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北半球都遭到了寒冷的威胁,损失巨大。不知道其他星球的天气如何,请各位把那边的近况发送到彦鹏的邮箱来,最好是图像,因为我们连‘火星文’也读不懂,更遑论是其他星球的文字。邮箱地址是……”
有时候项峰觉得即使没有他和梁见飞,徐彦鹏一个人也能在节目中从头说到尾,绝无冷场。所以或许他们的价值只是勇于在节目中发表自己的观点罢了,可是,说出自己心中所想难道是一件困难的事吗?
“那么,让我们来听听本周项峰为我们准备的新闻和话题吧。”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彦鹏那段冗长的、自以为有趣的开场白已经结束。
“本周的话题是‘蝴蝶效应’,”项峰说,“这是一个最初被运用于气象学上的词,所谓‘蝴蝶效应’,简单地说就是一件很小的事触发了一连串的事件,最后造成严重的后果。比如,英国最近公布的一份文件称,泰坦尼克号沉没的真正原因并不是那座该死的冰山,而是小小的铆钉。
“根据英国《每日快讯》的报道,诱发这起人类海难史上最著名的沉船事件的,是质量不符合要求的铆钉。泰坦尼克号以当时世界最先进的制造工艺打造,在下水之初,被称为‘永不沉没’的船,然而在过去的十年间,不少科学家们一直认为,它之所以会在撞上冰山之后急速沉没,是因为客轮制造商仅在船身使用钢质铆钉,船首及船尾使用的仍是铁质铆钉,而后来冰山撞击的部位恰恰就是船首。对沉船的研究显示,船首板块上有六条焊缝都裂开了,但这种裂缝‘并没有蔓延到使用钢质铆钉的地方’,即是说如果全部采用钢制铆钉,那么船体不至于断裂,让成吨的冰冷海水涌进船内。在那场灾难中,罹难人数超过1500人。”
“你们知道吗,”彦鹏扶了扶红色的框架眼镜,“当时我看《泰坦尼克》的时候就在想,要是船没有沉,杰克和罗丝最后的命运会是什么。”
项峰抬了抬眉毛,不得不承认徐彦鹏很有岔开话题的天分:“可是我很怀疑是不是真有那样两个人。”
梁见飞隔着彦鹏给了他一个眼神,像是在说:你也太不懂得浪漫了!
“也许还是不会有好结果吧,”她说,“千金小姐遇上穷小子,这样的桥段多半是要被棒打鸳鸯的,就算千金小姐抛开一切远走高飞,最后也只落得苦命的下场。”
项峰双手抱胸,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女人的选择有时候是很盲目的,只是跟着感觉走,或者根本就是一种对世俗的叛逆。”
“也许。可是让她们变得盲目的原因之一就是男人啊。”
“哈,”他像是听到了某个奇闻,“你是想说,女人之所以变胖是因为食品制造商们制造了巧克力,女人之所以变老是因为没有人给她们提供足够优渥的生活,而至于为说女人为什么常常无理取闹,则是因为男人太宠她们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抿着嘴,“我是想说,任何结果都有许多个原因,女人——或者说人的盲目,除去他们自身的原因之外,外界的环境也是促成了如此结果的罪魁祸首。”
“罗丝之所以爱上杰克,是因为他们一起站在船头做那个……所谓的浪漫的动作?”
“那不是‘所谓的浪漫’,那就是浪漫。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浪漫’根本是子虚乌有、毫无价值的东西,但事实上不对,‘浪漫’是一个人可以从另一个人那里感受到彼此感情交流的氛围。如果每个男人都只是像你一样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说一句‘你好’,就算再有才华,也不可能有女人就此爱上你——绝对不可能。”
他很想说“可以不要把话题扯到我身上吗”,但他忍住了。
“就是因为罗丝从杰克身上感受到了对方的爱意,所以才会疯狂地爱上他。这是一种,是一种……互相交流的方式。”
彦鹏听到这里,咧开嘴笑起来,带着一种纨绔子弟的风流:“其实,我知道一种更好的互相交流的方式……”
项峰和梁见飞同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我承认女人的盲目有可能是男人给了她一种错觉,”项峰继续说,“但难道不是她们本身就容易作出错误的决定吗——一旦陷入不理智的情绪中?”
