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叶初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我不是来坐车的。”
那名车夫闻言,失望地坐了回去。
叶初云跟着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几名车夫跟前,低下腰问道:“几位师傅,我想跟你们打听一个事。”
“你要打听什么呀?”一名车夫将擦汗的手巾往肩膀上一搭,仰头望着她蚊。
“我想问一下,这几天火车站和码头上那些检查良民证的关卡还在么?”
“在呢,怎么不在,天天都守在那里,检查得可严了。”一名车夫说道。
另一名车夫接话道:“是啊,已经有十天了吧,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突然就布了关卡了---。”
“就是,现在火车站那边每天都挤了好多人,我都不敢拉人过去了,一进去,半天出不来。”
“是啊,是啊,你们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前布下关卡也就是两三天就辙下了,从来没这样过,唉---,你们说会不会是快要打杖啦?”一名车夫压低声线,一脸神经兮兮地说道。
“不会,虽然现在局势是乱得很,可咱们泗台城有冀家在,安全着呢。要打也打不到这里来---。”
“那你们说那些关卡会不会就这样一直布下去,不辙了?”
“政府的事,谁知道呢---”
几名车夫热烈地讨论了起来,叶初云听着,听着,心都凉了半截,她默默地离开了这片空地,神色落寞的走上大街,木然地穿过人群。
这样下去,要离开这泗台城,不知何年何月了。
她伸手紧紧地攥住胸前的护身符,哥哥临终前托付她的话犹在耳边,她迫切地想要完成哥哥的托付,不为别的,只为那是哥哥最后对她说的话---。
至于之后,何去何从,她却一片茫然,她只知道,她要离开这个地方---
在这世上,她已经没有一个亲人了,因为战争,家乡亦已一片硝烟,被迫着离乡别井,世上却再没有一个属于她的归宿之所。
在热闹的大街上穿行,她的身影却带着几分的孤寂与落寞----
抬头,天空一只不知名的小鸟安安静静地飞过,那娇小的身影在广宽的天空中形影单只----
竟是无尽的凄凉----
望着天空的影子越飞越远,心中不由泛起一丝酸楚,是啊---如今的她就犹如那只在天空中飘零的小鸟,只能拼命地拍打着它那单薄的翅膀,随风而流----。
吸了吸鼻子,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悲伤强行压了下去。
没事的,她在心中安慰着自己---叶初云---一切会好的。没有时间给你伤春悲秋,你还要去给二太太买花露水,还要赶回去,方府还有很多很多事等着你做呢---
她四处张望着,寻找着能有花露水卖的洋货铺,她知道,二太太一直喜欢用外国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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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云,这些被褥都是大房那屋收拾出来的,搁衣柜里头放太久,都有一股霉味了,你要没什么事,就洗一洗,趁这大好的太阳,拿到院子里头晒一晒吧。”
“嗯,好。”
叶初云走上前,从飞燕手上接过那一大团被褥抱了个满怀,一步一步往水井走去---
到了井旁,将被褥一摊开,竟然有四套之多。
洗被褥与洗衣服大大不同,被褥太大,泡了水之后又沉又重,洗起来极费体力,又极耗水---。
她来来回回地从井里头打水,好不容易将被褥都洗干净了,手臂已经酸痛不已。连抬起来都极难受,叶初云紧牙将被褥拧干,抬头一看,天色竟已经晚了,太阳已经往西而落。
看来,这几套被褥还得等明天才能晒得干。
怕晚上会下雨,没敢将它们晾在院子里,叶初云知道在东屋的长廊之下有一块空地,哪儿有瓦遮挡着,半夜即使是下雨,也是淋不到。
于是,她便抱起那装着湿被褥的沉重木盆,沿着长廊一直走,来到了东屋---。
第八十六章:梦魇(四)
打量了一下四周,开始支起竹架,架上了长长的竹竽,一套一套的被褥晾了上去
