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妈妈,你去洗个手就可以吃饭了。”
又叫一声“非非”,莫非自他的小房间里“踏踏”跑出来,雀跃地帮助莫北端饭碗。只是孩子放好饭碗,凑到洗手的莫向晚身边小声问了一句:“妈妈,你们刚才是不是在香嘴巴?”
莫向晚抬头擦手,镜子里的自己没有骗自己,她分明红了面孔,只好对住儿子凶:“你又瞎三话四什么东西?”
第57章
吃罢晚饭,莫北自觉想要去洗碗。他来到他们母子家中,总能寻出许多事情去做,做的太多,都要莫向晚过意不去。她是真不好意思了,就阻止他的动作:“还是我来洗。”
莫北没有勉强,放下了手,看她收拾碗碟。莫向晚也是做惯家务的,手脚麻利不落于他,端盘子洗锅子颇有技巧。
莫北靠在厨房间的一角,看这位女士弯腰洗刷。他站立的角度很好,看过去的风景也很好,于是不想离开,只愿此刻静谧下,容他悄悄欣赏。
但水声刷刷,不算寂静,总是在喧闹世界。莫向晚的心静不下来,知道他就站在身后,只要这样一想,她就会芒刺在背,背脊稍微僵硬。
莫北看到了,察觉了,不露声色,先开口说:“今晚早点睡。”
莫向晚“嗯”了一声,他审慎地又问:“我可以把非非带过去跟我住几天吗?”
莫向晚小心回头看他,别有谨慎生。
莫北已习惯应付,他说:“你放心,我做饭做家务都没有问题,照顾小朋友洗澡吃饭更加没有问题。我从小学念到大学,数学没有考到年级十名以外,还可以帮非非补习拿一个华罗庚金杯赛冠军。所以检查他的作业更加没有问题。”
他这又叫什么话?莫向晚想,这个男人跟他的儿子一样擅长打蛇随着棍子上,看她有几分颜色松动,马上就要三分颜色上大红。
莫北诚恳商议:“我只是带他住两晚,你不是下个礼拜要考《合同法》吗?正好有空当复习。”
这倒是在点子上,他竟然知道她最近要考试,还知道考的是《合同法》。用的心思真不少,莫向晚不傻,一点即透,红晕也透到面孔上。
让莫非同他住几天,在他这么个堂而皇之的理由下,她倒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但反射性就会虚弱地摆事实讲:“你晚上睡的也很晚的。”
莫北说:“我最近在看美国的大盘,看的脑子都快搭住了,这种金融风暴我管不了,我就管管小朋友好了。”还问一句多余的:“莫非妈妈,你觉得哪能?”
他想的是,她也习惯自己的皮实了。早习惯晚习惯,都是要习惯的。他就干脆无赖了。
这种话这种神态,让莫向晚真的很想骂他一句“脑子搭住了”。可他接过她洗好的碗,捞来干的抹布,一只只擦拭干净,放到饭碗该在的地方。
这么一个态度,她再要拒绝,就是不讲情面。
莫向晚便把莫非叫到跟前,问:“你晚上跟——去403睡好不好啊?”
莫非看一看莫北,莫北摸摸他的头,他就响亮说:“好的呀!妈妈你晚上自己要好好复习哦!”
莫向晚终于知道父子会连心,不知道莫非到底说了多少她的事情给莫北听,让这位先生把她的底摸的清清楚楚。
但孩子是真的企盼,她最最不愿意的就是逆孩子的纯善小心愿,也便同意了,到房间里给莫非准备睡衣睡裤,毯子枕头,又把牙刷牙膏拿好。一件一件嘱咐莫北注意事项。
莫北再细心也是一个“忽然爸爸”,缺席儿童成长的八年,许多细节不清楚,她需要一一交代。
莫北听的很认真,一一答应了,又讲一句:“谢谢你。”他把她手里的东西接过来,两个人就像旗手交接一样。
当她把最后一桩注意事项说完,莫北说:“这些年,你真的太辛苦了。”
莫向晚是即刻说道:“不不,日常生活而已,没有什么辛苦不辛苦。”
可是他笑着望住她,不管她的执拗,无视她的辩驳,想要安抚的她的不安。
他是能理解她的,而莫向晚竟然能清楚他的理解,慢慢就能心平气和。两人又絮絮说了一阵话,都是关于莫非。
一阵又无话说,莫向晚忽想起早先的一个念头,只是当时说不太合适,但在两人的交流中,不自觉就漏了出来。
她把冯阿姨的家中拆迁房的事情讲了一遍,问莫北:“有没有什么可行的办法?”
