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脱完了他才慢慢腾腾地脱了起来,剩下一条小裤头时他再也不想脱了。
军医指着他说:“你这个小伙子是怎么回事?快点脱,后面好多人都等着呢。”孙家树这才不情愿地脱下了裤头,两只手下意识地捂在裆部。
军医让十几个人排成一排站好,然后依次下口令:伸开双臂,蹲下,起立,跳起。军医的眼睛像箭一样在每个人身上扫了一遍,他忽然走到刘二虎身边问:“叫什么名字?”
“刘二虎。”刘二虎不知道军医想干什么。
“你这手臂上是怎么回事?”
“上学的时候用钢笔刺的。”原来刘二虎的手臂上刺了一个“忍”字。
“知不知道这叫纹身?”
“不知道。”刘二虎想,这怎么是纹身呢?
“革命军人不准纹身,你被淘汰了。”刘二虎不满的看着军医。军医已经把他的体检表抽了出来,并在结果栏盖上了不合格的红戳。
听说二虎出了问题,刘成马上赶了过来,他边掏烟边说:“同志,请高抬贵手吧。”
军医把烟推开说:“不行,部队有规定。”
“同志,同志。”刘成缠住不放。
这时,又来了一拨儿体检青年,军医不耐烦地对刘成说:“大哥,我还忙着呢,没其他事你走吧。”军医说完就忙他的工作去了。
刘成又等了一会儿,看实在没无戏了便知趣地走开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二天有肝功检查,军医叮嘱:早上不准吃饭。体检跟吃饭有什么关系?反正军医说不让吃就不能吃。刘成他们早早地就来了,但二虎没有再来,今天来体检的青年明显比昨天少了很多。
今天刘成紧张得要命,好像是他要体检一样,二虎已被无情地刷了下来,如果再有什么意外,他这个民兵连长可就又白当了。“放松心情,这玩意听说也影响体检结果,你们不吃饭,我也不吃,中午我请你们下馆子。”他再三叮嘱着。
孙家树说:“放心吧成叔,上学的时候我们经常体检,没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走吧,体检开始了。”刘成催促道。
体检很顺利,孙家树和栓柱过了一关又一关,最后,他们被领进一间黑漆漆的屋子,依次脱了上衣站在一个机器跟前,机器上下移动着,被体检者听口令配合着吸气和呼气。
轮到孙家树时,机器在他胸前定了好长时间,忽然,屋里的灯亮了,一位戴着眼镜的军医从机器后走出来。他大声问:“刚才是哪一位?”
“是我。”孙家树应声答道。
眼镜军医看了他一眼说:“再照一次。”
孙家树又透视了一次,最后眼镜军医带着一种失望的表情问:“你叫什么名字?”
“孙家树。”孙家树感到有点莫名其妙。
“你平时咳嗽吗?”军医把孙家树的体检表抽了出来。
“不咳嗽。”孙家树回答。
“平时有没有感到身体有哪点不适?”
“没有啊。”孙家树被问得心里有些发毛。
“那这样吧,一会儿再给你拍个片子。”
刘成本来就怕出事,可偏偏就出事了,而且出事的是孙家树。一听说孙家树在胸透这一关卡了壳,刘成就急急忙忙赶了过来,他不安地问眼镜军医:“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还不小哩,他的肺部有一片阴影。”军医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惋惜的表情。
“那当兵影响吗?”刘成额头上渗出了汗。
“可惜了,其他方面条件都不错,不过,也不是没一点希望,结论要等片子出来后才能定,等着吧。”
孙家树听后立马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儿了,他难过地流行了泪水。为了能当兵,他不知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没想到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看来,自己真是没有当兵的命,这一辈子恐怕与兵无缘了。
刘成领着孙家树和栓柱垂头丧气地走出了驻军医院,考虑到早上没吃饭,他们径直来到了昨天去过的那家餐馆,刘成少气无力地点了两个凉菜,又要了几瓶啤酒,孙家树也不谦让,打开一瓶啤酒就喝了一个底朝天,他正要打第二瓶,刘成把他的手给摁住了。
“家树,别难过,最终结果不是还没有出来吗?有问题解决问题,吃完饭我买两条烟给你活动活动,没事的。”
孙家树无语。
他们离开餐馆的时候,点的菜原封未动,三碗烩面只是挑走了几根菜叶,倒是撂下了几个空啤酒瓶子。
下午开始体检时,刘成和孙家树已经在胸透室门口蹲了好长时间了,看到眼镜军医走过来,刘成急忙迎了上去。
“同志结果出来了没有?没有事吧?”
