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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红酒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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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红酒绿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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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就又放下筷子。

    一旁褚廉向来是自来熟,早就拉着罗雅讲起新听来的“使劲吃使劲吃”的笑话。(一个人去参加喜宴,一个上午桌上只上包子,一盘又一盘,馅还有些馊了。但实在饿得受不了,就使劲吃使劲吃。后来红烧肉上来,但他实在吃得太饱,再也吃不动了。)末了褚廉一句特正统的苏白:“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因小失大!”

    罗雅正给他斟茶,手一抖,差一点泼翻,好不容易才定住神,保持了仪态,转眼见褚颖川不知何时不见人影,忙弯身对褚廉说声抱歉,推开椅子起身去寻。

    走廊里灯如水银,远远照见褚颖川倚墙抽着烟斗,头微微扬起,侧面明晰深刻的线条,在烟雾里中看不出悲喜。

    似乎觉察到罗雅,褚颖川转头望过来,一双眼像是玻璃幕墙外的海,沉沉的黑又透着一点蓝,仿佛会说话。

    罗雅走到他身旁,轻声问:“怎么了?”

    “罗雅。”褚颖川弯身在她耳边说:“我们到此为止吧。”

    声音其实并不低,但一口气粘在耳根子底下,细细痒痒。罗雅听得明白,所以实在无法和以往一样被撩拔的面红耳赤,霎时脸色惨白。他一字一句,她听的清楚分明,但心底则似乎被什么蒙了,恪醍懂,不肯确定。

    沉默片刻后,罗雅终于稳下呼吸,平静的说:“好。”

    然后,平静转身没有流露一丝伤心或者乞怜,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褚颖川无声的笑,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女人们一个个都流行像一块木头。不喜不怒,不悲不哀,殊不知没有了七情六欲,人哪里还像个人,女人还哪里像个女人?这月余来,他自己倒不知着了什么魔障。

    远远有个女人迎着罗雅走来,白色的长裙一直到小腿,绊的步态娉婷无声,竟有些熟悉。

    铺有乌黑理石的廊道,被灯光冲洗得闪闪亮亮。由于荧光太过于晃眼,三月伸出手遮住眼,可光仍就会穿透,手掌像是白骨一样。微微眯细了眼睛,恍惚时,擦身而过的女人撞了她一下,三月脚下一歪,再也站不住,跌倒在地上。

    慌乱时,她只抓住了一款山茶花,五号和十九号自丝带里滑了出去,跌的粉身碎骨。

    撞她的女人仿佛无知无觉,快步走开。空气浓烈的香水气味混在一起,与玻璃碎屑交缠起舞,鼓点一样铿锵飞扬,如同混杂的烈酒,一团火似的迎面喷来,燎得骨肉焦痛。回忆就像海浪一样涌上来,压在胸口。幼时神智模糊不清的母亲,狠狠摔烂惯用的夏奈尔五号,玻璃的碎屑和浓烈气味里整夜的哭泣和咒骂……记忆会模糊,痛苦却不会。仿佛一种病,固执的不肯痊愈,长痛不止。所以,她每次上前都会被狠狠推开。

    三月的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心肝脾胃都在翻涌,怎样都无法再站起身。

    褚颖川踏前几步,地上趴着女人单薄影,白色的麻裙蜷缩枯萎,如同铺在墓地里的花。头发盘的乱蓬蓬,犹如层层金黄挑染的长春藤,颤抖着,一下,一下,那样卑贱可怜的存在。

    呼吸里有一股烟草和酒精的味道,三月缓缓抬起头,他蹲在她身前,温柔而体贴的伸出手,笑着,可灯光照在那双幽黑的眼睛里,好似深不可测的无底洞,怎么也找不到笑意。

    她怔了一怔:“褚颖川?”

    三月抓着他的手借力站起身,晃了晃,贴到墙上方能站稳。

    连天落地的整扇玻璃,都迸溅的香水,如今一滴一滴滑落下来,留下水渍,若不细看还以为下起雨来。她的脸颊也被玻璃碴挂出几条班驳错落的红丝,伴着泪珠止不住的滑下,带着一种惨烈。

    也许一开始就是这,吸引了他。

    而如今……他想,果然没错。

    弯起了嘴角,俯近时眼也笑的眯细,几乎是贴着三月耳朵的姿势低语:“哭什么?我最烦女人哭。”

    “鬼才哭,是溅的水珠!”揪住他的手,三月侧过头去,泪珠一径落在褚颖川的手背上。

    褚颖川紧紧抓住三月的手腕,她的腕骨上螺蛳骨高高耸起,越见可怜的模样。

    “这脸长你身上算倒了老霉,总是被挂花。”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又忍不住笑起来,说:“真当自己抓破美人脸啊?”

