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山浪水》
第一章
要说写小说,我还是喜欢写我的家乡——那个贫瘠的小山村。改革开放三十年了,那个小山村依然如故,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泉水。可是生在这个小山村里的故事,还有谁能够记起呢?
十五年前,也就是公元一九九二年,稍稍关心一点时政的人大概都知道,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小平同志在这一年春天表了著名的南方谈话。这条消息对地处陇东高原的魏庄来说远没有魏志喜的去世更让人震惊。我们的故事就从魏志喜的去世说起……
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魏志喜曾是魏庄的一张名片,方圆百里,只要有人说起魏庄总会提到魏志喜,说起魏志喜总会流露出羡慕的眼神。一个原因是他娶了这里最好看的女子——桃花,另一个原因恐怕要算他是这里唯一一个上完高中的高材生了,他能写会画,无论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去请他写个对联或记记帐,而他又长得年轻英俊,那些小媳妇大姑娘见了,一双双毛眼眼几乎要从脸上飞出去了。
据说魏志喜是晚上走路不小心一脚踩空掉下悬崖摔死的,但也有人说是得结核病咳死了,还说他咳上来的痰里满是血,有一只猫以为是一堆肉,吞吃下去后猫很快也就死了。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已无从查考,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确确实实是死了,身后留下了桃花和三个孩子相依为命,最大的是个女儿,当时也就五六岁吧,记得她叫彩霞,彩霞有两个弟弟,一个已满三岁,一个才出生两个月。要说有什么遗物,好像除了几木箱书之外再没有什么东西了,家里只有两间房子,一间做厨房兼粮房,一间做卧房兼书房。还隐约记得他的屋子里满是书,卧房里的书架上码的整整齐齐。厚厚的书脊上印着各式各样的字,还有全是字母的书。因为他死的太突然,家里没准备下棺板,于是两个木匠就把书架拆了,叮叮咣咣敲了一下午,勉强算是做出来了一口棺材。魏志喜就被人抬到里面埋在了后山上。
小时候放羊去过那坐小山,山很荒凉,埋上了魏志喜就更少有人去山上了,还听走夜路的人们说过那座山晚上总是传来“咳……咳……”的声音,说是魏志喜英年早逝,未能投胎,成了冤魂野鬼,晚上在山里游荡,这样连白天都害怕去山上了。听奶奶说过,早死的人投不了胎,白天会变成旋风,晚上会变成鬼火,飘来飘去,碰上的人都要用唾沫去唾,不然就会被鬼缠上,一旦缠上就麻烦了,就得去请何家村的何阴阳来降,小毛毛鬼还好说,要是大鬼连何阴阳也没有办法的。
魏志喜到底变成了小毛毛鬼还是大鬼谁也不知道,至于后来他到底投胎了没有也没有人知晓,连何阴阳也说不清楚。只是桃花在她的丈夫去逝了之后,哭的倒在院子里爬不起来,三天没吃一口饭,眼泪流干了之后就开始干嚎,最后连嗓子也嚎哑了,丧的那天早上,桃花拄着哭丧棒跟在棺材后面,早已哭不出声,拖着鞋艰难的迈着步子跟在棺材后面,女儿彩霞拉着妈妈的手,睁着一双大眼睛惊恐的看着东山上刚刚升上来的血红血红的半个太阳。这时魏庄的家家户户门口都烧起了一堆柴火,冒着浓浓的烟,说是为了防止魏志喜的鬼魂窜到家里来害人。棺材随着老村长一声悠长的“……丧……喽……”的呼喊声,就被几个邻居抬了起来,唢呐手也开始呜呜呀呀的吹了起来。按魏庄的风俗,这时应该有亲人大哭三声送死人上路的,但桃花早以哭哑了声,彩霞他们还小,魏志喜的父母早以忘故,他又没有兄弟,有两个姐姐都早以出嫁,一个远在宁夏银川打工,这会可能还不知道弟弟已经去逝,只有嫁到赵家沟的二姐闻迅赶了过来,放声大哭了一阵。
