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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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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日记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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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手抱胸,“关于这一点,我想也许是女性的天性造成的。”

    “怎么说?”

    “女性善妒、容易产生报复心理,而这两点往往是诱发人内心罪恶一面的基础,更可怕的是,她们缺乏理性,往往会因为毫不相干的理由就此仇恨一个人,并且这种恨是刻骨铭心,就跟她们崇尚的爱情一样。所以跟男性比起来,女性更容易走上‘计划型犯罪’的道路。”

    “我不同意这个观点,”见飞忍不住反驳,“嫉妒不分男女,而在于一个人的胸襟。事实上我觉得女性往往比男性更宽容,更容易原谅别人。至于理性或感性,也跟每个人的性格有关,并不能说女人就是不理性的,这样说不公平。”

    “那只是你作为一个女性所不自觉地在脑海里美化自身形象的一种想法,”他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根据婚姻学专家的统计,夫妻间争吵有60%以上的原因是因为妒嫉。当然女人也没有把妒嫉单单放在婚姻里,在其他的很多方面她们都会不自觉地产生这种情绪,甚至于发怒到无法控制的地步,想要报复,这个时候,无法理性地面对问题是对这种报复心理的一种推波助澜。”

    “那么这60%的妒嫉都是女性产生的吗,男性就不会妒嫉吗?”

    “我不否认也会,只是没有女性那么严重,我想基本上只占很小的一部分。”他耸肩。

    “那么我要问,这难道不是你作为一个男性所不自觉地在脑海理美化自身形象的一种想法吗?”

    “哦,也许吧,”他顿了顿,隔着彦鹏看着她,以一种司空见惯的口吻说,“不过,现在的你就是缺乏理性的最佳例子,你已经在痛恨我了,不是吗?”

    “滚蛋!”梁见飞拍案而起,完全忘了这是在直播,“你根本就是一个世界观完全扭曲了的大男子主义者。”

    “如果我是世界观被扭曲的大男子主义者,那么你就是彻底的女权主义偏执狂!”

    那次的直播,梁见飞和项峰就这样激烈地争执起来,彦鹏抹了抹汗,除了干笑之外,再也发不出其他的声音。导播强行把歌切进来,两人还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直到节目结束。走出直播间,两人都不忘用鄙夷的眼神瞪了对方一眼,然后傲慢地转身。

    回家的路上,见飞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次事情搞大了——但是后悔也已经来不及!

    第二天早晨,她被一通电话吵醒,是总经理打来的,她以为是兴师问罪,没想到却是升职。

    原来,直播节目的收听率达到了电台几年来的最高点,听众们热血,许多网站评论说很久没有听到如此真实、犀利、观点鲜明的节目,应该有更多这样的节目出现在每况愈下的电台节目中。

    她升职做了编辑部的主任,派给她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负责项峰的新书,于是她和他结下了一段……不解之缘——或者称之为“孽缘”会来的更贴切一点。

    但更令她吃惊的是,电台就此安排他们在彦鹏的一档节目里做客串主持人,导播说:在收听率每况愈下的情况之下,他们却轻易地在周二下午吸引了超过30%的市场份额,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这就是她扮演的另一个角色——总是不遗余力地陷害“搭档”的嘉宾主持人——不过当然这场戏要是少了那个叫项峰的男人也不行,他们是一对电波里的仇人。面对这种陷害,他的态度不太一致,有时候奋起反击,有时候却一声不吭。她很难说清楚自己这是一种什么心理,她不敢听自己的节目,因为她会觉得自己很幼稚,可是她又乐在其中,仿佛要把平时从项峰那里受的气全都吐出来。

    冰镇咖啡流到胃里时的感觉很刺激,她不禁闭上眼睛,想让自己休息一下。

    “喂,”项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走廊的拐角处,他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用一种毫无生气的口吻对她说,“可以走了。”

    一(4)

    回去的路上,项峰出奇地沉默。见飞觉得奇怪,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瞥他,他毫无反应。她不太习惯这样的他,不对她冷嘲热讽,也没有把她当保姆一样呼来喝去——看起来,他真的病得不轻。

    “不如送你去医院吧?”她试探着问。

    “不用了,”他靠在座位上,眼睛像是闭着,“我早就去过了。”

    “可是也许你去的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严重……”

    他转过头看着她,说:“你是在关心我吗?”

