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珍馐传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珍馐传第8部分阅读
牢记备用网站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来。

    那管事妈妈大约三十出头年纪,自称姓卫,穿戴极精干利落,一头黑发只在脑后枕骨处绾个油光水滑的圆髻,拿兰花点翠簪子别了,看着都叫人无由地安心。

    未妈妈见亦珍微微仰着头,英姐儿用帕子抵着亦珍的鼻子,上前轻轻告了声罪,“顾小姐,此间交给奴来罢。”

    英姐儿忙退到一旁去。

    卫妈妈自药匣子里取出一双细白葛布的手套,戴在手上,这才微微捧了亦珍的面孔,仔细看了一看,最后小心翼翼地轻触她红成一片的鼻梁侧旁,问:“奴这样按,小姐可觉得疼?”

    亦珍微微蹙了蹙眉尖,“没适才疼了,但酸得厉害。”

    卫妈妈点点头,“只消不觉得疼,那便没有大碍。只是小姐这几日要仔细,洗漱时需格外注意,莫叫鼻梁再受外力,免得日后落下鼻衄的顽症来。今日顶好多用些清凉祛热的吃食,那油腻上火的吃食,小姐且忍一忍,暂时莫用的好。”

    又吩咐一旁伺候的丫鬟:“麻烦余香姑娘,包一帕子碎冰来,替这位小姐镇在伤处。”

    一番处置过后,亦珍的鼻梁总算没有最初时那样酸痛难当,红痕也褪了大半,她和英姐儿这才返回水榭。

    水榭里,因亦珍被玲珑球砸在面上,酒令自然便停了,酒水已经撤了下去,换上了精致的糕点。亦珍带来的千层酥也被装在细瓷荷花盘里,摆在桌上。

    众小姐以佘大小姐和鲁贵娘为中心,围在一处,正听鲁贵娘讲京中的趣事。

    “……一时风头无两,京中的达官贵人,争相往半斋馆去,只为吃一碗半斋馆独有的招牌刀鱼面。”鲁贵娘声音甜糯,讲得又细致,在场的小姐无不听得聚精会神。“这刀鱼,说起来是极有讲究的。每年三月,桃花盛开之际,清明之前,不过短短半月时间,乃是刀鱼自大海洄游至长江下游的时候,此时的刀鱼,浑身绵若无骨,最为鲜美。可一旦过了清明,捕上来的刀鱼已是骨硬如针,其味也大大折扣。”

    鲁贵娘在要紧关头顿了顿,一双妙目往在座的人身上梭了一圈,见人人都望着她,这才微笑着继续到:“这半斋馆的老板,乃是自宫中放出来的御厨,做得一手好菜。听我爹说,他家的刀鱼都是一打上来,立刻连同江水一道,装在干净的木桶里,一路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便是如此,活着运至京中的刀鱼,也十分有限。所以他的刀鱼面,每年只在清明前一旬时间里,每天限额做五十碗刀鱼面,售完即止,不管哪位,排在第五十一位,也只能憾然离去,明日请早。”

    众小姐发出叹息声。

    鲁贵娘浅浅一笑,掩去得意,“说是刀鱼面,可面送上来,却是一碗光面样子,碗里并无一点浇头,只有比发丝略粗一点点的,洁白的光面,浸没在浓稠如||乳|的刀鱼汤汁里,上头撒一小撮碧绿的葱花,香味便扑鼻而来……”

    佘大小姐轻轻托着香腮,微微一喟,“天子脚下,真是人杰地灵。这刀鱼,在我们松江府,真不是什么稀罕物,因又薄又窄,渔民打上来,都是自家拿盐一抹,清蒸了吃罢了。想不到送到京中,竟能做出如此叫人垂涎的美食来。也不知是如何做的?”

    鲁贵娘闻言,不由一笑,“这做刀鱼面的法子,乃是不传之密,多少人打着做学徒的幌子,想进半斋馆偷师,最后都无功而返。”

    佘大小姐目光一转,见丫鬟伴着亦珍与英姐儿返回水榭,忙起身迎了过来,细细询问亦珍,“余小姐可觉得好些了?真是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倒叫余小姐平白吃了苦头……”

    亦珍浅笑,“教大小姐担忧了,府上的卫妈妈说并无大碍,大小姐切莫自责。”

    三人客气了几句,回到席上,众又说了会子话,鲁贵娘便说时间不早,已叨扰初娘子一上午了,该家去了。

    众人见状,也纷纷告辞。

    佘大小姐挽留一二,便亲自相送。

    何山长家的小姐微微堕后几步,同英姐儿和亦珍走在一道,“余小姐的鼻子,可要紧?”