初春时节,天气乍暖还寒,埋完了魏志喜,乡亲们正准备下山,天上突然飘来了一朵黑云,紧接着是一阵鹅毛大雪,倾刻间就将埋了魏志喜的坟堆披上了一层薄薄的棉纱,桃花跪在坟上哭的不起来,乡亲邻居好劝呆劝她就是不起来,看到这种情形,稍不懂事的彩霞也跟着妈妈嚎啕大哭,何阴阳一个劲的念掉那句“人死不能复生,原老天爷保佑,志喜的灵魂早日归天”。最后实在没办法,魏志喜的二姐就止了哭,过去抱起了桃花,掺扶着从坟上走了回来。下午下了一场历年罕见的大雪,桃花家门前的一棵白杨树被雪压折了枝,倒在院墙上。
埋了魏志喜的第二天,天刚麻麻亮,桃花娘家爹拄着个拐杖,深一脚浅一脚从张家沟赶来了,桃花家的院门大开着,他就劲直进了院子,推开卧房的门,桃花直条条的躺在炕上,最小的一个孩子在她的怀里睡的正香,彩霞和她的二弟在炕的另一边裹了一条破毯子在睡觉。桃花爹进来也没吵醒他们,桃花听见响动,微微睁开眼看见是她爹,泪花又在眼睛里转圈子,紧接着又放开声哭了起来。桃花的哭声惊醒了熟睡中的彩霞和她的两个弟弟,彩霞见是她外爷来了,赶忙起来从炕上跳下来让她外爷坐到炕上,而她的两个弟弟见妈妈又哭开了,于是也就放了声的大哭。桃花爹在炕头担着腿坐了一会说“哭,哭,就知道个哭,早给你说过他是个短命鬼,你偏要嫁给他,这下得了吧。”说完,埋了头开始卷旱烟,烟卷完了摸了摸身上才想起早上走的急忘了带火,转身看见桌子上烧纸的煤油灯还亮着,就凑上去点了烟吸。刚吸了一口,就呛得连连咳嗽起来。等桃花爹把这个旱烟棒吸完,桃花也停止了哭,两个眼睛木木的看着屋顶出神。两个小孩也许是哭累了,翻过身又继续睡觉。桃花爹往炕里边挪了挪腿坐稳当了开口说:“现在他也没了,孩子还小,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桃花一声没吭,躺在炕上两只眼睛木木的看着屋顶出神,眼泪慢慢的从嘴角滑了下来,滴在小孩的脸上。过了好长时间,天已经大亮了,邻居家的狗也汪汪汪叫过好几遍了,桃花爹又说:“你妈在家担心你的身子呢,让我来接你回去先住一段时间,你嫂子躲计划生育又去了银川,你哥也没在家。”桃花还是一声不吭,屋子里寂静的能听见房顶上风吹动雪花飞舞的声音。沉默了一会,桃花强支撑着坐起了半个身子说:“爹,你先回去,给妈说一声,我好着呢,我要为志喜守孝,守够一百天。”桃花爹又卷了一棒旱烟凑到灯上点着了边吸边说:“娃娃,别太苦了自己,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要为自己想想后路,你现在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孩子又小,你怎么办啊,想吃饭连口水都担不回来。要不我先把彩霞和老二带回去,让你妈给看着,过几天了再说。”老二听外爷要带他去姥姥家,高兴的从炕上一咕噜爬起来,坐在外爷的怀里,彩霞无助的看着妈妈,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好像在等待着妈妈同意她也跟外爷去,又好像是舍不得丢下妈妈和小弟弟。桃花对彩霞说,去给你外爷找个馍馍吃,彩霞便跑到厨房站在凳子上伸手从笸篮里抓了一个馒头拿过来给她外爷,外爷说“我不吃,你再穿件厚衣服,我们走吧。”