“好吧,那么我们又回到了古老的话题当中,”梁见飞耸肩,“那就是‘男人和女人,到底谁比较理智’。”
他云淡风轻地看了她一眼:“个人认为,跟你讨论这个话题只是浪费我的时间罢了。”
她却笑容可掬,薄薄的嘴唇很有诱惑力:“尽管我们在很多问题上看法不同,可是在这一点上,我不得不说:深有同感!”
两人同时闭嘴,开始整理自己面前的广播稿,谁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有点尴尬。
“……太感人了!”徐彦鹏忽然温柔地说。
“?”
“这是我主持‘地球漫步指南’以来,第一次看到项峰和梁见飞观点一致!太感人了,我知道我一直以来的努力没有白费……”说完,他真的摘下那副红色的眼镜,抹了抹眼角。
项峰觉得,在短短的一分钟之内,他和梁见飞又一次达成了共识——那就是,让徐彦鹏在这个地球上彻底消失!
走出直播间,迎面而来的是节目编导,他伸出手用力在项峰肩头拍了两下:“就这样,要继续保持下去!”
项峰错愕地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编导又转向跟着走出来的梁见飞,高兴地说:“梁小姐,要继续跟项峰吵下去,绝不能手软!”
“哦……”尽管也很错愕,梁见飞好歹挤出一个字。
项峰走到自动贩售机旁开始投硬币,今天他选的是热果珍。梁见飞则在一旁的角落里打电话,脸上的表情隐约有点失望。
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说:“可以请我喝一杯吗,就当作是车钱。”
他从取货口拿出注满了橙色液体的纸杯,然后又开始往机器里塞硬币。
梁见飞专注地看着货品架,伸手要按咖啡却被他打开了:“换别的吧。”
“为什么?”
“现在已经超过六点了,再说老喝咖啡会上瘾。”
她瞪了他一眼,最后放弃了咖啡,不知道是真的采纳他的建议抑或只是因为钱是他付的。她在货架上又搜寻一番,才选了奶茶。
“喂,”徐彦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可以也请我喝一杯吗?”
项峰抬了抬眉毛,继续往自动贩售机塞硬币。
“上帝啊,你身上究竟带了多少硬币?”彦鹏不禁发出感叹。
三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下一场直播节目的主持人是一对年轻男女,恭恭敬敬地来跟他们打了声招呼才走进直播间。
“别看这两个孩子呆头呆脑的,”彦鹏说,“据说最近很走红。”
梁见飞忍不住笑了:“你在嫉妒吗?”
“我?”彦鹏指着自己,“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我们的节目可是全台收听率排第三的。”
“真的?!”梁见飞大吃一惊,“我一直以为是第一呢……”
“哦,”彦鹏敷衍地笑了笑,“这个节目毕竟是冷门时段,再说排第一的那档节目的主持人也确实比你们厉害那么一点点……”
“让我猜猜,”项峰靠在墙上一边喝热果珍一边说,“那节目的主持人,不会是你吧?”
“……被你猜中了。”
“……”
“但你们也不差啊,两个外行人竟然能够得到这样的收听率,我觉得简直可以说是奇迹。而且,最难得的是,你们做完节目还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喝东西。”
“为什么不可以?”梁见飞问。
“咦,”徐彦鹏瞪大眼睛,“你们不是‘针尖对麦芒’吗?”
项峰和梁见飞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苦笑起来。
“难道说你们吵架都是假的?”
“也不是,”项峰说,“不过既然是做节目,会更愿意把想法表达出来。”
“可是……”彦鹏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话,“你们平时不都这样吗,互相抬杠,直到一方把另一方激怒为止?”
“我们是常常意见不合,但也要顾及对方的感受。”梁见飞说。
“……那么,”彦鹏看着项峰,“平时你不会嘲笑她是失婚妇女?”
他想了想,点头。
“你也不会骂他是心理变态的大作家?”他又看向梁见飞。
她想了想,也点头。
“那……我能不能问问你们平时是怎么相处的?”