    “是啊。”她回答地大方。

    他先是愣了愣,接着苦笑:“是为了稿子吧?”

    “当然,不然会是什么。”她依旧坦然。

    项峰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带着疲惫,说:“有时候,你真的一点也不可爱。”

    见飞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因为他说这话时的语气相当罕见,就像是……无奈的宠溺。但他们应该是两个无法共存的对立面才对嘛!

    她又悄悄瞥了他一眼,他闭着眼睛,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转回头,继续专注地开车。说不定,刚才的一霎那只是她的错觉罢了。

    嗯,一定是……

    她把车停在项峰公寓楼下的台阶前,他还闭着眼睛,她认为他不会是真的睡着了,所以轻轻推了他一下,可他没有任何反应。她关上收音机,在一片静默中,听到他均匀的、轻不可闻的呼吸声,忽然松了口气。

    她把档位换到驻车档,拉上手刹,又把暖风调高了一些,安静地坐在车里等待。她很难说清楚自己在等什么,或者为什么要等,她只是单纯地觉得,不想现在唤醒他。

    她不自觉地望向他熟睡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让她想到了第一次看到他时,那种清澈的眼神。现在他的眼神就变得很混浊吗?好像也不是。她再也没有注意过他的眼睛,他们之间有无休止的争执、嘲讽,却很少有刻意的理解。

    动物会有天敌,人也一样,她和项峰就是。

    见飞坐着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铃声忽然划破了车厢内的寂静,她吓得几乎跳起来,连忙去接:

    “喂?”

    “是我,”汤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表示她的心情不太好,“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好的那个。”见飞直觉地回答。

    “好的就是,你托我的稿子有着落了,不是百分之百,不过也八、九十了。”

    压在心中的大石终于放下,见飞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接着问:“那么坏的呢?”

    “坏的就是,我失恋了,没办法写书评了。”

    “……”她愕然,说不出话来。

    “你不安慰我几句吗?”

    “我……不太会安慰人。”她苦笑,只怕她说的没有人要听。

    “随便一句都好。”

    “那……”她想了想,“振作起来,努力为祖国四个现代化建设作出自己应有的贡献!”

    “……”

    “……”

    “这……听上去的确是很振奋人心,”汤颖非但没有高兴起来,反而听上去更焦躁了,“不过,你为什么不说几句好听的,就好像是‘你这么漂亮,不愁找不到男人’,或者‘只要你愿意,大把的男人等着拜倒在你群下’之类的……”

    见飞重重地叹了口气,抿了抿嘴,才说:“因为……我不觉得男人是女人生命里多么重要的一个环节啊。”

    “……我错了,我不该以为你会安慰我。”

    “rry,”她也觉得惋惜,“……但是,那些书评我很急,或者周五吧,周五再交也可以。”

    “啊!!!……”汤颖在电话那头尖叫起来,“我恨你!”

    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见飞怔怔地看着手机,回想自己刚才究竟哪里惹恼了表姐。

    项峰坐直了身体,她才发现他已经醒了,但面容依旧疲惫。

    “我睡了多久?”

    “大概……三十分钟吧。”

    “哦。”

    他解开安全带,下车,关上车门,看了她一眼,算是告别。

    见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降下车窗,大声问:“喂!你确定你不要再去看医生吗?”