不远处的东屋内,一名身穿长褂的男人正拿着毛笔埋头书写着,他写到了一半,突然间打住了,起身走到八步之遥的书架上,开始翻找着,找了良久,都没找到,他不由得喃喃自语道:“我记得是放在这里的啊,肯定是耀华那厮整理的时候将顺序给打乱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这好几层一格格满眼的书,不由得一阵心烦,随即搬来一张长凳,站了上去,从最顶一格开始找---
“资治通鉴---资治通鉴---资治通鉴---”他一边找着,口中一边念念有词:“啊,有了!怎么跑这上头来了---”他用力将顶格那本厚实的书籍抽了出来,走下长凳,他这才看到书套那布满的一层白色的灰尘。
他嘴角往下一垂,脸扭成一团,一摊手,本来干洁的掌心此刻已经被梁成乌黑一片。
皱着眉快步走到书桌前,随手拿过一张信纸,一下一下地将掌心给擦个一干二净,再去擦那本《资治通鉴》,可看着上面那一层灰尘,他内心无比的地纠结,最终无奈地将书往桌上一甩,快步推门走了出去----
“耀华,耀华---”连唤了两声,耀华那小子却不知跑哪去了,他一转头,见到长廊底下那个忙碌着的身影,不由得冲着那头唤道:“喂----那个,丫头,你过来一下。”
叶初云听到声音不由得转脸环顾了一眼四周,见四下只有自己一人,于是茫然地回头,一眼就认出了那站在屋前男人是府中的二爷,她不确定地伸手指着自己问道:“二爷,您叫我?”。
“对,就叫你,你过来一下。”方二爷冲着她招了招手。
“是!”叶初云匆匆将最后一条被褥晾上竹竽上,抖了拌几个被角,将它弄平整后才走了过来茆。
她一走近,方二爷看清她的容貌的一瞬间,不由得怔了一下,问道:“你是府里的下人吧?”
她冲着他一笑,说道:“是的,我是新来的小叶,二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那行,你随我进来吧。”
他将她领进屋,用两指捏起桌上那本蒙了尘的递给她,说道:“将这本书给擦干净后再将那书架上的书给我整理整理,太多尘了,窗台上有抹布的。”
“是!”叶初云冲着他微微颔首,伸手正欲去接,这才发现自己双手是湿的,于是她将双手放在衣襟下方,随意地在衣摆上擦了擦。
方恒书见状,不由得又皱了皱眉,说了句:“下人就是下人,行为就是粗鄙---蚊”
他这话一字不落地被叶初云听见了,她却也不介意,只是淡淡笑了笑,接过书转身走到窗台,将挂在上方的抹布拿了下来,倚在窗台上,一下一下擦着手上那本蒙了尘的名著。
好一会,捧着书走到书桌前,望着正低头书写着的男人,她轻声开口:“二爷,这书给您擦好了。”
“给我。”方恒书接了过来,翻了翻,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你再去将书架上的书也给整理了吧。”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走到书架前仰头一望,满目的书籍的确不少,这一眼扫过去《周易》、《礼记》、《尚书》、《诗经》、《三国志》、《战国策》---
当真是经、史、子、集都齐了,只是顺序有些乱。
叶初云眯起眼睛由左到右望过去,书架上还有夹杂着几本甚是冷门的书籍,她听说过这位方二爷是个书痴,还真没说错。
这又有得忙了---,她暗自叹息一声,伸手揉了揉手臂,开始着手整理了起来。
方恒书是极爱干净的人,他的书桌总要擦得干干净净,桌上的笔、墨、纸、砚也要摆放得一文,看上去一尘不染;他还喜欢在书房内插几株万年青,弄得窗明几净的---
微风徐徐吹过,吹得外头几棵高大的青柏摇曳着,几只野黄莺在枝头上窜来窜去---叫个不停。
此刻书架上传来淡淡的尘土味道,方恒书只觉得周身不舒服,于是再也没有了创作的兴致,将笔随手一丢,看了书架的方向一眼,就出了门----
用过晚饭,又到外头转了一圈回来;各屋已经亮起了灯了,方二爷这才跚跚来到东屋,见书房内的电灯亮着,窗台透着光,他不由得一怔,喃喃说道:“这丫头,到现在还没整理完,动作也忒慢了吧。”
快步走近,推门走了进去,见那娇小的身影在书架的角落处忙碌着,她怀中抱着满满的书,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着陈旧书籍的气味。
方恒书不由得皱眉了皱眉,说道:“你怎么搞到现在都没搞完啊?”
