弄脏了，肖淡淡用了可以使用的所有办法，勉强让发圈恢复了些原本的模样，可是那些缝上去的小珠子却黯淡了，珠子外面涂着的漆皮也斑驳了，毕竟不是真的珍珠，会这样也是正常的。
可肖淡淡并不介意这些珠子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介意。
这些珠子很普通，在批发市场随处可见，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礼物让肖淡淡倍加珍惜。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慕航每年送她的生日礼物都会比这个昂贵，可那些礼物她只是收着，从来不用，也从没机会用。她只是个学生，高中生，而且是父母习惯性失踪的高中生。她依靠外婆生活，而外婆依靠慕家来养她，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从前的她似乎没因为这件事而有过多的自卑，相反，由于慕家的体贴，她慢慢的适应了这里，喜欢上这里，喜欢这个家的温暖、干净、还有青绿的葡萄架。
如果顾羽没出现，她恐怕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生活在这个天然的壳子里。可是……慕航变了，因为什么？因为她自己吗？
田阿姨的话她明白，慕家为她安排好的路她也懂了，可是……那真的是她需要的吗？她要一辈子做个需要架子的葡萄藤吗？慕航可以安排一切，可以不需要家里长辈的同意，因为只要他固执的做了，家里的所有人都会无条件支持他。慕航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失踪、可以冷漠待人、可以用沉默的方式来表示他的强硬。可是……她呢？她可以吗？
肖淡淡头疼极了，出国留学，然后进慕家的公司。的确，多舒适安逸，她可以拒绝吗？她不识好歹吗？她忘恩负义吗？她不喜欢慕航吗？
都不是！
她只是……她只是想努力，自己努力啊。
不想去想，肖淡淡把发圈收到衣服口袋里，跟外婆说要去图书馆查个资料，然后离开了慕家，这个开始逐渐变的压抑的地方。
今天没有慕家的汽车接送，她便走路。
谁说走路不好吗？
原来这条上学时每天都走的路会是这么清新好看……道路两边种了参天的银杏，是一条银杏大道，肖淡淡贪婪的吸着自由的空气，脚步不自觉的加快了，她甚至想跑一跑、想喊一喊。走出了银杏大道，对面就是一排公交站点，她在慕家住了这么多年，可坐公交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她甚至不记得这些公交线路都是哪些，都会通往哪里。
摸出硬币，她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
车上很干净，人也不多，她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她就朝着窗外看，景物不停的变换着，她有些茫然，这条路……她每天都会走，每天上学都是坐着慕家的汽车从这条路驶向植物园，然后再换自行车去学校的啊，可为什么看上去会这么的不一样。没有了慕航偷偷伸过来马蚤自己痒痒的手，没有了慕航在旁边念经一样背英语，没有了慕航打趣她说：肖淡淡，你笨的可以，这么简单的题还需要这么长时间解答。
没有了这些，连路都变的不同了吗？
第32章
一站一站的停，车子慢慢悠悠晃到了闹市区。人逐渐多了起来，肖淡淡把座位让给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妈妈，自己抬手拉住了吊着的扶手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里，反正也没事，就当散心好了。