莫北说:“如果要重新划割拆迁费,争取到遗产,最好还是去法院上诉,申请重审。”
“他们人微言轻,动迁组那边都搞不定,自家亲戚又在威胁。”
莫北从她的书桌上拿起她的手机,输一个手机号码进去,说:“礼拜四是区长接待日,我正好有空,你叫他们给我电话,我可以陪着一起去一趟区政府。”
莫向晚喜出望外:“这样最好不过了。”她从他手里接过手机,才说:“我打你一个电话。”
莫北却是笑:“我已经有你的号码了。”
她都差一点忘记了,但一时手快已将号拨了出去,却是莫非颠颠地拿着莫北的手机跑过来递到莫北手里。莫北摁掉手机,直瞅着她笑。
莫非因为从没远离过母亲身边,临别生了些留恋的意思,拉拉莫向晚的手,说:“妈妈,你跟我们一起过去睡好不啦?”
饶莫向晚再稳重,也片刻火烧脸颊,又斥孩子:“你自己管好自己,别东想西想,麻烦人家叔叔。”
莫非纠正她:“是爸爸。”
她就皱皱眉头,无可奈何,只是看到莫北抿嘴,要笑不笑,这般便宜就被讨了过去,她不免觉得他们父子讨嫌。收拾好东西,赶紧赶着他们快快离去。
第58章
莫非不解,到了莫北房中才问莫北:“妈妈干嘛生气啊?”
莫北答:“因为非非走了。”
莫非竖起食指,一板一眼讲:“我要跟妈妈商量,孩子总是要长大的,她要习惯我已经长大了。”被莫北撸乱头发。
这么一个小人,同莫北的亲近中,他开始是好奇,间中是迷惑,后来便是想要全心全意对待了。他的身上流了一半他的血,是经由他延续的生命。
这一重感觉先是震撼了他,而后和缓变作细水,他是自水上行舟的船夫,要载好他想载的人。
莫北给莫非洗了澡,事实上最近一阵莫非天天在他这里洗澡,因为莫向晚那边的卫生间盥洗设备老化,热水器不知道用了多少年,出水微弱,莫非洗澡都是用盆接了热水,再兑凉水。他说只要妈妈在家里,都是妈妈放的洗澡水。
莫北当即领了他到自己房里洗澡,然后再找人修过他们家的热水器,都提议要更换。这要求有些逾越,莫向晚总有她的雷池,不允许他再踏前。莫北暂且不提。
莫非快快乐乐洗了澡,出来还在嚷:“爸爸,以后可以叫妈妈来这边洗哇?”
莫北正开着电脑看资料,这句话一出来就让他顿时思想不在资料上。毫无防备地,身体会有一点点难受,还有一点点热。
他第一次接触到异性最深处的体温,是在莫向晚身上。那以后,他逐渐在遗忘,直到同她再次相逢。
这并不是非常好的回忆,但是零星的片段在他的脑海中闪回,重新组装,焕然一新。那再也不是草草,而是莫向晚。
因为他,使她年轻的身体受孕,生下这样一个孩子。他们便有了斩不断的干系。
莫北装模作样把莫非的作业拿出来检查,孩子做的非常好,没有什么瑕疵。他就催着莫非睡觉,可是莫非不愿意睡,开了电视看《网球王子》。
在这么个稍稍吵闹的环境里,莫北勉强克制自己,继续手头的工作。只不过过一阵就会抬抬头,看莫非。莫非也在看他,用眼角瞟一眼,又一眼。
莫北问他:“怎么了?”
莫非坐在床沿荡一荡脚,问:“爸爸,你会和妈妈结婚哇?”
莫北没答,给孩子一个疑问的表情。
莫非撮着手。
孩子在紧张,但是依旧朗朗地说:“爸爸,我很想你当我爸爸的。你可以跟我妈妈结婚哇?”
莫北坐到他身边揽住他,说:“只要你妈妈愿意。”
莫非惊喜了,兴奋了,直问:“真的啊?”他高兴地勾住莫北的脖子,莫北才发现小朋友力气老大,他费大劲才稳住身体。
莫向晚的这些年,该如何辛苦?