    三月被刺儿的仰脸,怒目和他瞪视起来。

    褚颖川笑的时候,左边眉眼几乎不动,右边的眉峰挑起,随之没有笑意的眼微眯,却仿佛并不是看着她,只是静静地,深深地看着某处。这样褚式独有的足风流神态,更叫三月发怒:“管你屁事!”但不知不觉间,已听不出任何哭音。

    褚颖川反倒笑的开心,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犯贱,可……这才是人样,不是吗?

    三月被褚颖川拉近包房时,||乳|黄的琉璃水晶灯,被仿云石的地面折射,一连光串特有闪光射进眼里,眼前渐渐冒出金星,模糊一片。

    包房里,人人看见罗雅换成三月,几乎不亚于大卫科波菲尔的大变活人,却都聪明的不置一词,只有褚廉无知无觉,开口问:“哥,她是谁啊?”

    见褚颖川落座并不接话,就又拉着他行酒令,酒令不过是“一定恭喜,二相好,三星高照,四喜、五金魁,六六顺,七七巧,八仙过海、快得利、满堂红”,满清旗下大爷讲究词雅声和,流传下来的玩意,最宜于饱食终日的人品味。

    褚廉连着输了几把,喝得酒酣耳热,并不罢休,死缠活缠,缠的褚颖川一错手,输给一局。他干脆地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服务员重新斟满酒,又端上冰镇杏仁酪。每人面前一盏,奶白色盛在玻璃碗内,兑上桂花糖汁。犹如一张画卷,用属于东方人绝顶细腻的笔调,绘在穗子垂到地上的白色桌巾上。

    因罗雅不爱这个,所以独独三月缺一份。褚颖川猜拳间歇瞥见,随手将自己推倒她面前。众人暧昧眼光里,三月不便推脱,等着慢慢凝脂后,剜起上面点的红樱桃,慢慢咀嚼。

    另一边,酒令仍然继续,褚颖川一输就输了十五局。

    把褚廉乐的跋扈飞扬地说:“一杯都没得喝,这么渴呢!”

    十五杯下来,再绵绵柔和的酒,后劲也似一把火烧了起来,攻的褚颖川已经略显醉态。

    众人见好就收,一边起来边拉边劝褚廉,终于散了筵席。

    有人自愿充当司机载上褚颖川和三月。

    三月下车,才发觉又到了上次五星酒店的门口。搀扶着歪歪斜斜的褚颖川进入顶楼套房,只是这次,里面没有高朋满座,只有他们,和呼吸里的烟草和酒气。

    褚颖川实在倦了,鞋子一甩,径直扎在卧室床上,缩成一团。

    三月却睡不着,看见书桌上他的笔记本电脑,所幸坐下来,开机找出影片看。

    看着看着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迷迷糊糊里母亲……父亲……十六……卫燎参杂一处……蓦地呼吸时,香波和沐浴露的味道徐徐挨近,三月睁开眼睛,目光就和刚刚洗漱完,只穿着睡衣坐在身边的褚颖川撞在一起。

    褚颖川手里满满一杯白兰地酒,慢慢呷着问:“那天在车里,你放的什么曲子?”

    “priscilahn的drea……”

    电脑上正放着美剧《实习医生格蕾》最新一集,如同将疼痛分为级数的话,一直生活在八级的疼痛中的老人,所以无法感知失去亲人的痛苦。

    过度的痛,使人迟钝。

    三月定定看着,一边褚颖川俯身过来,嘴唇几乎触到她的面颊:“我外祖父过世了……”

    极其细微的声音,仿佛电脑风扇的沙沙声。三月转头去看他,沙发角几的台灯是淡淡的杏黄|色,笼的褚颖川脸色蜡黄。

    她想起来,大约月余前也曾不经意听到的电话,里面的老人的声音极慢,一字一句说:“颖川,你群大大过世了……”