那丫头回头,冲着他一笑,脸上难掩疲惫之色。
他见了于心不忍,于是说道:“算了,别再弄了,明日我让耀华那小子过来弄吧,现在也晚了,你还没吃呢吧,赶紧下去吃吧。”
那丫头又将怀中一本已经擦干净的书放上书架,对着他说道:“没事,我还有一点点就弄完了。”
方恒书屏住呼吸走了过去,打量了一眼书架,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诧异的神色来,但见这书架上的书,竟按照经、史、子、集四大类,整齐有序地排放罗列着,几本外国译本侧另外放在一格。
“你识字?”他看着她问道---这丫头,自己实在太少看她了。
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叶初云垂下了眼脸,轻声道:“会一点。”
方恒书站在一旁没再出声,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将最后几本书也放了上去。
第八十七章:横手(一)
礼》、我都放在那上头了,我数过,还差一本《春秋左传》和一本《尔雅》、十三经就都齐全了。”
“嗯?---哦!---”方恒书明显楞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说道:“《春秋左传》给我的一个朋友借走了,至于《尔雅》好象是缺的。”
“嗯。”叶初云点了点头,回头向他请示道:“二爷,那没什么事,我就下去啦。”
“嗯。好!”方书恒喃喃说道,显然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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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太太生的儿子取名方千山,明日就满月,这千山少爷是方家的长子嫡孙,方老太一个高兴,就决定要大摆宴席茆。
这一弄,可苦了府中的长工、丫头们,从宴席的前一日就开始忙碌了起来。
这会,院子里头,三三两两的丫头老妈子围成一团,合力清洗着明日要上桌的菜与肉。
被封存起来的碗碗碟碟也被从仓库搬了过来,要统一清洗一遍。
又是桌又是凳的,叶初云洗了一个上午,掌心的纹都泛白,这会她与几个丫头一道洗着碗碟,这方府的碗碟有好多套,每一套的印花图腾都不一样,但在碗底都统一印有一个方府的字样。
手上拿着一只碗,碗内里的白瓷上印着一只红色的鱼,一盛上水,竟犹如一只鱼在水里游一般,好看极了,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看什么呢,赶紧洗呀!后头还等着呢。”一旁的丫头兰香看不下去,不由得出声催促着蚊。
“嗯!”她应了一声,赶紧将碗洗干净,递了过去。
一班人正忙碌着,一个身穿长褂,戴着一副眼镜,长相温文儒雅的男人走了过来,对着几人唤了一声:“小云。”
叶初云抬头,不由得一楞:“二爷。”
“小云,我刚写了一篇手稿,你过来帮我校对一下吧。”方恒书望着她说道。
香兰一听,扭头看一眼堆在叶初云脚旁那高高的碗碟,不由得说道:“二爷,小叶她不能走,这边还有很多活没忙完呢,她要走了,谁做她那份啊?”
方恒书一听,不由得皱了皱眉毛,随即说道:“不要紧,小叶你跟我来吧,我一会让耀华那小子过来顶替你。”
“这---二爷,这不太好吧!”叶初云一脸无措地望着他。
“没事,赶紧过来。”说罢,他冲着她招了招手。
“喔,那好---”无奈之下,叶初云只得赶紧洗了一把手,方恒书已经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她快步跟了上去。
望着那走在前头的二爷竟回过头来,与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前走---。
“哼!”兰香一手拍落在盆里头的水面上,一脸气恼地用鼻音哼一声,极不屑地说道:“不就是皮肤长得白一点和认得几个字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喂,兰香,二爷最近怎么老找这小叶啊?”一名老妈子好奇地凑了上来。
兰香心情大不爽地说道:“谁知道呢。”
另一个丫头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说道:“我倒觉得事有蹊跷,咱们整个方府有谁不知道咱们二爷他向来是眼高于顶、看不起咱们下人的,老是嫌咱们下人没文化,也不喜欢和下人说话的,他怎么就独独就跟小叶那丫头聊得那般投楔呢?”