“出来了,我还没有顾上看。”眼镜军医掏出钥匙打开门,“你们先坐着,我这就去取片子。”他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两手捏着一张x光片。
孙家树马上紧张起来,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嫌疑犯,显得急促不安。
刘成马上凑了上去,从怀里掏出两条烟,外面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辛苦了,一点小意思。”
军医看也不看,他指着片子认真对刘成讲解:“当时发现这里头一个阴影,你看,就是这个地方。”
刘成不住地点头,“是是是。”其实,除了能辨认几根肋骨外,他什么也看不懂。
“当时怀疑是结核,现在可以放心了,已经钙化了,不影响当兵。”眼镜军医扶了扶眼镜说。
“你的意思是孙家树合格了?”刘成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
“合格了。”
孙家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军医拿出印章在胸透栏盖上了印戳,又签上了名字。“好了,你们可以放心地走啦。”
“晚上有空吗?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刘成担心军医会突然反悔。
“不用不用,如果没什么事你们可以走了。”
看拗不过,刘成和孙家树只好出来了。
“等一下。”军医忽然喊住他们。
刘成一惊,以为军医真的反悔了,他不安地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您的东西落这儿了。”
“哦,那是烟,你留着吸吧。”
“不行,请你们带走。”眼镜军医严肃起来。
刘成只好又把烟重新揣到怀里,出了驻军医院的大门,刘成“嘿嘿”地笑着说:“饿得不行了,走,下馆子去。”孙家树也觉得肚子闹起来空城计。
看到三人又拐回来了,服务员一脸疑惑,“你们干啥?”
“来饭店能干啥?”刘成说。
“你们不是刚吃过吗?”
“怎么,有饭怕卖?”刘成数落着服务员。
“不怕不怕,。”服务员满脸堆笑,“来点儿什么?”
“一盘花生米,一斤牛肉,外加三碗烩面,这回喝白酒,快点儿上菜。”刘成熟练的点着菜。
“好罗,菜来了”服务员吆喝着进了厨房。
好事多磨
一会儿工夫,四个小菜就端了上来,啤酒也换成了白酒。
三人也不谦让,一个个狼吞虎咽起来。酒足饭饱后,三人已是满面红光,走路有点飘飘然了。
“走,上车,成叔带你们回家。”刘成掏出钥匙,连着打了两次火才发动了车子,吉普车一上路就发疯似的狂奔起来。
“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天波府走出来我,穆氏桂英……”刘成捏着女人腔唱起了豫剧。
吉普车进入乡村公路便颠簸起来,车子后泛起一团尘土,像拖着一个长尾巴。
“成叔,咱们不是回家吗?怎么朝这个方向?”孙家树觉得路走得不对。
“不忙着回家,先给高部长报个喜。”刘成有点忘乎所以了。
车子驶进公社大门,径自停在了武装部门口,熄火后,刘成对家树和栓柱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去便回。”
他夹上那两条没有派上用场的香烟,边走边喊:“高部长开门,高部长开门。”
门开了,武装部长高中出现在门口,“哎呀,是刘主任啊,今天心情不错呀,快屋里坐。”
刘成进屋后一屁股坐在撒发生沙发上,接过高中递过来的一杯水一饮而尽,他也不说话,只是伸着两个指头“嘿嘿”地傻笑着。
高中有点摸不着头脑,“大老刘,啥事让你这么高兴?是不是喝多了?”
“我没喝多,今年我大老刘对你支持得怎么样?两个,两个呀,你该不会说我们村落后了吧?”