莫非黏在他身上,死死抱住他的腰,就是不肯放手,直到孩子眼皮缠绵,抵不住睡意。
莫北把笔记本抱在身上,就坐在熟睡的莫非身边办公。
好友关止正好上线,在sn上同他招呼,问:“很久没见你出来耍乐了,最近真和外资委杠上了?”
“我那是和领导沟通。”
“你能说动那群大老爷手下留情留国格,市一的‘胡子严’得多谢你啊!”
“彼此彼此。”
“案例成了后,给我整理一下,我可以写报告。”
“你倒省事儿。”
这一位关止,名校中文系辍学的文艺男青年,没有主业,副业一是收集企业发展资料,跟着几个浪荡记者组成的“中国企业史”小组瞎搞案例分析,二是写写报刊杂文网络小说赚赚小钱,除此以外就是热衷八卦事业,最近正在本地周报上开了一个情感专栏,叫做“叹为观止”,比他还体贴女性,专门解答女性情感问题。
莫北正要用的到他,先爽快答应给他市一的跟进报告。然后说:“有个女人的问题需要咨询你,知心大姐。”
关止叫他“滚”,而后又打来一句话:“你脑子里有条筋我能不清楚?我都不必问你问题,先送你八字真言——‘放下过去,立地成爱’,够你受用一辈子。”
莫北在这头笑,回复他:“难怪你在本地红的发紫。”接着就打了一句爆炸性的话丢给他,“我有个八岁大的儿子你信不信。”
那头的关止没回复,连头像都暗了。莫北想,不会一句话震得他掉线了吧?
过了很久,关止终于又上了线,头一句话就是:“靠,你没涮我吧?”
“没。”
“大半夜说这种隐私,非j即盗。”
“嗯。”
关止说:“我会帮你广而告之,当然不该说的人我绝对不说。不过说回来,我有没这荣幸见一下让你当爹的女人和你儿子?”
“没门儿。”
“兄弟我最近也坏事了。你告诉我,当爹的感觉怎么样?”
莫北答他:“感觉好极了。”
第59章
莫向晚这一夜睡的好极了。
前一个晚上她背了书,因不用挂怀莫非,竟能专心致志。
这是前所未有的,临睡前,她在莫非的小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以前只要一想有朝一日莫非会离开自己,就会有不自禁的剜心的痛,她不能想象没有莫非的日子。而如今,莫非不在这间房间内,她知道他隔着一堵墙在另外那个人那边,那边安全舒适,她能够想见,故此安心。
这是别样情怀,莫向晚定神,不愿自己再细细辨。她返回到自己的床上又看了一阵书,才拉灭灯睡觉。晚上也不像以前那样会醒个次看莫非是不是踢了被子。
次日天光亮,莫向晚醒过来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气色绝佳,可见得休息充分。
莫北把莫非送了回来,还送来早饭。莫非“唧唧喳喳”像晨起小鸟,把昨晚在403过夜的事情巨细靡遗汇报一遍,听得莫向晚直乐。
莫向晚对莫北说:“他马上要期中考试了,要盯紧复习,不然会考不好。”
莫北就对莫非说:“妈妈说的话听到没有?今晚多做一点数学卷子。”
莫非扁嘴,昨晚得来的兴奋又荡然无存。
孩子的情绪就是有一阵没一阵,上车之后,莫非都在烦恼背上的两座大山。
莫向晚最见不得他的忧郁模样,正要坐到他身边去安慰,但莫北把后座车门一关,替她打开前排的门。他不容置疑要她往前坐。
送莫非去了学校以后,莫北才说:“既然要狠管着他,就别心软。”
莫向晚点头:“非非性格外向,定不下心,凡事逼一逼才会卖气力去做。”
“聪明孩子都这样。”
他还是问她:“你下礼拜四考试,那之前我来管他中考复习,好不好?”