“这小叶不是认得几个字嘛,当然不一样啦。”那老妈子耸耸肩说道。
那丫头将脸凑了过来,窃窃私语地说道:“你们说,二爷他是不是相中了小叶了?你们都不知道,眼看着大爷的儿子都摆满月酒,喝红鸡蛋了,可二太太肚子还没有丁点消息,老太太都急了,好几回催二爷娶个二房呢。”
“不会吧?难道二爷想将那丫头娶进房?”
“不---不---不---不可能---”兰香那丫头拿起一个碗,用力地打在水里上,引起水花四溅,她连说了三个不字,随即一脸愤慨地说道:
“就那个丫头,凭什么呀,就算二爷他想,我想二太太也未必同意。还有老太太那一关呢,老太太最注重门当户对的了,你们说是不是?”
“那倒是。”老妈子不由得认同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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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薄西山,东面的天边已经暗了下来,西边的晚霞却如锦缎一般,五彩缤纷地在天边划下一道道璀璨夺目的线条。
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经过华尔大街,平衡地往金纱湾的方向驶去,可驶在半道上,车却掉头折了回来,再一路往榭西台而去---
车停在一座旧式的洋房前,一个男人下了车,在几名待从官的簇拥之下一步步走进铁栅栏内的院落,晚霞七彩的光张照射在他的身上,他左肩上的五个勋章被照得呈亮。
到了门口,男人轻轻一举手,制止了身后侍卫的跟随,只身一人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男人没有在厅堂停留,而是一直越过大厅,踏着楼梯上了楼;推开主卧室的门,房内只有昏暗的光线从窗台处射了进来,他也不开灯,而是默默地举步走到窗台处,倚着护栏往外眺望过去---
良久---天边的彩霞渐渐地、一点一点地隐了去,那最后的一道彩霞上,竟浮现出一张苍白尖削的脸孔。
男人的脸一沉,随即他伸手:“嗖!”的一声将窗帘拉了下来。
第八十八章:横手(二)
顿时----屋内一片漆黑!
男人站在黑暗当中,从口袋内摸出一根烟来,点然,默默地抽了起来----
“咯!咯!咯!”门外响起一阵谨慎的叩门声音,打破了卧室里的一片静默。“进来!”男人淡淡地开口。云妈推开门,见屋里头漆黑一片,不由得楞了一下,她站在门口,一时半会却不知该如何开口。男人又吸了一口烟,好一会,方缓缓出声吩咐道:“将灯打开吧!
“是!”云妈得到许可,这才走过去,拉了一下电灯的开关,顿时---天花板上的水晶灯亮了起来,柔美的光线投射下来,卧室内洁雅的装潢映入云妈的眼帘。
倚在窗台的男人低着头,灯光射在他身上的那套笔直的戎装上---高大而威严,他那深邃的五官、那冷若冰霜的脸让人不敢直视。
男人吐出一口烟募,随即用指甲弹了弹烟灰,看了云妈一眼,开口问道:“什么事?茆”
云妈毕恭毕敬地望着他,轻声询问道:“先生,您是要在这里用晚饭吗?”
男人目光微微一转,目光不经意地扫到不远处的玻璃柜上,柜台上摆放着一个亮眼的花瓶,吸引他注意力的不是这个花瓶,而是放在花瓶下方的东西。男人他眸色一敛,他眯起双眸,盯着那东西缓缓地开口说道:“不了,我过会就走。”
“是!”云妈应了一声,犹豫了片刻,又说道:“先生,我还有一件事。”
“说!”