正看着窗外变幻的景物发呆，屁股忽然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肖淡淡扭过头看，身后挤着站了个中年男人，瘦瘦的，正闭目养神。
大概是他的手包碰到自己了吧，肖淡淡往里站了站，给他又让出一些空间。可是一分钟后，屁股又被擦了一下……之后就不止是擦……而是……
肖淡淡心里大吃一惊，猛的回过头，刚好看到那个男人的手正摸在自己的屁股上面。来不及再想什么，肖淡淡本能的转身，大力推开那个男人，脸上开始热的发烫，心里又怒又怕，想喊，又觉得丢人，一时之间竟只会狠狠的瞪着他。
“这小姑娘，干嘛啊，这么没道德，你下车就下车，推我干什么！”瘦男人反咬一口，声音又尖又利，像划过玻璃的小石子一样刺耳。
“我……我……”肖淡淡没想到一个人会无耻到这种地步，想骂回去，可脑袋里百转千回的，就是没搜集到任何有用的骂人话……
“现在的学生真是过份，太没礼貌，家里人怎么教的你？你哪个学校的？”瘦男人得寸进尺句句紧逼，旁边的人不清楚真相，只有抱着看热闹的心情上下打量着肖淡淡。
“是你……是你那个……我只是……”肖淡淡心里委屈极了，为自己辩解，可周围的人都是一副漠然的表情，好像巴不得热闹再大一些的样子。
“我怎么了？哎哟……”瘦男人忽然扶住了腰：“哎哟，腰扭了……疼死了”
“这位叔叔，对不起了。”一个高个子男生站了过来，挡在肖淡淡前面，极客气的说着。
肖淡淡趁他站过来挡住大家的视线，悄悄抬手擦掉了已经滑出眼框的泪水，随即拉了拉这男生的衣角，“顾羽，你怎么……”
“王红，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没事儿推人干什么。”顾羽忽然转过身面对着肖淡淡，语气也有些严厉，“王红，平时在学校大家都让着你，怎么在公交车上你还耍公主作风。多危险，万一把那位叔叔推倒了磕到哪里，伤了怎么办？”
王红？肖淡淡不知所措的看着一本正经的顾羽。
“叔叔，你碰到哪里没有？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顾羽瞪了肖淡淡一眼，随即关切的问着瘦男人。
“呃……碰到了，碰到了。”瘦男人看见有人帮他，眼睛一亮，皱着眉开始大声抱怨：“真疼，疼啊，腰好像扭了。”
“真的？”顾羽紧张的问，立即朝驾驶员喊着：“司机麻烦停车，这里有人受伤了。”
司机闻声停了车，赶紧让顾羽他们三个下了车，说实话，他巴不得他们离开……免得车上有麻烦。
“顾羽，他是装的！”肖淡淡下了车，指着那个瘦男人说着。
“我的腰伤了，伤了！”瘦男人继续牙尖嘴利。
“当然，伤了。”顾羽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指肖淡淡，“你在这儿等着。”
“为什么！”肖淡淡气的发晕。
“受了伤当然要去医院查查，如果有问题，你要赔偿人家损失！”顾羽理所当然的语气。
“就是就是，赔！”瘦男人眼睛里精光四射，跳着脚说话。
“走，我扶您。”顾羽极“尊敬”的环住了瘦男人的肩膀，那男人有点矮，再加上顾羽手上略用了点力，几乎像是架着瘦男人了。
“不行，她也得跟着，不能让她跑了。”瘦男人半被迫着前行，一边走一边回头指着肖淡淡。
“放心，我和她一个学校，跑不了。”顾羽“温柔”的说着：“她叫王红，你记住了。”
肖淡淡终于回过神，怔怔的看着顾羽把瘦男人带进了公交车站附近的小胡同。十分钟后，顾羽出来了，单独……
“血……”肖淡淡结结巴巴的指着顾羽的手指，眼睛瞪圆了。
“他的。”顾羽才意识到血迹，皱了皱眉，“带纸巾没有？”
“你把他杀了！”肖淡淡恐惧的捂住嘴巴。
顾羽一脸的哭笑不得，“大小姐，我没那么恐怖吧，这是他的鼻血而已。”
“你们站住……”巷口处，方才那个瘦男人一脸的青肿外加鼻血狂喷的，踉跄的就跑了出来，瞧见肖淡淡和顾羽还在，立刻大声喊了起来。
“快跑！”顾羽回头看了瘦男人一眼，低声吼了一句，拉着肖淡淡就朝着相反的方向跑。