    项峰没有回头,摆了摆手,消失在玻璃门的另一端。

    周三一早,梁见飞就给汤颖打电话,除了想问她要稿件之外,也对她昨晚说的有关于失恋的事情很在意。从小到大,她一直觉得汤颖是那种要么不爱,爱起来就很彻底的人,如果真的失恋,会是不小的打击。

    可是汤颖迟迟不接电话,她在一路走走停停中拨着电话,脑海里忽然有些恐怖的景象……那家伙,不会真的出了什么事吧?

    到了公司车库刚停好车,见飞的手机就响了,她连忙接起来,电话那头是汤颖那一如既往活跃的声音:“刚才我在洗澡,出来看到有十几通未接电话,吓了一跳!”

    “你才真的让我吓了一跳!”见飞松了口气,下车背上背包,锁了车门,向电梯走去,“我整晚都在想你失恋的事,刚才打不通电话,真怕你做傻事。”

    “……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

    “我从没听说过你失恋。”

    “有的,当然有,不过那都是16岁之前的事了……“

    “……”

    “喂,”汤颖的口吻认真起来,“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有事吧。”

    “是真的啊。”

    电话那头发出几声响亮的笑声:“见飞,你太善良了。”

    “?”

    “我只是……有个男人在我拒绝他之前先拒绝我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像是为了强调什么,汤颖又补充道,“是我本来就打算拒绝他的哦,不是因为他先拒绝了我才这么说的!”

    “……”她早该料到的。不过,这到底是什么逻辑,如果两个人都对对方没有意思,还互相拒绝什么啊!

    “对了,关于你要的稿子,我现在马上去确认,十分钟后答复你。”

    “好,我正好要问你这件事。”

    “天呐……”汤颖叫起来,“有时候你真的是,一点也不可爱!”

    电梯来了,见飞挂上电话,跟随人流走进去。

    项峰昨天也说了同样的话,那是不是说明,她真的不可爱?

    可是,她暗暗苦笑,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还需要用可爱来修饰自己吗……

    电梯门打开,见飞愣了愣,因为李薇从一楼走进来,两人互相点头,算是打招呼。李薇就站在她面前,背对着她。见飞已经属于个子高挑的,可是李薇比她更高挑。李薇进公司的第一天就有男同事私下讨论说来了一个美人,一个礼拜之后,他们又将这个称呼改成“冰山美人”。见飞对这位新同事没有任何偏见,但是每次看着那双明亮而漂亮的眼睛,她总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对了,”李薇忽然半侧过身,低声说,“那篇稿子怎么样了?”

    “……我已经在想办法,找另外一篇稿子代替。”

    “另外一篇?”李薇的眼神忽然变得很犀利。

    见飞抿了抿嘴,报出一个人的名字,李薇沉默了几秒,才说:“哦,也可以。”

    说完,她就转回身,留下冷漠的背影。

    见飞苦笑,心底尽管有一丝不快,可是既然这件事已经揽上身了,也就只能揽到底。

    回到办公室,助理咏倩已经泡好了咖啡,放在她办公桌上,咖啡的香味传来,让人不禁有一种幸福的感觉。她按下桌上的电话,门外的女孩立刻接起来,她温柔地说:“谢谢。”

    “啊?”

    “咖啡。”

    “哦,”女孩受宠若惊,“不客气,不客气。”

    挂上电话,见飞就打开电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等电话。可是汤颖的电话直到二十分钟后才打来,听到那一声垂头丧气的“喂”时,她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对不起,我很抱歉。那家伙答应我的,但是……”汤颖沮丧地说。

    “没关系,”尽管胸口有一阵说不出的郁闷,但见飞还是故作开朗地说,“也许侦探小说家都是差不多的。我会再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对不起。”汤颖并没有就此安心。

    “没事,我的要求本来就有点强人所难。”

    她反复强调几句后,然后挂上电话。尽管刚才信誓旦旦地说总会有办法,可是她心里清楚,此时此刻要再去变一篇稿子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李薇那里,承认自己的失误,请她调整杂志版面。