“闹了半天是体检合格两名吧?我早就知道啦,沙里王村合格了五名,今天我正为这儿事发愁呢,全公社16个村,一共合格了38名,而征兵名额只有9人,你叫我怎么分啊?”高中为难地说。
“反正我们村的两名必须走。”
“不行,两个村还不合一个,你们村走两个,那还不闹翻天啊?”
“我不管。”刘成态度很坚决。
“一个,我答应你们村走一个。”高中讨价还价。
“不行,四年了,我们村才走两个,一年才合半个,我们吃大亏了。”刘成脑子相当清醒。
“现在形势不是不一样了吗,今年是特殊情况吗。”
“我不管,你想办法。”刘成一副耍赖的样子。
“这样吧刘主任,我看你今天喝多了,咱们明天再谈。”
“我没喝多,明天也是两个。”刘成气呼呼地夺门而出,一会儿又折回来把两条烟揣在怀里,“你这人没相与头。”弄得高中直摇头。
看到刘成气呼呼地走出来,孙家树忙问:“是不是有出什么问题了?”
“没有。”
“你那脾气,心里有事都写在脸上,还能瞒得过我,说吧,啥事?我顶得住。”
“其实也没啥事,刚才跟武装部长吵了一架,你来评评理,前几年,咱们村把名额都让给了别的村,今年是不是该多给咱们一个名额?他倒好,就给咱们一个名额,你们俩让谁走?可让我作大难啊,按理说,栓柱年龄还小,明年当兵也不迟,他爹刘有根是大队支书,应该能顾全大局的,可问题是你是孙来福的儿子,他就是打破头也不会让的。”
孙家树茫然了,以前他只知道两家大人不来往,听刘成这么一说,好像两家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真应了那句话,叫作好事多磨,但不知这一次还能不能磨地过去。
前世恩怨
要说两家的恩怨,一扯就扯远了,那得从解放前说起,那时候,刘有根的父亲刘大肚是当地有名的大财主,良田百亩,家财万贯,光雇的长工就二三十号,另外他还做衡器生意,开着一个大工厂,卖秤的铺子在全国有几十家。而孙来福的父亲孙大春是个手艺人,他做秤的手艺在当地无人能比,做秤可有讲究的:开条、熏烤、刮杆、打磨、上星、着色要的是真功夫,开条要直、熏烤要掌握火候、刮杆要匀称、打磨要精细、上星要精确牢固、着色要纯正。孙大春做出的秤根本就挑不出毛病,做出秤简直就是工艺品,刘大肚相中了孙大春的手艺,出大价钱请他到厂里做了大师傅,两家的关系好着呢。
解放后,由于刘大肚既是大地主又是资本家,那可是典型的剥削阶级,大会批了小会批,在一次运动中,政府发动贫下中农诉苦,作为被剥削阶级代表,孙大春被迫说了几句对刘大肚不利的话,刘大肚被游斗了几天,最后终于无法忍受折磨,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上吊自尽了。当时,刘有根还在省城读书,也受牵连被学校开除了。刘有根很聪明,服从改造,表现积极,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村里几家军烈属家的水缸挨个挑满水,再把院子打扫一遍,他还把家中一处宅院捐给大队做了学校,从表面上看,他已经是无产阶级中的一员了。刘大肚的工厂就是现在的副业厂,被政府没收后闲置了好长一段时间,在大炼钢铁那阵子居然派上了大用场,那时候副业厂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叫秤杆刘钢铁基地,全县的铁锅铁勺在这里变成了一块块的铁锭子被运往国家最需要的地方,也多亏有这个厂子,因为存了好多秤砣才使全村铁锅铁勺幸免于难,还超额完成了任务,成为当时大炼钢铁的一面旗帜,刘有根由于表现好又有文化,当上了钢铁厂的会计,还兼职大队会计,后来被推荐为工农兵大学生,只是政审是被退了回来,要是去上的话,现在肯定不得了了。就是从那以后,刘有根便公开同那个剥削阶级决裂了,成为了先进的典型,不久便入了党。老支书年龄大了,身体又有病,无法继续工作,公社准备在村里物色一位接班人,当时村里有两名党员,一名是退伍军人孙来福,一名就是村会计刘有根。孙来福可谓是根正苗红,又受过部队教育,谁能当支书明眼人一看便知。