那次奔跑，是肖淡淡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没命的狂奔，就好像她和顾羽在前面，而后面跟着一百只老虎……
肖淡淡甚至以为，自己会被顾羽带着，像风筝一样的飞起来。他们的速度那么快，把瘦男人远远的抛在脑后，把所有的行人都抛在脑后。所有心里的不适都消失了，烦躁也消失了。肖淡淡甚至跑出了开心的微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是因为运动吗？是因为顾羽为自己打人了吗？是因为自己终于当了一次坏孩子吗？
她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再去想为了什么，如果一定要听慕家的话，一定要出国，那么就请允许她放纵一下吧，就一下。
那个下午，肖淡淡完全跑丢了淑女形象。
她和顾羽终于停了下来，在一个陌生的路口。
“我累死了，他追不上了吧……累死了。”肖淡淡费力的说着，拼命的呼吸，忽然停下来让她觉得一阵耳鸣眼花。
顾羽的情况比她好太多了，他甚至都像是没怎么累，反而微笑着看她，微笑愈盛，最后差点变成大笑，“那男的根本就没追来。”
“那我们为什么要跑！”肖淡淡愕然发问。
“因为……”顾羽笑着拍了拍肖淡淡的额头，却在肖淡淡瞪他的一瞬间，忘记了要说什么。
是的，忘记了。顾羽看着面前的肖淡淡，什么都忘记了。
肖淡淡的脸因为运动而变得双颊嫣红，那双眼睛晶晶莹莹的，有着做了小坏事的羞涩和得意，还有着小小的问号，嘴角轻轻上扬，有嗔怪，也有高兴。
顾羽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什么都忘记了，他庆幸自己上了那辆公交车，庆幸自己有这样的机会去帮肖淡淡出气，他心里甚至有小小的感谢，感谢那个流氓瘦男人……
“为什么要跑啊！”肖淡淡捶了顾羽一拳。
“因为……”顾羽的声音变得极低，神神秘秘的表情凑近了肖淡淡的耳畔微笑着回答：“因为你跑起来……好看。”
肖淡淡脸更红了。
“你要去哪里？”顾羽心虚的轻咳了声，问着。
“呃……不知道，你呢？”肖淡淡结结巴巴的回答。
“呃……我出来送货，刚送完。”
“哦。”肖淡淡点点头，望天。
“暑假……好吗？”顾羽搔了搔头，费力的问着。
“哦，挺好的……你呢？作业做了吗？”
“嗯，做了一些，你……做完了吧。”
“我没做完呢，慢慢做吧。”
顾羽和肖淡淡所站的路旁似乎飘过一张落叶，落叶上还似乎还有两个字：无聊……
“亲爱的，你爱我不？”一个稚稚嫩嫩的童声传来。
紧张的顾羽和无措的肖淡淡齐刷刷的扭头看过去，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搂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摇摇晃晃的从他们旁边经过。
“我跟你好，我喜欢你。”小女生嫩嫩甜甜的说着：“我都帮你擦鼻涕了。”
“嗯，行，那就这么定了吧，我们要抓紧。”小男生斩钉截铁的回答：“我去跟你妈说，让她不要管着我们谈恋爱，否则老了就来不及了。”
说完这话，小男生刚好抬头，看见肖淡淡和顾羽呆呆傻傻的表情，忙示意小女生看，随即摇头叹气：“像他们那么老，就晚了。”
肖淡淡哽的一口气没吸上来……顾羽在一旁无声的，笑岔了气。
第33章
“你要去哪里？”顾羽问着肖淡淡。
“不知道。”肖淡淡如实回答，说着竟也笑了，笑自己的答案。
顾羽无奈的摇头：“原来是个迷路的傻瓜。”
“你才是傻瓜。”
“总要有个目的地吧。”
“没有。”肖淡淡摇摇头，想了想又问：“那你呢？”
“回家取货，然后送去另外一个地方。”
“带我一起吧。”肖淡淡认真的说。
顾羽故意斜视她：“看来你真的是无聊，丑话说在前面，一来没工资付给你，二来会很累。”
肖淡淡并不反驳他，只是笑着眨了眨眼，睫毛摇碎了投映在脸颊上的二抹阳光。