桃花爹又抽了一棒旱烟,下炕穿上了他那双黄胶鞋。一只手抱着外孙子,一只手拉着彩霞,慢慢的从折了的白杨树低下钻过去,走出了桃花家的院门,缓缓消失在阴沉沉的山梁上。
第二章
在魏庄的旁边,有一坐水泥厂,生产的水泥袋上写着“洛龙”牌水泥,但魏庄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只管它叫水泥厂。这座水泥厂好像五六十年代就有了,不过听老年人讲当时不是烧水泥,而是炼钢铁。炼钢铁就应该叫炼钢厂,至于后来又怎么成了水泥厂,我也讲不大清楚,只是在两年前,这个坐落在小山沟的水泥厂里破天荒的分配来了一名大学生,起初听说是专门学习烧水泥的,后来才弄清楚,人家学的并非烧水泥,而是搞水泥化验,并兼职水泥厂的出纳。不管是化验还是烧水泥,反正总之是跟水泥有关,跟水泥厂有关,跟魏庄有关。
这名大学生刚来时大约也就二十一二岁的样子,叫马强,老家在陕西榆林,说一口陕西腔调的普通话,在魏庄人看来,他说的话叫“操”,大家都说不好听,但桃花不觉得“操”,桃花当时就在水泥厂晒土,桃花觉得人家大学生说话就是好听,咬字真、音准。不像魏庄的人说话有时间就像吵架,快的别人听不清在说什么,有时间又像唱戏,半天说不完一句话。两年前魏志喜的身体还好,没什么病症,只是时不时有些咳嗽,也没人太当回事,大家都忙着挣钱呢,听说改革开放了,做生意贩卖东西不叫资本主义了,国家还提倡农民搞副业呢。于是桃花也就在水泥厂搞了一份副业,给水泥厂晒土。我们也弄不大明白,水泥厂把土为啥要晒干了才可以烧水泥,让直接烧干不就得了吗?但是不行,他们就是要晒干了的细土。反正是晒一方土水泥厂给八毛钱,所以魏庄就有好多人在水泥厂晒土。桃花也就去了,魏志喜老咳嗽,晒土时一呛,就咳的喘不上气来,所以桃花就让他在家里忙一些事,她干完了田里的活就抽时间去晒土。晒土其实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听起来很简单,太阳在晒又不是让你去晒,但是你要在太阳出来前就早早的去,从坡上把土用铁掀铲下来,用架子车拉到晒土场均匀的铺开,然后用铁掀把土旮旯敲碎,敲到细的像面粉一样就差不多了。等到快中午时又要把土整个翻一遍,晒土场其实也就是一块平地,湿土洒在上面不容易干,所以晒了上面还要晒背面,夏天太阳好,翻一到两遍就可以完全晒干了,要是春秋季节,太阳光不太热,往往晒一场土要翻四五遍。等土晒的完全干透了也就到太阳快落山的时节了,这时水泥厂往往有一个人过来拿了卷尺量方数,然后按方数计算工资,晒的越多当然挣的钱就越多。桃花就是在这时候认识水泥厂分来的大学生马强的。起初他们并不熟悉,马强没来之前是老郭在量方数,老郭拿了尺子来量,但他量的方数总是不准,有的人倒土时拉了十架子车箱,他给量了三方,有人拉了八车箱,他倒给量成了三方半,所以水泥厂后来就换了马强,马强刚来时还很腼腆,晒土的大多都是魏庄人,互相都熟悉,他说话时人们就在背后学舌,他就羞红了脸。只有桃花远远的看着他等他量完了别人的过来量自己的,量完了她让马强给她记在小本子上。然后就推了架子车一车子一车子的往土库房里面推,库房离晒土场有两百多米远,叫库房其实就是顺着土坡用石棉瓦搭建的一个大棚子,人们推了土从棚子顶上侧面的一个门里倒下去,土就顺着斜坡流到了下面。一个人推车子总是很吃力,这时候大家就互相帮忙着推,你帮我推,推完了我再帮你,一人一天也就晒个四五方土,推到库房倒土是需要一定技术的,因为刚倒的土还很虚软,车子推的太猛容易连车子翻下去,车子推的太慢又容易把土倒在库房门口,撑握这个技术不太容易,所以经常有车子翻下去的事,也有把土倒在门口档住了路,别人倒不进去的事。