项峰张口想说话,却被见飞抢在前面:“当然会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意见,或者大唱反调,但是也会想一想,我这样说,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对方会不会受伤——不过当然了,我们都不是随意几句就会被击倒的人。”
说完,她转头看着他,像是在跟他求证。于是他面无表情地点头,引来徐彦鹏的侧目。
可是这样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建立的呢?项峰不禁开始回想过去一、两年间所发生的点滴,最初的他们,的确曾经不遗余力地挖苦对方,被踩到痛脚的人会想要加倍去踩对方的痛脚,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懂得了给彼此留有余地,像是不忍心真的伤害到对方。说不定,是因为他们从对方身上看到了跟自己一样的特质。
那种特质,叫做孤独。
他们都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习惯于凡事靠自己的力量完成。她常常独自度过各种节假日,他也一样;她把工作当作是生活的全部,他又何尝不是?他们是茫茫人海中的两条平行线,有截然相反的地方,但也有极其相似之处。
“出乎我的意料……”彦鹏眨着眼睛,来回打量他们。
“但这也并不表明我们的关系有多好,只不过并不是随时随地都在吵架就对了。”梁见飞补充道。
走出广播大楼的时候,项峰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问:“一起吃晚饭吗?”
“好,”她回答地爽快,“本来约了人,可是临时取消了。”
“谁?”
寒风中,她忽然转头看着他,说:“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比我老爸管得还多。”
他有点尴尬,只好假装没听到径直向大门口走去。
他们在电台附近随意找了家小饭店坐下,然后隔着雾蒙蒙的玻璃窗,看人来人往。
“我父母已经放弃了。”梁见飞痴痴地看着不远处的路灯。
“?”
“关于我能不能嫁得出去这件事。”
项峰拿起桌上的白色茶壶,往她以及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些热水:“你不是已经嫁过了吗。”
“是啊,我也是这么跟我妈说的……但她说那不算。”
他失笑:“也对。因为嫁错了。”
她抿了抿嘴,脑袋里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古怪的念头:“我想如果时光倒流我还是会嫁给他的。”
“为什么?”他收起笑容,严肃地看着她。
“因为经历过他之后,我才算是对男人有了彻底的认识。”
项峰摇头:“相信我,你对男人的认识还远远没到‘彻底’的程度。”
“哦,是啊,”她夸张地拍了拍额头,“认识你之后我才算是领悟到了这一点。”
他们点的几样家常菜被端上桌子,玻璃窗上的雾气更重了,几乎看不到外面。
“看任何一个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最重要的是透过现象看本质。”他下了一个结论。
“比如说?”
他想了想,决定牺牲自己的亲兄弟:“拿项屿来说,他聪明、自负、风流倜傥,跟他一起疯玩的时候,你完全想象不到当他一个人安静地呆在家里时,会花几个小时去想心事。其实他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潜意识里对于所得到的东西都怀着质疑的态度。”
“……”
“又好比子默,”他继续道,“她内向、木讷、不擅于表达自己,她看上去傻而软弱,可我觉得她比项屿坚强,真正临到什么事的时候,她能够比项屿更早下定决心,而且坚定不移。”
她看着他,嘴角带着微笑,一言不发,就像认真听讲的学生。
“还有世纷,我想,她是一个最神奇的人。”
她露出灿烂的笑脸,让人很想捏一捏那鼓起的脸颊。
项峰拿起杯子,浅浅地喝了一口茶:“她原本是开朗、活泼的,后来不得不变得安静、沉稳,可是她又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真实的渴望,于是她有两个面,这两个面渐渐融合在一起,你不能说她仍旧是她,也不能说她完全不是她,她其实是一个新的个体。”
“……那么你呢?”听他说了这么多,她忽然问。
他皱起眉头,想了想,才回答:“我以为下午座谈会的时候你已经对我下过结论了。”
“那是恭维话,要知道你才是主角,我不过是临时被你拉出来当炮灰而已。”她翻了个白眼,开始夹菜。她大概是饿了,吃得很快,也完全没有任何顾及形象的念头。
“你前夫看到过你这样吃饭吗?”他忍不住问。
“当然……”她嘴里塞满食物,说话的时候含糊不清。
“那么我能理解他为什么移情别恋了。”
“项峰!你信不信我用筷子戳瞎你……”她瞪他,牙齿不停地咀嚼着。
他双手抱胸,像是看穿了她一样,垂下眼睛,笑容可掬地说:“你不会的。”
她还是愤愤地瞪他,可是瞪了一会儿,也只能作罢。
吃完饭出来,外面的风刮得很大,寒潮包围了这座城市,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都觉得冷。项峰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梁见飞,她正缩着脖子往他身后躲。
他微微一笑,取下灰色围巾,转身绕在她脖子上:“我想我已经不需要它来遮盖衬衫上的水渍了。”
她感激地点点头,整张嘴都被埋在围巾下面。
他忽然有点想抱住她,没有什么原因,只是因为……她那张被风吹得发白的脸。
但最后,他抿着嘴,轻声说:“走吧,我还要去医院。”
他转过身,向十字路口走去,他知道她就在他身后的几步之内,因为路灯照出了他们的影子,一前一后,像两条斜斜的平行线,甚至连脚步的幅度都是一样的。
他不禁也缩了缩脖子,但并不觉得冷,在这样一个冬天的夜晚,心里仿佛有着什么让他忘记了身体的冷。
视线的正前方是一根灰白的柱子,他绕了过去,却在脚步站定的一霎那转头看向身后的人:她果然低着头,只要再踏一步,就要撞上那根柱子。
“喂!……”项峰本能地伸出手,接住了她的额头。
六(下)
“啊……好疼……”梁见飞看着那只正在被包扎的手,龇牙咧嘴,发出痛苦的感叹声。
“小姐,”项峰挑了挑眉,淡定道,“手掌骨折的人,好像是我。”
“是啊,”她的视线从他右手手掌转到他脸上,“但我忍不住想要感叹一下。”
在急症室值班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医生,对于包扎似乎很在行,没过几分钟项峰就感到自己的手像戴着一只僵硬的白色手套。医生背书般地讲完所有注意事项后,就把他们赶了出来。
“喂,”梁见飞问,“你的手还疼吗?”