他是诚心诚意说的,莫向晚又是不得不去同意的。同意以后又懊悔,本来可以步步为营,如今却是步步失守,太气馁了。
但莫北是识相的,依旧送她到地铁站。下车时候,莫向晚对他说:“谢谢你。”
到了公司里,总经办发了会议通知,会议是专门针对阮仙琼事件的。
于正的策略已经出台,由宋谦在会议上亲自解说。
“最近电视台的慈善节目《爱心大使在行动》收视率正飙升,我们的几位艺人都有兴趣接他们的通告,正好趁此机会把阮仙琼的事情说一说,仙琼阿姨在老上海心中还是有点印象的,这样可以解一解她的危困。我们可以用公司的名义上节目,剧组那边应该也没有问题。他们会认为这是一种良性的炒作,对我们建立一个正面的形象会有帮助。”
这就是全盘计划,听得莫向晚拿着冰凉的圆珠笔,无法正常做笔记。
于正说:“今天很多同事都提出愿意捐款,我代仙琼阿姨谢谢大家。燃眉之急是必要,长久计划也需要考虑。我们要为仙琼阿姨和她的儿子做最好打算。”
已有同事用力点头。
会议后由法务部来收捐款,以示公正。许淮敏同行政部头头史晶讲:“昨天开会开到半夜,就在讨论好方案。”
史晶笑:“这个危机方案做的强的,谁想出来的?”
“于总他们家那位。”
“哦。”史晶不再讲下去。
恐怕她想的同此刻听到此话的莫向晚想的八九不离十。
这样的危机公关,等同拉人伤口出来撒盐。阮仙琼是什么人?打落牙齿和血吞,自扫门前尴尬事,她根本不是个愿意到处诉苦的人。
这么一个人倒了,要把陈年往事向公众披露,等同示众。阮仙琼若有意识,也必不想如此示弱。
莫向晚因此而郁郁不乐。
许淮敏至她面前收捐款,说:“经理级的是这个数。”用手指头作了一个数,莫向晚翻了下钱包,把全部的钞票拿出来填数。
莫向晚不想说话,也不做议论,默默把钱递给了许淮敏。
之后便去茶水间泡了一杯绿茶,想要静一静心。史晶恰好也在茶水间倒茶,她道一声好。她的助理正好来问:“许老师把钱都点好了,让我们去寻张彬拿阮仙琼的工资卡帐号。”
史晶这个人,不该搭手的事情绝不搭手,本该由行政组织捐款,她也由着许淮敏做了,就算沦落至打下手也无所谓,脸上丝毫无任何忤色。她能和气地嘱咐小助理:“你又不会办事情了不是?这个钱打到阮姐帐户能起什么作用?先拿去医院交了住院费再讲。”
助理连连点头,说:“我晓得了。”
史晶问:“一共多少钱?”
助理报了一个数,莫向晚侧一侧目,照着许淮敏报的经理级捐的款项级别,不该会有这么多款子。她诧异,史晶也诧异,问:“怎么这么多?”
她的小助理说:“老总大手笔,捐了这个数呢!”说着伸出手指头比了一比。
莫向晚更诧异,史晶倒恢复如常了。她说:“老总有心意是好的。”转头看到莫向晚犹自在惊讶,她笑,“以前老总刚进电视台时也是从底层做起的,跟一些情景剧的拍摄,几个老演员狠三狠四,就阮姐每天中午拿着盒饭和和气气招呼老总。也算有一饭之恩了。”
这一等老黄历是莫向晚所不知道的,也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史晶是讲得老黄历的人,她资格老,背景也老,是此类公司中一等一闲坐吃皇粮的。莫向晚平时与她并无过多的交集,只是这一刻两人的简短交流,却是顺畅。
莫向晚问多一句:“那还要上电视台演活报剧做什么?”
史晶笑着说:“总归是有道理的。”
她的助理又来报告:“于总让你快点去会议室,上头的领导来听于总对艺术节开幕式的报告呢!”
史晶讲一句:“吃多了撑的,搞三产搞得家都不认识了。”匆匆就跟着助理走了。
莫向晚回到自己的格子间,邹南走过来同她小声报告:“连于太太都来了呢!于总今天压力老大,向岳父和太太做双重汇报。老大,有人问我,我们是不是要发展第二业务做公关活动这块呢!”
