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免太失礼了。
孙来福热情地招呼着乡亲们,厨房里的煤炉一刻也没闲着,茶壶吱吱的叫着,刚烧开一壶马上就被续上了凉水;乡亲们来了一拨又一拨儿,真是比村上办喜事还热闹。
晚上,最后一拨儿村民终于走了;家树摸了摸发软的双腿,心想:这下终于该歇歇了,明天一早要到县武装部集合,晚上得睡好觉,要不然第二天会一天都没精神。他刚关上门躺在床上,就听见有人敲门,下床开门一看,原来是四叔。
“哎呀,是四叔啊,快到屋里坐。”孙家树热情地把他让进屋。
四叔嘘了一声:“小声点,别让你爸听见了。”
孙家树知道,四叔和父亲最近关系闹僵了,原因是父亲拒绝收四叔做的秤;村里人好多人做的称都让父亲代卖,最近有一批秤客户反馈有严重的质量问题,一查,全是四叔做的,父亲一气之下便不再回收四叔做的秤了,两人为此还吵了一架。四叔说父亲不讲兄弟情意,发誓要与父亲断绝兄弟关系。四叔还因为前几年分家的的时候跟另外几个叔叔闹翻了脸。如果白天来怕跟他们碰在一起,所以就等到晚上人走完了才来,在他看来,家树将来是要有大出息的,不理自己的亲哥哥可以,但侄子是一定要理的。
四叔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把五张面值十元的钞票递给家树,钞票带着他的体温,来的时候,看到人太多,他一直在外边等着。手里就攥着这几张钞票,由于攥的时间太长,钞票已被手汗浸透了。
“家树,要当兵走了,给你一点零花钱,这是我做叔的一点心意。”
“不要、不要,我都这么大了,自己能挣钱了,咋能要您的钱呢?再说了,在部队根本不花钱,什么都是发的。”孙家树推辞着。
“现在兴这个,你不接可就是看不起四叔,出门多带钱有好处,一分钱能难倒英雄汉,我听说部队老兵都爱欺负新兵,在部队长点心眼,平时花点小钱给老兵买点烟啊、酒啊什么的,该软的时候就软一点,由着自己的性子会吃亏的。”四叔根本没有要收回的意思。
孙家树看拗不过,只好接过来,“那谢谢四叔了。”
“到部队好好干,将来当官了可别忘了四叔。”
“哪能呢?忘了谁也不能忘四叔啊,四叔待我最亲,小时候您常常背着我去看电影,怕我看不见,您总是让我骑着您的脖子上,不知把您身上尿湿过多少次呢。”
“这儿事你还记得?”四叔突然来了兴趣,干脆一脱鞋盘腿坐在了床上,大有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样子,“有一次把你给挤丢了,到处找找不到,回到家还挨了你爷爷几棍子,没想到你小子跟着几个大孩子捉迷藏去了。”
孙家树后悔自己找了这么一个话引子,这一说就没完没了了,四叔又说起来家里的事,先说了其他几个叔叔的不对是,孙家树听明白了,人人都对不起他,人人都欠他的,最后话题又转到孙家树父亲的身上。
“说实话,你爹也太看不起人了,村里其他人的秤他都收,自己兄弟的却不收,啥兄弟啊?还不如外人。说到伤心处,他竟捂着脸哭了起来,孙家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心里明白,在四叔心里,自己已经是大官了,这是要自己给他主持公道呢。其实,孙家树知道,父亲并没有错,父亲做的秤都卖给了他的战友,村里的人都想让父亲代销,为了不让村里人失望,谁的秤他都收,但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质量必须过关,没想到,偏偏是四叔做的秤出了问题,第一次被退货,这让父亲很没面子,要知道,退货比扇他几巴掌还难受,搁谁都生气,这个理让他咋评呀?