“我的儿媳妇在这个月中旬就要临盆了,孩子出生后需要人照料,所以---所以我想做完这个月就不做了---”
男人一怔,眉头明显拧了一下,但很快的,他的脸又再度恢复冷然,他淡淡吐出一字:“行”蚊。
云妈见他没说什么,不由得又说道:“先生,要不要我介绍一个手脚勤快的---”
“不用了---”男人淡淡开口打断了她的话:“你先下去吧,让林副官进来。”
“是!”云妈冲着他复了复手,轻步退了下去。
男人向前走了几步,将手上的烟蒂摁在茶几上的烟灰缸内,随即走到玻璃柜前,伸手将花瓶下方的那只闪亮的女装表与那只小巧玉戒指握在掌心---
他看着这两样东西,双眸透着冷然的光---
“钧座---”门外响起两把洪亮的声音。
冀世卿缓缓回过身来,见顾任远与林副官并排站着,两人皆笔直地在门口处立正,神色肃然。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东西,随即将它紧紧地攥在掌心,抬眼望了门口一眼,淡淡开口:“进来吧!”说罢,他迈开腿,踱步至不远处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顾任远赶紧拿下头上的军帽夹在左腋下,与林副官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站在离男人五步开外。
男人正眼都看没顾任远一眼,只是对着林副官开口问道:“那女人最近怎么样了?”
虽然他没指名道姓,但林副官就是知道他口中的女人所指何人,他迅速地将自己最近收到的消息在脑海组织了一下,方开口回话道:“钧座,她人最近在一家姓方的人家里头帮佣。”
冀世卿一拧眉,重复了句:“做帮佣?”
“是!她跟方府的人说自己姓叶,名初云,方府的主子下人都唤她小叶。”
“连姓都给改了?”男人若有所思地说道。
林副官点点头,说道:“她这十来天过得还算不错,最近方府还有传言说方家的二爷看中了她,要娶她当二姨太。”
冀世卿闻言,脸一沉,眸色不由得深了几分,然而他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林副官说完这话后,抬眸偷偷看了冀世卿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这才又说道:“钧座,以这情形看来,要她主动来找您,似乎不太可能了。”
“说说看,那方家是什么来头。”
“是!这方家的老宅在平华路,也算是个大户人家,在平华路附近开有两家茶楼,在外郊也有些田地,算是小有家业的人家;方家老太爷已经不在了,府上是老太太主事;方府的大爷名方恒玉,是恒汇银行的副行长,方府的二爷方恒书是个文人,在咱们底下一个区办警协署供了一份文职,负责写些文案之类的,闲来没事他还会给报社写写新闻稿子。这方府的大爷和二爷的工作虽然都挺体面的,但赚的都不多,方府的开销基本上都是老太太经营的几家茶楼给维持下来的,因此府上大大小小的事还得听老太太作主。”
“你说那方家大爷是恒汇银行的副行长?”冀世卿缓缓开口。
“是的!”林副官点了点头。
冀世卿缓缓闭上了双眸,他那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动着,待他再睁开眼睛之时,眼眸深处深邃如一面海---。
他望着林副官,冷冷地开口道:“去,联系恒汇银行的董事,我有事跟他们谈。”
“钧座,您的意思是---?”
“照我的话去做便是了。”他淡淡地交待道。
从两人的谈话中,顾任远渐渐听出点苗头来,到了后来他却是越听越是糊涂,不由得开口道:
“钧座,您会不会在那个女人身上费太多心思了?那批军火虽然重要,但我军刚从国外运进一大批枪支、弹药回来,俞军的那批军火也就变得可有可无了。再说了,属下敢打包票,如今知道那批军火的下落人就只有那个女人了,只要杀了那个女人,俞军是没法得到那批军火的,我们何不砍断他们的最后一条线索。”
第八十九章:横手(三)
说着说着,他冲着男人肃然敬了个礼,开口道:
“请钧座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将人交给属下。属下定会想尽办法让她开口的,如若那女人再如上回那样不识时务,就将她给发落了,以杜后患---”。
顾任远滔滔不绝地说着,话说到一半,眼睛对上冀世卿的双眸---那眸色凌厉、森冷,让他猛地一冻,当场便住了口,不敢再吱一声。
那男人坐在沙发上,冷冷地望着他,直看得顾任远四肢直发软茆。
过了许久,才听得男人淡淡地开口:“你来这,有什么事吗?”