那个下午，肖淡淡跟着顾羽走了很久。其实也很难界定，究竟是谁陪谁。他们先是一起回了顾家，这次去，肖淡淡对顾爸爸和顾妈妈不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有了种因为顾羽而产生的自然亲切感。他们拿了大包的货，又赶往另一个小商场。在公交车上仍然是没有座位，可肖淡淡不必再担心会遇到马蚤扰，顾羽表面上酷酷的不搭理人，实际上他的关心总是恰如其分。他会站在肖淡淡的身后，在公交车偶尔转弯或遇到颠簸的时候漫不经心的扶一扶肖淡淡。下车之后，他会因为肖淡淡的一点点表情而判断出她口渴，不声不响的去买了矿泉水，打开盖后才递给她。
肖淡淡不自觉的在心里比较着慕航和顾羽，她并不奇怪他们虽是同龄人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行事风格。只是……从小到大，肖淡淡已经习惯了去照顾，而现在的“被照顾”让她心里有着不知觉的舒适和感动。每一次跟顾羽单独相处，肖淡淡总会发现，顾羽并不完全是之前大家所评价的那样：霸道、差生、打架王。
顾羽是有点霸道，可他的霸道通常只展现在特殊的时候。不像慕航，慕航的霸道已经浸透在他骨子里，不容任何人拒绝。
或许顾羽和慕航的区别只在于大家的认可。换句话说，所有人都接受并习惯了慕航的强硬，并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可所有的人都以另一种苛刻的眼光去看待顾羽，不容他有一点骄傲，这不公平。
“怎么了？”顾羽扭头问着肖淡淡，她越走越慢。
肖淡淡为难的指了指自己的脚，“有点儿疼。”
顾羽仔细的低头看着，肖淡淡穿着系带的凉鞋，大概是走的太多了，后脚踝的部分被带子勒的泛了红。
“那边坐一下。”顾羽指向旁边的公众木条座椅。
“哦。”肖淡淡应了，心里也松了口气，她确实累了，可怕耽搁顾羽的事情也不敢要求休息，脚踝肯定是磨破了皮，现在感觉沙沙的疼。
肖淡淡挑了排有荫凉的木椅坐好了，顾羽竟然蹲在了她面前，半皱了眉，手托起她的脚踝。
“不用不用……”肖淡淡脸红了大半，觉得好像不大合适。
“第一次见面就好意思拿卫生巾贴我了，现在害羞也晚了。”顾羽直截了当的打断了她的慌乱，话直接，作用却明显，至少立即让她安静了下来。
“是带子磨的。”顾羽边说边帮肖淡淡解开了从后至前缠绕脚踝的细带子，“换个方向。”
“呃，可这个带子是这样系的。”
“即然磨脚，那就换到前面绕咯，哪个规定带子只能从后至前的打蝴蝶结！”顾羽抬头嘲笑的看了肖淡淡一眼，随即就真的用相反的方法，从前至后绕了个蝴蝶结，肖淡淡脚踝后磨损的皮肤就可以露了出来，没有了磨擦，疼痛立即减少了大半。
“还以为你挺聪明的，结果也是傻瓜，明明不合适的东西还要穿，明明可以换种方法的偏要墨守成规。”顾羽漫不经心的说完，放下了肖淡淡的脚，抬头朝她笑着。
肖淡淡怔怔的注视着他，注视着这个蹲在自己面前，仰头看着自己的男生。他说的对，明明不合适的东西为什么要穿？明明可以换种方式的，为什么还要墨守成规？这双鞋是田阿姨选的，很淑女，可是我真的是淑女吗？
郁闷了一个下午的心情忽然在这一刻雨后艳阳般绽放了起来，肖淡淡不自觉的随着顾羽的笑容而微笑了。
这下，怔忡的人换成了顾羽……
“呀，葡萄苗。”肖淡淡略兴奋的指向旁边。
顾羽下意识的顺着她所指看过去，长椅另一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另一个人歇脚。是个年纪稍长的老汉，脚边还搁了一个藤条筐，筐里装满了一些绿叶子带着根的苗，没有培土，大概也是走的累了，选择了这里凉快就坐一会儿。
“那是葡萄苗？”顾羽好奇的看着那些苗，问着肖淡淡。
“是啊。”肖淡淡点点头，随即问着根苗的主人，“伯伯，都盛夏了，您刚要栽葡萄吗？时间好像有点晚了。”
老伯摇了摇头，“现在也栽得活，这些葡萄苗是我卖给园艺店剩下的。自己拿回去种在院子里。”
“嗯，也是。”肖淡淡羡慕的看着那些葡萄苗。
老伯说的对，虽说大家一般选择春季或初夏去栽种葡萄苗，可谁规定盛夏就不能种了呢？只要照顾得好，一样会成活。