刘有根有五个女儿,个个长得如花似玉,被称为秤杆刘大队的五朵金花,四个个大的已经出嫁,找的女婿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特别是大女婿,是县供销社的主任,白糖、肥皂紧张的时候,刘有根家从来就不缺,割回来的肉都是肥得流油,让全村人看着都眼馋,谁家要是想买自行车搞不来票,只要刘有根答应帮忙准能成,刘有根一时间成了能通天的人物,他家的日子自然是全村最好的,他家的门楼盖的最气派,听说门口的两头石狮子就能抵得上盖一所瓦房的钱了。孙来福则恰恰相反,孩子多不说,全是男孩子,本来就穷,给大儿子相媒又欠了一屁股的债,穷极生胆,孙来福偷偷做了几杆秤拿到集市上去卖,让刘有根看到了,当时是割资本主义尾巴风声正紧的时候,邻村一个人养了几只兔子被人告发后游斗了好几天,不知怎的,刘有根竟鬼使神差跑到公社革委会告发了孙来福,当天晚上革委会主任就带着民兵把孙来福抓走了,结果可想而知,孙来福被打成了走资派,开除了党籍。后来,刘有根名正言顺地当上了大队支书,两家的怨就这样越结越深了。
国家政策搞活后,村民们都放手大干起来,孙来福和刘有根这两个冤家对头更是明争暗赛,谁也不服谁。刚开始包产到户时,刘有根确实有点慌,以前自己是指手画脚,不出力照样挣一个全劳力的工分,村里的事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现在不行了,地都分到了各家各户,谁还会听他那套,况且,村民都是靠手艺吃饭的,刘有根不会手艺,只有去种责任田,他试着下地干活,总觉得全村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干脆躲在家里不出门,渐渐地他又高兴起来,不用他吱声,几个女婿像驴子一样抢着把活干完了,比村里的人听话多了。几个女儿隔三差五就会来看他,提东西不说,还比着给钱。更让他得意的是:村里的副业厂还是集体的,他是村里的一把手,只要抽空到厂里转转看看,开开会讲讲话,照样拿厂长级的工资。这样看来,他家在全村仍是拔尖的。他是全村第一个买电视的,村里的人都爱挤到他家看那手帕大小的小电影。孙来福也不示弱,他被平了反,恢复了党籍,摘掉了走资派的帽子,腰杆一下直了起来,他带动全村人做起了秤,是群众致富的带头人,在群众中的威望已经远远超过了刘有根,孙来福没日没夜地做秤,产品是供不应求,他有一个战友是省衡器厂的厂长,只要是孙来福做的秤全部高价回收,那挣钱还不跟扫树叶一样,孙来福的大儿子做秤,手艺快赶上他了,二儿子跑运输,天南地北地跑,三儿子是全村第一个大学生,四儿子考高中是全公社第一名,财旺人也旺,喜得孙来福走路都惦着后脚跟,看到刘有根买了电视机,没过多久,他就抱回了个大的,放在当院里让人看,那时候,电视剧《霍元甲》正在热播,外村的人也来看,有时把整个院子都围得水泄不通,很少有人再去刘有根家,孙来福的人气指数也超过了刘有根。
今年,这两家的孩子挣着当兵,全村人都觉得有好戏看了。
走后门
自从孙家树提出当兵的那天起,高美云的心里但是就没消停过一天,一开始她是竭力反对儿子当兵的,但是随着自己在家庭战争的失利,她也只能听之任之,后来听说今年报名当兵的人数很多,心里感到一阵高兴,竞争越激烈,儿子当不上兵的希望越大,看来老天也来帮忙了。再后来儿子体检一路绿灯,心里又感到不安起来,她不住地祷告:千万可别让儿子走,千万可别让儿子走。再再后来,听说家树和栓柱只能走一个时,本来应该高兴的她却坐不住了,现在可不是单单儿子当兵事,而是全家的大事了,树活一层皮,人活一口气嘛,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刘有根占上风,局部战争已经升级为全面战争,现在是停止内战一致对外的时候了。
这几天,孙家树又把自己关在屋里,自己怎么这么倒霉,事事不顺,当个兵也有人争,而且是跟大队支书的儿子争,那不是明摆着找刺儿吗?