今次的这个项目当然是块大馅饼,但莫向晚想不明白于正为什么撇开正业接下这么大一个摊子。“奇丽”往常就算做此类活动,也只当作外快或帮忙性质接一些小型活动而已。
莫向晚觑一眼那头的会议室,于正正立着向一位老者说话,老者身边坐的是矜持温婉的祝贺,但是在老者身边,显得过分殷勤了些。
其实祝贺的身世,同她有异曲同工的地方。这也是莫向晚在祝贺和管弦之间的关系中,对祝贺始终不能全然敌视的原因。
祝贺同她一样是父亲前妻的女儿,父亲的后妻生了一个儿子。他们一家四口曾经在祝贺的婚礼上亲密合影,许淮敏同这几位女同事悄悄说了个人之间的关系,莫向晚就敏感了。她能看到祝贺在一家三口人之外的一种淡淡疏离,没有亲身体验的人,是不会察觉到的。
莫向晚当时看着竟会有凄然之感。
但这并不关她的事,莫向晚收回视线,正好手机响起来,来电话的是金锦文。
金锦文在那头笑着说:“小莫啊,你介绍的小朋友好大来头,我招呼还没来得及打上去,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莫向晚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讲什么啊?”
那边说:“就是那个姓于的小朋友,他们家到底是干什么的?你知道不,那姓蔡的导演招呼打到咱们大领导那儿去了。我一听真吓一跳,你别蒙我了,他们家到底什么情况?”
莫向晚才明白过来,先是问:“于雷可以上台了?”
“嗯,可以和崔家的孩子一起领唱。哎,姓于的孩子和蔡导什么关系啊?”
莫向晚牵了一牵唇角,能有什么关系?她答:“我不知道啊!”
挂了电话,她转头就像拨一个号码,可是踌躇半晌,终于还是没有拨出去。
第60章
其后,于正的秘书便往公司对面的星级酒店中餐厅内订了午宴,又约请了几位台里老总。
于正坐至如今位置,他的岳家出力更胜于自家。
管弦在那日吐露过往之后,还多讲了一些往事,于正回到本地,举步维艰。家中就安排了他学业问题,其余则放任其自由,说是“民主”,好大一张旗帜,可以不盖到不愿意庇荫的子孙头上。
莫向晚问管弦:“那又何必呢?都是自己家里的孩子。”
管弦说:“于正的老子不争气,曾在文革里卖了老爷子,又娶了妓女。他们家里的人怎能对他心平气和?他们家里那一位于直是贾宝玉,于正充其量是贾环。”
于是处处便要自己争。
当年外语学院的系花祝贺,是于正花了些力气追到的。从此之后,他够本事在电视台安身立命,并以此另开山头。
管弦还说:“外人看他们这宗人家声势显赫,他们的内囊其实就是一出金枝欲孽。这电视剧拍的多好?道出多少江湖儿女心酸事。”
于正同管弦都深明这一点,两个人都会做人。如今日的午宴,于正绝对低调。他是处处低调,举凡有什么同光共沾的机会,都会把一杯羹分出去。
莫向晚不想太多想他们内里究竟,只管自做事情。朱迪晨打电话邀她一同去做脸,林湘和齐思甜也同去,莫向晚想想莫非有莫北带着,她能放心,便同意了。
临下班时她问了一声邹南是不是一起去,向来爱好热闹的邹南正手忙脚乱做手头工作,连连摇手。看她这般努力,莫向晚也甚感心安。
几人遇着面,又对新近圈里的当红事儿一番议论。
朱迪晨讲:“梅范范小姐可不得了了,从几百号报名人里脱颖而出,接下的戏可是要奔着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去了。”
林湘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倒是齐思甜笑着说:“所以讲她的路子是对的,从电影,高很多。她是新人,受了委屈,别人都当是被老行尊给欺负的。”
林湘打一个哈欠,醒了醒鼻子。这一副神态却让莫向晚注意到了。固然林湘依旧靓丽,但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惫赖和疲态,眼圈也青着,粉浮在面孔上。
莫向晚心底吃了一惊,这副情态她太熟悉了。曾经的自己亦曾如此。但圈内人等有嗑药爱好,并不算秘事。朱迪晨小声说:“这一位对罗风还真是痴心人,我死命劝不住,以后有的她苦头吃。”
原来爱情才是罪魁祸首,人人都以为林湘重出生天,她却堕进更深泥淖。
朱迪晨将感悟分享:“爱情害死人。rry,谈什么千万别谈爱情。”
这时莫北的电话打过来,却是莫非娇嫩的声音在嚷嚷:“妈妈,我跟爸爸在超市,你晚上想吃什么啊?爸爸家里晚上来客人,不来家里吃了,要给我们留好晚饭的。”
莫向晚就自然说道:“你对爸爸说,不用忙了,他先做好自己的事情。”
莫非转述了一遍,接着是莫北拿过电话,问她:“非非说你喜欢吃西兰花?那我就炒一个西兰花,再炖一个萝卜子排汤?”