“你会种？”顾羽问着肖淡淡。
“会啊。”肖淡淡点点头，“家里的葡萄架都是我打理的，等收了葡萄，我还要帮外婆自酿葡萄酒。”
“很难想像，那能喝吗？”顾羽刻意的怀疑语气。
“不信？”肖淡淡斜着眼睛瞪顾羽。
顾羽轻咳了声，望天。
“好！”肖淡淡声音提的略高朝向那个老伯伯：“您的葡萄苗，卖我吧。”
顾羽不明究里的看着肖淡淡。
肖淡淡却笑的故意神秘了，“就像你说的，谁要墨守成规呢？谁规定盛夏就不许种葡萄了呢？我要买苗送给你，然后我们一起种，就种在你家院子里。虽然今年不会成熟，可总会等到下一个秋天，好不好？”
“下一个秋天……”顾羽重复了句，确认似的看着肖淡淡。
肖淡淡用力点点头。
顾羽无可奈何的笑了，下一个秋天……肖淡淡，你轻而易举就可以许下一个季节，那么要说到做到才好。下一个秋天……还会在一起吗？
下一个秋天很遥远，可栽种葡萄苗却是说做就做。
回到顾家的时候已经是黄昏，顾羽声称会种葡萄，可实际上大部分的操作只能由肖淡淡来完成。倒也不是他偷懒，实在是肖淡淡总是嫌她笨手笨脚的纯粹碍事。更何况，肖淡淡是那么喜欢这棵葡萄苗。
“其实这也是我第一次亲手种葡萄，谢谢你，顾羽。”肖淡淡蹲在地上，把栽好的苗土按按平，仔细的洒水。
“不是说你家里的葡萄架是你打理？”顾羽好奇的问着。
肖淡淡苦笑了下，“我只限于打理，就是平时浇浇水，擦擦叶子什么的。真正种的时候，田阿姨都会请专门的园艺公司来，她说那些人专业一些，观赏效果会好。”
“田阿姨？”
“呃。”肖淡淡犹豫了下，手上的动作滞住了，眉眼低垂了，嘴唇紧抿着。
“哦，是你的家务事。”顾羽轻声笑了笑，“是秘密吧。”
“是慕航的妈妈。”肖淡淡忽然抬了头，认真的回答，一字一字的，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顾羽反倒怔忡了，其实他也想到或许会是这样的答案，只是没想到肖淡淡会真的告诉他……
“我住在慕航的家里。”肖淡淡细心的抚了抚葡萄苗叶上的一丁点泥土，毫不费力的，对顾羽讲着这个自己保守了那么多年的秘密。她不知道自己那天为什么会那么的想倾诉，或许是从顾家门里传出的隐约的菜香让她感觉羡慕，那是家的味道。田阿姨从不许饭厅之外有菜香，她说那是失礼；或许是自己终于有了一棵亲手种下的葡萄，虽然苗还很稚嫩，可总会成熟。
又或许是单纯的因为顾羽，这个让她感觉到可以去信任，可以去讲秘密的，除慕航以外的唯一男生。
总之，她讲了很多很多，讲了自己为什么会住在慕家。讲了她每天是怎么上学、放学，讲了田阿姨劝她去留学的话……
她只是讲着，没有前后，没有逻辑，没有任何顺序，想到哪里就讲到哪里。蹲得累了，她就干脆像顾羽一样坐在了土地上，土地并不是想像中的冰凉和坚硬，反而软软的，温温的。肖淡淡明白，因为这是真正的土地，而不像慕航家一样，是方砖或水泥。
她讲着，一点点回忆着，甚至回忆起一些，她以为自己根本不在意，或假装忘记了的事情。比如她的父母，总是长时间的消失，只要回来就是向外婆要生活费，又或者是缠着田阿姨，拼命的向田阿姨推销一些他们在卖的小商品。
田阿姨永远不会用他们的东西，可总会和颜悦色的买上一些，然后再悄悄扔进垃圾筒。这些事情，连外婆都不清楚，可肖淡淡知道，很悲哀的全部都知道。她很想继续装聋作哑，很想继续假装幸福的生活下去，她甚至以为这样就很好，就已经是幸福，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学会了难过，学会了思考呢？
第34章
“对不起，你的礼物被我弄脏了。”肖淡淡拿出那个淡粉发圈，内疚的说着：“是我不小心没有放好。”
顾羽笑了笑，接过发圈便侧了身体，就像当初他送出这个礼物的时候一样，手指拢住肖淡淡的长发束了起来，“这次别再丢了。”
“好。”肖淡淡认真的点头，表情凝重的倒像是承诺了，顾羽忍俊不禁笑出声来，他喜欢这样的肖淡淡，会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
