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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使从未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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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使从未堕落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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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反,我很能理解当时她看着我时那种深受打击和侮辱的眼神。

    女人,总是把敌人想象得过于强大,总以为棋逢对手才能输得心服口服,而当发现对方仅仅只是一个小卒时,受到的侮辱远远比情感上的背叛和伤害更为严重。

    直到听到jessica要离开ag时,我才与她有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长谈。

    那是两月之后的事情,在此之前,听说ag苦苦挽留,而因为jessica的离开,聂亦鲲还跟聂亦鹏吵了一架。那段时间,jessica的去留成为ag最大的新闻,真相扑朔。传到我耳朵里的版本不一,有人说jessica甩掉了聂亦鹏,接受了中华星小开的追求;有人说jessica以辞职的手段逼婚,聂亦鹏左右为难。我是离传闻中的男女主角最近的那个人,但我没有兴趣去探知真正的真相。

    所以当jessica约我见面之前,我依旧不能确定她是否是真的离开。

    “梁佳瑄,我到底是高估了你,还是低估了你?”

    她终于不再语气亲昵的叫我佳瑄,那个她常常挂在嘴边的小妹妹。原来还是会有怨恨,而这样的怨恨比我想象中的更为强烈。

    “不争不吵,不闹不要。”她俯过身来,似乎要把我看穿,“你到底图的是什么?”

    不管是两个人还是三个人,男男女女之间,都像是一场战争。这硝烟弥漫的两个月,她不过是在等我露出马脚而已。

    我沉默。

    “我一直以为自己才是最沉得住气的那个人。这么多年,我跟在他身边,以为早晚有一天,他会累,会厌倦,然后真正的安定下来。所以,我从来不介意他身边层出不穷的女人。但是你,佳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能想象她的怨毒,假若可能,她恨不得食之寝之唾之骂之。只是,为了尊严,她选择这样的方式与我对话。

    “jessica,我跟他,不是你想象得那样。”我艰难地解释,每一个字说出口都觉得涩口。

    “哪样都不重要了。”她把身子往后仰,努力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说出口的话却出卖了她,“梁佳瑄,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不知道要怎样的爱才能带来如此深的怨毒,她恨我,宣誓用一辈子的时间。然后在临走的时候,她对我说,“有本事你就永远不要爱上他,否则你比我更输不起。”

    “好自为之吧,梁佳瑄。”

    这是jessica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每个人都是自己爱情里的主角,所以爱与恨才会那么绝对,强烈。只有是或者不是,完全或者无,零和无穷大。我总是在无数次被噩梦惊醒后想起离去的jessica,她用尽了所有的骄傲去争取一段无望的爱情。与其说是恨我,不如说是一场绝望的角逐。她输了,爱,骄傲,尊严,都输了。连恨,她都不敢对着那个男人宣泄出口。

    所以,我不要做jessica。

    是jessica教会我,不爱,就不会输。

    我是在2008年大年初一的凌晨离开酒店房间的。走的时候,我知道他醒了。那一夜发生了很多事情,但事实上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像一个幽灵,莫名地失踪了几个小时,然后安然回到家里。我用谎言搪塞我的一夜未归,但好在他们都没有深究。又或者他们知道,只是帮我一起粉饰太平而已。

    初一早上10点,我跟父母一起去了思齐家。

    他问我,为什么不接他电话。

    我说睡着了,然后手机没电了。

    一听即破的谎言,但没有人来戳穿。

    他握着我的手,我十指冰凉。怎么也暖不起来。

    然后我听见双方父母在讨论婚期,我坐在沙发上,充耳未闻。好像是旁人的故事。

    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我抚摸着冰凉的床单,总是幻想着所谓的幸福。

    我不过只是一个普通之至的一个女子,有着一个同样普通的丈夫,早上醒来,我给他做饭,目送着他出门上班,然后下班后买菜做饭,盛世安稳,再也没有比这更触手可及的温暖了。

    我总是靠着这样的想象,来支撑自己逃离的力量。

    我想我终于跑到了终点,只要自己点头,我就到达了目的地,没有人再在后面穷追不舍,没有噩梦里的喧嚣,没有尖叫,没有歇斯底里的痛,也没有粉身碎骨的离别。都没有了,都安静下来了。

    可是,这真的是我要的吗?