    亦珍对何小姐微笑,“多谢何小姐挂心,已无大碍。”

    何小姐这才露出个发自肺腑的笑容来,“这便好。”

    又道:“改日请顾小姐同余小姐过府一叙,请两位一定赏光。”

    亦珍与英姐儿见她说得极诚恳,自是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第一卷25第二十四章一纸旧记(1)

    方稚桐半垂着睫,忍下心中不耐,坐在离佘府不远的茶楼里,拈起面前碟子里的苔条饼,咬了一口,总觉得不如谷阳桥头余家茶摊里的茶果美味,便兴致索然地放回碟子里。

    母亲说表妹在松江人生地不熟的,再三叮嘱他,务必要亲自接了表妹回去。他如何不晓得母亲与姨母的良苦用心?只是,母亲与姨母,并不曾问过他的意愿。

    在母亲与姨母看来,他与表妹乃是天作之合。

    然则于他而言,要他接受贵姐儿,实是有些强人所难。

    总要寻机想个法子,叫母亲打消了这个念头才是,方稚桐在心里想。

    这时书僮奉墨自外头“噔噔噔”走进茶楼来,也顾不得一头一脑的热汗,只管近到方稚桐跟前,“少爷,佘府的客人散了,表小姐已经上了马车,正等着少爷过去呢。”

    “知道了。”方稚桐将手边的茶盏取过来,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这才叫奉墨结账,摇着折扇往佘府而去。

    待他慢悠悠走到佘府门前,其他小姐的车轿已经走了大半,佘府的婆子正送最后几位小姐出门。

    方稚桐一眼就在丫鬟婆子环伺间,望见了亦珍。只见她穿着藕色斜纹玉兰暗花缎子上襦,艾青色细三纱布的马面裙,月白色绣莲花的卷头云鞋,戴一对玛瑙玉兰花苞耳坠子,腰里系一条镶玉兰花的绦子,比平日里娇俏了不少,这时正微微侧着脸,同人说话。

    方稚桐只觉除了她,这世界都失了颜色。

    鲁贵娘坐在马车内,听随侍在车前的婆子小声说“表少爷来了”,心中一喜。可是等了片刻,也不见表哥说话,到底沉不住气,微微掀开马车上的帘子,朝外看了一眼。

    看见表哥的同时,也瞥见正从佘府出来的亦珍与英姐儿。

    鲁贵娘隐隐觉得表哥的视线落在了那边,遂柔情百转地唤了声,“表哥……”

    听得方稚桐暗暗打个寒噤,转过身来,“表妹。”

    “表哥怎地这么晚才来?”鲁贵娘微微咬了嘴唇,双手轻轻绞了手中的帕子。

    方稚桐淡淡一哂,也不辩解,只叮嘱她,“表妹且坐稳了,我这便送表妹回去。”

    又转头吩咐赶车的车夫,将马车赶得稳当些,莫颠着了表小姐。

    鲁贵娘见状,只好放下帘子,在马车里坐好。

    车厢内,丫鬟见小姐狠狠地将手里的帕子掷下,赶紧将帕子捡起来收在袖中。

    鲁贵娘瞪了丫头一眼,想了想,还是柔声对跟在车外的方稚桐道:“表哥可知今日我在佘府,都见着了什么人?”

    方稚桐打心里懒得理她,却不能在外人面前太不给表妹面子,只好敷衍地问,“不知表妹在佘府,都见着了什么人?”

    鲁贵娘便讲起自己今日在佘府的见闻来,佘初娘如何长袖善舞,何小姐如何熟读经史子集,顾小姐家的绣品如何不凡……最后说起亦珍来,“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通身带着一股子小家子气。行酒令的时候,尽坐在那里拣席上时鲜的果子吃。”

    讲到这里,鲁贵娘扑哧一笑,“说来好笑,就是因为贪吃,她才叫玲珑球在脸上砸了正着,流了一鼻子的血,糊得满脸都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还偏有人说她带来的千层酥做得好吃。

    打量她不知道,这是要腆着脸捧那个小家败气的,以期和顾绣大家的千金套近乎么?