那天，肖淡淡留下来吃了晚饭。她并不是一个喜欢在别人家逗留的人，可顾爸爸和顾妈妈的热情让她不能拒绝。饭菜都是顾羽做的，并没有因为她而特别的张罗什么鸡鸭鱼肉，只是四菜一汤的家常小炒。顾羽炒菜的时候，一只手还插在裤袋里，眉眼半低着漫不经心的拿着锅铲规律的翻，肖淡淡在一旁看的哑然失笑，他哪副表情哪里像是炒菜，简直像是俾睨苍生。炒个菜都会有pose的，非顾羽莫属，偏偏味道还不错。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了，帮着顾羽洗了碗筷清了厨房，肖淡淡就礼貌的提出告辞，顾羽也不多留她，只是跟爸妈打了招呼，送肖淡淡回家，回慕家。
回去的车上人就不多了，两个人选择了坐最后面的位置，开了前面的半扇窗，风便吹的刚刚好，即凉爽，又不会特别让人头发飞乱毛躁得要命。
“顾羽，你想考哪个大学？”肖淡淡偏过头，好奇的问着顾羽。
“没想过，我这样普通的成绩，随便考到哪个都要谢天谢地。”顾羽自嘲的笑笑，又反问，“你呢？如果不出去留学，你想考哪里？”
“s大。”肖淡淡想了想，认真的回答，“我想去s大中文系。”
“哦。”顾羽默默的记住了，s大，国内最知名学府之一，原来s大是肖淡淡的理想……
“我决定了。”肖淡淡细声细语的说着，脸却扭过去对着车窗玻璃了，车窗外有万家灯火，玻璃上更映出了顾羽也转过来看向她的那双眼睛，“我不想出国，我要留下来读高三，然后考s大。”
顾羽并不感到意外，他也像肖淡淡一样，透过车窗玻璃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似乎这样就不必害羞，似乎这样转折一下……两个人的交流会变得更自然。
那个时候，他相信肖淡淡和他之间已经有了默契，一种不需要长时间培养、忽如其来的默契。可通过转折、反射而得来的交流究竟又能持续多久？s大……顾羽默念着这个大学的名字，或许，s大也应该是他的理想。
顾羽送肖淡淡回到慕家门口，并且总算对肖淡淡的压力有了一点体会。慕家只从外观上看，就足以让一些人望而却步了。顾羽从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城市还会有这么漂亮的别墅，内敛、幽静，难怪要请专门的园艺公司打理，难怪肖淡淡的葡萄架会是她最大的寄托。
“我到了。”肖淡淡微笑着跟顾羽道别：“今天谢谢你，你也快点回去吧。”
顾羽简单的“嗯”了声，示意肖淡淡快点进去。
肖淡淡转身刚要按门铃，镂花的铁架大门旁边的行人小侧门忽然开了，悄无声息的。门廊灯只有隐约着的暗黄光线，可也足够看清楚，帮肖淡淡开门的人，是慕航。
“你回来了。”慕航挡在肖淡淡的面前，脸上明明带着微笑，语气也明明很温柔，可肖淡淡还是吓了一大跳，他整个人站在暗影里，那样的高大肃杀，他甚至不需要肖淡淡的回答，更不屑侧过头，看一眼那个站在门口，同样也是他同班同学的顾羽。就好像他只是来开门，为自己归来的恋人。
慕航俯视着肖淡淡，右手忽然扶住了肖淡淡的腰，使劲的用力把她拉向自己，在她想要惊呼的最后一刹那狠狠的吻住了她的嘴唇，那个吻或许很短，大概只有几秒钟，可对于门里门外的三个人来说都无比的漫长。慕航的吻带着狂怒和失望，肖淡淡甚至能觉察到他嘴唇的颤抖，可他却只在吻后轻轻环住了她，微笑着补充了句：“回来就好。”
一边说，手一边抬了起来，直截了当的用力拉掉了束住肖淡淡发长的发圈，扯得肖淡淡头往后一仰，眼睁睁的看着慕航第二次夺走了发圈，并轻描淡写的顺着铁门抛了出去，抛在了地上，抛在了顾羽面前。
肖淡淡的视线顺着那个发圈绝望的看向顾羽，她的眼泪几乎在同一时间流了出来，那是她的东西，她失而复得的东西，她在下午还向顾羽承诺过不会再丢掉，却又会被同一个人轻而易举的夺去，而那个人，是她从小到大最信任、最依赖的慕航，慕航甚至不给她再向顾羽说一声对不起的机会就恶狠狠的关上了门，把顾羽关在门外。