当然生了这些事也没人计较,车子翻下去了惹的大家笑一顿,笑完了互相帮忙着抬上来继续推,土堵在门口了,拿铁掀铲过也就是了,大家都乡里乡亲的。没人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事闹别扭。一般情况下,一方土三架子车就推完了,桃花每天最多也就晒五方土,一方土按八毛钱计算,她每天就可以挣到四块钱。一个月除过天阴下雨的日子,最多也就挣个七八十块钱。
桃花在水泥厂干活已经有三个年头了,按理说也算是老工人了,但她的实际年龄并不老,她十八岁就嫁给了魏志喜,十九岁生下了彩霞,生完彩霞后两个月她就在水泥厂干活了,那时还是老郭量土方,老郭这个人不地道,这是后来听魏庄人说的。他看见桃花长的好看,就故意在量土方时呆在桃花的跟前不走,一会说土没晒干,不过厂里也没人看,混在一起没什么关系,一会又说土里面有石子,又说土里面有石子也不要紧,反正最终还是要和石子混在一起才能烧水泥,一会又问桃花娘家在哪,家里几口人,一会又问她丈夫咋不来给她帮忙。弄的好像她跟桃花是亲戚似的,量完了还不走,还要懒在桃花跟前抽根烟,直到别人等不急了大声喊他,他才倒背了手骂骂咧咧的走开。桃花起初也没觉的什么,后来有一次他晒完土回到家里,魏志喜已经把饭做好了,正吃着饭魏志喜说:“桃花,要不你别去晒土了,庄里人都说呢”。桃花愣了一愣,停下刚喂到嘴边的饭笑着问:“他们说啥呢,又说你在家做饭,媳妇在外面干活,你觉得给你丢人了”。魏志喜吞吞吐吐的说:“不……是……,他们说老郭哩……”桃花这下才明白了,惊的目瞪口呆,放下碗筷问:“他们说什么了,老郭那个人就那个德性,他量完了不走东拉西扯,我总不能把人家赶走吧?”魏志喜勾下了头吃饭再没说什么,桃花也就再没多想。结果过了几个月老郭就被水泥厂调到矿山上管挖石头的去了,派了马强来量土方。
这天正好是八月十五中秋节,按魏庄的风俗习惯,这天人们一般不去干活,坐在家里吃蜂蜜、吃苹果、吃刚从地里掰回来的新玉米。还有刚说了新媳妇的人家,要提了彩礼去“送情”。刚出嫁的新媳妇大多都要回娘家,桃花今年没回娘家去,仍旧到水泥厂来晒土,同来晒土的还有魏庄几位年龄大点的婆姨和老光棍刘家老五。快到中午时,太阳毒辣辣的烤着晒土场,烤着白花花的马路,也烤着干了一早上活的人。桃花穿了一件花格子的确良衬衫,脊背后面热的汗水湿了一大片。正收拾工具准备回家去吃饭,突然听见晒土的坡下面传来嘻嘻哈哈打闹的声音,她走过去才看清楚是一堆婆姨们围在一起吃自己带的干粮,量土方的马强和老光棍刘家老五也混在一起吃,吃着吃着不知谁喊了一声:看,那家的新媳妇多马蚤情(马蚤情在魏庄就是漂亮的意思)。正在吃东西的马强和刘家老五一同扭过了头看,结果什么都没有,婆姨们就哈哈笑开了,还有人说,刘家老五都三十八岁了还没摸过女人,每天晚上都在自己的炕上搂着一只大花猫睡觉,手在猫身上乱摸,摸着摸着猫就怀孕了,产了一只小花猫刚一生下来就喊刘家老五叫爸。这个故事魏庄几乎所有的人都在传说,魏庄所有的人都可谓耳熟能详,这些婆姨们是专门讲给马强听的,马强听了只顾埋头吃东西,婆姨们就觉得没意思了,于是就又有人问:“马会计,你咋不回家让你爹给你说媳妇呢?听说你们陕西女子都特泼辣,把自己的男人管的服服帖帖,让你硬你就硬,让你软你就软,她说硬你不敢软,她说软你就不敢硬。马强抬起头问:“我怎么不知道,什么硬什么软的?”