    三月山南地北走的多了,隐约知道一点,“群大大”在维吾尔族语里是祖父的意思。

    此刻褚颍川已阖上眼,似乎熟睡。三月没有出声,弯身将他手中的酒杯接过来,放在茶几上。

    电脑里的的片子放到尽头,寂静室内除去风扇就只有玻璃和玻璃摩擦,“咯”的一声轻响。

    旧欢如梦

    自打这夜,他们便走得近了。

    所谓的近,也只是十天半月偶尔一同吃饭,往往是一大帮人的消遣娱乐。

    想来因为褚颖川身边的女人实在太多,所以也就没有人得空传三月和褚颍川什么。三月和范红调换回夜场,日子仍旧在奔波里一片死水般的寂静。倒是从来没有遇见过卫燎,后来不动声色的探了探,才知道,他的公司和居所都在另一个城市。

    也好……也好……

    三月就放松了心情,和小陈走的更加近。她终究再没有可以投奔的人,而在孩子气的温和微笑里,过去都变得影影绰绰,一点一点变淡。

    这天三月刚进海上花,还没来得及换上工装,就被吧台后的小陈笑着叫住:“三月!”

    “嗯?”

    随着三月的疑问,小陈推过来一个饭盒,有些窘迫的说:“你还没吃饭吧?”

    酒吧的灯光深深的蓝色,一盏一盏缓缓展开,犹如幽蓝海水步步进逼而来。三月呼吸窒住,微微眯起眼,不期然想起那种微微发窘却又故作无事的样子,依稀记得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她慢慢低下头,眼前蛋黄粽子,一并四个放置在白色塑料的饭盒里。这种蛋黄腊肉粽子每个需要五元钱,蛋黄大腊肉又没有肥肉,也没有一点甜味,很合三月这个北方人的口味。她也只是顺口说过一次,也难为他竟能记住。d城只有一个超市有卖,小陈从他的学校过去,要倒三遍车,然后又折回来海上花,怎么也得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看三月发愣,小陈又开口说:“十一时我们去海边看国庆烟火吧……”尾音有点不肯定和犹疑。

    “好啊……”三月扒开粽子尝了一口,小声的说:“嗯……很好吃……”

    抬头时看见小陈笑的眉眼都开了花一般,莫名的被他快乐所感染,她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前微倾,踮起脚双手撑住吧台,还沾着一点糯米的唇,从他的唇上擦过。

    小陈顿时愣在了那里。

    她转脸跑开,唇边不由自主的泛起笑。

    刚到更衣室,不想被满头大汗的经理一把抓住:“姑奶奶,百加得,可找到你了,快点来吧!”

    三月一惊:“哎?经理我还没换衣服呢!”

    “先来吧!”

    三月挣脱不开,被抓着绕了大半个场子,却是包房的门口,心一颤,还没来得及觉察什么,就被推进去。耳边听经理拖长了尾声,还带着颤音说:“褚少,人来了!”

    三月想,要是他做了妈妈桑,怕也不比宝宝逊色。嗤的笑出声时,被扯个趔趄,撞进那人的怀里。

    “笑什么。”

    褚颖川靠在门侧的墙上,想来是在等她。

    他向来喜欢作出风流温存的情态,三月索性依偎在他胸前,说:“我像不像被妈妈桑拉来出场的小姐?”

    包房内有人深情唱起情歌对唱,音乐笑声喧哗里,十色旋转的灯光自褚颖川的额头流下,拖出的阴影隐藏住他大半的神色,只露出唇边上挑的笑容,很有些深不可测,又含着微怒的味道。

    “胡说什么?”

    说完又把三月搂紧些。

    三月忍不住奇怪,不仅是褚颖川反常的举动,还有空调开的那么足,都凉人,可他身上却透出股汗热,即便隔着衣服,还是直烤到三月皮肤上。

    三月窃笑出声,刚要问他做什么运动了,恰巧一曲笙歌止住,褚颖川就拥着走向沙发落座。

    刚坐下,三月还没细看这些人,乐天已经举起杯子,高声说:“卫燎,你终于想通要把公司迁到d城了,我就说嘛,你那破城市一不靠山二不靠海,就你老子那点老朽人脉,有什么大发展!”