送走了四叔,已是半夜,孙家树再也无法入睡,家里人、绿叶、甚至全村的人都对他寄予厚望,如果白当三年兵回来了,那可就无脸见人了,无形中,他感到了一股压力,一种责任,这种压力和责任将是一种潜在的动力,促使他在以后的人生旅途中有比别人多付出一倍的努力,因为,他已不是一般人了。
送别
天蒙蒙亮,县人武部门口已是人头攒动了,大门内外聚集了前来送新兵的人们,那些穿着肥大军装,戴着厚厚的棉帽子,看起来有点傻乎乎的新兵们成为了大家追逐的焦点。司令部大门口整整齐齐地排着十多辆军用大解放,车身上都贴着红纸编号,再过一个小时,这些大解放将载着这些新兵前往省城前往火车站,在那里等待的列车将把他们送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送别的人群中,有新兵的父母,有亲戚朋友,也有女朋友,大家都在抓紧时间把该说的话在这一刻说完。
孙来福紧紧握住儿子的手满怀深情地说:“家树啊,当兵就要像当兵的样,要当就要当出出息,不管到哪里,不管干什么,都要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还要坚定信念,坚持到最后。这是我的老连长在我退伍的时候送给我的话,现在我把它转送给你,希望你能从中受益。”孙来福说完,把大拇指朝上做了一个鼓励的动作。
孙家树感到很惊异,父亲还是第一次对他说这么长的话,而且全是做人的道理,还有那个大拇指朝上的动作,那都是年轻人才会做的动作,如果在平时,孙家树肯定会奉承父亲几句,但此时他只是敷衍地点点头,两只眼睛却不安分地东张西望,怎么还不见绿叶呢?
其实,天不亮绿叶就来了,为了送孙家树,她连早自习都不上了,只是看到孙家树跟父母在一起,不好意思贸然前去,只好远远地站在一边,以便瞅准机会给孙家树发信号。
孙家树已经看到绿叶了,他忙对父母说:“爹,妈,你们看着包,我去方便一下。”没等父母说话,他便飞一样地跑开了。
“这孩子,根我当初一样,一到事上就憋不住尿,瞧那点出息。”孙来福看着儿子的背影笑着对老伴说。
“你怎么才来?”孙家树一到绿叶身便责怪说。
“还说呢,人家天不亮就来了,手都冻僵了。”绿叶委屈地说。
“这么说还真冤枉你了,来,我给你暖一下。”孙家树伸手捉住了绿叶的双手。
“你的眼睛怎么了?怎么看起来像个红眼狼,别动,让我瞧一瞧。”绿叶抽出一只手去撑孙家树的眼皮。
“没事没事。,昨晚没睡好觉熬的。”孙家树轻描淡写地说。
“为什么睡不着觉?”
“想你想的呗。”家树贴着绿叶的耳朵说。
“又贫嘴。”绿叶轻轻地用手拧了一下家树的胳膊说,“说不定今天一走就把我忘在九霄云外了。”
“哪能呢?我发过誓要一生一世对你好。”孙家树认真地说。
两人亲热地交谈着,集合的哨声响了,他俩却浑然不知。
看到新兵们开始列队点名,孙来福急了,他不满地对站在身边的老伴说:“这小子也真是,一泡尿撒这么长时间,马上要走了,怎么还不见他的人影?没有一点组织纪律。”
高美云用手捅了一下孙来福,“真是没长眼,你睁大眼睛仔细看看。”
孙来福顺着老伴手指的方向一看,感到不可思议地说:“这小子平时不吭不哈的,真看不出还有这点出息。”
“咱家老四的的眼光还不错吧?”高美云得意地说。
“嗯,不错,不错,比他老子有眼光。”孙来福话外有音。
“你的意思是说你的眼光差找了个我这样的,委屈你了不是?等着吧,回去再给你算账。”高美云听出来丈夫在损她。
看到新兵们都集合了,绿叶知道分别的时刻到了,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精装的本子递给家树说:“你该走了,把这个日记本带上,有什么事你就写在上面,回来要交的,要如实地写,我能感应到你写的什么?”