    也不知顾家小姐喜欢她哪一点,进进出出都要看顾着她。

    鲁贵娘撇一撇嘴角,“若不是她挨了砸,扫了众人的兴,大家也不会这么早告辞出来。”

    方稚桐犹疑。

    是亦珍么?可是刚才看亦珍的样子,并不像是伤着脸面。

    鲁贵娘在车内,见表哥在车外并不吱声搭话,这才一笑,“表哥等一下可还有事?没事的话……”

    “我稍后还要去探望先生,表妹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人。”方稚桐未等表妹开口,便委婉拒绝。

    车内的鲁贵娘不由得恨恨掐了一把身边的丫头。

    丫鬟只好死死抿紧了嘴唇忍着。

    她若是忍不住,发出一点声音,叫人起了疑,回去只怕不知什么缘由,就会被小姐发卖了。

    鲁贵娘出了胸中一口恶气,这才对方稚桐说道:“表哥尊师重道,真叫人敬佩。我这几日在家,闲来无事,也寻了东海翁的字帖来临摹,只是总不得要领。什么时候表哥得空,还要请表哥指教一二。”

    方稚桐在车外淡声应了。

    鲁贵娘碍于女子的矜持,也不再寻机同他说话。

    方稚桐将表妹送回方府,由丫鬟婆子在二门前头将表妹扶下马车,搀进垂花门内。

    鲁贵娘回了内宅,见过母亲姨母,细细说起赏花会席间的事不提,只说方稚桐又带着书僮奉墨从方府出来,先去糕饼铺子,买了个精致的点心攒盒,拎了去探望先生。

    东海翁的身子已经渐渐有了起色,留自己的得意门生小坐片刻,少不得检查了近日的功课,见方稚桐并不曾落下自己交代的课业,很是欣慰。

    “你等四人的课业,乃是老夫亲授,老夫对尔等寄予了厚望。”老先生一捋颌下雪白的长须,甚是欣慰地点点头,“今科秋试,须全力以赴。”

    “学生一定不负先生所望。”方稚桐毕恭毕敬地稽首道。

    东海翁扶起他,“你去罢,在家中好好读书。老夫这里,自有子媳悉心照料。”

    方稚桐这才别过先生,离开庆云山庄。

    汤妈妈打开二门,看见自家小姐由隔壁顾家的英姐儿亲自送回来,英姐儿满脸的歉然,微微一愣,但仍依足礼数,请英姐儿及丫鬟进了内宅,让到花厅中落座、上茶。

    随后进了正房,禀报曹氏:“小姐回来了,顾家的英姐也一并来了。”

    曹氏便挣扎着要起身,亦珍却已经进了卧房,三两步来在母亲床前,伸手扶住了她的身体,“母亲,女儿回来了。您好好歇息,女儿先去与英姐儿说会子话,稍后再来与母亲讲今日的见闻。”

    曹氏见女儿起色甚佳,也没有受什么委屈的神情,这才略略放下心来,微笑着道:“不可怠慢了客人,娘这里你不必挂心。”

    亦珍扶母亲重新躺下,这才出了内室,回到花厅里。

    “抱歉,让你久等了。”亦珍朝英姐儿一笑。

    “不打紧的。”英姐儿还是担心亦珍的鼻子,“可还觉得疼么?还是请大夫来看一看,我才放心。”

    亦珍忙摇摇手,“原就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当时吓了一跳罢了。哪有那么金贵的?如今血也止了,也不觉得疼。”

    见英姐儿还要劝说,亦珍忙挽了她的手,轻道,“这点伤在佘府是看过的,若我事后又请了大夫到府上来,要惊动家母不说,传出去,说我在佘府的赏花会上受了伤,到底佘大小姐的面子上不好看。”

    亦珍未必需要佘大小姐做朋友,然而亦不必树个这样的敌人。

    英姐听了亦珍的话,一想也是,遂不再坚持,只是不免有些过意不去。

    “原想着叫你陪着我去,我也不会一个人孤零零的,谁料倒教你吃了苦头。”

    亦珍却笑起来,“谁说我吃了苦?反是我在佘府,颇有收获。那鲁小姐说的刀鱼面,听着就是极鲜极好吃的。我得空了琢磨琢磨,看看能不能也做出相似的面来,到时候请英姐儿过来品评品评。”

    英姐儿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伸手捏了捏亦珍的脸颊,“那我可要等着你请我过来吃那京城里也一碗难求的刀鱼面了。”

    两人又细细说了会儿话,英姐儿这才告辞。

    亦珍送了英姐出去,回自己房中,换下出客穿的新衣,交给招娣仔细叠整齐了放回箱子里。

    亦珍洗过脸,换上家常衣服,坐到梳妆台跟前,取了靶镜来,就着亮仔细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脸颊与鼻梁,见还有些微微的红,不仔细看已是看不出来,便又从梳妆匣里取出个描花小瓷盒来,揭开上头盖得紧实严密的盖子,自里头挑了一点珍珠茉莉香粉,在手心里拿手掌匀开,在脸上薄薄地拍了一层。

    这才叫了招娣来问,“看看我脸上可看得出什么痕迹?”