高美云端着一碗冬瓜炖排骨进屋了,她安慰儿子说:“孩子,起来吃点吧,吃好了身体才能好,这当兵啊,没有一个好身体可不行。”跟前几天相比,她的态度态度明显来了个180度大转弯。
孙家树十分清楚母亲的态度为什么转的这么快,但现在不会因为有母亲支持就能当兵了,孙家树不耐烦地说:“妈,你烦不烦啊?也不知道你是安慰我还是幸灾乐祸,明知道我没戏了还这样说。”
“呸呸呸,谁说没戏了?”高美云连着啐了几口。
“跟大队支书争,那不是死定了吗?”孙家树垂头丧气地说。
“谁说的,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妈可以给你打保票,今年这儿兵咱一定得走,别忘了,你表哥可是武装部长,妈就是舍了这张老脸也要让你当上兵。”高美云信誓旦旦地说。
孙家树听后心中窃喜,还别说,母亲有一个侄子是个军官,去年转业当上了公社的武装部长,前几天还专程开车来看过她一次,要是这样,母亲可不是吹大话,真是天助我也,但他还是沉住气不漏一点声色说:“妈,我现在也想通了,这兵咱不当了,我想复习一年,争取明年考上清华北大,当兵真的不挣钱,一个月的津贴还不够塞牙缝。”
“真是没出息。”高美云捣了一下儿子的眉头说:“谁还稀罕你那点儿钱?当兵可锻炼人啦,看你表哥,小时候鼻子拉大长,棉袄脏得能划着洋火,一当兵就出息了,还当上了连长,管几百号人呢?一转业就当了公社的大官,娶的媳妇还是正式工,漂亮着咧,像个电影明星,妈不求别的,你能赶上你表哥就行。”
“那是人家有当兵的命,咱家可没那命。”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跟你爹可不一样,你是有学问的人,部队现在就需要这样的人才,你在家安心等着,妈这儿就给你活动去。”高美云从里屋拿了一个小布包,然后把三轮车推了出来,她不会骑自行车,这辆三轮车成了她的代步工具。
今天正赶上有集,到了下午,集市已经快散了,一路上都是熙熙攘攘往回赶的人,高美云低着头尽量躲着熟人,无奈她人缘好,村里人看见她老远就跟她打招呼,不知怎的,今天她却不敢正面看人,连说话都感到有点不自然,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这时,有林媳妇骑着自行车迎面赶来,真是冤家路窄,高美云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她只好扭头装着看地里的庄稼。
有林媳妇远远地就招呼上了:“嫂子,这半天不晌午的干什么去呀?”她好像知道高美云干啥而故意问一样。
“赶…赶集买点菜。”高美云支吾着,这个有林媳妇呀,最爱嚼舌头,人送外号“机关枪”,嘴快不说,还爱添油加醋,煤是黑的,经她一传,准变成黑的了,这倒没什么,最要命的是,她是刘有根的本家兄弟媳妇。
“那你可赶了个晚集,恐怕没有你要买的菜了。”有林媳妇好像话里有话。
“没关系,只是一些平常的菜,好坏买一点,凑合着吃点。”高美云边说边蹬车子,她只是想尽快摆脱有林媳妇。
看高美云这么急着走,有林媳妇泛起了嘀咕:“赶会买菜,鬼才信呢,肯定是去公社给儿子跑事去了,这下坏了,今年村里可只有一个当兵名额啊,不行,我得给大哥透个信去。”她跨上车子快速往家里赶去。
一回到村里,有林媳妇径直来到刘有根家,有根媳妇正在院里洗衣服,有林媳妇老远就说:“大嫂,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洗衣服,我可告诉你,高美云可是去公社给她儿子跑事去了。”
“放心吧,咱家柱子今年肯定能走,不管怎么说你大哥也当了这么多年的大队支书,这点事都摆不平还混个啥?”有根媳妇边洗衣服边说。
“大嫂,你别忘了公社的武装部长可是她亲侄子。”有林媳妇提醒说。
“真的?”有根媳妇慌了。
“上个月还开着车来看高美云。”
这一下有根媳妇慌了,她顾不上擦满手的泡沫就小跑进屋了,一看到刘有根正在看电视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冲过去“啪”地关了电视说:“儿子当不成兵了,你还有闲心看电视。”
“别关别关,美国要打伊拉克了。”刘有根十分不满老婆的行为。
“孙来福快打着你了,你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吧,儿子走不了,看以后你这支书还咋当?”