这是商议的口吻,可她怎好意思?便讲:“你有事情就先忙,不好耽误你的。”
“没耽误。”他这样的口气,一定是在笑的。
莫向晚只觉得脸开始要发烫。她便择其他话题讲:“于雷被提上来唱歌了。”
莫北并没有否认,说:“我知道。”
“我代这个孩子谢谢你。”
“谢什么?别人开了后门我们也开了,讲出去都不是好事,别人要说这是关系户。”
莫向晚轻轻笑。
莫北说:“你不介意我多买一些东西给非非吧?”
莫向晚已经不介意了。
但她并不知道她这一不介意,家里几乎就要被换了一个样子。
先是卫生间里老式热水器整个地被拆了,换上的是阿里斯顿燃气恒温热水器。并不算贵的东西,也是家中需要。
莫向晚要同莫北算钱,他就来一句“给非非用的,以后如果你们要搬家,我就把这热水器拆了走,又不是送的”。这种狡辩让她没办法把钱给出去。
后来他又送了一些小东西,跟着热水器送过来的有个大木桶,可把莫非乐死了,洗澡对于他来说,成了享受,每天踢好足球就泡到木桶里洗澡,没一个小时不肯起来。
莫北还买了浴盐,连莫向晚都感觉此举相当好。
隔了几天,莫向晚回到家,又发现多了几个抱枕,统统是上一次莫非学校发的“深海鱼”,摆得莫非床上都是。
这有些浪费,但抱枕本身值不了多少钱。她干脆就不同莫北谈钱了,一谈钱他就说这是给莫非用的,谈了也白谈。
莫非把抱枕一只只分配到母亲的床上,自己的床上,椅子上,沙发上,还能合理规划,也能发现一些问题。他向莫向晚报告:“妈妈,沙发一只垫子瘪掉了,我用抱枕遮一遮哦。”
莫向晚一检查,是垫子下边的弹簧松了。这沙发是几年前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用了好几年,早就老化了,她一直想要换。但换沙发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大活儿,也并非是紧急事,所以她一直没有付诸行动。这一次一看,知道是非换不可了,便对莫非讲好礼拜天重新买一个。
但晚上百~万\小!说可不能再往这破沙发上坐,她躺到自己床上,睡在一堆抱枕里,百~万\小!说背书还是相当舒服的。
莫非因为于雷最近忙着训练,他也好奇,有时候会跟着于雷去市少年宫溜溜。这孩子天生有多管闲事的遗传因子,还有牛顿一样积极探索的精神,渴望接触不一样的人群是事物,莫北又把接送任务给承担下来,莫向晚自又不能回绝。
但她不禁要问莫北:“你工作好像真的不太忙。”
莫北说得皮皮的:“我是专项任务专项跟进。”
但他也不能说不忙,最近饭局挺多,晚上又把莫非送回自家来住了。但对莫非的接送,倒是风雨无阻。莫非又腻他,整天在她面前提“爸爸”这个,“爸爸”那个。连他最近的工作情况都是莫非来报告。
莫非说:“爸爸家里开会的人好多哦,他们好像要给上级打报告呢!妈妈,我觉得工作是一件很累的事情,要跟这么多人讨论这么多事情,还要向领导汇报。我觉得我没有做班干部是很聪明的。”
莫向晚对儿子是不是争取当班干部倒也不干涉,一概随着儿子的性子来。莫非没什么小孩子那种当官的虚荣心,也不失为一种淳朴。
莫北也赞同这一点,有一回对莫非说:“不在其位,依然可以谋其职。”
莫非太小,听不懂文言文,莫北就解释:“不是一定要当班干部才能帮助别人的。”
莫非听懂了,还照做了。某天回家向莫向晚争取表扬,说:“妈妈,我今天跟于雷去少年宫玩,看到一个奶奶过马路我去扶了她哎!后来奶奶请我到喝咖啡的地方吃了一块蛋糕。我谢了奶奶呢!”
这让莫向晚又头疼,孩子太乐于助人,容易被陌生人接近。她又教育:“你只不过是扶了老奶奶,怎么可以让老奶奶请你吃蛋糕?这样你不就是让你的帮助花了老奶奶的钱?就不是乐于助人了。”
莫非陷入深深思考,开始小后悔了。
莫向晚本来计划好礼拜天去家居城逛上一逛,但就在礼拜天早上,有工人来敲她的门,说是送货的。她一看,竟然是一只简单轻巧的三人沙发,沙发面是全白的,只在扶手处印着一朵精巧白花,绿茎坚韧,好像从雪堆里张扬出来,花却又是白如雪。
莫向晚对工人说:“你们是不是送错了?”