    招娣老实地上下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摇头,“看不出来。”

    亦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嘱咐招娣:“万万不能叫汤妈妈和母亲晓得我在佘府被砸了鼻梁的事。”

    招娣以眼神问:为什么?

    亦珍在原地转了个圈,“你看我这通身上下,不都是好好的么?何必叫母亲知道我出门做客,最后却受了伤的事呢?平白让母亲为我担心罢了。母亲的身体养好了不容易,这些小事,就不必拿去让她操心了。”

    招娣听了,默默点了点头。她以前在家的时候,无论是冷了饿了,伤了痛了,都只会自己找个角落,将最难熬的辰光,独自捱过去。因为她晓得,无论是阿娘爹爹,还是娘亲,是没有人会在乎她的。

    只是小姐与她不同。小姐不说,是体贴夫人,不想让夫人担心。

    亦珍这才放下心来,带了招娣到母亲曹氏的屋里。

    曹氏这时已经起身,由汤妈妈搀扶着,在外头廊下,慢悠悠散步。见女儿娉婷而来,脸上露出笑容来。

    亦珍趋前几步,从汤妈妈手里,接过母亲的手来,继续扶着她在廊下慢步前行。

    “娘可觉得累?”

    曹氏摇摇头,“倒是比前阵子总躺在床上觉得精神足些。”

    亦珍闻言,暗暗放下心来。

    请来为母亲看诊的大夫,虽算不得松江府最好的,倒很有些见地,上一次为母亲诊过脉后,老实对亦珍说,夫人春上染的风寒,如今已是好了,只是因为缠绵病榻久了,难免体虚。又引经据典道:“《黄帝内经》五劳所伤云:久视伤血,久卧伤气,久坐伤肉,久立伤骨,久行伤筋。长久卧床,肺腑不得新鲜空气,易使人精神昏沉萎靡。肺乃主一身之气,如此日复一日,自然气息散乱,无力化神了。令堂如今风寒已去,不妨趁正午阳气最盛之时,在檐下慢步略走一盏茶功夫,汰换肺腑中的浊气,慢慢将养,总能比前些时候大好。”

    亦珍听了,觉得大夫说得有理,便嘱了汤妈妈,每日陪母亲下床来走动走动。初时母亲连一盏茶的功夫也坚持不下来,稍微走两步,便已气喘吁吁,汗透衣衫。可是这样坚持了几日,竟渐渐有了进步,如今已能在汤妈妈的搀扶下,走上一炷香的功夫,胃口也比最初好了很多。

    亦珍心下欢喜,又扶了母亲在廊下走了一会儿,见母亲额上有了一层薄汗,便扶母亲回了屋,着汤妈妈绞了温热的巾子,接过来替母亲擦去额上的汗,随即给母亲带上抹额,免得又侵了邪风。

    曹氏笑着任女儿在自己跟前忙来忙去。

    等都忙完了,亦珍在母亲屋里,陪曹氏用过午饭。

    饭后母女两人坐在明间说话,汤妈妈就拉了招娣到外头,低声问:“小姐出门做客,一切可好?”

    招娣记得亦珍的交代,遂大力点头,并不多说什么。

    汤妈妈知道招娣是个老实的,小姐回来,也并无异样,想是的确一切都好。

    第一卷26第二十五章一纸旧记(2)

    屋内,亦珍向母亲讲起自己在佘府的所见。

    “……亭台楼阁,花园水榭,无一不透着精致气派。佘大小姐为人十分和气,到场的小姐们也都极好相处……女儿认识了云间书院何山长家的小姐,何小姐还约英姐儿同我有时间去她家中做客……”亦珍用手轻轻卷着母亲床侧系蚊帐用的锦绳下头的穗子,“……佘家用的是从京中退任的庖人,做了一道京里时新的吃食,听佘大小姐说,乃是以水晶饭,龙眼粉,龙脑末儿等,掺了牛酪||乳|,冰镇后食用的。做法倒不难,不过是里头的几样食材,寻常人家不易得罢了。”

    亦珍不曾注意到,当她说起京中退任的庖人时,母亲曹氏的脸上,僵了一僵,迅即恢复成一派温柔微笑的表情,伸手摸一摸她的脸颊道:“那珍儿可觉得美味?”

