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了那么些时日,我生下了世勋。
我以为我的生活会一直安定,却没想到,那个女人又开始缠着羽恒,还放肆地打电话到家里来。
我怒斥了羽恒许多次,命令他不准再接那女人的电话,连一分一毫的钱也不能给她。
羽恒也恼羞成怒了,呵斥我总不相信他。
连钱也收不到了,羽恒对她的绝情,那女人该放弃才对,但那女人偏偏还不死心!
我骂她犯贱,问她是不是需要钱,我可以给他,只要她以后不要再烦我们。
但她鄙夷地取笑我,还说她只要羽恒。
我又把钱塞给了别人,让他们大肆宣扬。
那个女人是第三者,她破坏了别人的家庭,她的孩子,也是一个孽种。
无论她是谁,只要想抢走我身边的任何一样东西,那么我就让她没有好日子过!
他是属于我的,和世勋的!
鹿晗的双手剧烈地颤抖,手指苍白得几乎透明。
双眼一片猩红,狠狠地盯着那本日记,力气大得把瞳孔都瞪得发痛。
往日不堪的一切重新翻卷而来,冲噬着脑海。
打有意识以来,自己就被周围的人鄙视辱骂。
学校里的同学,几乎每个人都会想尽办法欺负自己。
每天来到学校的时候,都会出现不同的状况。
有时候自己的桌子上椅子上会被吐满了唾液,有时候会是大大的粉笔字:私生子真恶心!
上课时翻开书本,会发现上面印刷的字已经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鬼画符和丑陋的字迹:妈妈,破坏别人家庭的私生子等等。
隔个天,就会被一堆人逼到一个角落里,拳打脚踢,嘲笑辱骂。
放学的时候,经常会有那么一帮人,跟在自己后面,大声耻笑。他们会一直跟到自己的家门口,在妈妈为自己打开门的时候,捉弄自己和妈妈。
邻居们看见,总是会捂着嘴偷笑。
所以,经过了这些事以后,鹿晗放学后总是在外面游荡,把那些人的耐性都磨尽了,各自回家以后,自己才会偷偷哭着回家。
小时候的自己,还不知道小三私生子等不堪入耳的字眼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是鄙夷低贱的称号。
他曾经想问妈妈,那些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每每看到妈妈绝望的眼神,到了嘴边的问题,都会被他咽下去,而他,也只能独自一人躲着哭。
原来,被打上了这个肮脏的烙印那么多年,全部都是因为你的妈妈!
“哈哈哈哈!”鹿晗放声大笑出来,人已近癫狂。
“原来你们才是一家人啊!哈哈……让我们痛不欲生了那么多年的,一,家,人!”鹿晗失态地自言自语:“吴世勋,亏我还为了你而心软,迟迟不忍下手,因为你,我的爸爸从不和我相认,也因为你,我的爸爸在我妈妈死后,连她最后的一面都不肯见!还有你最爱的那个人,你的妈妈,把莫须有的罪名强行加在我们两人身上,让我们受尽折磨,被所有人孤立于一方,抢了我所有的,是她!可恨我当时还最在乎你的看法,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那个该死的妈妈!还有你,始作俑者吴羽恒。你背弃了我妈妈,抛弃了我,那么多年来,对我们俩的痛苦不闻不问,我的妈妈为了你,宁愿弃我而去,多次轻生。我会成为今天这个样子,全都是因为你们!我鹿晗,从今天开始,绝对不会手下留情!你最珍爱的是你的儿子?那好,我就伤害你最疼爱的人来折磨你!就如你当初一样!”
鹿晗缓缓站起来,全身散发着能倾覆一切的,森冷可怖的仇恨。
既然世界从不怜惜他,那么从此,世界上不再有鹿晗。
☆、钟仁番外
二十年以后。
该忘掉的没有忘掉。细水流长,非但没有冲淡回忆的苦涩,还加深了伤痛的痕迹。
一个身穿笔直的西装,穿着一双油亮皮鞋的中年男子从黑色的长轿车里走出来,独自一人走向寂静的墓园。
走到一处停下来,在两块墓碑上,分别放上两束洁白的花。
中年男子深深凝望着墓碑上的两张照片,眼睛里面是浑浊的沧桑。
两副极度相似的面容。
曾经也是鲜活的人,此时却只留下两张黑白的照片。
活着的人脸上已隐有皱纹,而他们,却永远定格在了那个年岁。
自那时起,从不曾改变的面容。
鹿晗,世勋。
站了许久,中年男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加起来,已经二十年了。这二十年,似乎过得很快,又似乎很慢。呵……或许是人大了,也变得糊涂了。
昨天我又回去了,我们旧时相识的地方。昔日我们上课的教学楼,已经变得旧了,外墙也变得发黄。
学校的那几面湖已经填了,现在在建新的宿舍和研究楼。
我绕着田径场走了几圈,走得非常非常慢,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骗过我自己,时间过得很慢,我依然年轻,而你们,依然在。
走着走着,有个球滚到了脚边。
喂,帮我把球踢过来!