工人核了一遍地址,讲:“没错啊!”还把手里的送货单塞给莫向晚看,莫非也凑过来看,讲:“那么就是爸爸买的啦!”
工人笑:“太太,你老公买了东西没跟你说啊?你就先让我们把沙发搬进去吧!我们赶一趟也老吃力的。”
当场退货根本不可能,也没道理,莫向晚只好让工人把旧沙发搬出去,再把新沙发搬进来。
工人问她:“太太,你老公说了,旧沙发怎么处理听你安排。”
能怎么安排?家里这么小,总不可能放两只沙发,她便说:“帮忙把它送到外面旧家具店吧!”
莫非看到新沙发,总归开心,拿了好几只“深海鱼”垫子把沙发布置好。还得意洋洋问莫向晚:“妈妈,你知道这朵花是什么意思哇?”
莫向晚一看就知道这件事情和这个小人脱不了关系,她虎着脸就说:“你又跟爸爸讨东西了对吧?”
莫非摇头:“是爸爸自己坐到垫子上被夹着了才买的,又不能怪我的。爸爸说这个沙发很便宜的,直接到工厂里面买的。就要了一个这里印花的。”
确实,这沙发是式样顶简单的,但莫向晚摸一摸表面的布料,就知道这材质可不简单。
莫非还在装有学问,指着沙发柄上的花朵问:“妈妈,你知道这朵花是什么花哇?”又嘴快地自答,“爸爸说这朵花叫‘冬日谎’,可不是撒谎的花哦!她在冬天里面开花,让别人以为都是夏天。能在雪里面开花的花,是不是很厉害啊!妈妈?”
莫向晚听了心里一动,愣上一愣,才刮儿子的鼻子。看他这样兴高采烈,她的心也想那朵“冬日谎”下的白雪一般,就要融化。
她决定去找一下莫北,但对面403没有什么人。这个人大约又在忙碌。但她没想到他这一忙,是直到晚上快凌晨的时刻到家。
莫向晚正起来看莫非有没有踢被子,隐约听到门外有动静。她在猫眼里张望了一下,莫北正靠着门掏钥匙,也许手在发抖,钥匙响得稀里哗啦。
她想,是不是喝醉了?就开了门,走到他身边。他果真是半醉了,一身酒气。莫向晚扇一扇,莫北看清楚是她,抱歉笑道:“吵醒你了?”
莫向晚接过他手里的钥匙,帮他把门打开。但他还靠在墙上,用手捏着眉心。
“还说我呢,瞧你自己都这样。”这样的埋怨是不自觉出口的,出了口,她就悔了。
莫北却没注意,仿佛心中有极端抑郁的事,“哧”地哼了一声:“那群大爷,在其位不干人事,妈的。”
他是魂不守舍又压着恼怒的。这样的莫北她没有见过,便说:“我扶你进去。”
莫北撑了一撑墙,自己摇摇晃晃走进去了。
莫向晚又问他:“你自己开车回来的?”
“叫车的。”
莫向晚安下心,又问:“喝了多少?”
“没数,红的白的都干了。”
莫向晚到他的厨房找杯子倒茶,他一向能把居室收拾得整齐干净,她平时能少来他这儿则少来,但也能在第一时间找到要找的东西。
她把热水杯递过去,莫北先是接了过来。她说:“你快点睡吧!”就想走了,但手突然被拉住。
莫北忽低低叫她一声:“向晚。”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口气叫她,还把她的手攥得紧紧的。相触的温度,令她不知所措,恍惚多年以前,两人也曾经肌肤相触。这样一点,把往昔记忆全数勾回。
但莫向晚的厌恶之情减少了。
她就要小心挣脱他的手,他是半醉的人,她不该计较。
可莫北站了起来,阴影挡住一切光亮,天地间都忽然黑暗。这不可捉摸的黑暗能把她吞噬,她分明觉着他低下头,她想要躲,可是手还被他攥着。
此情此态,他能做什么?莫向晚要低头,防止最尴尬的事件发生,但她错了,他只是稍稍调整了一个角度,在她的额上轻轻吻下去。
温柔的触感隔着额前的发,让她轻轻战栗。这是难喻的情愫,自她的额头冲入脑际。
他克制着,只是轻轻吻那一下,再放开她。
莫北眼色迷蒙,还能平和同她这样说:“向晚,你别怪我。我不想让你感到困扰,我——”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在她的额上又吻了一下。
番外
话说莫北收到方竹的结婚请柬那天,莫非正趴在他的床上看漫画。
他问莫非:“要不要跟爸爸喝喜酒去?”