    亦珍回想一下,忍住耸肩的冲动,小小声说,“我只告诉娘:味道真不如何。”

    曹氏不由得笑起来,“为什么?”

    “龙眼本就味浓,龙脑末儿则更冲些,又加了膻味颇大的牛酪||乳|进去,混在一处,有股子说不出来的怪异味道。也许京中人口味比较重罢。”亦珍呲牙。

    曹氏拧了下女儿的腮帮子,“这样的动作,可不能在外头做,要教人笑话的。”

    “女儿知道了。”亦珍笑嘻嘻的。

    “还有什么新鲜事要讲给娘听的?”

    亦珍眼睛一亮,“女儿在席间听鲁总兵家的小姐说起,京中有间叫半斋馆的食肆,只得每年清明以前,才卖一款刀鱼面,一日只卖五十碗,一碗也不肯多卖的。偏就有那老饕,为了那一碗刀鱼面,大清早就去排队。什么时候,女儿若能做出这样的美味来,引得咱家的茶客排着队也要来尝上一口……”

    亦珍微微闭上眼睛,想想银钱水一般流进钱匣子的景象。

    “小财迷。”曹氏笑着一点女儿额角,“日子只消不那么清苦便好,要那么多身外之物做什么?”

    “那样娘便不用担心家用,汤伯汤妈妈也不必如此辛苦了。”

    曹氏见女儿小小年纪,却要担心家计,心下不是不难过的。到底是她无用,不能给女儿提供衣食无忧的生活。

    可是亦珍却又睁开眼,揽着母亲的手臂,笑道:“不过如今这样也很好。女儿有娘,有汤伯汤妈妈,身边还有招娣。一家人有房住,有衣穿,有饭吃,比之外间露宿街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不知幸福了多少呢。”

    比起那些大户人家内宅外院糟心的争斗,他们这样一家人开开心心的,才是最要紧的。

    曹氏温柔地将女儿搂在怀中,“我的珍姐儿真是长大了啊,能说出这样一番道理来。娘可以放心了……”

    “娘!”亦珍轻叫了一声,摇了摇母亲的手臂,“您哪儿能这就放心了呢?您还要看着女儿成亲生子,享含饴弄孙之乐呢!”

    到了吃药的时候,汤妈妈端了汤药进来,看见这一幕,赶紧笑着将盛着药碗的托盘在夜壶箱上一放,“小姐快别揉搓夫人了。夫人该吃药了。”

    亦珍朝汤妈妈霎霎眼睛,放开母亲的手臂,从床边站起身,亲自去脸盆架净了手,伺候曹氏趁热喝药,漱口。

    曹氏吃过药,便叫女儿回去,“娘屋里药味儿重,珍儿快回自己屋去罢。也忙了一早了,好好歇一歇,睡个午觉,别累着了。”

    亦珍脆生生地应了。

    汤妈妈送她出了门,目送她带着招娣延着廊下,走出院子,这才回到屋里。

    曹氏示意汤妈妈关上门,到近前来。

    “汤家的,去把我那只鎏金牡丹花开银妆匣取来。”

    “夫人……”汤妈妈微微一愣。

    “去取来。”曹氏坚持。

    “是。”汤妈妈自去装贵重物件的樟木箱子里,翻开上头垫着的几匹缎子面儿,自下头捧出个蓝花布包着的匣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到曹氏床前,轻轻搁在曹腿上。

    曹氏坐直了身体,解开蓝花布包袱上头的结,露出里头里头的鎏金银妆匣来。她伸出细瘦的手,一点点抚摩上头经年累月同崭新时并无二致的纹路,面上浮现缅怀的神色。

    良久,曹氏才收回收,从脖颈里拉出一条用红线拴着挂在胸前的钥匙来。

    钥匙天长日久地贴身保存,如今握在手中,带着一丝体温,光润得仿佛金玉。

    “夫人……”汤妈妈有些忧心地望着曹氏。

    反倒是曹氏,神色淡然,“早晚要传给珍儿。珍儿是个妥帖的,从小到大,知足常乐,并不贪慕虚荣享乐……”

    曹氏顿了一顿,似是想起了往事,眼神迢遥,“趁我如今身子骨还撑得住,总要一点点都教会了珍儿。”

    见一旁的汤妈妈面露凄色,曹氏一笑,“你看我,遇事总往坏处想。”