从不会真的生气的肖淡淡愤怒了，或许不是愤怒，而是伤心。她全身克制不住的颤抖着，脑袋里一跳一跳的痛，耳里嗡嗡作响，她死死的盯着仍旧居高临下的慕航，有一瞬间她几乎想像泼妇一样抓花他的脸，或者直接左右开弓扇他耳光，可是……可是他眼里的恨意让肖淡淡心里疼的恨不能直接吐出一口血。
“你凭什么？”肖淡淡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也可以这么的绝然和冷冰，她更不知道自己会有那么多想说的话，她只知道自己要说，并真的说着：“你凭什么伤害别人，自己还要去恨？你凭什么安排我的生活我的未来，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跟你去留学，你凭什么觉得你给的就是我想要的，你凭什么认为我就不能有朋友，你凭什么可以任性妄为，你凭什么扔掉我的东西，你凭什么吻我！你凭什么认为我要跟你一起！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认为我要跟你在一起，凭什么……慕航所有的愤怒都随着肖淡淡的这最后一句指控而化为利箭，箭尖直指自己的内心。
“我会搬出去，和外婆一起搬出去，穷就穷好了，我要考的是s大，不是出国！你从来没问过我的理想是什么，你只知道让我跟着你走，我们青梅竹马是吗？我们是伙伴是吗？可连我最喜欢的葡萄你都没有陪我种过。慕航，我讨厌你！”肖淡淡的话已经停不下来了，不管她的话是真是假，是不是出于她的真心，此刻的她只想用最坚决最无情的话送给慕航，如果她只能肆意的表达一次，那么一定是今晚，现在！肖淡淡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到了最后已经是声嘶力竭的喊，她一口气说完，大力的推开慕航，迅速的朝屋子里跑去，她现在想做的只有收拾行李，和外婆一起离开。
慕航被她推的几乎踉跄了一下，他看着肖淡淡跑开的背影，那个会在葡萄架下对着他笑的女生已经变了，这个发现，让他兴高采烈的回家后发现肖淡淡不见了之后的担心显得那么的多余，那么的自取其辱。他凭什么，是啊，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自信的以为肖淡淡会永远是属于他的，他凭什么自信的以为肖淡淡就不会爱上别人。原来他所能给予肖淡淡的就只是金钱上的帮助，原来肖淡淡一直在心里是这样看他的，她说穷就穷好了，她说她讨厌！她说她要离开！慕航反复想着这几个字：她要离开。这几个字吓的他魂飞魄散，甚至忘记了伤心或生气，他不自自主的飞奔着，他要拦住肖淡淡，一定要阻止她。
肖淡淡已经泪流满面的跑进了客厅，慕叔叔和田阿姨竟然都在，他们惊讶的看着披头散发的肖淡淡，以及气急败坏追进来的慕航。
“你们怎么了？”田阿姨站了起来，诧异的问着。她知道慕航已经在院子里等了肖淡淡几个小时，连饭都没吃，她心疼自己儿子，她本来准备等淡淡回来之后再好好谈一谈，可现在发生什么了？
“淡淡，你这是怎么了？”外婆听到声音，也从偏厅走出来看，孙女一向听话懂事，斯斯文文，怎么今晚会哭成这样。
“田阿姨慕叔叔，对不起，我不想出国，我要和外婆搬出去。”肖淡淡哽咽着说着，她已经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可她不是演员，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失态。
“淡淡，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说。”田阿姨皱起了眉：“放在谁身上都会觉得是好事，你这孩子犯什么别扭。”
“我不许你搬出去。”慕航打断了妈妈的话，紧紧的扯住肖淡淡的手腕不让她再跑回自己的房间，淡淡脸颊上的泪水让他心慌意乱，他语无伦次的说着，却又意识到不妥，或者说是害怕不妥，竟又结结巴巴的补充：“我是说……我的意思是请你不要搬出去……我再也不气你了……我对不起……我把发圈捡回来……”