“干吗?”
“疼的话我就放心了……”
“?!”
“至少说明你的手还有救啊,要是不疼的话,说不定就要截肢了。”
“……我现在真后悔当时没让你一头撞上去。”他冷冷地说。
“我开玩笑的,因为你从刚才开始一直没笑过。”她扯了扯嘴角。
“谁手掌骨折还笑得出来?”
她垂下头,低声说:“对不起……”
“还有呢?”
“还有……?”
“我救了你。”他抿着嘴提醒。
“……谢谢!”
项峰终于露出笑容:“好吧,反正我今晚是跟医院脱不了关系了……”
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向住院部走去。
“对不起,”梁见飞再一次说,“要不是我,你就不会……”
“是啊,我很后悔今晚跟你一起吃饭。”他半开玩笑地说。
“其实我本来约了世纷的,但她临时打电话来说有事不能来了。”
原来,她约的人是世纷。
他们搭上电梯来到六楼,各种婴儿的啼哭声从病房内传来,子默住在倒数第二间,项峰用左手轻轻敲了敲门,项屿来开门,然后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孩子刚睡着。”
项峰点点头,看向子默,她躺在床上笑嘻嘻地跟他挥手,脸色比起几天前已经好多了。
“袁世纷,”梁见飞指着站在婴儿床边的人,“你怎么在这里?”
“我傍晚来的,”世纷压低声音,“项屿要去给宝宝买东西,我留下来照看子默,所以没空跟你一起吃晚饭。”
梁见飞转头对项峰说:“罪魁祸首是世纷,因为她失约了。”
世纷虽然不明就里,还是竭力为自己脱罪:“是因为项屿说要出去买东西,所以我才留下的。”
项屿一脸莫名:“我只是出去买个尿布。本来上午就要去的,但项峰没来,所以只能等到下午你来的时候才去……”
“等等等等,”项峰终于开口,“你的意思是说,因为我上午睡过头没来医院,所以你走不开去买尿布,等到下午世纷来的时候,你就让她留下,自己出去了?”
项屿点头。
“至于世纷,本来约了梁见飞吃晚饭,但是因为在这里耽搁了,所以只能失约?”
世纷点头。
世纷要是没有失约,他和梁见飞就不会一起吃晚饭,如果他们没有一起吃晚饭,他的手就不会骨折。
也就是说,他的手之所以会骨折,是因为他早上睡过头了,而他之所以睡过头,只是因为他在昨晚睡觉之前喝了一杯牛奶!
他哭笑不得,每一个环节终于圆满地连接在一起……这就是所谓的“蝴蝶效应”?