    她其实很不愿意去,可是又不得不去,她不知道这件事过后李薇会怎么看她,她其实并没有很在乎,但被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轻视,总是一件不太好受的事。

    电脑屏幕的右下角跳出一个对话框:“您从项峰处收到一封新邮件”。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对话框已经消失了,但视网膜上还有一丝残影,她连忙打开邮箱,有一封邮件是一分钟之前收到的。她承认,当食指点击鼠标左键的时候,的确有心跳加速的感觉,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梁小姐:

    随附阁下要求的稿件,暂提供两万字,离阁下要求的5万字尚有距离,其余是否可以连载形式继续,请确认。

    项峰

    见飞倒在椅背上,愣了好几秒钟,才放下咖啡杯,给李薇打电话。李薇只嘀咕了一句“你不是说他交不出吗”,便立刻同意了,也许对她来说,只要是畅销书作者的作品,连载或是一次性刊登并没什么区别。

    见飞转发了项峰稿件,忽又发现邮箱里多了一封邮件,是汤颖发来的,几段风趣幽默、并且很“纽约时报”的书评,邮件的最后,汤颖这样写道:其实书评早就写好啦,昨晚骗你的,不好意思啦。

    她无奈,却无法生气。这天早晨,她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一句话:人生的大起大落,真是太刺激了!

    可是,她又想起了另一句话:跟生死存亡比起来,人世间这些所谓的烦恼也不过是一缕青烟罢了。

    她拿起电话,冲动地想去跟项峰道谢,但他也迟迟未接。

    她起身在办公室的窗前来回踱步,心里总有些话想要说,可是,要对谁说,说些什么,又是一个未知数。

    远处的云层里漏出一丝阳光,照在她脸上,很温暖。她忽然想到:项峰那家伙该不会也是很早之前就写好了稿子,但非要在最后一刻才肯奉上吧?

    越想,就越觉得那很像是他的风格,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就算是他自己犯的错,也要如对别人恩赐一般地去补救。

    ……这个可怕的男人!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是项峰打来的。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怪异的微笑:“喂?”

    “你打电话给我?”他的鼻音还是很重。

    “嗯。”

    “什么事?”

    “……想跟你说,稿子我收到了。”

    “……”

    “就这样。”

    项峰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哦,如果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再联络我。”

    “好。”

    “再见。”

    “……等等。”

    “?”

    梁见飞咬了咬唇,终于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电话那头又沉默着。

    “稿费会尽快算给你的。”她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你……”

    “?”

    “没什么,再见。”

    见飞放下手机,皱着眉头发呆,不知道为什么,她几乎可以肯定,他在挂线之前没说完的那一句,十有八九是想说她不可爱。

    可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要这么说,而她又为什么会以为他要这么说?

    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心想大概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否则,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些无聊的事!

    她忽然很庆幸刚才自己冲动之下打的电话没有被项峰接到,不然他此刻一定在暗笑自己的千恩万谢吧——

    嗯,幸好!

    一(5)

    一周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梁见飞如往常一般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热气腾腾的咖啡端放在她桌头,她很想打开门给咏倩一个拥抱,说“没有你我该怎么办”,也许周五就是最适合上演这类戏码的日子,因为大家都在暗自为即将到来的周末兴奋着,所以比较放得开。

    她先是给出版社那边打了几个电话,接着又催了几份稿件,才定下心来好好喝咖啡。电脑旁的工作日历上用黑色的水笔在今天的日期旁写着:“13:30研讨会”。她揉了揉眼睛,决定吃过午饭后精神抖擞地去参加会议,然后心情愉快地提早回家。