    三月在褚颍川臂弯里瞬时僵硬,缓缓侧身,隔着褚颖川,有个被四面飞旋的灯光拖得扭曲的影子。卫燎擎着高脚酒杯,陈酿的干红化成液态的宝石勾在杯壁上,随着他的手指,来回摇晃。

    似感觉到三月看过来,抬头便迎向她的视线。却只有一瞬的专注,转眼又已经变得心不在焉。

    三月唇动了动,卫燎以为她要说什么,不想她重新低下头。

    音乐播起李克勤让人头疼的声音,好死不死是曲太过应时应景的《旧欢如梦》。

    “只怨爱海起风波一朝生变断爱盟,恩情于今化烟云未许再续情份……空有爱丝万千丈可惜都已尽化恨……”

    立体声环绕音箱,四面八法拍打着三月的耳膜,避无可避。

    反倒是卫燎叼着烟的嘴角,淡淡一挑。笑纹如刀,削的三月突然觉得胸口剧痛。

    想要避,但仍旧避无可避,flordecano的味道,不紧不慢,像一个巨大的口罩,蒙住她的呼吸。三月几乎窒息,抖着手抓出爱喜,半枝抽下去,掌心还是不住渗出冷汗。

    可多年养成的习惯,抽的再凶,也维持着优雅。食指和中指的第一个指节把细细的红枝爱喜拈住,微微侧头,嘟着唇,眯着眼。熄灭时,烟蒂上始终留出稍长的一截。

    他们本来在谈生意上一些事,褚颖川转头,看见三月掐熄一枝,马上又续上一枝。呼吸里一蓬一蓬的雾气,倒似她的波浪卷发,蜿蜒辗转。最终,褚颖川忍不住按住三月,说:“你就不会装一装?”

    三月下意识的回:“装个p!”

    粗口爆出才觉得不对,但褚颖川反而哈哈一笑,作出就爱她这个调调儿的神态,收手将她裹进怀里,转眼对卫燎笑说:“她一向这么口没遮拦惯了,你别见怪。”

    三月今天穿的是两件套的t恤,前面看中规中矩,后面则别有洞天,头发偏吊起马尾,故意不去遮掩,于是露出大半个雪白后背。褚颖川热的可以烤人的手指,就在背上慢慢地上下滑动。

    即便再心不神属,三月也觉出今日的褚颖川很有些不对劲儿,但分不出心思去追究,只能不动声色地偎他肩上,吐一口烟在他耳边。

    卫燎也重点起一枝flordecano,火柴刺啦一声,蔚蓝的焰窜进他的眼里,刺得眯成一线。他俯向褚颖川,开口说:“哪里。”

    距离自然也就离三月极近,气息吐在三月眼里,痒的她不住眨着眼睫。正被乐天撞在眼里,不由大声惊呼:“我说陶三月,你跟卫燎抛什么媚眼?”

    乐天原来喜欢叫她百加得,三月本无所谓,但褚颖川难得正经向乐天交代她名字,三月桃良……乐天也就不得不全名带姓的叫,但语意里也不知是不是多心,总隐含着讥讽。

    如今被这样调侃,三月下意识想直起身反讥回去,不想被褚颖川按住,耳边听他音调平静地说:“和小丫头片子一边玩去,别来闹她。”

    乐天身边的女伴早就不是刘晓莎,这次带来的是名刚进大学的学生,捧着乐天特地叫的一杯可乐,大眼睛纯净的无尘无垢无忧愁,几乎滴出水来,好奇的四处张望。听见说起自己,就笑眯眯的看向乐天,这回饶是乐天脸皮可以胜过钢筋水泥,也开始泛红。

    突然,包房门被推开,一连串细高跟的鞋子踩在理石的地面上,在彩灯投影莺燕娇歌里,咔嗒咔嗒,清脆的如同女人的笑声。

    “对不住我来晚了……该死的编导死拖活拖,就是不让人家出来!”

    苏西低腰牛仔裤露出一段小蛮腰,摇啊,摇啊,摇如风中的柳枝,自门口直拂到卫燎怀里,双手钩住卫燎的脖子。

    三月不免有些恍惚。

    借着绿酒灯红的薄光,苏西才看到偎在褚颖川肩上的三月,一瞟接着又一瞟,心不在焉的开口:“百加得什么时候和褚少走的怎么近了?”

    “苏西你是不知道啊,这位可是打败电梯奇缘那一位啊!”

    乐天正将小女生递来的一块西瓜咬在嘴里,忙不迭抬起头来,唇上一圈还是西瓜的沙瓤。

    苏西憋不住哧的一笑,问:“谁又是电梯奇缘啊?”