    几个小时前,聂亦鹏问我,“你到底要什么?”

    我以为自己无比清楚,无比笃定。

    但这一刻,我犹豫了。

    “佳瑄有点不舒服,我送她回家休息。”终于,他们都察觉到了我的异样。那么冷的天,我竟冷汗淋漓。

    走到大街上的时候,思齐放开了我的手。

    “你是不是还没有考虑好?”

    我摇头。

    “其实没什么关系,要不等你找到工作稳定下来再说。”

    我沉默,一个人往前走。

    “佳瑄,你昨晚……去了哪里?”

    思齐追了上来。

    “思齐……”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可是我脸上的表情已经说出了答案,那不是思齐想要知道的答案。

    “好了,你不想说,我就不问。走吧。”

    一路上,他再也没有牵我的手,再也没有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他。

    他点着一根烟,靠在黑色的车身旁边,时不时往楼上看上几眼,焦灼而又茫然,像是在等待一个人,又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地上已经落了好几根烟头,小区门口有几位阿姨站在远处正对着他指指点点,但他浑然未觉。

    他丝毫不觉得自己站在那里是多么的突兀。

    我不知道思齐的手是什么时候搭在我的肩膀上的,我站在那里,再也没有往前挪动一步,像一座雕塑。

    然后,他终于发现了我的注视。

    当然,也发现我跟思齐。

    他的手还搭在我的肩膀上,看起来我们就是散步回来的情侣。

    他扔掉了烟头,打开车门,车子发动的时候,我甚至能看见地上扬起的爆竹的碎屑。红得刺目,然后他开着车,从我的身边呼啸而过。

    思齐的手放了下来,良久,我听见他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传来,“佳瑄,是他,对不对?”

    chapter9暗涌

    20

    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

    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历史在重演这么烦烧城中

    没理由相恋可以没有暗涌

    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

    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

    jessica离开北京是2003年的初春。准确地说是2003年2月28日。冬月十三。黄历上写着宜交易,动土,起基,忌理发。冲牛煞西。

    我走出理发店的时候,才想起这家店是jessica带我来的。我刚进ag的第三个月,她带我来到这里,修剪了我的流海,她摸着我的头发说,“你额头上的头发怎么又乱又杂?应该剪个流海遮住。”

    我没有告诉她,在我们家乡这些又乱又杂的生长在额头边际的头发叫做苦发。算命的师傅会说苦发生,忧愁多。总归是思虑重,少年不幸的命格。

    那层又重又沉的流海我还是将它留长了,分开了发际线,还是露出了一层又密又乱的苦发。

    jessica的离开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情,我以为自己无所求,其实要的比任何人都多。而我不能让这样的自己继续下去。

    那应该是我跟聂亦鹏第一次分手。

    没有谁说出那两个字。好像自然而然这样的事情就已成定局。谁都知道,不能继续下去,也没有必要继续下去。

    从某种意义上讲,我感谢jessica。

    是她将我拉离幻觉,摆脱沉溺。否则我会是那只温水里的青蛙,无声无息,死无葬身之地。

    那一场瘟疫是从南方开始蔓延,一开始谁都没有当回事,直到2003年的5月。北京沦为一座伤城。

    风声鹤唳的伤城。草木皆兵的伤城。

    大街小巷都是戴着口罩,行色匆匆的行人。《star》的办公楼已经不允许实习生进入,所有的在职员工都在家里上班,只需要在做版的那几天去公司。感谢网络,让我不至于与世隔绝,可是我每一天都在恐惧中度过。

    傅心扬给我打电话,依旧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他说他憎恨这场非典,让他驻唱的酒吧和咖啡厅变得人丁寥落。然后,他先后失去了在咖啡厅和酒吧的兼职工作,每日无所事事,当然,除了zuo爱。他笑着跟我说,“这下北京城要多很多人口了。”每个人都关在家里,除了跟相爱的人在一起,还能做点什么?