    那个所谓的研讨会在市区一间高级酒店举行,见飞今天特地穿了一件合身而且得体的天鹅绒西装外套,外套的颜色是她最喜欢的深蓝色,但是老天偏偏跟她作对,中午的时候先是淅淅沥沥开始下起雨来,接着酒店的保安先生又把她安排在露天停车场,她的西裤在上下车的时候溅到了泥渍,尽管经过了一些处理,却还是显得失礼。搭上四面都是镜子的电梯,她不自觉地打量自己昨晚刚去剪的新发型,比以前短了些,发梢整齐地排列在肩膀的位置,从头顶向下形成一个十分优雅的弧度,这是发型师怂恿了很多次之后她才勉为其难决定剪的,没想到最后满意到不得了的竟是自己而不是发型师。

    也许人生真的常常充满了意外。

    电梯门打开,见飞顺着大大的指示牌上的箭头,沿着铺了俄罗斯地毯的走廊向会场走去。她脑海里浮现的是昨晚看的某一出好莱坞电影里的情景,大海、白色的房子、狗、脚印、米黄|色地毯、深色的床罩……等等等等,总之跟这研讨会无关,她甚至不知道这会议的主题,她的上司昨天下午才给她下达了今天务必出席的命令。

    “啊,换了新发型!”有人从后面走上来,悄悄在她耳边说。

    她全然没有被吓一跳的样子,只是转过头,面无表情地说:“汤颖。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汤颖今天穿着一件不长不短的黑色风衣外套,长度恰好足够遮住她的整个臀部,至于她那双又长又细的裹着黑色紧身裤的腿,则毫无疑问地完全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她脚上是一双镶着闪片的高跟短靴,活脱脱一个英式的itgirl。但让见飞觉得最过份的是——她浑身上下竟然没有一个地方像是淋过雨的!

    “我是他的粉丝啊!”汤颖以一种很少出现在三十岁女人脸上的兴奋表情看着梁见飞。

    “谁?”她皱了皱眉,瞬间觉得疑惑,仿佛自己是突然来到地球的火星人。

    “项峰啊!”

    “项峰?”她眨了眨眼睛,停下脚步。

    “今天他是主讲人,你不知道吗?”汤颖瞪大眼睛,黑色的、长长的睫毛让人想到了芭比娃娃。

    “这个……”她是真的不知道!

    “你太不关心他啦!”汤颖嘟起嘴埋怨了一句,然后踩着那足有十厘米的细高跟毫不犹豫地走向签到台。

    见飞站在原地,在心里冷冷地说:我干吗要关心他?!

    签到台旁竖了一块大大的告示牌,直到这一刻她才算是真正看清楚了研讨会的标题:《论悬疑小说与现实生活中的善与恶》。

    看上去有点耸人听闻。

    汤颖已经领了宣传册快步进会场去了,见飞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狠下心来签了到。要是早知道是这家伙的研讨会,她情愿呆在办公室!

    会场并不大,她随便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与会者路路续续地到了。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还有五分钟就要开始,她打开背包,翻出几本随身携带的书,迟疑了半天,才挑了一本关于纽约二手书店的小说读起来。

    “要不是因为下雨,来的人会更多吧。”不知道什么时候,汤颖又坐到了她身旁。

    对于这位表姐的神出鬼没,见飞早就习以为常:“来干什么呢,听他自吹自擂吗?”

    “你不是真的这么恨他吧?”

    “当然不是,”她哭笑不得,“我为什么要恨他?”

    她只不过是……不怎么喜欢他罢了。

    “项峰这样的男人,市面上已经很少了。”汤颖拿出精致的圆镜,摆弄了一下耳边的长发。

    “恕我并不了解市场行情。”

    itgirl收起镜子,用指关节托着下巴,姿势优雅:“那拜托你偶尔也了解一下嘛。”

    见飞苦笑,没有回答,只觉得眼前这张脸孔很具有诱惑力,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有足够的定力能把持得住……可是,她觉得项峰可以。

    因为他对女人不感兴趣,甚至觉得讨厌,她一度怀疑女人在他眼里都是邪恶的,所以他书中的凶手大多是女人,而且是一个比一个狠毒的女人。

    “话又说回来,”见飞抬了抬眉毛,“你为什么不去坐在第一排,偏要跟我挤在角落里?”