第35章
“捡回来之后呢？你不喜欢再扔出去吗？”肖淡淡一字一字的问着，头痛欲裂，慕航的表现让她无话可说，她看得出来田阿姨的不高兴，她也看得出来慕航现在的慌乱，可下一次呢？还会有下一次，一定会有，一想到未知的未来她就怕的要命。
“外婆，我想考s大，我不想出国。”肖淡淡想用力挣脱慕航的钳制，手腕愈发的痛，近在咫尺的慕航隔了层眼底的雾，模糊不清了。
“淡淡，我们明天再说好吗？”外婆从来没见过孙女这个样子，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可是这两个孩子全部在气头上，不是个处理事情的好时候，“慕航，你把淡淡放开吧，外婆来劝劝她。”
“肖淡淡，你是真的不想出国还是在跟我怄气，你别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慕航紧皱了眉，他急于向淡淡解释一切，外婆的话他全部都听不进去，“我真的全部都安排好了，这几天我找了所有好大学的资料，你去看啊，资料在我房间，你……你一定有喜欢的，你喜欢去哪里都行，北欧？美国？英国？你不是说过喜欢北欧吗？”
“我不看，我哪里都不去。”
“就看一下资料，肯定会有你喜欢的。”慕航不容分说的扯着肖淡淡就往楼上拉，他知道外婆和妈妈都在喊着制止他，他甚至明白即使肖淡淡看了资料也不会同意，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在看见顾羽送淡淡回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快气爆了，他舍不得埋怨淡淡，更舍不得生她的气，他只想立即把最好的东西给她！
可是他想给的最好的东西，却未必是肖淡淡最想要的。这个道理，年少轻狂的慕航并不明白。而他的好意，同样年轻的肖淡淡也不能体会。
因为他们都那么年轻，而年轻的时候会把自尊看的比什么都重要。于是，一个拼了命的往楼上拉人，另一个拼了命的不肯走。外婆、田阿姨和慕叔叔无奈的看着这两个孩子吵的天翻地覆却无能为力。
那天混乱的一幕，无论是慕航还是肖淡淡都永远不会忘记，可是再好的记忆力也不能回忆完整，悲剧通常只需要一瞬间。那一瞬间，或许是肖淡淡的挣扎的力气大了些，又或许是慕航没有抓紧，肖淡淡竟挣开了慕航的手，忽然自由的结果就是她的脚一滑，不由自主的朝楼梯下面摔下去，那一刻她听到了所有人的惊呼，可让她看清楚的，却只有慕航的眼睛。
在她摔下楼梯的最后一刻，是慕航托住了她。可并不像电视剧演的那么幸运，慕航在托住她的同时，自己的左手手肘重重的磕在了地面上。
那声音在肖淡淡听来无疑是震耳欲聋。紧护着自己的慕航已经疼的紧咬牙关，说不出一句话。
随之而来的，是所有人的失声惊呼和手忙脚乱的施救。肖淡淡被田阿姨一把推开，可她的视线压根就没有离开过慕航，慕航也看着她，眼底闪着的含义……竟是欣慰。
那天发生的事情，足够肖淡淡咀嚼一辈子。
慕叔叔亲自开车把慕航送去了急救中心，甚至动用了关系把最好的骨科专家连夜请到医院为慕航会诊，伤势挺重，可诊断结果很简单：骨折。
打了石膏，留院观察。没有人指责肖淡淡，因为慕航在，他用没有受伤的右手一直握着肖淡淡的手，就是不肯再松开。第一次，田阿姨觉得自己帮慕航选择的也许是错的，她心疼儿子，更怒其不争，这并不是她想要的局面，淡淡的性格是温和，可偏执起来竟是那么固执，甚至连儿子也拗不过她，看着两个孩子紧握着的手，她一肚子的怒气都化成了担心，担心儿子的幸福。仔细想了想，她留肖淡淡陪床，临走的时候只意味深长说了一句话：“该做的、能做的，慕航都做了，淡淡，我希望你不会让阿姨和叔叔失望。凡事，都有个底限。留学的事情，你认真考虑。类似于今晚的事件，我和你慕叔叔都不希望再发生，慕航是个优秀的孩子，他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