    我突然不那么痛了,至少听到他那样说,我竟不会觉得疼痛。报纸上,网络上开始不竭余力地渲染着末世的气氛,随处都可以看见马尔克斯的名言。费洛伦蒂纳说,“我对死亡感到的唯一痛苦是没能为爱而死”,就连莫一一也不能幸免,她在电话里对我说,“如果哪天我被隔离了,我竟想不起要谁来陪我?”花团锦簇的莫一一,火树银花的莫一一,身边的男人犹如走马观花的莫一一,也会被这样的气氛感染,恨不能用一场末世来成就真爱。可是,真爱在哪里?在这个欲望丰富、爱情贫乏的时代,爱情的替代品已如吸食鸦片一般让所有人类都染上了毒瘾,也如瘟疫一般摧毁着我们的机体。那些叫做男人的动物对一百多年前霍乱时期的那个他会不屑一顾、又会嫉妒,也迅速传播着利己的爱情哲学,而那些叫做女人的动物则遵守着这些所谓的法则,停留在无法遁逃的泥沼里,永远望着那朵开在彼岸的圣洁梦幻的爱情之花。对她们来说,改变的是愈见苍老的自己,不变的还是心里青色的回忆。

    我在每四小时就会出现一次的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里开始沉睡。然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苍夷的地球。跟所有科幻电影里的末日一样的地球。人们已经移民去了火星,地球上的人类只能居住在地下城,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阿西莫夫的世界,他说过,这是地|岤。住着不愿离开或者没有能力离开地球的原住民。他们被抛弃在这颗快要消失的星球上。

    然后,我看见了他。

    他终于不在是那高高在上的模样,地下城里有喧嚣的人声,鼎沸的音乐声,震破我的耳膜。但是我什么也听不见,径直地走到他面前。

    “如果真的有世界末日,你想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就抱着你,一直到末日的来临。”

    后来我醒了。我用一场幻想成全了自己的爱情。但是终究会醒来。醒来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没有末日,我甚至还活着。再也不会用一场瘟疫,一座城池的颠覆来成全爱情。

    我依旧只是一个人,住在一个刚刚被隔离的小区里。每四个小时,身穿防疫服的工作人员就来喷洒一次消毒药水。

    我在这样令人窒息的空气里昏昏欲睡,无所事事,然后在幻想中沉溺,再在绝望中醒来。只是,在那一刻,我却宿命地发现,原来,我要的只是一个拥抱而已。我开始在回忆里摸索着残缺的片断,从20岁到22岁,从22岁到24岁。原来,他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我又开始写歌词。在过去的一年多里,我许久不曾写过一个字。可是这一次,不一样,我为自己而写。

    被隔离的第三天,我被一阵激烈的拍门声吵醒,楼下传来救护车的呼啸,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凌晨2点。

    我不相信在这个四周拉着警戒线的小区,除了医生和警察还有谁能进来,可是门打开的时候,我发现聂亦鹏站在那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看见他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些高兴。

    “先让我进去。”我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我不相信这个时间他能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我让他进门,看见他皱了皱眉头,这样的味道不是人人都会喜欢。

    可是我已经在这样的味道里一个人生活了72小时。

    我递给他一个口罩,他诧异地看着我,“什么意思?”