这些婆姨们就都笑开了,有的连吃到嘴里的馍馍都笑喷了出来,喷了刘家老五一身,刘家老五也呲开牙哈哈笑了起来,马强说完就觉得不妥,这会才明白过来人家是合伙欺负他呢。他想分辩什么又不知说什么,憋的他脸红一块紫一块的。农村的婆姨们笑开了就没个样,放浪的笑声能穿过几道道沟,让沟对面的人都听的见这原始的无所顾及的大笑。桃花就是听到笑声才转过来的:“嫂子,你们说啥开心事呢?笑的肚皮都破了。”婆姨们见是桃花过来了,就招呼说过来一块吃,我们给马强讲故事呢,讲刘老五家大花猫的故事呢。马强看到桃花来了,就收敛了僵在脸上的笑,故做镇定的望着站在一旁的桃花,桃花也看了一眼马强,从他的表情上桃花就完全明白了这些婆姨们给马强在讲些什么样的故事,她刚来这儿晒土时就曾经亲眼见过这些婆姨们把一个小男孩的裤子脱了,在他的小上面扎了一束狗尾巴花。桃花已经习惯了这些婆姨们的泼辣和疯劲,有时她也附和着笑一会,但她是不会跟她们一起合伙搞些恶作剧的。不过今天她觉得她们把恶作剧的对象变成了马强,她的心理总有一丝隐隐的难过,她在心里是敬重马强的,敬重他是大学生,有知识有文化,穿的衣服也干净,头梳的整整齐齐,也不抽烟,走到他跟前总能闻到一股清香的肥皂的香味。但今天这个局面她也不知道怎么帮助孤单的马强,她说什么都会变成婆姨们进一步取笑的把柄。她转身说:你们吃吧,我要回去吃了。转身刚要走时突然她随口说:“噢,对了,马强,听值班的老王说有一封你的信,让你过去拿”。说完就走了。马强听说有他的信,激动的一下子从婆姨堆里站起来,连个招呼也没打就向值班室跑去。婆姨们还在后面开玩笑说,真灵!人家马强不用回去相媳妇,自有媳妇千里万里的寄了信来追他。马强一口气跑到值班室,结果值班室的门销的紧紧的,老王根本就不在,况且他今天早上也见老王了,老王咋没给他说有信的事呢?他转身又向桃花追去,桃花回家因为要上一个大坡,走的慢,所以马强不一会就追上了桃花,红红的太阳下,桃花穿着的确良花格子衬衫的身材显得是那么的单薄,那么的苗条和美丽,桃花也许是走热了,衬衫邻口的一个扣子也解开了,露出了她白白的脖子和半个胸部,马强不敢盯着她看,停下来喘了口气说:“你说有我的信,我跑到值班室怎么连人也没有?”桃花嘴角露出一丝迷人的微笑说:“你真是个木瓜脑壳,哪有你什么信啊!我是看她们合伙欺负你才想了这么一个让你脱身的办法。”马强听完呆在了那里,中午的太阳正浓,杨柳依依,清风朴朴,迎面吹来了蜂蜜的香甜味,沁人肺腑。
马强无心再回晒土场去了,桃花早已经走远了,这会儿差不多已经到家,和她的丈夫孩子一起正围着桌子吃饭了吧,马强在心里细细的想着,突然又觉得我为什么要想人家桃花呢?桃花已经是有家有室的人了。桃花说有他的信,他还真激动起来了,因为他到水泥厂上班之前在学校里就谈了女朋友,并且在来水泥厂时把水泥厂的详细地址也告诉了她,他以为是自己的女朋友给他来信了呢,所以一激动也没想其它的就放开了腿跑到值班室,结果没想到是桃花设计为自己开脱,但是桃花又为什么会设计帮助他躲开婆姨们的取闹呢?难道……,不,不可能!桃花是有家的人了,虽说年龄跟我差不多,但人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再说,我也并没有跟人家说过几次话,怎么可能呢?他又想起了远在西安某公司上班的女朋友,他到水泥厂来了之后已经给她写过五六封信了,她为什么连一封信也不给我回呢,难道她没在那个公司上班吗?不可能呀,如果她没在那个公司上班,人家会把信给他退回来的,信封上会贴一张“查无此人”的单子,那他也就知道了女朋友没有在西安那个什么公司上班,他可能会拖人去打听,但为什么他一封又一封沉甸甸的信总是石沉大海呢?她为什么不给回信呢?