    汤颖微微一笑,眼里有转瞬即逝的得意:“不一定是坐在第一排才能引起某人注意的啊。”

    见飞皱了皱眉头,朝四周张望了一下,这才错愕地发现,所有人都集中在会场的前半部以及右侧,她们周围几排以内都再无一个人影。

    “我敢说今天项峰一定对我印象深刻,因为我还有一件法宝。”汤颖像模像样地拿出记事本。

    “?”

    “就是你。”

    见飞刚想说什么,台上就响起了说话声,会议负责人先是讲了些客套话,接着就开始迎接嘉宾,先是几个刚出道的年轻作者,项峰被安排在最后一个出场。现场免不了又是一阵掌声雷动,他露出亲切的笑脸,亲切到……她几乎要怀疑台上的是不是他呢!

    项峰最近真的开始走颓废的艺术家路线,下巴和脸颊两侧都是青色的胡渣,长到耳朵下面的头发被工整地夹在耳后,但额前仍不规则地散落了一些,看上去也有颇点落拓和不羁的意思。不过,比起前几天,他的脸色好了很多。

    见飞怔怔地盯着项峰看了一会儿,就兴致全无地低下头继续读那本书,台上的声音时时传到她耳朵里,但她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肆无忌惮地沉浸在小说世界里,直到汤颖在她耳边轻声说:

    “喂,你右边咯肢窝下面怎么破了啊。”

    “不会吧……”

    她一边举起右手,一边顺势观察着,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没有啊,西装外套好得很呢。

    “那么,那位深蓝色西装的……小姐,既然已经举了手,就请提问吧。”项峰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跟之前的低沉不同,此时尽管他脸上仍是面无表情,但口吻却饶有兴味。甚至于,他最后还特地补充了一句“不用客气”。

    梁见飞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在彻底明白过来之后,忍不住狠狠瞪了汤颖一眼。那只举起的右手有点僵硬,她悻悻地放下手臂,已经有勤快的现场工作人员把麦克风递过来。接过麦克风,见飞缓缓起身,会场里大部分的人都对她投来了注目礼,她不禁有点怯场。然而不经意间,她瞥见项峰那隐约带着笑意的眼神,于是定了定神,不慌不忙地说:

    “是这样的,我想问的问题是……您依旧认为女性比男性更容易犯罪吗,但为什么现实生活中的罪犯以男性居多?”

    会场里一下子涌出了细碎的说话声,与会者开始三三两两地议论起见飞提出的问题。

    项峰凑到麦克风前,面带微笑地看了她一眼,说:“这个问题,就好比问一个男人为什么喜欢看沙滩上的美女一样。”

    说完,他顿了顿,台下立刻爆发出一片友善的笑声,接着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想听听大作家的回答。

    “男人很喜欢观察女人,我也不例外,所以当我在心里勾画某个人物形象的时候,女性出现的比例超过50%,因此会出现你所说的那种情况,”他看了看她,一字一句地说,“但是不存在任何的偏见或者歧视。至于说现实生活,我想,我还是倾向于男性更容易冲动犯罪,而女性则很有计划性。”

    见飞傲慢地撇了撇嘴,连一个客套的微笑也懒得给他,便径自坐了下来。她不是真的想问出什么问题让他出丑,因为根据她长久以来的经验,他很少有——或者几乎没有——出过丑,她只是想跟他唱唱反调,仅此而已。

    原以为这个问题会就此结束,没想到项峰补充了一句:“今天恐怕没时间多作讨论了,不过梁小姐如果还有其他的问题,我很乐意在每周二下午的电台节目中跟你继续探讨。”