    “不怕被传染?这小区都被隔离了。”

    他扔掉口罩,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厌恶地甩掉他的手,习惯性地反应,“没有发烧,体温37°。”

    在这过去的72个小时里,每隔12个小时,就有人敲门,扔进一个体温计,面目表情地说,“量体温。”隔着厚厚的口罩,一身淡蓝的防疫服无声地传达着冷漠与隔离,然后再面目表情地在本子上记录着体温。

    他走过来,抱着我。

    “好了,没事就好。”

    那是一个久违的拥抱。是出现在幻觉里无数次的拥抱。无关情欲,他只是像在哄一个孩子,好了,没事了。

    人,其实是一种很容易绝望的动物。在很多事情面前,我们都无能为力。或许到了世界末日那天,我们能做的只是一个拥抱而已,但那已经足够。

    第二天早晨,他没有离开。不知道是不能离开,还是别的原因。我问他,为什么来?他说这是他的房子,房东有义务关心租客的安全。

    早上9点的新闻,我在电视上看见我所在的小区,救护车一直在楼下呼啸,主持人说,“截至目前为止,静安小区已发现四例疑似病例,目前该小区……”原来,昨晚的呼啸和吵杂并不是演习。

    然后他在房间里打电话,上网。我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着按着遥控器,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可是,我竟觉得原来这就是岁月静好。

    我第一次那么肆无忌惮地打量他,五月的北京并不炎热,可是他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露出古铜色的肌肤,他并不帅,至少在这圈子里,有大多绝色,俊美得宛若神祗。可是,他的周围似乎有镊人的气场,让人忍不住沉溺。

    “在看什么?”

    他关上电脑,走过来坐在我的身边。我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生怕一睁开眼睛,这眼前的一切都像空气一般平白无故地消失。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亲吻他,他右边的眉毛中间有一道伤痕,浅而且淡,但却突兀地将眉毛分开,平白添了戾气;他的鼻梁很高很挺,明明只是初夏的天气,可是鼻尖却沁出密融融的汗水;他唇间还残留着烟草的味道,像黄梅天一样的潮湿和缠绵。

    “佳瑄,佳瑄……”我听见他的呢喃,他的叹息还有浅浅的呻吟。我的手指抚摸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他的唇,他的轮廓。像末日沦陷般,我闭着眼,飞身投入一片黑暗。

    窗帘拉开的时候,我竟有些不太适应这样的阳光。我看着他在阳光下的侧影,恍惚得像是一场梦。

    第二天,他依旧没有离开。

    我跟他讲这几天在报纸上看到的新闻,谁谁谁的妻子被送进了医院,她的丈夫不辞而别;谁谁谁相恋了若干年,却因为一场虚惊才下定携手的决心。他笑着摇头,叫我不要胡思乱想。

    后来,我闭上了嘴巴,听他在浅吟低唱。

    其实,他是一个很好的说书人,只是平时开口说话的时间太少,让人以为他生性拘泥严肃。

    他跟我讲小时候生活在部队大院的日子,讲跟在大哥的屁股后面为非作歹的青春时光,讲在特警部队里受过的磨练和考验,讲他转业后第一次违背父亲的安排选择了这个行业而非继续从军从政。

    我在他断断续续的讲述里,拼凑着属于聂亦鹏的人生。那是与我过往的生命里截然不同的生命个体。目光坚定,信念执着,除了这些,我很难将作为军人的聂亦鹏跟现在的聂亦鹏联系在一起。

    “很难想象你穿上军装是什么模样?”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提也罢。”

    “你父亲当时一定很生气吧?”

    “恩,为了我的事情,我哥差点跟家里闹翻,冲着老爷子大喊,说离了老爷子我们哥俩也能活,后来我跟我大哥有一年多没有回家。”

    “那你父亲现在应该很欣慰才是。”

    “他已经去世了。”

    我握着他的手,指间传来温度。我突然有些理解那些不苟言笑背后的酸楚和磨难,寒玉生烟的苦寒和落寞。

    只是,我们很默契地闭口不提现在和以后,包括jessica。

    一个星期之后,小区终于解除了封锁。

    我站在阳光下,恍若隔世。

    我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所有的挣扎都没有意义。我学会了一个词语——万劫不复。

    但是,我没有办法。

    21

    笼罩在人心上的阴云随着盛夏的到来而烟消云散。人们终于可以互相调侃着彼此当初的忐忑和没来由的紧张。莫一一又有了新男友,那位小她四岁的小男生又一次被她扔进了储物柜。她似乎忘了在那段人人自危的时间里,只有这个小男生像勤勉的外卖小生为她送去一日三餐,她也忘了自己曾经冲动地摘下口罩亲吻过这个男孩。她当时跟我说,“如果我不幸中招,也要拖着一个人一起死。”那位心甘情愿被她亲吻的男孩在盛夏来临之后又一次被她推出了生活。我有些兔死狐悲的感叹。但是,我没有说出口。