“走也好不走也好,咱家柱子小,晚走一年会怎么着?”刘有根不紧不慢地说。
有根媳妇一听就更气了:“我说这几天你坐着纹丝不动,弄了半天你压根就没想让儿子走,我知道你怕了,怕孙来福了,你这个窝囊废,早知道这样就不给你生这个儿子了,让你当绝户头,这几年他孙来福处处占上风,这回再让他长了上风,看你以后咋见人?”
“前几年,咱确实对不住孙来福,这已成了我的一个心病,总想找个机会吧矛盾化解一下,这不,机会来了,咱要再争,那怨可就越结越深了,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是干部家属,思想可不能根普通群众一个样。再说了,咱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儿,你就忍心让他去部队受苦?听说,孙来福的病就是在部队落下的,还有,他那儿子考上学都没去,那心劲强着呢,肯定是块当官的料,不能让他将来执事了因为这儿事恼咱一辈子。”当了多年的大队支书,刘有根很善于做思想工作,而且,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一番话说得老婆不吭声了。
这个兵我要了
武装部长高中的办公室里,3235团宣传股长王云正在翻看档案,这次他亲自下来接兵主要是想挖掘一个拿笔杆子的人才,说起来让他脸红,大名鼎鼎的“济南第一团”竟然没有一个好笔杆子,好多发生在本团的新闻素材都让军里、师里那些宣传干事给挖走了,让他这个宣传股长很没面子,今年一定要找到一个拿笔杆子的人才,在新闻报道这块阵地打一个翻身仗,但是,他连着走了好几个乡镇,没有丝毫收获。
高中神秘的递给王云一份档案,王云漫不经心地看着,忽然眼睛一亮,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孙家树,擅长写作,曾荣获省高中生作文竞赛一等奖,在各种刊物上发表文章三十余篇……”
王云高兴得一拍桌子:“这个兵我要了,明天就进行家访,高部长,他家你去过吗?”
“闭上眼睛也『摸』不错,我小时候……”正在这时,忽听门外有人喊高中的名字,高中笑着说:“说曹『操』曹『操』到,孙家树的母亲,也就是我姑,又是来阻止我表弟当兵的,今年家树考上了大学,他非让他去上大学,来找我好几趟了,你先到里屋坐一会儿,我把她打发走再说。”
高中打开门,果然是姑姑,他热情地把她让进屋里,边倒茶边说:“姑呀,您别再跑啦,您交代的事已经办妥啦,我已经把档案扣了,今年准保他走不了,看把你急的,来,坐下喝杯茶。”
“错了,错了,全错了,我来是要告诉你,今年家树一定得走。”高美云哪还有心喝茶?