“你的手怎么了?”项屿终于发现了他那只被白色纱布缠绕的右手。
“没什么,”他苦笑着回答,“这无关紧要……”
项峰的残障生涯从这一天正式开始,对于一个毫无准备的人来说,生活一下子变得困难起来。比如他不得不每天去楼下的理发店洗头,除了要忍受店员的聒噪之外,还要忍受自己的头发变得像隔壁那只雪纳瑞。又比如写作的时间比过去缓慢了好几倍,他不得不花更多的精力在打字上,一天下来身心都感到疲惫不堪。
但另一方面,“乐趣”也在不断增加之中……
“一杯咖啡,速溶的,在冰箱旁的柜子里,记得加两份奶精和一包糖。”他靠在沙发上,左手手指操纵着电视机遥控器,上午的电视节目大多是新闻和财经类的,来来回回地调了几遍,才选定一个回放老电影的频道。
听到这句话,原本正在扫地的某人缓缓直起腰来,在心里咒骂了一番才放下扫帚走进厨房。
“别忘了洗手。”他叮咛道。
“……哦!”梁见飞卷起衬衫袖口,打开水槽上的龙头。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她一眼,即使只是一个背影,都显得心不甘情不愿。他不禁笑了——很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喏!”
五分钟之后,一杯符合要求的咖啡被端到项峰面前,他动了动眼珠,示意她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继续看他的电影。
“嘿,这片子叫什么?”安静了一会儿,某个声音说,“让我想想……”
“……”
“是不是‘肖申克的救赎’?”
“……”
“这是摩根·福里曼吗?这十几年来他都没怎么变,你知道吗,他最近离婚了……”
“……”
“男主角我觉得很眼熟,”她又一副陷入深思的样子,“你觉不觉得他很像某人?……”
“……”
“就是那个‘达西先生’……但我记得那是一个英国演员……”
梁见飞充满思考的双眼终于投降了项峰,后者正面无表情地瞪着她。
“?”
“梁小姐,”他的视线在地板上扫了一圈,冷冷地质问,“你地扫完了吗?”
“……”她龇牙咧嘴,然后在他的监视下重新拿起扫帚,“我是苦命的灰姑娘!”
“认命吧,”项峰优雅地端起桌上的咖啡送到唇边,“没有王子会来救你的——噗!”
他瞪着这杯烫得他舌头发麻的咖啡,终于忍不住大吼起来:“梁见飞!”
“怎么,”她一边扫地,一边耸肩,“你又没说不能用99度的开水冲咖啡。”
两年来,项峰第一次感到自己和梁见飞的生活被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她每天上午十一点左右来他家报到,他们一起吃午饭和晚饭,她被要求做任何他想要做的事——不过当然,这个“任何”是有一定限度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变得丰富起来,是丰富,而不是忙碌。
交稿期限变得紧迫,她主动要求帮他打字,起先他很不习惯,当一个个文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然后由她输入电脑,他觉得像是把自己的脑袋劈成两半展示在她面前,思绪都无法很好地连贯在一起。可是慢慢的他习惯了,整个周末他们都在一起写稿,他第一次在创作的同时得到读者反馈。
“我不认为女主角在这种时刻会说这样的话。”梁见飞打字的手势像在弹钢琴。
“为什么?”
她停下来看着他:“如果她真的爱他的话,会先试着忍受。”
他对她投去疑惑的目光:“但她很坚强——”
“——再坚强也一样,如果真的爱,女人十有八九是想要保全自己的家庭和爱情。”
他看着她,忍不住问:“那么你呢?”
她怔了怔,转过身去对着电脑屏幕:“……我也是一样的。”
“……”
“而且,我一点也不坚强。”
他注视着她的背影,轻轻地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女人……”
她笑起来,回头看着他:“那是因为面对你的时候如果不让自己变强,就只有痛哭流涕的份。”
他沉默着,一言不发。直到她重新转过身打算继续开始的时候,他才用低沉的声音问:“离婚真的让你对感情失去信心了吗?”
她背对着他,没有回答,手指在电脑键盘上来回滑动,像是钢琴手在准备演奏。
“也没有……”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只是觉得,现实太残酷了。”
“残酷?”
“是啊……我所坚持的东西,被证实难以实现,难道不残酷吗?”
“但你还坚持着。”
“……没错。”她背对着他,但脸颊轮廓的变化让人看得出她在微笑,但也许是苦笑。
“也许只是因为你没遇到对的人。”他轻咳了一下,很想伸手去捏她那微微鼓起的脸颊。
“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对的人’!”
他没再说话,她回头望,他用食指抚着咖啡杯杯沿:“梁见飞……”
“?”
“你该不会是……还在爱着他吧?”说这话时,项峰的手指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皱起眉头,也许在琢磨着他的话,又或者是琢磨他这个人。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心跳加速。
“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她舔了舔嘴唇,“就是觉得不够某件事圆满,所以想要去弥补?”
他一下子被激怒了,但还是耐着性子问:“你指什么?”