    聂亦鹏依旧是娱乐版的常客,即使没有jessica,也有甲乙丙丁。捕风捉影也好,空|岤来风也罢,我知道我心理那股笃定正在随着sars阴云的淡去而逐渐微弱。再过不了多久,我又成为过去的梁佳瑄。所以,我从来不会取笑杨宏昊。杨宏昊就是那位小莫一一四岁的男生,他还有一个英文名字,kev。

    7月的时候,我给傅心扬一份歌词。他看了一眼,又放在了桌上。“即使作了曲,录了小样,又怎样?还不是发不了。”这个萎靡了小半年的男人有些心灰意冷。

    我又一次踏进ag的大门,找到以前的同事。

    我跟傅心扬在每天晚上8点过溜进ag的录音棚,像是在做贼。

    我在同事面前保证,这首歌肯定能红。他左右为难,只是还是同意我们录小样。

    我在录音棚外面戴着耳麦,听着傅心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股末日的颓废和无奈。

    世界末日的那天她的嘴角带着凄绝的微笑

    我在台上疯狂地歌唱忽略她眼里的绝望

    彼岸的花朵盛开可我们的时间还剩下多少

    剩下的只是透世的荒凉和无穷的欲望

    她用颤抖的双唇融化我的冰凉

    爱情成为温暖彼此的良方

    你说吧我们的时间还剩下多少

    需不需要为彼此殉葬

    天黑了还没有找到方向

    这世界末日的迷茫

    傅心扬的声音很沙哑,却有着穿透耳膜的力量。我看见同事的眼睛一亮,终于放下心来。

    接下来的事情顺利得不像是真的。

    他说先出一张ep试试。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傅心扬的时候,他正在擦着他那把跟了他七八年的吉他,然后我看见他的眼眸变得透亮,像是会发光。他冲过来抱着我转圈,我笑着拍他的胳膊,让他放下我,但是他却像个孩子一样,一个劲地在我耳边大喊,“白菜,我爱你!”

    多奇怪,我的心竟一点震撼都没有,这一次我终于能准确地理解他的情绪,而不会再庸人自扰地以为还有其他。

    我看着他,像是回到了从前。那个白衣飘飘的年代,那个一心只想着音乐的男孩。

    是的,我也爱你。

    在那一刻,我终于释然。

    我们是朋友,是发小,是兄弟,是姐妹,是伙伴,是知己,也是亲人。

    ep录制好的时候,ag新来的艺人总监找到我。

    “你是傅心扬的女朋友?”

    我摇头。

    “你以前也在ag?”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

    “我听了这首歌,很不错。但是发行和宣传上我们有点特别的想法,想跟梁小姐商量一下。”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艺人,一个只是跟ag签了一份临时合约的小艺人突然有了发ep的机会,作为公司而言当然不希望这是一次血本无归的买卖。实力,偶像,才子都不足以一鸣惊人。然后,这位新来的艺人总监偶然听说了三百多首歌词到处投递的事情,只需要稍加联想,他便勾勒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在喧嚣都市的觅爱奇迹——女孩为了心爱的男孩写了三百多首歌词,中间如何的辗转,终于男孩被女孩打动,成就一出末世的童话。他连v的故事都已想好,根据真人真事改编,80后男歌手亲身演绎爱情童话。傅心扬有着足以蛊惑小女生的长相,又有着出色的才艺,而如今他们要给这首歌赋予血肉,再给唱歌的那个人打上放荡不羁但又痴情的标签。没有理由不会红。