顾任远这才想起正事来,赶紧挺起胸膛,大声禀报道:“报告,属下是有一要事禀报。”
冀世卿垂下眼脸,望了一眼那一直攥在掌心的东西,随即将它放进左下角的衣袋里,这才抬眸看了顾任远一眼,开口道:“说吧!”
顾任远脸上一阵肃然,他正色道:
“报告钧座,属下收到消息,高保岭北风寨的一班土匪正谋划要到平襄投靠俞军,他们目前已经在悄悄整顿,不日便会转移了,据属下所知,这班匪徒少说也有上千号人,而且手上也有一批军火在手,如果让他们顺利上了平襄,只会让俞军的队伍越壮越大。所以属下想向钧座要两个团的兵力,好将这班土匪一网打尽,让他们出不了高保岭。”
“顾参领---”男人缓缓地开口,那懒洋洋的口吻让顾任远紧张了起来蚊。
冀世卿十指相扣着,放在腹间,好整以暇地望着他说道:“你不知道吧,我冀世卿平生最讨厌急功近利的人了。”
顾任远一听,顿时紧张起来,他急急地开口解释道:“钧座,属下不是---属下只是---。”说话间,他已经急得语无伦次了。
男人的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来:“不是什么,只是什么?你是副参谋长,而不是剿匪队的人吧?北风寨自有剿匪队的人处理,你一个参谋长搅和进去算什么?”
顾任远的脸色因冀世卿的一段话而越来越难看。
冀世卿冷冷扫了他一眼,说道:“不在其位,不谋其职,你出去吧,好好反省反省!”
“是!”被训了一顿,顾任远垂着头颅应了一声,不敢再多作逗留,冲站男人敬了一个礼,转过身,步履僵硬地退了出去。
他向来知道这男人的性情难以捉摸,喜怒常不在常人的猜测之内,对于办事不力之人他更是看也不看一眼。
打自上一回自己将事情给办砸了,还将冀家大少爷给卷了进去。为了弥补,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得立些功劳,但他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么一着,非但没能得到冀世犯的赞赏反倒挨了一顿训,当真是应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一句话,弄巧成拙了。
黑着脸走出这座独立式的旧洋楼,顾任远望着守在院门外的卫兵们,他双手不知不觉紧握成拳状----,他知道,不进则退,千辛万苦才爬到今时今日这位置,无论如何他得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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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初云坐在简陋的床板上,一件一件地折叠着刚收下来的衣裙,床上散落的几套都是粗布衣裙,她从唐家穿出来以及带出来的那几套昂贵的衣裙都已经被她变卖了,买下这几套廉价的衣裙后,手头上还颇有丰余。
她将那些钱都攒着,省着点用,月底方府再出了用俸,盘缠就算有着落了。
手拿着两个衣袖对折着,一阵困乏感向她袭来,她倚在床头,手缓缓垂了下来,没一会,就这样睡了过去。
“小叶,小叶----”门外响起一阵叫唤声。
“小叶在吗?”
“在屋里头呢---”
叶初云被惊醒过来,身子猛得打了一个激灵,她赶紧伸出双掌,用力地拍打了几下脸,这会,总算将困意赶走了。
但见飞燕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她冲着她一笑,问道:“飞燕姐,你找我吗?”
飞燕也没走进来,只是倚在门框处,对她说道:“不是我找你,找你的另有其人。”
“是谁啊?”她问道。
“是二太太,她让你到她屋去一趟。”
“喔,好!”叶初应了一声。
“那你赶紧过去啊---”飞燕提醒了一句,转身就离开了。
叶初云匆匆将床板上的衣服折叠起来,推到床尾一角,又伸手整理了一下头发,才快步往二太太那屋赶了过去。
来到屋外,兰婶正捧着一盆水从屋里头走出来,两人迎面走过,叶初云向她问道:“兰婶,二太太是不是找我啊?”