“就好比说,你曾经消亡的那段感情,当你回头看的时候,你会不会想‘要是当时没有怎样怎样就好了’,如果你有条件去追回那些你曾失去的,你会那么做吗?”
“你真这么想?”他没有回答,眉头蹙地更深刻。
“我现在是在问你。”她瞪他。
“我不会。”答完这一句,他就紧紧抿着嘴,像刚被冒犯了似的,心情欠佳。
“哦……”她一脸无奈,“我有点怀疑,那到底算是一种什么样的想法……”
他用手指揉着眉心,很想掐她的脖子:“小姐……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被那个混蛋表白了。”她忽然看着他说。
“?!”
“就是你在我家客厅见过的那个混蛋。他说要我认真再考虑考虑,给他一次机会。”
“你……”他错愕,“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答应他。”
他松了口气。
“但也没拒绝他。”
他又蹙起眉。
“很卑鄙是不是?”
他没有回答,只是不耐地说:“拒绝他!”
她抿着嘴:“项峰,你真的越来越像我老爸了!”
“首先,你这种所谓的‘报复’毫无实质意义。其次,你并不是一个会报复别人的人。”
“那我是哪种人?”她白了他一眼。
他没理会她的挑衅,仍然用食指抚着杯沿,轻描淡写地挑了挑眉:“总之,停止任何愚蠢的念头吧。你要是再敢继续玩暧昧,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这天傍晚,上海竟下起了暴风雪,从客厅硕大的落地窗望出去,灰色的城市上空飘散着点点细小的白色,仿佛是小时候看过的那种劣质水晶球里的景象。
“晚饭吃什么?”梁见飞捧着盛满了热水的玻璃杯,尽管屋里到处开着暖气根本不觉得冷,但她仍一副渴望借由水蒸气获得温暖的样子。
“在家吃吧。”项峰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吃什么?我只会煮泡面。”她理直气壮。
“我这里可没有那种东西。”
半小时之后,两碗热腾腾的水饺被摆放在桌上,那是梁见飞在项峰的指导下完成的“作品”。尽管喝第一口汤的时候项峰就对满口的盐巴混合着味精的味道很不满意,但他还是勉强吞了下去。
“你好像对于这一类……‘皮包肉’的食物很感兴趣。像是什么馄饨啊……水饺啊……”梁见飞含糊不清地说。
“拜托你嚼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会让人觉得你嘴里的东西马上要被喷出来。”
“哦……”她果然没再说话。
两人沉默着,淅淅嗦嗦喝汤的声音充斥着整个房间,这声音很有趣,就像是老鼠穿梭于各种食物之间,忙碌地扭动着。
“噗——”梁见飞忽然笑出来,汤汁从嘴里喷到桌上、碗里、以及项峰脸上。
他拼命忍住怒意,咬牙切齿地瞪她。
“对不起,对不起……”她看到他一脸狼狈的样子,笑得更大声。
“我哪里惹到你了?”
“没有,没有……”她仍然笑,不过在看到他的脸色之后,不敢笑出声来,“我只是忽然想到你为什么会叫我煮速冻水饺了。”
“?”
“冰箱里有面条、有小笼包、还有盒装的猪排饭,”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但只有水饺是‘独臂大侠’可以吃的——因为其它几样都要用筷子!”
项峰蹙着眉头,心想:竟被她发现了……
他起身走进浴室,打开龙头,左手拿着毛巾放进热水里冲洗,然后单手捏了几下,就湿漉漉地开始擦脸,水顺着毛巾滴在t恤上也浑然不觉。
忽然,有人从他手里接过毛巾,重复着他刚才的步骤,只不过是用两只手。那人把拧干的毛巾摊在手掌上,轻轻擦拭他的额头、脸颊和嘴唇。
他一时之间感到茫然,只是怔怔地站着,任凭那个人擦去所有的污渍,却有点不知所措。
梁见飞再次打开龙头,低头清洗着毛巾,没有看他。水蒸气氲在镜子表面,镜子里,他们的表情开始变得模糊。
【我们自以为是宇宙中最简陋渺小的生命,既然太初有道,就跟随命运的脚步走下去,无所坚持,也无所选择。我们低估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只是空洞地说:我管好自己就够了。但我们真的做到了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还有斗争、背叛、伤害与悔恨?