    注目礼再一次排山倒海般向她袭来,这回大家都带着恍然大悟的表情,仿佛在说:啊,原来她就是那个梁见飞呀……

    尽管心里的怒火开始翻滚,但脸上仍泰然自若,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毫不在意。

    “他真的好帅!”汤颖凑过来在她耳边说。

    见飞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在汤颖那双镶满了银色亮片的高跟鞋上狠狠踩了一脚,在收到一阵喊痛的低吼声后,满意地继续低头百~万\小!说。

    会议一结束,她就背上背包转身走出会场,汤颖像粉丝一样热情地涌到台前去找项峰签名了。外面依然下着雨,她站在酒店门口,看看几十米外自己那辆深蓝色的休旅车,又看看自己的裤管,咬着牙愤恨地吼了一声。

    这是她和他的另一种角色——有时候她觉得这实际上是他们最根本的角色——一对爱唱反调的男女。她曾试着说服自己以平和的心态去理解这个不可理喻的男人,但是很难。

    回到家的时候,见飞抬头看着墙上的钟,已经五点半了,她先是打电话订了一份外卖,接着把深色西裤换下来,浸泡在洗手盆里,上面的泥渍很快就消失了,仿佛从没出现过一样。

    她给自己泡了杯暖暖的柚子茶,坐在书桌前,开始上网。

    【人身上真的可以有一副开关吗,遇见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还要随时准备转换心情。我想我做不到,我只能一心一意地扮演一个角色,成功也好,失败也好,那都是属于我的角色。

    会不会,那些身上有开关的人,活得更自由?还是更疲惫?

    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正一心一意扮演着的,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她已经三十岁了,爱过一个人,离过一次婚,背负着家人寄予的厚望,也承受着各种巨大的压力;她很开朗,甚至比离婚之前更开朗,她努力工作,她有能力负担看上去还算精致的生活;她必须时不时地去跟各种男人见面,敷衍地了解彼此(只是了解,不是理解),她还要承受那些男人当得知她离过婚时或失望或惊讶的眼神,她要装作“那没什么大不了的”,继续微笑,如果男人们就此打退堂鼓,她还要安慰自己说,是他们浅薄罢了……

    但其实,我并不想演这个角色——一点也不!如果可以,我只想有一些属于自己的时间,躺在沙发上看一本书。

    真的,仅此而已。

    alpa】

    网页画面上有一个闪烁着的信封的标志,说明有人在网站上给她发消息。她发布了日记,然后点开那个信封,是她的好友林宝淑发来的,短短的一句话:

    “喂,你知道吗,池少宇回来了。”

    【谎言】

    二(上)

    【1214谎言

    1995年,金里奇的母亲接受电视采访,过程中,记者追问金里奇对于希拉里的看法,这位不擅掩饰的老太太起初不肯说,但记者鼓动她:“你可以悄悄告诉我,只有你知我知。”老太太信以为真,附在记者耳边说:“她是条母狗——这是他对她唯一的评价。”这当然不可能只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情,新闻被播出了,而且就在金里奇就任美国众院议长的那天,可以想见,这是一条多么轰动的新闻,记者说了谎,遭到舆论的一致谴责,可是更多人对此兴致勃勃。

    同样是这位记者,在1972年的“水门事件”中却表现得很出色,连续几个清晨去堵截尼克松的助理,以翔实的报道赢得人们的尊重。记者的名字叫做宗毓华,1993年她成为cbs晚间新闻的联合主播,也是美国主流电视网晚间主播位置上的第一位华裔女性。

    是什么让她选择谎言?

    因为她需要一则耸人听闻的新闻报道,耸人听闻意味着收视率,而收视率意味着丰厚的广告收入——也就是钱。

    cbs在那次报道后不久解雇了她,但她仍活跃于主流电视网,并且继续大出风头,可见从某种程度上,业界追求轰动性多过道德准则。

    看到这里,有些人不禁要问,谎言带给我们的真的都是灾难吗?可是我为什么还看到了权利、利益甚至是希望?