    她声音本就极甜,如今蓄意娇滴更似掺了蜜,蒸在笼上,熏得人心旌摇漾。

    乐天顿时得着便宜一样,大笑起来:“这说来话就长了……”

    脚踏两只船,左右摇摆,怕你没本事站得稳

    乐天对着苏西和小女生添油加醋的说起来,在他的吐沫横飞里,三月俨然一个传奇。苏西一面听,一面将眼光又投向三月,细细端详,仿佛从未见过一般。

    等离子的光影、色彩和声音混杂在一起,又是一曲流行歌曲,三月平日没有什么音乐细胞,听起来不过都是哼哼唧唧无病呻吟的头痛。

    她心不神属,手里的爱喜烧到尽头,烫的手指一颤。

    三月很少很少会把烟烧尽,母亲教过她,女人的优雅都是体现在浪费的奢侈上,吸烟是门艺术,不止是姿态、姿势,还有掐熄烟蒂的学问。彼时,母亲手里拈着一枝烟,人掩在||乳|白蕾丝纱的窗帘里,半开的唇,雾气细细缓缓吐出,犹如半透明的花朵。

    烟蒂余下多些,倒显出来不懂硬撑门面,让人贻笑大方;剩下过少,则显得人如狼似虎,几辈子没抽过烟的小家子气。

    如今回想起来,三月叹息,刺到褚颖川的脸颊上,香香暖暖,带着微微的辣。

    褚颖川皱着眉,起身拉她。三月下意识往后一挣,愣住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要她一起慢舞,忙说:“哎?我不会!”

    乐天笑着插嘴:“慢四就是使劲抱使劲抱,有什么不会的?”

    三月一面扯回自己的手,一面白乐天:“我真不会,你没听过内八字不会跳舞吗?”

    乐天忍不住扬眉,目光一点一点,刀子似的刮到三月腿上。此时三月到底挣不过褚颖川,已经被拖的站起身。

    灯光在三月身上的投影,磨白的牛仔裤,近年来时兴锥体,即显出身材又方便套上靴子。她想来真的不会,步态散漫,人没骨头一般软软倚在褚颖川怀里。乐天只觉得牛仔裤紧紧箍在她身上,那腰身,眼神与卷发,一同变得妖娆十色斑斓。乐天喃喃地,却仍在拌嘴:“你说你罗圈腿我就信!”

    乐天身边的小女孩听的半懂未懂,却和他一样定定看着三月,一派少艾明艳,永远像是未长成的神态,看的苏西毫不留情地嗤笑。

    乐天瞧见苏西的神态,第二次难得的脸红。

    慢步的两人倒没察觉他们的官司。

    三月一米七的身高,穿上鞋子更显得身材修长,可褚颖川仍旧高出她一个头不止,身影紧紧遮蔽着她。手也不肯安分,自t恤的v型露背一点一点厮磨下去,悄无声息,漫不经心。三月背后的皮肤忍不住渐渐绷紧,甚至慢慢感应出他指肚上薄茧的形状。

    三月垂下脸,却并不是娇羞,只是下意识找一个安全的姿势。于是她的舞步,更加像艺术体操里绞坏的丝带,七扭八歪没有样子。

    有人自身边走过去,仿佛是少爷进来上酒,三月并没在意,直到耳边听见玻璃杯子粉碎的声音。

    小陈蹲在包间的地上,收拾玻璃杯的碎片。三月手脚冰凉。不由要自褚颖川怀里挣脱出来,反而被他一收力又带了回去。

    褚颖川俯身,唇贴在她的耳上,压着极低的声音说:“脚踏两只船,左右摇摆,怕你没本事站得稳。”

    三月被紧紧压在褚颖川的胸前,耗尽尽全身的气力,也动弹不得。她清楚小陈是酒保,从来在吧台里,何时做过少爷的活儿?可她也清楚,褚颖川的眼睛有多毒……

    包房的门打开又合上,三月微微地仰着脸,十数个人里不知谁的女伴起身唱曲,莺莺燕燕的歌喉,鲜艳的真丝亮片,糯米纸似的的剔透精致,又带着一种软侬的芳香,大抵是普拉达、库奇的牌子。沙发上各种世家子弟,举杯共饮混乱杂,犹如万花筒里幅幅不停交错的画面。画面里,除去卫燎,没有人注意三月的异常。

    “褚颖川,我从没觉得你是我的船。”三月全身颤抖,但唇边却已经泛起笑靥:“我也并不是能渡你上岸的那条船。”

    褚颖川神色平静,同样似笑非笑的神色:“你当然不是!”