    “夫人从小便是这副未雨绸缪的性格,若不是您……我们如今还不知道身在何方……”汤妈妈宽慰曹氏。

    曹氏摆摆手,“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汤妈妈便住了口,咽下关于往日的话题。

    曹氏拿钥匙去开了鎏金牡丹花开纹路的银妆匣,取出里头一个锦缎裹着的小包,轻轻揭开,最后露出里头一本厚重的泛着古老幽光的皮面册子里。

    望着扎在皮面册子外头的细牛皮绳,曹氏流露出少见的坚强颜色来,随后将皮面册子重新包回锦缎中,又从匣子下头拿出一叠微微泛黄的宣纸里,略翻找片刻,抽出其中一张来,这才将妆匣重新装起来锁好包上,交给汤妈妈收好。

    待曹氏午睡起来,吃晚饭时候,亦珍这才又到母亲屋中陪她一起用餐。

    用过晚饭,曹氏借口馋嘴,遣汤妈妈到厨房去做银耳莲子羹。亦珍见状,便叫招娣跟去打下手。

    曹氏微微一笑,自袖笼中取出一张绵连金星罗文的宣纸来,递给女儿。

    亦珍双手接过宣纸,有些不解地望向母亲。

    曹氏示意亦珍将上头的内容先细细地看一遍。

    亦珍坐在母亲身边的竹节雕花绣墩上,就着圆几上的青花雀嘴油灯,细看手里的纸笺。绵连金星罗文宣已颇有些年月,泛着一种淡淡的黄旧颜色,然而上头的蝇头小楷却字迹清晰,墨色如新。

    亦珍的字,由母亲曹氏亲自教授。在曹氏尚未病倒前,常常大清早起身,为茶摊准备好酸梅汤与茶果,待吃过早饭,料理罢家计,至午饭前这段辰光,留出来教授女儿绣花习字。

    盖因曹氏对女儿一向并不严厉,是以亦珍的字练得中规中矩,说得过去,不至于失礼罢了。

    眼下亦珍见着纸笺上头密密麻麻工工整整地写满了蝇头小楷,不由得微微一愣。母亲虽对她要求不严,却也找过许多字帖予她,只说多多临摹,熟能生巧。故而亦珍对书法,还是有些心得的。观纸笺上的字,圆秀挺齐,错落有致,恰似蝇头小楷写乌丝,字字钟王皆可师。

    再看上头所写:以木制锅盖,取新鲜刀鱼,用竹钉固定于锅盖内,其下陶罐中盛清水,大火烧沸,转文火焖足十二个时辰,待到锅盖上的刀鱼皮酥肉烂,落入陶罐,与罐内汤水融为一体,化成浓稠||乳|白的刀鱼汤汁,木制锅盖之上只剩刀鱼鱼骨,方成。附注,刀鱼鲜美,最忌金属,故瓦罐竹钉木盖,才可保留其天然美味。

    亦珍一惊,抬头去看母亲。

    曹氏淡然一笑,“这是娘出阁前,你曾外祖母,手把手教我抄下来的,上午听你提起,这才想着了拿出来给你。”

    见女儿眼里有毫不掩饰的诧异颜色,曹氏忍不住捏一捏她白嫩的脸颊,“刀鱼原是江南才有的,在京中十分稀罕,平头百姓哪里吃得起?娘也不过是自你曾外祖母处得了这份菜谱,却不曾做过,更未曾吃过。珍儿若是想吃,便先拿去细细琢磨了,到来年春天刀鱼上市的季节,做来吃吃看。”

    “女儿晓得了。”亦珍小心地将微微泛黄的宣纸收在袖笼里,“母亲还想吃什么?女儿闲来无事,正想多琢磨几样新鲜别致的吃食呢。”

    曹氏既欣慰于女儿的体贴早熟,却又心疼她小小年纪已要挑起一家人的生计,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娘又不是那一碰就碎的瓷人,要你事事都小心翼翼的。我们一家吃穿嚼用过得去便罢了,娘不想你这么辛苦。闲来无事,不妨多与英姐儿走动,别总闷在家里。”

    “那女儿可要偷懒,多多寻英姐儿玩去了。”亦珍笑着靠在母亲肩上。

    亦珍在母亲屋里吃过一盏冰糖枸杞银耳莲子羹,方辞别了母亲,带着招娣回到自己屋里。

    “汤妈妈做的银耳莲子羹真好喝。”招娣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回忆起在厨房喝的那一小碗莲子羹来。透澈滋润清甜,犹如甘露。