“我不会辜负你的这份深情厚意的、等着我的好消息。”家树突然产生一阵冲动,他亲了一下绿叶的脸便跑开了。
新兵们陆续登上车,送别的人们都聚集到车厢后面,他们不放弃最后一点时间,千叮咛、万嘱咐,眼里闪着泪光,车一启动,眼窝浅的便哭了起来,惹得新兵们也抹起了眼泪。
军车开始缓缓移动。送别的人群紧紧跟在后边,边走边喊:“孩子,到部队别想家。”“好好干,争取立功受奖。”“注意多穿衣服,别着凉了。”
孙家树看着年迈的母亲含着泪小跑跟着车,心爱的绿叶也远远的在后面跟着,父亲朝他伸着大拇指,此情此景,孙家树的泪水一下子模糊了双眼,他自认为自己是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没想到也有情不自禁的时候,他不停地挥着手:“回吧,你们回吧,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军车加快了速度,送别的人群很快被远远地抛在了后面,路边的行人都驻守观看着军车驶过去,一座座熟悉的建筑被甩到车身后。
军车拐弯驶上国道,司机猛踩油门,军车像脱僵的马一样狂奔起来,整座城市渐渐远去,在视野中越来越模糊,孙家树睁大双眼,尽可能地能把故乡的一草一木在眼中多留一会儿,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不觉心如潮水般澎湃起来:
再见了 我的爹娘
养育之恩 终生不忘
再见了 我的恋人
纯洁的爱情 深埋心底 让友谊之花 永久绽放
再见了 我的故乡
生我养我的地方 我将扎根祖国的边防 让火一样的青春大放光芒
再见了 我的故乡 我的恋人 我亲爱的爹娘
在火热的军营 我将百炼成钢
归来时 为您献上闪亮的军功章
踏入军营
一列火车鸣着笛向北急驰着,这是一趟运兵专列,车厢里的乘客除了戴大盖帽的接兵干部外,全是带着厚厚的棉帽子,穿着肥肥的绿军装,看起来有点傻乎乎的新兵。每到一站,就会有一部分新兵走下车,又会有一部分新兵涌上来,刚上来的新兵找个位置坐定后,看到满车厢都是同类,亲人别离的悲哀便慢慢地烟消云散了,这些互不相识的新兵经过短时间的接触后渐渐熟识起来,他们开始凑在一起聊天打牌,有的甚至打闹起来。
孙家树坐在靠近过道的一个位置,他父亲告诫他,在部队少说话多干事,所以,一上火车他就表现得异常稳重。
“你叫孙家树吧?”
孙家树抬起头来,看到一个少校军官站在他跟前,孙家树急忙站了起来,“首长好。”他知道这个军官官大,因为好几个来接兵的军官都向他敬礼。
“坐下,坐下。”军官把他按在座位上,“高中是你表哥吧?。”
孙家树点点头,他感到很奇怪,这么大的官竟然也认识他。
“我给你说一个地方,等新兵训练结束了你去找我一下。”军官说。
“好,好。”孙家树感到有点受宠若惊,他慌慌张张地掏出小本子开始记。
“不用记不用记,到时候你就去宣传股找我,我是宣传股长王云。”
“谢谢首长,谢谢首长。”孙家树感激地说,这位军官大概就是他遇到的贵人吧,不然,这么多新兵为什么偏偏找到他呢?
“到了部队好好干,你正年轻,前途无量啊。”王云拍着孙家树的肩膀说,“我到别的车厢转转,急着,新兵训练一结束就去找我。”王云说完就走了,留下孙家树一个人在那里激动起来。
王云走后,和孙家树坐在一起的那个新兵羡慕地对孙家树说:“你真行,认识这么大的官,哎,他和你是什么关系啊?”
“我真的不认识他。”孙家树说。
那个新兵好像不相信孙家树说的话:“你认识他也好,不认识他也好,只要他认识你就好,到了部队咱就是老乡了,老乡之间应该互相帮忙,将来发达了别忘了拉兄弟一把,我叫王小川,大杨树村的。”
“我叫孙家树,秤杆刘村的。”
“你是秤杆刘村的?你们村的人真的很富啊。”王小川掏出了本子工工整整地记下了。
作为回报,孙家树也在本子上记下了王小川。
火车连续经过了好几个站,车厢里的新兵没有了新鲜感,慢慢有点急躁起来,宣传股长王云不停地在各个车厢来回走动着,作为这次接兵的主要负责人,在新兵到达部队前,他一刻也不能放松,为了调和气氛,他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事。
“同志们,咱们唱首歌怎么样?”