高中心中一喜,他立刻明白怎么回事了,但他不漏声『色』说:“我说姑,你怎么回三倒四的,这当兵可不是闹着玩的,别人找我是为了当兵,您找我却是不让当兵,把我都弄糊涂了,当初就劝你考虑好,这下可好,走兵的人员已经定好了,都报到县里了,现在这事可就难办了。”高中故意显出一脸无奈。
高美云慌了,她看看屋里没人便掏出了一个小布包,然后一层层打开,『露』出一沓钞票来,“给,这是一千块钱,你去走走路子,想办法通融一下。”
“我说姑,快收起来,你知道不知道,这叫行贿受贿,您可别让我犯错误。”高中忍不住要笑。
“你要是嫌少,回头我给你拿,现在咱家可不像以前。”高美云更慌了。
高中终于憋不住笑了起来。
“跟小时候一样,就知道傻笑。”高美云感到有点莫名其妙。
“那咱可说好了,这次可不准再变了。”高中假装严肃地说。
“不变了,不变了。”
“那好,那你赶快回家准备一下,明天上午接兵的要到你家进行访。”
“怎么这么快?”
“嫌快,那就再等两天。”
“不嫌快,不嫌快。小中啊,人家家访咱不得招待一下吗,你看集市都快散了,我得赶紧割一块肉去,晚了怕割不上了,你先忙着,我得赶紧走。”高美云急急忙忙地告辞走了。
高中得意地看着高美云渐渐远去的背影,这是王云从里屋走了出来,二人相视放声大笑起来。
提亲
孙来福的儿子当上兵了,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只半天功夫,整个秤杆刘村开始起来,村民们三三两两来孙来福家道贺,原来,村里不知啥时兴了一个不成文规矩:不管谁家盖房子,每家都会抽出一个劳力去帮忙,叫打官差,顾名思义就是不要任何报酬的;如果谁家有了婚丧嫁娶,每家都会出礼物,叫支门事。村里连着好几年都没人去当兵了,孙家树去当兵让人感到很稀罕,自然也算得上是村里的一件大喜事了。
最高兴的人要数孙来福了,他兴奋得脸上泛着红光,乐得两眼都眯成了一条缝儿。离开部队三十多年了,虽说自己在部队没干出什么名堂,但对部队,他有一种难以割舍之情,光为自己的几个儿子起名他就煞费了一番心机:老大叫大军,老二叫红军,老三叫海军,他已经给老四准备了几个名字,如果老婆以后不再生了,就叫小兵,要是再生呢,就叫陆军或空军,没想到老婆报户口时竟偷梁换柱写成了孙家树,为此他埋怨了老婆好几天,后来有了孙子就给孙子取名小兵了。他非常希望有一个儿子能去当兵,但随着孩子们一天天的长大,他却一天天的失望,让他没想到的是,文文静静的小儿子却圆了他的梦,他心中那个高兴啊,这几天连秤也不做了,村里来人了他成了专职服务员,上烟、倒茶,忙得是不亦乐乎。
高美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儿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平时家里孩子多,一个个张着嘴吃饭,把他烦的恨不能都轰出去心里才清净,孙家树是她怀孕了没办法才要的,当初城里有一对下乡援教夫妇没有孩子,说好了孩子生下了就送给他们,他们答应给她一辆自行车,但孩子生下来她就反悔了,闹得两家人心里都不痛快,孩子一多,日子过得就更紧巴了,孙家树长大后一旦惹她生气了,高美云就会说:当初把你送人就好了。说是说,儿子现在突然间要离开自己了,她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她不知道,在儿子当兵这件事上,自己做得是对还是错?
邻村的张嫂也来了,她跟高美云是一个娘家的,论辈份该管高美云叫姑的,虽然是邻村,但两家平时并不怎么来往,今天张嫂来就是一个意外。张嫂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甜嘴,那嘴甜得一张嘴就能招来蜜蜂:“老姑啊,您可真有福气啊,看俺那几个表弟一个比一个有出息,你看看,家树当上兵了,您应该高兴才对呀?怎么愁眉苦脸的?”她一进门就亲热地握住了高美云的双手。
“你不知道她嫂子,我心里这几天总是感到空牢牢的,以前是孩子多,一个个整日在眼前晃得心烦,恨不得把他们一个个撵得远远的才静心,如今孩子真要走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总觉得放心不下。”见到了娘家人,高美云一股脑儿地把心里话全吐了出来。
“那可不是哩,俗话说得好,‘母子连心’啊,儿行千里母担忧,做父母的恨不能把心都掏给孩子,但孩子大了,您能管他一辈子?不如趁早给他找个媳妇,让媳妇操心去。”
“中是中,就是眼下没有好媒茬儿,这孩子太挑剔了。”高美云叹着气说。
“我手里倒有一个媒茬儿,不知您相中相不中?您要是有意,我就去叨扯叨扯。”张嫂终于露出了来意。
“是谁家的闺女呀?”