    “汤妈妈做的绿豆百合汤也是极好喝的。”亦珍笑起来,“等出了梅雨天,入了暑,汤妈妈总会做好了绿豆百合汤,盛在白瓷汤盅里,垂到井里,用冰凉的井水湃一会儿。正午日头最热的时候吃一盏,最舒服不过了。”

    说得招娣向往之极,将双手合在胸口,嘴里不住嘀咕:“老天保佑,梅雨天快点过去罢。”

    亦珍听得发噱。

    “我这里不要你伺候,你自去歇息罢。”亦珍见天色尚早,她一时了无睡意,想起母亲给自己的食谱来,便叫招娣下去休息,自己则取出那张绵连金星罗文宣里,铺在桌上,就着支窗外头半明半暗的天光与室内的一盏青花双雀油灯,将刀鱼面的食谱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心中疑问丛生。

    听鲁小姐话里话外的意思,这刀鱼面在京中,很是稀罕,一日只得五十碗,达官贵人便是有钱也未必能吃得着,其中面汤更是半斋馆秘而不宣的独家配方。

    可是母亲给她的这张宣纸上头,不但详细记载了如何制作刀鱼面的面汤,连多少分量都写得清清楚楚,一丝不苟。

    不像是心血来潮信手拈来的想当然耳,倒像是经过无数次验证实践后写下的经验之谈。

    亦珍不由得往记忆深处回忆起来。

    只不过许是时间久远,亦或她当时年幼,印象模糊之故,亦珍竟找不到关于外祖家的太多信息。她最早最久远的记忆,便是在汤妈妈怀里,一家人辗转颠簸,往江南来投亲,只是到最后也没能寻到母亲在松江府的亲戚。

    亦珍暗暗寻思:看母亲的言谈举止做派,并不像是小门小户出身,汤伯汤妈妈亦行止有度,绝非村夫农妇,可在她面前,母亲也好,汤伯汤妈妈也好,却绝口不提旧事。逢年过节,母亲带着她到小佛堂给祖父母外祖父母以及早早因病身故的父亲磕头上香,也从未说起过往事。

    亦珍望着桌上的宣纸,沉吟。

    这中间有什么隐情,或是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么?

    亦珍思量再三,终是将桌上的纸笺收进自己的装要紧物事的匣子里,拿小铜锁锁了,钥匙贴身放好。

    第一卷27第二十六章一个约定(1)

    换一个动了疑心的人,大抵会循着线索,寻求真相与答案。

    偏偏亦珍却并不是一个寻常的姑娘。

    母亲与外家断了联系,辗转定居江南,平素深居简出,绝少同外界接触,对往日里的人与事讳莫如深……凡此种种,无不隐隐暗示,他们一家南下,不是避人,便是避祸。

    思及母亲的身体才略有起色,亦珍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这要紧关头,贸贸然去向她求证自己的猜测。

    亦珍抬头望一眼窗外天色,见已经夜色微沉,正打算唤招娣筹水洗漱,外头却响起汤妈妈的声音,“小姐可睡下了?”

    “不曾,汤妈妈请进。”亦珍遂起身相迎。

    汤妈妈进到屋内,并不言语,只细细地注视亦珍的面孔,仿佛要在她脸上看出朵花来。

    亦珍微笑,“这么晚了,妈妈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汤妈妈慢吞吞自袖笼里摸出个小巧精致的琉璃瓶子来,一边又暗暗留意亦珍脸上的表情,“适才奴婢家那口子在二门外往里通禀,说是门上有个小厮,替他家主人给小姐送活血化瘀祛痛的养颜膏子……”

    汤妈妈说到此处,微微一顿。

    亦珍先是一怔,随即偎到汤妈妈跟前,“不过是今朝在佘初娘子的赏花会上,不小心撞了一下鼻梁,早没事了,不信妈妈你看!”

    她微微垂下头,左右动一动头颈,给汤妈妈看个清楚。

    汤妈妈认真看了一看,果然小姐的鼻梁上无甚红肿痕迹,这才放下心来。

    “奴婢家那口子说,那小厮放下瓶子就跑了,也不讲清楚是谁家派他来给小姐送养颜膏子的,真是个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汤妈妈走到亦珍的梳妆台前,将琉璃瓶放在上头。

    亦珍遥遥望了一眼那只在灯下显得流光溢彩的琉璃瓶,轻轻挽了汤妈妈的手,“我寻思着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不小心蹭了一下,也不疼不肿的,妈妈就别告诉母亲了,没的平白叫她为我担心一场。”

    汤妈妈看了亦珍一眼,见她确实并无不妥,这才拍拍她的手,点头答应下来,又叮嘱道:“天色不早,小姐赶紧洗漱休息罢。”