兰婶神色怪异地打量了她一眼,说道“是啊,你快进去吧,二太太正等着你呢。”
叶初云点点头,走到屋檐下,冲着里头唤了一声:“二太太,我是小叶。”
半晌,屋里传来一声尖尖的声音:“进来吧。”
她这才掀开垂帘走了进去,二太太身穿着她上次从满意裁缝店里头拿回来的那件样式花哨的旗袍,正坐在一张躺椅上把玩着手中一条珍珠项链。抬眸见叶初云走了进来,她也不说话,只是低下头颅,像念佛一般默默地数着项链上一颗颗晶莹的珍珠。
“二太太,您找我来有什么吩咐吗?”叶初云开口问道。
二太太抬眸看了她一眼,却是不语,只让她站在一旁干等着。
过了良久,二太太将手上那一条长长的珍珠项链拆了开来,珍珠散落在一个盒子里---
第九十章:横手(四)
叶初云望着她,见她拿着针线,开始一颗一颗地串起来---串好了又拆,拆了又再串,如此反反复复,竟穿了十多个来回。
叶初云站在那里,额头渐渐渗出了丝丝冷汗。
双腿已经开始发麻,难受之极,叶初云知道这是变相的惩罚;但她却不知道,为什么二太太会无缘无故如此折腾自己---
眼看着二太太又将珍珠串好了,叶初云再也隐忍不住,开口问道:“二太太,您找我来有什么事就请说吧,我都在这站了好久了。”
二太太那嫣红的双唇因她的话而紧抿成一条线,她抬眸冷冷地望着叶初云,双指紧紧地抓住手上的珍珠项链的两头。
“二太太---”叶初云望着她,唤了一声。
二太太目泛冷光地瞪过来,那涂着红色指甲的双手用力一扯,串着珍珠的线被她生生给扯断开来,珍珠粒噼哩啪啦地直往地上掉,顿时散落了一地。
叶初云一惊,赶紧弯下身子去拾茆。
“不要动,你给我站着。”二太太严厉地冲着大声吆喝了一声。
叶初云一怔,在她凌厉的眼神下,直起了腰,任由地上的珍珠粒滚动着---。
二太太坐在躺倚上,眼角斜斜地扫了她一眼,随即那蹬着皮鞋的脚在地上狠狠地一踢,散落在地上的几颗珍珠迅猛地向叶初云飞了过去,一颗珍珠粒打在她的脚上,不痛,但却让她的身子猛地颤动了一下。
叶初云微微咬牙,委屈地轻咬下唇,抬眸,黑白分明的双瞳望着二太太,眸内含着让人不容忽视的坦然自若。
二太太一楞,她本来是想给这个丫头一个下马威的,这会却被她的眼神给镇住,态度也再端不上来,她轻咳了一声,淡淡开口道:“小叶啊,我最近怎么听着外头有些关于你的闲言碎语呢。”
叶初云一脸不解地望着她,追问道:“什么闲言碎语。蚊”
二太太轻笑,望着她问道:“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见她依旧一片茫然的神色,二太太摇了摇头,质问的口吻改为了追问:“那你说,最近你是不是往东屋的书房走得很勤啊?”
“是---二爷他最近在赶一篇稿子,时间紧得很,他写了之后没有时间修改,所以就让我去帮忙校对一下。”
二太太口吻怪怪地接话道:“府上识字的不只你一个人,为什么二爷不叫别人校对,偏偏就叫你啊?”
听到这,叶初云这才听出一丝端倪来,她一惊,赶紧摆手否认道:“不---二太太,您误会了。”
二太太双眸一闪,冷哼道:“误会?无风不起浪,你要是清清白白的,府里头哪会有这么些闲言碎语?你说,你是不是勾/引二爷,想做我们二房的姨太太?”