    临走的时候,他叫我考虑考虑。我很佩服这帮做宣传的人,三分真七分假,连当事人都差点信以为真。傅心扬眼巴巴地看着我,他不敢开口,但我知道他恨不得冲着我大喊,“快答应吧,快答应吧!”他急切的眼神让我犹豫。

    我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地策划,一步一步地把傅心扬打造成他们想要的样子,粉丝想要的样子。我也不知道答应他们对自己的生活会有什么影响,虽然那位艺人总监口口声声地保证只是借用一个原型,后期宣传不会提到我的名字,但是我不是仙委瑞拉。

    莫一一很反感他们这样做,一脸的不置可否,“是要把你们炒作成情侣版的方文山和周杰伦吗?傅心扬想成名想疯了吧?”

    “这不是他的主意。”我为他辩解。

    “佳瑄,你醒醒吧,什么不会提到你的名字,什么只是借用原型,你只是他们用来炒作的一个工具,等他真正红了,谁还来管你的死活?”莫一一的情绪很激烈,“就为这样一个人,你就甘心被他踩在脚底下?你不要那么伟大好伐?”

    我当然明白莫一一的好心。我会记得那位叫谢欣的女子,爱一个人爱了十八年,真正的做到了绝口不提。可是到头来,她只是为了祭奠过去,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所有的感情一旦被宣诸于口,都会变得面目全非。扭曲,捏造,无中生有,颠倒黑白,这就是舆论。

    只是我不答应又能怎样?这件事原本就轮不到我做主。

    傅心扬说,“他们问过我的意思,我就说还是要看你。如果你觉得有问题,那就算了吧,大不了不出ep了。”

    我受不了这样的傅心扬。拿莫一一的话说,他在持爱行凶,但我硬不下心肠,承担不了他的前途和命运。就好像几年前,他在电话里冲着我怒吼。只是因为我搞砸了他成名的一次机会。而机会,是那么得可遇不可求。

    只是,我忽略了一个人。聂亦鹏。

    我不知道为什么印象里最深刻的全是他怒不可竭的画面。

    那一天,他撕碎了我放在书桌上的本子,笔记还有歌词,把客厅茶几上的杯子狠狠地往地上一掷,茶水,玻璃渣还有纸屑的碎片,一片狼藉。

    他狠狠地捏着我的下巴,我的背抵在墙上,退无可退。

    “你为了你的傅心扬,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他的声音冷像冰,冻得我无法动弹。

    “盛夏光年的纯爱恋歌,喧嚣都市的末世童话?”ep上的文案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来,他的力道一点也没放松,我觉得我的下巴快要脱臼了。

    “跟我在一起,也是为了他?”我闭着眼睛,不想看见他恶魔般的表情,“你应该告诉你的傅心扬,你不仅帮他写歌词,你还用你的身体为他铺路,这样的男人不红都没有道理。”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想挣脱他的禁锢,他终于还是成功地将我撕碎了,鲜血淋漓。

    “你给我放手!”

    “放手?放你去找傅心扬?去吧,去告诉他你有多么伟大,多么无私。你可以为了他一个人到北京,为了他背弃自己的志向,为了他四处低三下四地求人,谄媚的示好,还可以为了他跟别的男人睡觉,去啊,去告诉他,别说傅心扬,连我都被你感动了。”

    “啪!”

    我红着双眼,看着他脸颊上渐渐浮现出清晰的指印,我用尽所有的力气阻止了他恶毒的凌迟,可是我的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

    “聂亦鹏,你给我出去!”