    三月平静下来,低下头说:“我不过一个风尘场子里的卖酒女,敷衍过多少男人,自己都数不清。你真在这里装不明白,我们何不就此打住,别在纠缠?”

    一番刀枪剑影的对话,说时却她搂着他,他抱着她,外人看来不过是情多处热如火的场面。

    褚颖川脸上的怒意,一闪即逝,转脸对卫燎和乐天他们说:“我有事先走一步,明天我们再聚!”

    说完,也不管众人神色,拉住三月就走。

    临出门时,三月忍不住回头,朦胧灯火明明不远,那个人,那双眼似笑非笑却犹如梦里人……

    终究也只是梦里的人。

    上车后三月以为褚颖川会直接送她回去,不成想车停到他常驻的五星酒店。褚颖川停好车又来拉三月,她一股火涌上来,使劲挣脱,但终究敌不过他的力气,也不愿让大堂的人白白看了笑话去,索性就任其自然。

    到顶楼套房时,褚颖川的手机响起来,他走到阳台上去,一边接起电话,一边拿出烟斗,声音含糊的回应:“喂,卫燎……”

    三月有些恍惚,手机响了,望着屏幕的来电显示半晌,才接起来。

    “陈知,你听我说……”

    小陈却冷静打断她:“三月,你愿意嫁给我吗?”

    窗外星光点点,褚颖川手里点燃的红木烟斗,随着他手指的动作,带出蓬蓬的烟雾。许是童年母亲吸烟的模样太过于深刻,忍不住总是对那种烟雾有着香暖的感觉。

    窗帘被夜风簇簇打起,犹如翻飞如同羽翼。仍旧是乔其纱,只不过换成了一种深蓝色,薄薄的纱提出同色蓝的绒花,微泛涟漪。那是一种深却剔透的蓝色,像是迪奥的一款香水,名字叫蓝色魅惑。

    三月隐约记得,母亲有一款套裙,也是乔其纱做成,深黑植绒,上面的花纹如同深蓝魅惑的初调,合欢花……

    她是二十六岁的好年华,还很年轻,所以自己也说不清过去的是小半辈子还是别的,只是这些年,她曾一心一意要嫁的,一心一意要长相思守的,只有一个,再无其他。

    不知什么时候,没有等到回答的小陈,已经撂下,三月攥着电话的手指已经冷得像冰,手机听筒里只有嘟嘟嘟的声音,最后拉成了笔直的盲音。

    她的绝望也仿佛千尺寒冰。她想,完了,一切都完了。

    手机被人抽走,然后被狠狠掼在墙上,霎那间,四分五裂,尸骨无存。

    三月抬头,反而笑出声来:“褚颖川,你发什么疯?”

    褚颖川向来喜欢把套房里的灯开满,过于绚烂的灯光,一点一点把三月的笑吸收殆尽。

    所以,褚颖川没有觉出她在笑,也没觉得有什么好笑。他狠狠伸手抓住她,吻住她弯起的嘴唇。

    并不温柔的吻,撕咬一般,与此同时的另一只手去扯三月的衣服。

    三月愣了愣,便更加好笑,这是她和褚颖川第一次接吻。

    吻落到胸前时,三月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狠命将褚颖川推开。

    褚颖川毫无防备撞翻落地灯,磨砂描花的玻璃外罩撞到墙上,同样四分五裂,并且在他的掌心划出一道伤口。

    褚颖川仿佛不觉得疼,扑过来将三月压倒在床上。他掌心的伤口大约很深,在三月胸前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手印。

    三月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失去力气无法再推拒,手臂藤蔓般的缠住褚颖川的脖子,吻上他。不肯闭上的眼直愣愣望着他。

    没有底的乌黑一片,映不进一点光。

    褚颖川禁不住,自己反而闭上眼睛。

    乌黑里,血不止的流出来,随着抚摸,斑斑驳驳的染在她痩骨伶仃的身体上。

    夏奈尔五号的尾调渐渐掺和进血腥味儿,真实似梦。

    许久后,三月背过身,皱紧眉看着满床的血迹,不由矫情的想,他们的开始,在血腥和疼痛的夜里。

    后来,印证一句老话,男人和女人多了肉体的纠葛,就开始变得不同。

    渐渐在风月里流传,陶三月是褚颖川的女人。于是,百加得的工作没了,她不知道何时,反倒成为乐天公司里的花瓶闲职。

    上午十点,才坐进办公室里的三月,照着褚颖川自香港专程带回来的蒂凡尼化妆镜,呆呆出神。

    小言里,女猪们清高淡雅,真金白银钻石皆如过眼云烟,除去身体几乎和男猪没有任何瓜葛。

    而她样样犯规,所以注定不是女猪吧?