“不---不---不是的,二太太,我对二爷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我保证。”叶初云不由得急了。
二太太却是不相信她的话,她那修得极好看的柳眉一挑,那双眸色透着寒光,一脸愤懑地伸手指着叶初云,骂道:
“小叶,你这没良心的丫头,你可别忘了,当初你见大门口贴着招收仆役的告示,进门来求见老太太时,老太太嫌你身上没有良民证,她没打算留你的;你倒说说,当时是谁?是谁开口将你留了下来的,是我,没有我一句话,你能进方府吗?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面对她的责骂,叶初云不由得急了,她一把跪了下来,连连摇头否认道:“不,不是的,二太太,您真的误会了,我跟二爷真的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纯粹帮他校对稿子而已,那些闲言碎语全然是无中生有。二太太,您请相信我。”
二太太咬牙切齿地望着她,对她说的话却是一句也不相信,冷冷说道:
“好了,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已经跟老太太打了招呼了,过几天让飞燕将她的一个远房表妹接过来顶你的活,你做完这个月,领了工钱,就走吧。”
叶初云一惊,姣好的脸蛋微微发白,她抬眸一脸恳切地望着眼前这坐在躺椅上的女人,哀求着道:“二太太,别赶我走,除了这里,我再也没地方去了,求您好心将我留下来吧,我发誓,日后我再也不到二爷的书房去了,这样还不成吗?”
二太太望着她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你别说了,甭管传言是真是假,你都是要走的。那些传言倒提醒了我,你是知道的,你长得跟一般的丫头不一样,我不得不承认,你的长相是极好看的,与三小姐相亲的那位洪少爷,进府那天不也多看了你一眼吗,就冲着这个,我也不能留你在府中,留着,迟早是一个祸害!”
叶初云被她的话弄得一楞了一下,那天洪家少爷来作客,飞燕让她在一旁伺候茶水,当时她端茶过去给洪少爷时,洪少爷的确是是抬眸看了她一眼,但她觉得这只是很平常的一眼,怎么在二太太的口中就变得这么难听了?
耳边传来二太太淡淡的声音:“小叶,你别怪我狠心---”
叶初去的心直往下沉,她知道,二太太将话说到了这份上,这个方府她是再也呆不下去了;她微微直起了腰身站了起来,眸色坦然地望着眼前这浓妆艳抹的女人,徐徐说道:“我知道了,做完这个月,我就会走的。二太太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说罢,她也不等对方应话,便转身踩着地上散落的珍珠粒走了出去----。
月底---离月底出工钱的日子就只剩下六天了,希望这六日内,那些守在城口各处要道的关卡都给撤下了,那她就可以离开这泗台城了---
只是---这希望却是极渺茫的----
第九十一章:无处觅安生(一)
叶初云一步步离开这个小院,神思一阵恍惚;事情变化得太快了,让她一时间适应不过来,本来是打算在这方府待到可以出城为止的,如今---
昨夜睡得晚,身子骨还疲惫得很,又困又乏的,经这一折腾,倒清醒了许多。虽然知道眼看就要离开了,但是呆在这方府一日,要干一日的活,日子还是要过的;千山小少爷昨晚换下来的尿布还堆在那没洗,南门的院子也还没打扫呢,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伤感。
算了吧,走一步算一步吧。
叶初云抬头望着天空,长长地叹息一声,举步地往大房的主屋走了过去。
忙碌了一天,眼看太阳西斜,到了用晚膳的时分---。
方府有一个大灶是专门煮饭给长工、仆役吃的,用饭时候不会有人来通知,时候一到就要自动自觉去排队,要是去晚了,就只剩下冷饭菜汁了。
叶初云准时来到了饭堂,饭堂内的丫头、老妈子们都闹哄哄的,虽然平日也不曾安静过,但今日却似有一些特别,众人脸上都带着一丝忧愁之色,三群两堆地围在一道议论纷纷,似乎都顾不上吃饭----,茆。
叶初云见这情形,心中疑云重重,一见平日里甚好说话的华嫂苦着脸孔从对面走过来,她不由得走上前询问道:“华嫂,今天这是怎么了?”
“唉---”华嫂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随即将伸手将她拉到一角落,说道:“小叶,你还不知道的吧,出大事了,这方府恐怕要散了。”
叶初云听后,一头募水地说道:“怎么可能?这么大的一个方府,好好的,怎么能说散就散?”
“你是不知道---。”华嫂压低声音对她说道:“今天中午啊,大爷和二爷被官府的人提去问话了,十多个军官背着枪来府上拿人,那场面可吓人啦,好象说是咱大爷在银行私自挪用了一大笔公款,二爷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