第三章
还清楚的记得,临毕业时,她说她爸给她联系好了单位,收入也挺不错的,好像是在某公司办公室当秘书,秘书在当时可是一件非常吃香的差事,还说如果他也去,让她爸再拖人给他也找个工作,以后就生活在西安城里。马强一边胡乱思想着,一边慢慢的挪动着脚步在魏庄的山坡上漫无目的的向前走着。微风吹过,周边的玉米地里出飒飒的声音,蚂蚱不停的重复着单调的歌声。而马强当时已经服从学校的分派,与这家水泥厂签订了“就业协议书”,再说他的家就在陕西榆林的一个小山村里,他毕业还是喜欢到农村去工作,他不愿在城里生活,他嫌城里的生活太紧张、人又多,污染也严重,各种乱七八糟的人迹关系搞的他头晕。上学时他就不喜欢跟同学们来往,有同学过生日他也不去,他过生日当然也就不会有太多的同学来。唯独他的女朋友王婷婷,每次都会提前订一份蛋糕,然后在他下晚自习后把他约到大操场里的柳树下,一起吃蛋糕,一起吹生日蜡烛,还给他唱生日快乐歌。他上班后回想起来,那简直是一段神仙般的日子。他们约好了,毕业后他的第一个生日,不管天南海北都要聚到一起,重回母校,还聚在大操场的柳树下吃蛋糕,唱生日歌。也就是在那个晚上,他第一次拥抱了她,他记得那天的月亮很圆,那天晚上微微的有些凉意,但是他觉得抱在怀里的王婷婷很温暖,这温暖从他的手指一直传遍了全身,最终传到了他的心窝里,心里好像荡漾着一泉春水般让人感觉温暖、让人温暖的就想流眼泪。他的生日在九月十五,刚好离八月十五中秋节一个月,他已经跟厂里的领导打过招呼,他说他要回家去探亲,厂里领导也答应了他,当然探亲只是个借口,他是想去赴那个美丽的约会。但是当他一封又一封给王婷婷的信落入大海,没有收到一丝回音后,他的心里更加的想回去,想回到他就读的学校,想重温往日的温情岁月,想见见亲爱的恋人。但是她为什么不给我回信呢?马强的脑海里展开了无尽的遐想……
迎面山坡上飘过来一阵洁白的羊群。赶羊的老头放开了破嗓子大声的唱:“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手拉着那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门口……”。他认得这是魏庄有名的民间歌手王大嘴。
马强在山坡上一直转悠到太阳快落山时才回到宿舍,水泥厂厂子不大,但是给每个职工都分配了宿舍,马强就住在单身宿舍把头的一间,房子并不大,里面摆了一张单人床,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屋子中间拉了一条铁丝,搭着擦脸的毛巾和他刚洗完的一件衬衣。他的床头摆了几本书,都是他从学校带来的,有专业方面的,也有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的上中下三本《平凡的世界》,这本书是王婷婷临毕业时送给他的,在第一卷的扉页上有几颗清秀的字:“赠亲爱的强,婷婷”。他到水泥厂上班后,不知道把这三本书翻看了多少遍,本来他是学理工科的,对文学的书以前读的很少,但是王婷婷喜欢文学,曾在上学时推荐他读这本书,但那时专业课多学习紧张使他一直没有时间读完这部长达百万字的巨著。到水泥厂上班后,下午四点半就开始吃饭了,吃完饭有的工人们聚在一起下象棋,有的挤在会议室看电视,他不喜欢这些烟雾迷漫的场所,他喜欢一个人静静的躺在床上百~万\小!说,看这套王婷婷送给他的《平凡的世界》,他看完了第一遍觉得写的还不错,书中的人物形象就像生活中真实的自己一样,他就又拿起读第二遍、第三遍,一年多的时间里他读了五六遍,他一边读一边想王婷婷,他觉得王婷婷就像《平凡的世界》里的田晓霞,但他可不是孙少平,孙少平穷小子一个在建筑工地上干活,他可是堂堂正正的大学生,虽说现在在这个鸡窝大小的水泥厂干活,但好呆也算是国家正式干部。但他紧接着又苦笑自己,人家孙少平还有田晓霞隔三差五的来送书,来约他一起看电影,一起散步。而我呢?孤苦零丁一个人,身处这个偏僻的小山沟里,叫天天不应,问地地不答,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一个人披件衣服在院子里瞎溜达,想着想着感觉自己孤魂夜鬼一般,一股莫名的忧愁就会涌上心头,他只好跑回屋子,用被子蒙住头,无声的哭一阵,然后又拿出《平凡的世界》接着往下读,有时间一读就读到了第二天早晨。他在心里一直记着那个美丽的约会,离约会的时间只有一个月了,他接二连三的给心上的恋人写信,但就是没有回音,今天白天又让那些干活的婆姨们提起,他心里简直烦乱到了极点,晚上随便凑和着吃了一点。