    我歇斯底里地把能看见的东西往他身上砸,那一刻,我一定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没有理智,也不需要理智。他成功地让我变成一个疯子。

    他退后了几步,冷眼看着我。摔门而出的时候,他扔下一句话,“梁佳瑄,我一直以为你无所求,没想到你也不过如此,只是比别的女人更贪心而已。”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才虚脱地坐在地上。

    我以为自己哭了,但是却没有眼泪。四面八方的风都在朝我袭来,穿膛而过。终于空了,什么也没有了。

    chapter10冷战

    22

    流言风一般于身边一声一句

    从不听不讲不想一句

    怕会无意揭露

    令人难圆场的证据

    怎可面对

    那张ep还是没能发行。傅心扬没有问过我原因,也没有告诉我原因,只是很抱歉地耸了耸肩。

    那段时间,我不想见任何人。我麻木地上班,下班,采访,写稿,做版,吃饭,睡觉,终于把自己活成了行尸走肉。

    我渐渐能理解那些视工作为生命的人。只有工作才值得依靠,它不会过犹不及,不会无能为力,不会适得其反,更不会反噬。它完全遵循一份耕耘一份收获的定律,告诉所有人,时间用在哪里是看得见的。

    我在一个星期之内做完了一个月的工作,《star》上三分之一的版面上都写着我的名字。我在四十八小时里将一篇两万字的稿件修改了十一遍,没有抱怨,没有崩溃,我只是很沉默地对着修改意见敲打着键盘。

    沙文新终于肯正眼看我,而周围的同事觉得我是妖怪。

    如果只有白天,我想还是好的。

    至少还有工作。我见到那么多人,问他们的生活,感情,事业,然后写着旁人的故事,像一个漠不关心的旁观者。但至少我还可以用旁人的故事打发时间。

    但是夜晚。我不能闭上眼睛。

    我被一个接一个的噩梦惊扰。那些在白天被强行压制下的情绪又在大脑皮层里活跃,像电影片段一样不断地循环播放。

    我梦见自己哭着求他,苦苦地哀求,像卑微的菟丝花,我抱着他的大腿不放,像极了琼瑶剧的苦情主角,“不,不是这样的。求求你听我解释。”

    我梦见我赤身捰体地行走在街头,所有人都在看我,都在笑我,言语像刀锋一样扎在我的身上。

    我梦见自己用一把刀狠狠地朝他胸口上刺去,一刀毙命。

    ……

    每一夜,都是梦。层出不穷。

    我恨弗洛伊德。

    有这样一个理论,世界上的人与人之间最多只隔6层人际关系。我想是这样的,我跟聂亦鹏之间甚至不需要六个人,就能联系在一起。

    出席颁奖典礼的时候,我坐在媒体区可以清楚地看见他坐在前面与别的女星笑语殷殷。参加发布会的时候,我会听见别的记者采访提问:“林依依小姐,有传闻说你跟ag高层来往甚密,请问你是在跟聂氏谈恋爱吗?”

    “jol,有报纸曾刊载你跟聂亦鹏先生先后在深夜走出酒店,请问你们是在谈工作吗?”

    当然,我还能从各大娱乐期刊报纸里找到他。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只是一个名字,有时只是引用他的某一句话。只要还在这个圈子里,没有理由不知道。

    有时候,我会在茶水间听见同事们的八卦。

    “你们知不知道ag跟中华星在谈合作?”

    “中华星收购ag?”

    “指不定谁收购谁呢?我也是听ag的人说的,说不好是联姻。你们不知道中华星的杨总刚好有个女儿么?”

    “不会吧?”

    “你没发现最近中华星跟ag的合作很频繁的?ag的艺人经常去香港发片,演出,你看看别的公司。而且,你们知道jessica去中华星的事情吧?说不好是ag安插过去的棋子。”

    我不能阻挡他的名字频繁地穿透我的耳膜,也不能阻挡我总是在猝不及防的时候看见他的照片,或者是背影,或者是侧面。或远,或近。但即使擦身又怎样,我跟他只是陌路。

    而且,时间可以抚平一切,我坚信这个道理。

    半年之后,莫一一还有傅心扬,琪琪在云里庆祝我升任《star》主笔,在我进入《star》的第二个年头。

    2004年,我25岁。青春已然过半,他们说25岁的女人就像是圣诞节那晚的蛋糕。但是还好,我还有工作,还有朋友。跟大多数在城市里生活的女子没什么两样,坚韧得像一根杂草,冷漠得像一块冰,虚伪又强悍,牙尖嘴利,不肯饶人,终于把自己修炼成了刀枪不入的圣斗士。