“好——”新兵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小白杨》大家会唱吗?”
“会——”
“好,我起个头,大家一起唱,一棵小白杨,预备——唱。”
车厢顿时被此起彼伏的歌声淹没了,连不会唱的新兵也被这种气氛感染了,一个个都加张开嘴顺着唱起来,遇到高音顶不上去时,就扯着喉咙干吼,那气势好像要把整个车厢撑破似的,遇到跑调了便哈哈大笑起来,车厢里荡漾着一派热闹的气氛。
列车一个劲地向北驶去,孙家树还是第一次坐火车出远门,窗外的一切让他感到新奇,只见电线杆像列队的士兵一样向后跑去,眼前是一望无际泛着绿头的庄稼地和掉光了叶子的白杨树,放眼望去,远处山峦叠嶂,半山腰是一朵朵移动的白花,仔细一看,原来是羊群,把美景的图画点缀得动了起来。
马上要踏入军营了,还不知军营到底什么样子,军营一定长满了树,因为军人爱绿,军营一定开满了鲜花,因为军人爱美,军营一定枪声不断,不打枪那当兵的能干啥?到军营一定要先照一张扛枪的照片。想着想着,孙家树便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取出了绿叶送给他的笔记本,刚一翻动,一张照片便飘然落下,他急忙捡起来用衣角擦了擦,那是一张绿叶的半身照:宽宽的额头,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正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清澈的眸子仿佛要把他融进去,逗人喜欢的鼻子,微微开启的嘴唇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乌黑发亮的头发像缎子一样垂下来,还是那橄榄绿外套,胸前飘着红领带。孙家树轻轻地吻了一下照片,又把照片夹进了笔记本,笔记本的首页是几行隽秀的小字:
赠家树:
心随你飞翔
七彩的梦打进行囊 奔赴祖国的边防
思念的心 插上翅膀 随你一起飞翔
不管是塞外大漠 还是南国边疆
都有我时随在你身旁
不信 你遥望星空 那颗最亮的星啊 是我在为你闪亮
痛苦和烦恼 我与你共担 成功和喜悦我与你分享
那爱情的火花啊 把你我的前程照亮
斗转星移 变幻沧桑
我们永远不分离啊
你是我万古不变的偶像
孙家树轻吟着,仿佛又置身于和绿叶在一起的日子,那美丽的清水河畔,那清澈的河水,那逗人喜爱的小鱼,那美妙的初吻,还有那甜甜的面包的味道……
“目的地快要到了,请大家收拾好自己的物品,20分钟后下车。”王云在车厢里来回走动着提醒大家,俨然是一位列车员。
听到王云的提醒,车厢立刻变得混乱起来,货架上、座位下的行李全被拉了出来,有的新兵连坐也不坐了,提着行李站在了过道上,人在列车上,心已经飞进了军营。只有孙家树像一尊石像一样纹丝不动,两眼痴痴地望着窗外。
和孙家树坐在一块的新兵从货架上取包裹时,一不小心包裹从手里滑落下来,正好砸在孙家树的肩上。
还没等这名新兵说对不起,孙家树却抢先问:“到了吗?到了吗?”
“马上就要到了,不好意思砸着你了。”
“没事没事。”孙家树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
列车喘着粗气缓缓驶进车站,长长吐了一口白气后便慢慢地停了下来。列车员迅速打开车门跳下车,然后站在车门一侧招呼大家下车,站台上,一队队新兵正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候着上车,两队互不相识的新兵趁着上下车交错的机会友好地打着招呼。
穿过了绿色专用通道,新兵们顺利来到了火车站广场,几辆披着伪装网的军车整整齐齐排列在广场中央,一群老兵正兴致勃勃地站在车前面观看着新兵走下台阶。
王云稳步走下台阶,一名肩扛一杠两星的军人跑过来向他敬礼,然后握手,几名老兵纷纷围过来帮新兵们拿行李。孙家树感到好笑:真啰嗦,见面握手就行了,还敬什么礼啊?