很想躺在床上继续接着看《平凡的世界》,但他怎么努力也看不进去。这时,脑子里除了王婷婷美丽的身影外,怎么突然又多了个桃花清秀的面庞,他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的把王婷婷和桃花做着对比,他这是怎么了,亲爱的王婷婷怎么能和桃花相提并论呢,但他不能自以,桃花的身影越来越高大,越来越清晰,而王婷婷的身影越来越漂渺,越来越模糊。他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着她了,王婷婷现在长成什么样了,是胖了还是瘦了?他心里可真没底。而桃花最近一个多月几乎是天天都能看见。
“喀嚓!”一声惊雷把他从烦乱的思绪里拉回到了现实中,外面天色已晚,对面山坡上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天空突然划破一个闪电,把他的屋子照的雪亮。他感觉到有点害怕,翻身起来下床拉开了灯,紧接着又是一个惊雷,屋子里的灯也突然灭了,漆黑无比,他站在地中央,不知道该干啥,这里经常停电,水泥厂为了保证水泥生产,拉了两条线路,一条专门供生产使用,一般情况下都不会断电,而他们宿舍则是跟魏庄使用同一条照明线,遇到打雷下雨,经常会断电。看来今晚又将是一个难眠的夜晚了,屋外雨声入注,马强的心里一片空白。
桃花下午因为去地里掰玉米,去晒土场迟了一个多小时,她刚把土推完倒在仓库里,天空就下起了大雨,她赶紧收拾东西往家里跑,跑到半路天空就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了,紧接着就下起了瓢泼大雨。魏志喜把桃花掰来的玉米煮到锅里,看快要下雨,就拿了草帽赶紧往水泥厂跑,跑到半路又想起院子外面还拴着驴,又返身回来把驴牵到了牲口圈拴好,然后又往水泥厂跑,当他跑到坡上时,他突然现旁边水渠里爬着一个人,走近一看,才现是桃花,他吓的慌了手脚,忙爬在身旁大声的叫“桃花……桃花……”可惜他的叫声让倾盆大雨和雷声吞没,桃花躺在水渠里,铁掀扔在旁边,魏志喜赶紧背着桃花又往水泥厂跑去,背到水泥厂王大夫的诊室里,才现水泥厂停电了,王大夫和几个工人正点了煤油灯下象棋,见魏志喜背着桃花进来,吓了一大跳,赶紧把她放到床上躺下,王大夫戴了听诊器听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对魏志喜说“不要紧,她是太累了一时摔倒昏迷了过去。”他给桃花灌了点温开水,又按了按脉博,拿听诊器又听了一会说:“她好像已经有身孕了啊?以后可要注意,不能让他太劳累了。”然后端着煤油灯找了几样药嘱咐魏志喜按时给她吃,桃花在王大夫的诊室里一直躺到半夜才慢慢醒了过来,魏志喜吓了个半死一直陪着桃花在诊室坐到半夜,才想起家里只有三岁的彩霞一个人,他不回去彩霞不知道怎么样了。他又赶紧披上衣服,再三叮咛桃花一定要好好休息,明天早上他再来看她,就钻进了倾盆大雨里,往家里跑去。
住在宿舍里的马强对此一无所知,第二天早上雨过天晴,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他起来的早,他仍然保持着学生时代的习惯,喜欢早上跑步,却突然看见桃花从王大夫的诊室里出来,看样子身体好像很虚弱。他走过去,问桃花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桃花说:“没事,有点感冒来打了个吊针”。马强觉得病了的桃花更好看,楚楚动人。他又接着说:“要不我送你回去,看来好像很严重的,你怎么一个人?昨天下那么大的雨”。桃花说:“不要紧,你还要上班呢,昨天我晒的土跟前天一样多,也是十五架子车,你给我记在帐上,我回去了”。她刚走了两步,一个咧咀差点又摔倒,马强赶紧跑过去掺住了桃花,他的手触到桃花的胳膊,他感觉一股暖流传遍了全身,桃花也不再勉强,马强就掺了桃花,一步一步的向桃花家里走去。
魏志喜半夜跑回来,彩霞已经睡着了,她的眼泪湿了半个忱巾,他难过的勾下头亲了亲彩霞,把锅里煮的玉米捞出来,一口也没吃就悄悄的躺在了彩霞旁边,窗外雨声如注,雷电交加。他的心里七上八下,彻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桃花推开院子的门走进来时,他正在给彩霞穿衣服。彩霞好像还没睡醒的样子,让她伸胳膊她偏不伸,魏志喜气的拍了一巴掌,彩霞就哭开了。这时桃花刚刚进到屋子里,彩霞见妈妈回来,哭的更加伤心了。魏志喜见马会计送了桃花进来,赶紧给马会计找烟、泡茶。马会计说:“我不抽烟,天刚刚亮,我不喝茶了,你们忙吧,我不打扰了。”说着他便转身往出走,不小心滑了一下,才现地上满是水。原来桃花家的屋子漏雨了,屋子中间放了两个水桶,接了满满两桶水,地上也积了一滩。他扶住门框,小心翼翼的走了出来。