过马路的时候,没有任何车辆经过,我们为了赶一点时间便擅自闯红灯。没错我们可以安慰自己,生命并没有受到威胁,我们是安全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在街角有一个孩子目睹了你所做的一切,于是他以为那样是对的,某一天当他闯红灯的时候,却被飞驰而来的车撞死了。
又或者,你曾被爱的人伤害,你纵容他,或者干脆你自己也去伤害别人,于是你改变了一些人的爱情观,而这些人会再去改变另一些人的,终有一天,没有人再记得爱情的美好,想到的只是它的丑恶——但那其实是人心的丑恶。
所以,“蝴蝶效应”并不一定非要产生龙卷风,说不定是一场暴风雪,或是什么别的东西。很多时候,我们只是眨了眨眼,世界就会因为这微小的动作而改变。
但遗憾的是,我们却不信自己有这样的力量!
beta】
从落地窗往下去,黑夜里始终飘散着白色的雪花,树上、地面、屋顶都已经积起了雪。项峰看了看自己的手,转身假装毫不在意地对正在厨房洗碗的梁见飞提议:
“雪下得这么大,开车很危险,你还是别回去了。”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七(上)
【1118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所谓迫害,是指人所遭受到的不公平的待遇,这往往是因为歧视或偏见造成的,在日常生活中屡见不鲜。
女性常常遭到歧视,入学、就业、升迁,几乎都会遭到不公平的对待。社会对于男性的期望值远远高于女性,于是大多数情况下,女人想要取得与男人相等的成就必须付出更多的努力。
除了智力与能力受到质疑之外,女人所受到的最大的束缚却从千百年前流传至今——那就是贞操——一种古老的歧视,几乎从人类进入文明时代就开始了,拥有它的女人未必拥有幸福,失去它的女人却就此失去很多机会。随着社会文明的进步,男人越来越简单地把贞操等同于chu女膜,而不是女性的自爱与自省。撇开这些不说,男人对女人有这样的要求,男人自己却又极其缺乏忠诚的信念,这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公平的事。
当然,迫害的形式是多样化的,以上只是列举了具有代表性的一种。如果你周围有这样一个人,借着各种机会给你制造麻烦,在言语上针对你、在情绪上打击你、在精神上刺激你、,那么这也算是一种迫害。人在长期遭到迫害的情况下,会感到恐惧、害怕、无奈、焦躁、绝望、痛苦、悔恨、自我怀疑,最后导致精神崩溃。但是也有可能产生截然相反的结果,比如予加害者以同情、甚至开始帮助加害者,把敌人当作朋友——这在心理学上被称为“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最近就得了这种“病”……
alpa】
星期一的早晨,梁见飞捧着一杯咖啡站在落地窗前俯视城市,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但白色在渐渐褪去。手中的咖啡当然不是用99度的开水冲泡的,不过还是有点烫,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办公室,而是在项峰家的客厅里。
昨晚的风雪很大,电视节目里到处是关于天气警报的新闻,项峰让她暂住一晚,她想了想,最后同意了。
他打开空关很久的客房,她却说不用了:“就在沙发上将就一晚,反正你的沙发也够大。”
他关上客房的门,面无表情地说:“随便你。”
他回到卧室翻箱倒柜,抱来一条羽绒被,被子整齐地塞在透明的塑胶袋里,看样子像是还没有拆封。
“不用特地拿新的给我。”她自知“钟点工”不能要求太多。
“只有新的。”
“好吧……”这是不是说明他从没有带人回来过夜?
时间还早,两人先看了一会儿电视,但没过多久梁见飞就对非洲草原上狮子和猎豹的故事感到乏味,她烦躁地来回更换坐姿,或者干脆蜷起身子靠向沙发的角落。
“你要是能安静地呆上五分钟,我愿意给你一颗糖吃。”项峰的语调总是很少有起伏。
“我觉得无聊。”她实话实说。
他转过头看了看她:“你平时在家做点什么?”
“上网,看电视……”
“现在不就在看电视吗?”
她抿着嘴翻了个白眼:“可是我没有立志要做‘探索频道’的自由撰稿人!”
“好吧……”他像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你想看什么?”
“电视剧、电影,或者任何有人的画面。”
项峰皱了皱眉头,把遥控器递给她。
梁见飞找到自己追看的连续剧,津津有味地盯着屏幕。五分钟之后,项峰开始找他的咖啡杯,杯底与杯盘之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显得有点不耐烦。
“听着,”他终于忍不住说,“你要是愿意不看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