莫非问:“妈妈去不去啊?”
“你妈要上班。”
他怎么会带莫非妈妈去?婚礼上会有他的前任相亲对象,这是不合适的。他想。
其后,在方竹的婚礼上,他对新娘和伴娘介绍莫非:“这是我儿子。”
莫非乖乖叫阿姨。
方竹尚可,只是震惊,只有杨筱光惊得呆了,过了好一会,才叫:“莫北你脑子有毛病啊,你儿子这么大了还来跟我相亲?”
潘以伦扯一扯她的手,示意她在他人婚礼上镇静为先。但杨筱光镇静不了,对潘以伦说:“有没有搞错啊?我差点做了人家后妈。”
莫非对杨筱光说:“阿姨,我有妈妈的,所以你不会当我的后妈的。那么我认你做干妈吧?你别生气了。”
杨筱光看着眼前这孩子伶俐可爱,不好发作,想想干妈就干妈,结果莫非对着她叫了一声“干妈妈”,转个头看见了潘以伦。
他可对潘以伦有印象,最近的电视剧里有这个帅哥哥呢!他们班的女生都把他当作白马王子。于是他对潘以伦叫了一声“哥哥好”。
杨筱光顿时僵化,她指着潘以伦对莫北说:“你怎么可以在不该当爹的年龄当了爹,这是不道德的。你要在能当爹的年龄生一个孩子,生一个能叫他叔叔的。”
这个问题让莫北在婚礼宴席上思索了很久,散客时,他对杨筱光诚恳地说:“你的意见相当不错,组织上会考虑的。”
回到家里,莫向晚正在给他们父子俩洗衣服。昨天他同莫非去踢球,把父子运动衫弄得跟奥妙广告上的一样肮脏。但莫向晚在用奇强,奇强那是相当强,能把膏药旗洗成漂白的创可贴。
莫北坐在沙发上,同莫向晚商量:“你应该算独生子女吧?”
莫向晚说:“应该不算吧!”
“怎么不算?你爸是离婚后再生二胎的。”
“哦,那就算吧!你问这个干嘛?”
莫北自她身后抱住她,说:“莫非妈妈,你老是当莫非妈妈单调不单调?”
“不单调,别人都说我有两个儿子。”
莫北一下小激动:“难道你——”小激动差一点变成大激动,他想他们一向保护措施做的好,但也会有意外,如果是意外,他就不用再动歪脑筋。
莫向晚把洗衣机里滤干的衣服塞到他手里。
“大儿子,你把小儿子的衣服一起晾干吧!”
于是莫北手上挂着两件运动衫开始干活。
第62章
莫北吻就是一道火热印迹,将莫向晚的脑中陈年往事中仅有的美好经验勾引出来。
她分明又回忆起他的温柔,从容不迫,彬彬有礼。在最亲密结合的那一个瞬间,他还是克制而体贴的。
莫北是怎样一个人?少女时期的莫向晚从没有想过,成年以后的莫向晚也没有想过,与莫北相遇后的莫向晚还是不曾想过。
但就在这一个吻之后,好像一把钥匙,慢慢拧开这个魔盒。
莫向晚会害怕,一念及此,简直就要麻痹。
他的唇,把他的体温留在她的额头;他的手,把他的体温留在她的掌心。他这样渗入到她的生活之中,她是惶恐的。
可是就在刚才,他明明醉着,吻她一下,又是一下,却始终没有再逾越。还给她开门,送她回到她的家。
“咔嗒”一声,是门阖上,也似打开。她的眼竟会一热。有一种亲切的温暖,从遥远的历史深处回笼,是她所未曾体验的。
莫向晚在莫非的房里坐了大半夜,看着莫非的脸,竟是百感交集。
第二天一早,莫非老早爬起来,给她挤好牙膏,放好水杯,还倒了洗脸水,才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