彩霞在妈妈的怀里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伸了胳膊让妈妈给她穿衣服。魏志喜把两桶水提到厨房,拿铁掀铲了点土铺在地上,干这些活时他连连咳嗽个不停。
第四章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一个月就过去了,马强九月初十就向厂长请了探亲假,说是回家探望父母,但他坐车先来到了西安,他真渴望一下车就能见到王婷婷,他幻想着能在火车站无意间碰到她。一下火车他连口东西也没顾上吃就直奔王婷婷上班的那家公司,他按照地址找到了位于西安市中心的这座高档的写字楼。
刚到门口,就被保安把他给拦住了,问他找谁,他说找王婷婷,保安问王婷婷是谁?他说王婷婷是这家企业的秘书,保安又问他和王婷婷是什么关系,他说:“王婷婷是我未婚妻”。保安轻蔑的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慢条斯理的说:“人家王秘书昨天刚和我们马总出差去北京了。”然后“啪!”一声关上了保安室的门,他被晾在了门外。他还想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可转身一想,人家老总出差,他们这些做保安的肯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跟他说只能是白费口舌,就转身退了出来。
他在心里盘算着要不先回家去看父母,然后再去学校等她。可他转身又一想,从西安到榆林坐长途车差不多需要一天的时间,这来去就得两天,而今天已经是九月十二了,时间太紧张,索性在西安先找个地方住下来,等王婷婷回来,见了她再回家去也不迟啊。反正请了半个月假呢,怎么样都行。等他把这一切理出个头绪来,他的肚子也饿的咕咕叫了,他随便在街上找了个小吃店,要了一碗羊肉泡馍外加两个大饼,稀里糊涂吃完饭,提了自己的行李包去找招待所。西安城可真大啊,以前上学时除了学校周围那点地方以外,他哪儿也没去过,更不知道西安市中心的这家公司,也不知道在这家公司的周围居然没有一家招待所,宾馆倒是有几家,他进去问了问,人家说最低的标准间住一晚上八十元。天啊!他可住不起这样的房子。他转悠了好久,最后他决定坐公交车去学校,他知道在学校周围有很便宜的房子,住一晚上才收两块钱。
他来到学校旁边,很快就找了一家名为“情缘”的招待所,说是招待所,其实就是当地农民自己建的房子,一大间里用木板隔了几小间,房子里只简单的摆了张单人床,放了一个暖水瓶。有的房子居然连窗子也没有。全部挤在一个小院子里。马强谈好了价钱,他一次性付了三天的房租,老板给他便宜了一块钱,收他五块。然后把自己的行李丢在房子里,锁上门就劲直去了学校。他要回学校去看看,他在水泥厂上班时不知有多少次梦想着又一次回到了学校,和王婷婷一起在学校里玩耍,和王婷婷一起在图书室百~万\小!说,在食堂吃饭。但每次都只是空想,今天他是真的来到了学校,他要好好的看一看这所给他留下欢声笑语,给他留下青春记忆的地方,他太热爱他的母校了。他在学校里整整转了一个下午,直到晚饭时分他才恋恋不舍的回到了这个“情缘”招待所。简单的吃了点东西就累的一头倒在床上睡着了。
王婷婷确实去了北京,而且正好是九月十二日,也就是马强刚到西安的那天早晨她去了北京,她是坐飞机去的,所以马强不可能在西安的火车站碰见。当然,就是王婷婷坐火车也不一定能碰见,西安的火车站人山人海,密密麻麻,两个熟人弄不好都容易走丢。王婷婷她们早上八点钟的飞机,十点半就已经到北京了。和她一起来北京的除了马总之外还有一位公司的老客户,这位老客户在上飞机前就给王婷婷讲北京的长城,讲北京的颐和园,讲北京的故宫等,并承诺一定按排时间让王婷婷在北京好好玩几天。
王婷婷在北京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只是在合同上签个字盖个章,然后把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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