像一群被贩卖的羊羔一样,新兵们又被晕晕乎乎地赶上了军车,终于要到军营了,新兵们一个个精神起来,他们眼中放着异常兴奋的光彩,看不出有半点旅途的疲劳,他们都有自己的幻想:城市兵盼望着能平平安安当几年兵,回去后好找个不错的工作,而农村兵则把当兵当成了一个跳农门的机会,什么入党啊,提干啊,仿佛一切好事都在等着他们,无论如何,他们的历史将在踏进军营的那一刻重写。
军车在宽阔马路上左拐拐,右转转,最后驶出了市区,沿着平滑的柏油路一直向北驶去,。
一名新兵好奇地问身边的老兵:“不是说是城市兵吗?怎么出城了?”
“是保卫城市的兵,别急,快到了。”老兵笑着扭脸对另一名老兵说:“哈哈,跟我们刚来时一样。”
路边终于出现了一座军营,新兵们欢呼起来,可军车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新兵们眼睁睁看着军营的大门一闪而过,越过墙看去,里面停放的坦克看得清清楚楚。
王云向大家介绍:“这时咱们师的坦克团,看到了吧,那一排排的车库,里面全是坦克。”正说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传了过来,新兵们都好奇地伸着脖子向外看,只见几辆坦克拖着长长的蓝烟驶进军营大门,那个站在坦克上面的兵一手扶着机关炮,一手友好地向新兵们招手,当个坦克兵真够神气的,不止一个新兵这样想。
军车开始颠簸起来,柏油路变成了石子路,两边的村庄也变得破烂不堪起来,怎么还不停呢?该不会去大沙漠吧?平原地区好像没有沙漠啊?无论如何,一种失意感正向他们袭来。
军车可不理会新兵们,还是一个劲地向北行驶着,不知何时,每个人身上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一咬牙,嘴里咯吱咯吱响,失去了想头的新兵没有了精神支柱,一个个靠着车厢昏昏欲睡起来。
突然,一阵有节奏的鼓声开始由远而近敲击着新兵们的耳膜,几个没睡觉的新兵警觉起来,他们推醒了睡着的新兵,新兵睁开眼后好奇地往外看着,好家伙!路两边站的全是当兵的,只见两个年轻的战士正卖力地挥动着大鼓槌,好像要把牛皮鼓敲破似的,军车缓缓驶进大门,门口的士兵立即举枪行礼,新兵们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进入军营了。
军车在司令部前方的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新兵们一个个无精打采地从车上跳下来,他们有的扛着行李,有的背着行李,有的干脆就在地上拉着,像一群打了败仗的士兵,初到这陌生的环境,一个个好都奇地东张西望,王云的口令对他们来说已是无济于事。
只见王云快步跑向一位上校军官,然后立正敬礼报告:“团长同志,新兵集合完毕,请指示。王云。”
“请稍息。”团长还礼。
“是,稍息。”王云笔直地站在一边。
团长向新兵们敬了一个军礼大声说:“同志们好,同志们一路辛苦啦。”
王云带头鼓掌引起一阵稀里哗啦的掌声。
团长皮肤黝黑,身材魁梧,说话带着一股陕西味:“新同志们,我代表3235团全体官兵欢迎你们的到来。”又是一阵稀里哗啦的掌声,“你们的到来,为我们的团队注入了新鲜的血液,你们是光荣的,因为你们担起了保家卫国的重任,同时,你们又是幸运的,因为你们一当兵就来到了赫赫有名的‘济南第一团’,这可是一只英雄的团队啊,我们团是r集团军的前身,在战争年代,我们团南征北战,为国家立下了汗马功劳,我们团还是一个培养人才的摇篮,自建团以来是人才辈出,先后有69人走上了军部级领导岗位,涌现出128名英雄模范人物,‘有钢八连’、‘马石山十勇士’等24个荣誉称号和先进集体,别看现在你们一个个还松松垮垮的,你们极有可能就是明日的将军之星,这就要求你们要发扬吃苦耐劳的精神,争取在三个月的新兵训练中顺利完成从普通老百姓向革命军人的转变,亲爱的新战友们,努力吧,团队的振兴靠你们,团队的未来靠你们……”
团长一番声情并茂的演讲把新兵一个个听得热血起来,他话音刚一落,立刻响起一阵雷鸣般的鼓掌声。