    ————————————————

    各位看官大爷,不是初夜啊……卢克“并且在他的掌心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

    这位大爷带伤作战的啊……

    孽缘

    说是同褚颍川在一起,可三月掐手算,两人在一处的时间实在少之又少。到十二月时,三月已经两个月没有蒙召,连她自己都以为,到此为止了。这其间,乐天的公司在谈一个项目,作为边角料花瓶的三月,只知道是个场地租借的问题,一行人在偌大的会议室了整个下午都没谈妥,最后又转战到公司附近新开张的江南餐厅。原本没三月什么事情,但乐天偏偏钦点她同行。

    说是江南馆子,但描着兰花的拉门,塌塌米,在三月看来日式和风味道更重一些。包厢名倒是十分别致,因他们定的在最里面,于是“曲苑风荷、平湖秋月、云栖竹径、龙井问茶、九溪烟树、苏堤春晓、南屏晚钟、花港观鱼、宝石流霞、虎跑梦泉、黄龙吐翠”,仿佛西湖十二景,漫步间逐个赏遍。

    跨进“柳浪闻莺”时,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并不是近年来流行的甜得发腻的藏香,而是正经八百的铜炉檀香木。长长的矮桌倒是江南味道极浓,三月手肘支在上面,觉得光洁如玉凉硬油腻,细看连纹理图案都似足了酸枝木。

    同来的除去乐天要应酬的几名男客,陪同的还有两个女人,都是银行的高级职员,中长直发,透明淡妆。

    这种妆只挂了淡妆的名,一样的遮瑕膏、粉底、胭脂、蒲公英粉,厚厚的将面容敷住,很像是如同东洋白瓷的烧造工艺,严丝不透的精致。

    女人们偶尔被乐天的笑话逗得轻笑不止时,削尖的水晶甲明明掩着唇,却又不知怎么滑过耳垂,在镶嵌钻石的耳钉上绕上几圈,十足的风情。

    这样的女人自然不能劝酒,敬陪末座的三月,因为新近失去张大额饭票,所以十分有眼色的端起酒杯,活络气氛。几个回合下来,宾主尽兴,会议桌上怎么也谈不拢的事情,推杯换盏里倒定得异常痛快。

    乐天兴致更加高昂,连着又点上几个时鲜菜,等穿旗袍的服务生上菜开门时,正碰见一行人西装革履的经过。

    乐天虽然喝的有些高,但眼仍出奇的尖,跳起身就喊:“颖川,卫燎!真是巧了,你们又来蛋炒饭打牙祭啊?”

    卫燎被乐天迎面冲的一愣,随即忍不住笑说:“你还不是一个德性?”

    挽在卫燎臂弯里的苏西,向来跟乐天说笑惯了,此刻故意皱眉嫌弃说:“真讨厌,走到哪都躲不开你了!”

    被众星捧月似的,堆簇在正中的褚颖川,神色倒略显不耐。可扫过“柳浪闻莺”里面的三月时,怔了怔,就走了进来。

    落座的只有褚颖川,卫燎和苏西三人,其余的随从被打发到别处。但本来宽敞的包间里,仍旧显得紧促起来,不单是空间气氛,小资女们脸上的淡粉胭脂,霎那像溶入热水中,两颊一团红晕。原本滴酒不肯沾唇,却不约而同地端起酒杯,说话声都低下几分,絮絮绵绵。

    这边他们真的假的寒暄轻笑时,那边苏西挤在三月身边,一掌拍在三月背上:“败家女人,怎么跑到这里来,竟然不约我?!”

    苏西真下力气,三月被拍的哎哟一声,咧嘴说:“老板下令,不得不从啊!公事在身,怎么能约你这个大记者?”

    苏西不肯买帐,水葱似的手指直戳到三月额头上,笑骂:“去你的,傻妞!”

    三月揉着被戳的脑门,只是笑,始终不肯抬头。

    苏西忍不住又戳过来,半真半假的发怒:“做什么不看我?”