    “嗯,妈妈也早些歇息。”

    亦珍将汤妈妈送出门,这才洗漱上了黄杨木雕卷云纹的架子床,半靠在床架子上,就着油灯微微摇曳的灯光,观察手上的琉璃瓶。

    这是一只淡紫色瓜棱瓶样式的琉璃瓶,上边扣着个玉簪花形的盖子,里头盛着大半瓶||乳|白色近乎透明的膏子,还能看见一柄细长的小玉勺。整个瓶子剔透清澈,圆润精致,让人一见之下,爱不释手。亦珍好奇地取下玉簪花形的瓶塞,微微凑近鼻端,顿时一股子清凉宜人的淡淡幽香,若有似无,弥漫开来。

    连睡在外间的招娣都吸了吸鼻尖,问:“小姐,什么味道这么好闻?”

    亦珍浅笑,用指尖夹着琉璃瓜棱瓶里的小玉勺,了一点点细腻清透的膏子上来,点在手腕上,然后将玉勺放回瓜棱瓶里去,重新塞好盖子,将琉璃瓶放在枕头下边。

    手腕上的膏子被皮肤上的温度一热,稍稍化开来,那一出皮肤顿时有种极适意的清凉感觉,亦珍拿手指将慢慢融化的养颜个膏推均匀了,清凉宜人的香气仍淡淡的似有似无。

    亦珍凝神,这养颜膏子,倒有点像是货郎卖的从域外来的香脂。

    莫非是脂妍斋的佘初娘子差人送来的?亦珍自问,随即否定自己的猜想。

    佘初娘是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女子,倘使要送她养颜膏以示歉意,断不会这样悄无声息地事后才送来,必然要在其他小姐,至少是在英姐儿跟前做这个好人。

    自然也不会是英姐儿。英姐儿向来大咧咧不拘小节,若是她送她的,肯定遣了贴身的丫头亲自送来,而不是个不明不白连话都不说清楚的小厮。

    那会是谁?亦珍茫然,怎么都想不到这瓶养颜膏到底是谁让小厮送来的。

    亦珍躺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书僮奉墨正“噔噔噔”跑进栖梧园的院门。

    大丫鬟奉池嗔怪地瞪了奉墨一眼,“怎的这么晚才回来?少爷已经问了好几回了。”

    奉墨“嘿嘿”一笑,卷了袖子抹了抹额上的汗,“好姐姐,我这一路跑回来,可是热个半死,你看,你看,里衣都湿透了!”

    说着作势要揪开衣领给奉池看。

    奉池呸了一声,“谁要看!”

    奉墨也不恼,只管笑嘻嘻地,“好姐姐就可怜可怜我,让我喘一口气,向姐姐讨一盏茶喝罢。”

    奉池媚眼一横,“赶紧进去回少爷的话,我且去给你倒一杯茶。”

    “谢谢奉池姐姐!”奉墨点头哈腰,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待奉池转身往里走,奉墨才一耸鼻尖,跟在她身后,进了园子,到方稚桐的书房回话。

    书房中,方稚桐正在案边百~万\小!说,身后立着俏生生的奉砚,一手执着团扇,轻轻地扇动。

    “少爷,小的回来了。”奉墨在书房门口禀报。

    方稚桐放下手里的书,挑眉看了一眼两鬓汗津津的书僮,向站在身后的奉砚道:“看他替我跑腿,倒也尽心尽力,想是饿了罢?奉砚去咱们的小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好吃的没有,给他端过来。”

    “是。”温婉的奉砚衔命而去。

    书房内只余方稚桐与奉墨。

    奉墨回身探头,往门外张了张,见两个大丫鬟都不在左近,粗使丫鬟婆子都老老实实不在书房附近,这才走近来,“少爷吩咐的事,小的已经办妥了。”

    “你没说漏了嘴罢?”方稚桐轻声问。

    “小的办事,少爷尽管放心。”奉墨一拍胸脯,邀功,“小的只说是替我家主人送的药,并不曾透露少爷的身份。”

    方稚桐这才点了点头,“做的好,少爷新得的那套鎏银提线木偶就赏你了。”

    “谢少爷赏。”奉墨跟在方稚桐身边时间久了,也知道什么是好东西。这鎏银提线木偶是从波斯来的玩意儿,做工精巧,各个关节俱能活动自如,配上不同背景的幕布,再给木偶穿上衣服,一扯提线,就能演出傀偶戏。外头可见不着这么好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