接下来开始分配新兵,各个连队的干部拿着花名册喊着分到本连的战士的名字,孙家树被分到了一炮连,连长叫张长生,个子不高,但看起来很精神,他跟王云是老乡,只见王云把张连长拉到一边说:“老兄,咱可说好了,这个孙家树新兵训练一结束就调回宣传股,放到别的连肯定是肉包子打狗,咱俩可是铁哥们,我最相信你,全当给老弟帮个忙。”张长生连忙点头:“那是,那是,以后有什么好事可不能忘了老兄。”两人抵着头嘀咕了半天后,张长生这才领着孙家树和另外几名新兵回到了一炮连。
“一排长。”一进连队大门张长生便大声叫喊。
“到。”一排长张昆应声跑过来,只见他肩佩少尉军衔,气宇昂扬,眉间透着一股英气,身材高大,一个标准的山东大汉形象。
张连长把孙家树拉到张昆面前说:“一排长,给你们排分一个大学生,你得给我把他带好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张昆回答的干脆利落,并顺手把孙家树的背包拉过来背在自己身上,说实话,连长对他是器重有加,有什么好事首先想到就是他一排长,这不,新兵一来,连长就把训练新兵的重担压给了他。
“排长,有好兵苗子吗?”孙家树顺着声音一看,只见一个长得敦敦实实的老兵向他们跑来。
一班长李喜娃
排长张昆笑了,“这个小子鼻子还挺长的,孙家树,这是一班长李喜娃同志。”
“排长,有好兵苗子让我带,保证您满意。”一班长陕北乡音很重,他现在是新兵一班班长。
“喏”张昆朝孙家树扬了一下下颚说:“大学生,连长已下了死命令,必须带好。”
“真的。”李喜娃兴奋地绕着孙家树转了一圈,他个子不高,只到孙家树的鼻子处,这让孙家树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咚”的一声,李喜娃冷不防朝孙家树的胸部擂了一拳,孙家树想不到他会来这一招,当时就站不稳向后趔趄了一下。
“气质还可以,就是身体素质太差,不过让我带,肯定还是全连的标杆兵。”李喜娃嘿嘿地憨笑着。
张昆向孙家树介绍:“李喜娃同志是全团的训练尖子,你以后就是他们班的兵了,好好跟你班长学。”
孙家树感激地点点头。
李喜娃一把把背在排长身上的行李抢过来背在自己身上,“什么东西这么沉?”他好奇地问。
“那是书。”孙家树随口回答。
笑容突然凝结在李喜娃脸上,他尴尬地说:“经常百~万\小!说好,什么时候都不能丢了文化,有文化就有希望考上军校,比班长强。”过了一会儿,笑容又恢复在他脸上。
李喜娃兴冲冲地在前边带着路,孙家树在后面跟着,几个老兵站在一边看着,嘴里小声议论着:“排长就是偏心眼,好兵都分给一班了”。“那你也没办法,人家一班长就是行,再熊的兵也能训练好。”“听说他的提干报告被退了回来。”……
李喜娃推开一个房间的门走了进去,屋里几个新兵“唰”的站起来说:“班长好。”李喜娃好像习惯了这种称呼,只是轻微点一下头,孙家树进屋后惊奇地看到:水泥地面一尘不染,几乎能照出人影,脸盆和水杯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牙刷牙膏都统一朝着牙膏方向,连毛巾也叠得方方正正的,窗户玻璃被擦得黑亮黑亮的,猛一看还以为没装玻璃呢。
李喜娃把孙家树的行李放在靠近门口的床铺上说:“孙家树同志,你睡6床下铺,用6号衣柜,洗漱用具放在6号架位。”他说完便打开了孙家树的被子,由于被子长时间的挤压,展开后显得皱皱巴巴的,李喜娃非常吃力地用胳膊肘捋着被子,一边捋还一边向孙家树讲解叠被子的要领,经过一番捋压折叠,像变魔术一样,在吸一颗烟的功夫,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便呈现在孙家树面前。
“班长叠的被子真好,要是我能叠这样的被子就好了。”孙家树简直看呆了。
“过几天,都得叠这样的被子,看他们,比你早来一天,现在都会叠被子了。”李喜娃用手指了指其他几个新兵说。
孙家树正想恭维几句,这时听见外面有人喊:“一班长,出来接新兵。”李喜娃应声跑了出去。
“老兄,老家什么地方的?”看到班长出去了,离孙家树最近的一位新兵跟他搭讪。
“我河南的,你呢?”