    三月只得转眼去看她,今天恶斗苏西一如既往,连身裙是正流行的渐变色,七种颜色逐步过度,连发箍上的水晶花都是霓色,如同波西米亚风的sd娃娃真人秀,美伦美奂,晃的三月不禁错开眼。

    然后,避无可避的就对上苏西另一侧的卫燎。

    “柳浪闻莺”里灯光如昼,他眼里的惊喜、惊诧纤毫毕现……

    三月低头,攥紧筷子去夹面前盘子里的拔丝莲藕。明明都夹到碟子里,空心连丝,还是若断若续。三月狠狠咬下口,有些痛恨自己,五年过去竟然还能看出他一个眼神内的心思。

    ……卫燎在问,她和苏西何时变得如此熟络。

    其实,她和苏西,也真是一段孽缘。

    还是十月时,三月翘乐天的班,想去买瓶五号香水。因为长假刚过,整个商场都空荡荡的,服务小姐给三月打好包装后,又拿出新款彩妆推荐,因为实在是闲,就试用起一款水凝胭脂膏。不小心手重,于是又慌忙拿湿巾擦时,就听有个耳熟的声音说:“我要一款山茶花的香水。”

    三月坐在柜台前的试妆升降凳上,从镜子里只能看见一只手敲着玻璃台面,指甲鲜红。

    服务小姐愣了愣,才回答:“您说的是unefleurdechanel吧?真对不住,我们没有货。”

    “那就给我定一款茶花,我付全款,到货通知我!”

    红珍珠似的指甲似乎不耐烦,敲打的节奏越来越快,三月忍不住抬头。

    女人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蓬头垢面的模样。但牙齿把唇咬的比指甲还要鲜艳,异样醒目,正是苏西。

    服务小姐仍旧好脾气的说:“您这是难为我,这款您要是了解行情就应该知道,unefleurdechanel根本就是有价无市的,任凭是谁也无法订到。”

    红指甲终于离开玻璃台面,紧紧攥在一起。

    “是你?”苏西转眼看到三月,便伸手抓住她。

    “一起喝一杯去。”

    后来去上岛咖啡,两人只是静静坐了一下午,几乎没说一句话。

    到底,是什么烧得她坐立不安,三月自己也不知道。总之,她正正经经的对褚颖川请求,一个礼拜后,山茶花就摆在苏西面前。

    还是那家上岛咖啡,苏西接过来,翻来覆去,专心致志地把玩,并不看三月一眼。

    再抬眼时,水珠子掉在桌然上,瞬间分崩离析。

    三月最怕别人哭,慌的起身就走。可终究没有逃开,被苏西抢先一步,紧紧地抓住。

    苏西的甲换成另一个颜色,珠光||乳|白,犹如锁紧紧拷住她。

    “对不起,还有谢谢。”

    “你一定以为我讨厌你,其实从头到尾都跟你没有关系。是我发神经。”

    “真的是神经了,他但凡多看一眼谁,我就觉得心里被插进一个针。”

    “人人都说我会钻营好福气,都说他身边这些年兜兜转转,不过就只有一个我,必定是真心的。”

    “人人说,即便你是个娼妓,被无数男人当做公厕里的马桶,但你只需要征服一个,而这个男人可以把他们踩在脚下,这就已经足够。”

    “人人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我既是婊子也是戏子,我还是个傻子……巴巴的盼来这款山茶花,却连喷一下都不敢。”

    “我知道他心里有一个人,而那个人不是我。”

    她们坐在上岛咖啡偏僻的角落,苏西一面擦着眼泪,一面说。||乳|白的指甲捂着脸,上面贴着极小的紫色玫瑰,恍恍惚惚,在面上滑动的错觉。分不清是真的眼泪,或是玫瑰甲上的珠光。

    三月紊乱思绪里只是记得,那是安娜苏的一款的玫瑰甲。

    渐渐胸口开始痛,绷得双肩剧痛。

    窗外下起雨,这个城市十月里第一场雨,大有叶落而知秋的意味。三月对面,苏西不住在脸颊上摸索的手指,如同一条条软白的蛇,带出紫色的毒雾,钻入骨缝里去。仿佛笑傲江湖里的蓝凤凰,苗家风情女子,十指不离见血封喉,但终究是一个配角。

    三月想沉默以对,但终究还是开口说:“别那么悲观,你在他身边,你爱他,这就足够了。”

    苏西已经平静,抬脸将面颊的笑纹,扯的极大:“你也这样神经过?”

    “我……曾经有个人,我们有很多地方都共通、相似,我一度以为,他就是自己注定的另一半。”

    一面说着,脑子里想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场?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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