    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靠谎言维生,那么它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要不相信,这样的人多的是,就比如——

    我。

    beta】

    项峰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揉了揉眼角,依稀可以从巨大的落地窗的玻璃上看到黑暗中自己的倒影,他没有开灯,脸上映照着电脑屏幕散发出来的惨白的光芒,有点可怖。

    他疲惫不堪,从上周一开始,严重的感冒症状让他几乎不能思考,梁见飞打电话来问他要稿子的时候他才忽然想起有这么一件事。他不得不花了两个晚上赶出一部分内容,然后又是接二连三的工作,电台节目、研讨会……等等等等。他去医院配了些药,症状消除了,但是病还没有好,整个周末他都在昏睡中度过,直到今天下午,他强迫自己起来继续工作。

    他的职业是作家,他写的侦探小说被称为畅销书,为了保持灵感,他必须无时不刻地观察生活。他依靠笔下人物所编织的一个又一个谎言叙述着不同的故事,就像日记中说的,他靠谎言维生。

    他基本上是个做事很有计划性的人,比如家里的油盐酱醋茶什么时候该去买,比如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去拜会相熟的朋友,又比如,每一篇约稿、每一个工作,都被清清楚楚地写在他的工作簿上,几乎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但是梁见飞这一次的约稿他彻底忘了,因为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记下来。他隐约记得,她最初跟他说这件事,是在他新书的宣传会上。

    那天下午,他沉默地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各路媒体记者都摩拳擦掌地准备进行访问,虽然经历过很多次类似的场面,他还是无法彻底习惯,仿佛即将把自己□裸地呈现在他们面前。每一次面对大众,他总是不自觉地露出友善的微笑,他看过关于自己的访问,照片也好、视频也好,都显得很温柔,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但事实上,他知道自己并不是这样的……

    “房间怎么这么小!”梁见飞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新书和一叠资料,胸前挂着一张工作人员的铭牌。她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拧开矿泉水瓶盖仰头喝起来,样子有点粗鲁,甚至能听到“咕咚、咕咚”的声音。

    项峰没有搭话,也许他想说的,但是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头,他一下子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要喝吗?”她对他举了举手里的瓶子,“后面还有一箱。”

    “我有了。”他轻声回答,就放在他脚下。

    “哦,”她也把瓶子放在脚下,然后翻看着手里的资料,“我之前已经跟那些家伙都打过招呼了,叫他们不要问没头没脑的问题。”

    他抬了抬眉毛,半侧过脸看着她:“怎么算没头没脑?”

    她耸肩:“就好比说……凶手为什么等了五年才下手之类的,这种问题不是很讨打吗,等待当然是因为没找到机会,难道是在等技能修满一定等级啊。”

    项峰不禁被她逗笑了,缠绕在他头顶的阴霾被一扫而空:“那么请问怎样的问题才不讨打?”

    她用笔抵着下巴,想了想说:“嗯……比如你最近跟那个女明星的绯闻啊,或者干脆问你是不是同性恋。”

    “……”

    她跟他做了个搞怪的表情,像是故意气他。

    “如果你想证明自己在追求曝光率这方面的专业性,”他苦笑,“那么你成功了。”

    “谢谢。”她没有谦虚。

    这段对话以梁见飞低头开始打电话暂告一个段落,等她打完电话开始在纸上写着什么的时候,项峰忍不住开口说:

    “那不是真的……”

    “?”她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关于那个……女明星。”他抿了抿嘴,尽量表现得坦然。

    梁见飞眨了眨眼睛,停顿了几秒钟,才问:“你是说,那段绯闻?”

    “嗯。”他转过头看着别的地方,像是很不经意才提起这件事。

    “天呐,当然不是真的,谁会相信……”

    “……”他又转回头看着她,有点惊讶,他很想知道她何以会如此肯定。

    “某某某的男友应该是某某某才对啊,他们的关系一直很稳定,大家都知道,真是郎才女貌,怎么可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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