“我四川的,我叫拿马失都。”说话正宗的四川味。
“我也是河南的,南阳的。”又有一个新兵跟孙家树套近乎。
几名新兵都围了过来,气氛刚一活跃,李喜娃突然推门进屋了,后面跟着一个背着大皮箱的新兵,留着一头很帅气的长发,身材又瘦又小,但长得很是精神,一进屋两只眼就不安分地左顾右盼,不停地挥手问好:“哥们好。”
这名新兵名叫张然,广东人,高中毕业后开了个时装店,生意正红火的时候突然间起了当兵的念头,便把时装店交给了女朋友打理,自己不顾一切地跑到了部队,理由很简单,就因为女朋友一句话,说他一副娘儿们样,伤了自尊了。
“怎么?让我睡这儿的啦?”张然看到班长把他的背包放在孙家树的上铺便问。
“对呀。”李喜娃说。
“不行不行的啦,我有恐高症的啦。”张然满口广东话。
看到班长面带难色,孙家树忙站起来说:“班长,让他睡下铺吧,我上学的时候一直睡上铺,都习惯了。”
李喜娃高兴地拍着孙家树的肩膀说:“好啊,战友之间就应当互相帮助,好样的,张然,你就睡下铺吧。”
“那我就不客气的啦,谢谢的啦。”
“不客气的啦。”引得孙家树也说起来广东话。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稀疏的哨声,李喜娃对大家说:“开饭的时间到了,大家跟我一起去吃饭吧。”
几名新兵稀稀拉拉地跟着李喜娃走出屋子,饭堂离宿舍只有几十米,来到饭堂,老兵们已经在饭堂门口列队等候多时了。看到人员都到齐了,值班排长开始整队,随后又领唱了一首歌曲《团结就是力量》,老兵们唱得很卖劲,新兵大多不会唱,都看着老兵唱,心里觉得好笑:吃个饭还用提这么大劲吗?
唱完歌,连长讲了几句话,大概意思是新兵都到齐了,希望老兵能起表率作用,多关心新兵,不能欺负新兵,违者军纪处分。随后下令进饭堂。
一听说让进饭堂,站在前面的张然一头就往里钻,却被李喜娃一把拉了过来,原来,进饭堂是按照由南到北的顺序一队一队地进的,饭堂的地板被拖得干干净净的,十几张大圆桌摆得整整齐齐的,饭菜已摆好了,四菜一汤,一个班刚好坐一张桌子,老兵进屋后都整整齐齐地站在桌子周围,新兵们却不客气地坐下了,看到老兵们都站着,几个懂事的新兵马上又站了起来,还没有站稳,只听到一声哨响,老兵们齐刷刷地坐下了,闹得这几名新兵有一种鸡立鹤群的感觉。
接下来便是一阵无节奏的咀嚼声,孙家树坐了一天车,在车上,他什么也吃不进去,这一会儿早已饿得半死了,他抓起一个馒头就咬了一大半,几个南方兵没吃过馒头,他们惊奇地看着孙家树三两口就吞下一个馒头又伸手去拿第二个,便也尝试啃了一口馒头,马上又面带难色地放下了。班长说:“不吃不行。”他们这才皱着眉头撕下一小块泡进汤里,然后艰难地用筷子夹着往嘴里送,那痛苦的样子好像是在吃忆苦饭,那一顿饭,孙家树吃得最多,光馒头就吃了6个,破了一项个人纪录。
回到宿舍,操着不同口音的新兵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唠起来,有的还拿出小本子认真记下对方的通讯地址。
李喜娃向大家摆了一下手说:“大家静一静,到现在为止,我们班的十名新兵已全部到齐,下面我们互相认识一下,每个人先作一下自我介绍,我先开始吧,我姓李,叫李喜娃。”
听到这个名字,几个新兵忍不住想笑,怎么取这样一个名字,太俗了,爹娘一定没文化。
李喜娃接着说:“我来自陕西延安,汉族,今年21岁,八八年入伍,任3235团一炮连一班班长,现任新兵一班班长,介绍完毕。”他把脸转向孙家树说:“大学生,你接着说吧,对了,再介绍时要带上文化程度。”