一个少年这样对我说道。
我看着他,笑了笑,把球踢过去,他非但没有说谢谢,还骂我神经病,有什么好笑。
那时候突然想起了你,那个少年的态度和语气,像极了当年的你,冲动又没礼貌。虽然是要好的朋友,但其实私底下,我很讨厌你这样的语气和态度,但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以前的你,那个桀骜的少年,多么美好。
总好过现在,我们这一帮人之间,只剩下模糊的记忆。
走了几圈以后,我就在一旁坐下来,静静地看着他们踢球。脑海里就闪现了我们以前的影子。曾几何时,我们也像他们那样,一放学就立即聚到球场,一直踢球踢到天黑。体育课时也捉住那可怜的一点时间,拼命地踢。
至于鹿晗你,就和庆洙那个不擅长运动的家伙,坐在一边,一直看着我们,有时聊聊天。
原来那时坐在一旁的你们,也是一道美丽的风景。
我仍旧回了一趟你的家,鹿晗,你成长的地方。
现在那间老旧的房子已被【政】【府】【征】收,墙面上圈着一个红色的大大的拆字。窗户的支架、铁门已经全部拆去,空荡荡的房子,只要在里面发出一点声音,都会有回音。庭院长满杂草,墙上爬满了藤蔓,屋子里面也已结满了蛛网。灰尘多得让人直打喷嚏,但我还是想进去看看。
我好像在故意跟自己过不去,越看,心里越堵,却还是忍不住走进去。
你在那里成长,你在那里短暂地幸福过,漫长地伤心过,恨过,怨过,受伤过,孤独过,无论怎样,那一切,曾经都是鲜活的。但现在,无论那里以前发生过什么,现在已经人去楼空,徒留下悲伤,以及你昔日的痕迹,被灰尘掩埋。
我甚至又去了一次我们几个唯一一次一起逃课的那个地方。
很可笑吧,总是停留在过去回不来。现在想来,觉得你们真的很残忍,就这样突然就走了,留下我们一直悲伤了十年,在这灰暗的圈子里不停地绕,一直绕不出来。
鹿晗,我曾经说过,以后不爱你。但二十年了,够长了吧?我对你的爱仍然消减不了半分,你人已逝,但我还是想念着你。
现在,我倒希望回到二十年前,我们逃课的那一天,时间永远定格在那天,也好。至少,我不知道我爱你,你不知道你爱他,他也不知道他爱你。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有往后以及现在的痛苦。那段时间,很快乐,我们还只是单纯的朋友。我宁愿我不爱你,你不爱他,他也不爱你。
现在,我,庆洙,灿烈还有艺兴,依旧会每年相聚一次。每次相聚时,我们都会边喝东西边聊天,聊一年来自己发生过的事情,到过的地方。每次都很自然而然地,就聊到了以前,我们一起在学校的日子,然后就聊到了你们,到了最后,大家都没话说,一直沉默到分别。
每次,都不欢而散。但依旧每年都会相聚,每次相聚,都聊到你们。
最不愿提起,又最想提起的你们。
艺兴已经成为了一个出色的舞蹈老师了,但是因为跳舞强度大,经常受伤,腰也变得不好。庆洙呢,居然成为了一个出名的歌手,很意想不到吧,以前胆小怕事的他,居然敢在千千万万的人面前,纵情歌唱。我们现在,已经找不到以前那个爱哭的庆洙了,他现在会骂人,会发脾气,也会打人,庆洙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懦弱的爱哭鬼了。
至于灿烈,他也很有出息,成为了一个闻名海外的时装模特,广告电视剧接得手软。或许你们会觉得很惊奇,以前走步路都晃,总爱龇着大白牙的他,怎么可能做到总是冷着一张脸的模特。事实就是这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总是犯二,脸上的笑容也少了很多,现在的他笑起来,也只是嘴角淡淡地一扬,笑不露齿的样子。
雪伴着呼啸的风,密密麻麻地扑下来。
能够覆盖一切的雪,也能苍白年华。
金钟仁伸出手,接住几点雪,低头去看,嘴角牵了起来。
又下雪了。你离开的时候,也是下雪。看来雪,不是什么好东西。
人们总说什么世事难料,我一直很不屑。但自从你突然离开后,我心里变得越来越不能忽视这句话。
我心里后悔,如果当初知道你会突然消失的话,我就不会一直在我爱你而却不爱我之间痛苦挣扎。早知道的话,那天下雪的晚上,我就不那么匆匆地和你道别。其实正确来说,是你欠我一个道别。
原来那天,一切都来不及,你来不及看见我们,我们来不及拯救你。这个世界,对我们都太残忍。
你曾经说过,让我从你身上得够了,就忘记你。可是我忘不了你,不能。我依然很爱你,以前是,现在也是。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以前因为爱你而痛苦,而不甘,但是至少,你还在。而现在呢?无论我有多爱,有多不甘,你已经不在了。我的爱,早已变得没意义。但我无能为力,没办法去终结这份爱。
世勋,你知道吗?你死的时候,庆洙差点哭死过去。还有鹿晗,你走时,庆洙直接晕了过去。
以前,最热心的是他,现在,最冷淡的也是他。
不过我至今仍无法弄清,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冷淡。
我从没想到,鹿晗你在世勋的心里,那么重要。
记得在你的葬礼的时候,世勋那家伙,安静地坐着,一滴眼泪都没流,脸上甚至看不出悲伤。
那个时候,他应该特别像,在妈妈葬礼上的你吧。心已死,哭又有什么意义?
我想不到,怎么也想不到,在知道一切之后的你,会毫无犹豫地,为鹿晗而死。现在想来,我能猜到什么?我什么都猜不到。在命运面前,我们什么都料不到。我们,只是命运的玩物而已。
你们都走得决绝,徒留下我们,每天晚上在梦里为你们哭泣。
或许你们就不该相遇,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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