“我们大队支书张奎家的老三妮儿,您看咋样?”
“他家的大妮儿我见过,长得挺水灵的,看父母的长相,这老三妮儿也不会差。”
“真让您给说着了,这三妮儿比大妮儿可漂亮多了,还有文化,在村里教书,张奎说了,这两年跑跑就能转正,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茬儿啊,况且,人家三妮儿对咱家家树早就有意了,城里的正式工都不嫁,就相中咱家家树了。”
“要是这样,你可得多费心了,如果真成了,少不了你的大鲤鱼吃。”高美云不免喜上眉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要是成了,咱可就亲上加亲了,不过,这事可得抓紧点,相中人家姑娘的人可多了,晚了就成|人家的人了,不如趁热打铁,明天让他俩看一看,只要孩子愿意,这事就成了。”
“中,等家树回来我就跟他说。”高美云不由得心花怒放了。
两人正在拉家常,这时孙家树吹着口哨回来了这几天他几乎没在家呆多长时候,净顾着出去和同学们疯玩了。
“家树,这是张嫂,论辈份你该喊表姐。”高美云高兴地喊住孙家树。
“张嫂您好。”孙家树礼貌地打着招呼,进门的时候,张嫂目不转睛地瞅着他,看得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俺这兄弟真俊呀,还懂事,家树啊,你嫂子想吃你的大鲤鱼哩!”张嫂说话的时候脸笑成了一朵花,孙家树却听得一头雾水。
“你张嫂是想给你说媒呢,她们村支书家的三妮儿,教学的,人长得可漂亮啦,还不快点谢谢张嫂?”高美云怕儿子听不懂。
孙家树一听脸唰就红了,怪不得一进门张嫂就盯着他看,闹了半天是想给他说媒,说起邻村支书家的三妮儿,孙家树不仅认识,而且还非常熟,她叫张翠花,上初中时两人同桌,长得漂亮不说,性格也开朗,班里的男孩都争着讨好她,她却对家树独有情钟,在一次元旦晚会上,老师安排他两人共同朗诵了一首散文诗,两人朗诵得都很投入,从那以后,同学们就开始背后对他俩指指点点,无非是说他俩好什么的,搞得孙家树再也不敢接近她了。初中毕业,张翠花之考上了县里一所二流的高中,从此两人再没见过面,他甚至连她的模样都记不起来了,印象中她的脸特白,不知哪边的眉毛里有一颗美人痣,没想到她现在教学了。要是这事,他是万万不能答应的,因为他已经跟同学绿叶约好明天老地方见,到时他要把心里话掏出来。
“不…不行,不行,接兵的说不行,他说当兵的不能谈对象。”孙家树结结巴巴地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他只好把责任推给了接兵的。
“当兵不能谈对象?我咋没听说呢?我认识你爸时他就在部队,就是那一身军装骗住了了我。”高美云有点不相信。
“那是啥年代,这是啥年代?现在部队有规定:如果有对象就不能考军校了。”孙家树认真地说,他觉得考军校对母亲来说最有说服力。
“这部队管得也真宽,这这……”高美云为难地看着张嫂。“他嫂子,你看咋会这样呢?要不咱再缓两年?等家树考上军校再说。”对她来说儿子考军校可是件大事。
“缓两年?咱等起了,人家闺女可等不起,这种好事是可求而不可遇的,那可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张嫂尽力开导着。
“你看看,咋会这样呢?咋会这样呢?”高美云无奈地搓着手。
最后也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把张嫂打发走的,整个晚上,孙家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就是绿叶的影子,明天见了绿叶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