孙家树站起来说:“我叫孙家树,汉族,来自河南许昌,今年20岁。”
李喜娃打断孙家树的话说:“你都20了?我比你大一岁,却比你早当三年兵,我初中没毕业就来当兵了,现在看来,还是多学点文化好,是吧,大学生。”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学生,充其量只能算个准大学生。”孙家树谦虚地说。
大家一阵哄笑只后,李喜娃指了指张然。
“我叫张然啦。”张然站起来说。
“用普通话。”李喜娃带着陕西口音打断了张然的话。
张然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重新说:“我叫张然,来自广东,19岁,汉族,高中文化。”
接下来是彝族新兵那马失都介绍,他说普通话就像老外说汉语,大家支起耳朵听了半天也没听懂一句,而他却急出来一身汗,最后干脆用笔在小本子上歪歪斜斜地写了起来。
李喜娃歪着头看了半天才说:“那马失都,这个名字不好记,你干脆叫老马识途吧。”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来自哈尔滨的李海说起话来跟东北二人转的演员一个腔口,听着特别入耳,他嘴巴干净得像个娃娃,竟然说他18岁了,一听就是骗人的,准是个后门兵。
来自内蒙古的李贵像是在诗朗诵:“我来自美丽的大草原,祖国一声召唤,十八岁的我穿上了绿色的军装,……”
……
每个人都介绍完毕后,李喜娃说:“今天因为刚来的几位同志特别累,我看就早点儿休息吧,大家先洗一洗脚,我已经把洗脚水给大家准备好了。”只见他把十个脸盆一字排开,先倒上凉水,然后把暖瓶里的热水咕咕咚咚地均分到水盆里,还剩一个脸盆没兑热水,他用手试了试水温,索性把剩下的热水又均分到那几个水盆里,看着新兵们开始洗脚了,他这才悄悄端起那盆没兑热水的水盆洗起来。
洗完脚,新兵们一个个坐在床上看着有棱有角的被子发愣,打开真是太可惜了。
“打开被子睡觉。”李喜娃命令道。
新兵们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被子,然后窸窸窣窣地钻进被窝,李喜娃伸手拉灭了电灯,不一会儿,鼾声便开始此伏彼起,李喜娃不放心,他拿着电灯挨个看了一遍,这个被子快掉了,他就用手掖一掖,那个胳膊露出来了,他就把胳膊塞进被窝儿,看到一切都正常了,他这才放心地躺了下来,但他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觉,今年是他转志愿兵最关紧的一年,而能不能带好新兵是关键的关键,他在寻思着,怎样才能带好这个班呢?
李喜娃来自陕北一个贫瘠的小村子,家乡到处是光秃秃的黄土高坡,一刮风便黄土飞扬,冬天出奇的冷,头上裹着羊毛手巾,穿着笨重的羊皮袄,腰里捆上绳子还觉得寒风刺骨,大多数人一辈子也没有离开过这片黄土地。像许多农村孩子一样,初中没毕业,李喜娃就因为家里交不起学费而辍学了,懂事的他小小年纪就挑起了家庭的重担,每天天不亮,他便起床打开羊圈,然后赶着羊儿到黄土高坡上去啃草,天黑之前,他又一个不少地把羊赶回来,羊儿很聚群,从来不乱跑,这让他觉得有点无所事事,没事的时候他总是躺在土坡上望着蓝天发呆,实在无聊时,他就学着他爹那样吼上几嗓子信天游:“走头头的(那个)骡子(呦)三盏盏的(那个)灯带上了(那个)铃子(呦嘿) 哇哇的(那个)声……”唱完了依旧是望着那蓝蓝的天。有一次,他跟着几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