    傅心扬成立了一个工作室,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录音棚,帮人录制小样,或者帮人合成歌曲。莫一一有时候会把一些广告的case里的音乐部分交给他做。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至少衣食无忧。不过,对于傅心扬而言,他从来就不担心衣食问题。他只是想要成名,是旁人无法理解的执着和狂热。

    莫一一最近热衷于研究星座,塔罗牌,她将之称之为神秘学。

    她的身边有很多这样的神人,有号称星座小王子的台湾男人送给她一副2004年的星座运程还有星盘图,还有一位专门研究明星签名的女人从笔迹测试他人性格和运程,非常吊诡。她东西挪用,学了点皮毛,也能出来招摇撞骗了。

    “我最近遇到一个狮子座的男人,真是受不了。”我渐渐习惯她这样的表达方式。

    “狮子座怎么了?”只有琪琪是她的忠实粉丝。

    “霸道,花心,受不了这样的男人。”她一边说一边摇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一竿子打倒了一船人。

    “莫姐,说详细点。”

    莫一一看见琪琪一脸好奇的样子,顿时就来了精神,炫耀起了估计几天前才从哪扒来的子言片语,“星座是一门科学,你们知道狮子星座吧?由于岁差的缘故,在四千多年前的每年六月,太阳的视运动正好经过狮子座。那时,波斯湾古国迦勒底的人民认为,太阳是从狮子座中获得了很多热量,所以天气才变得热起来。古埃及人也有同感,因为每年的这个时候,许多狮子都迁移到尼罗河河谷中去避暑。所以,狮子座的人天生就有一种太阳的光芒,是天生的leader。”

    “恩,然后呢?”

    “在古希腊神话里,狮子座的由来与赫拉克勒斯有关。希腊神话,你知道吧?”

    琪琪摇头,我跟傅心扬已经把头转向了酒吧的内场,看一群人在里面跳舞。

    但是这丝毫也打消不了莫一一传道授业的热情。

    “赫拉克勒斯是宙斯与凡人的私生子,他天生具有无比的神力,天后赫拉也因此妒火中烧。在赫拉克勒斯还是婴儿的时候,就放了两条巨蛇在摇篮里,希望咬死赫拉克勒斯,没想到赫拉克勒斯笑嘻嘻的握死了它们,从小赫拉克勒斯就被奉为”人类最伟大的英雄“。

    赫拉当然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杀死赫拉克勒斯,她故意让赫拉克勒斯发疯,失去理智下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赫拉克勒斯醒了以后十分懊悔伤心,决定要以苦行来洗清自己的罪孽,他来到麦锡尼请求国王派给他任务,谁知道国王受赫拉的指使,果然赐给他十二项难如登天的任务,必须在十二年内完成,其中之一是要杀死一头食人狮。

    这头狮子平时住在森林里,赫拉克勒斯进入森林中找寻他,只是森林中一片寂静,所有的动物,小鸟、鹿、松鼠都被狮子吃得干干净净,赫拉克勒斯找累了就打起嗑睡来。就在此刻,巨狮子从一个有双重洞口的山洞中昂首而出,赫拉克勒斯睁眼一看,天啊!食人狮有一般狮子的五倍大,身上沾满了动物的鲜血,更增添了几分恐怖。赫拉克勒斯先用神箭射他,再用木棒打他,都没有用,巨狮子刀枪不入,最后赫拉克勒斯只好和狮子肉搏,过程十分惨烈,但最后还是用蛮力勒死了狮子。

    食人狮虽然死了,但赫拉为纪念他与赫拉克勒斯奋力而战的勇气,将食人狮丢到空中,变成了狮子座。”

    “莫姐,我不想听神话故事,我想听狮子座的男人。你说说白羊跟狮子配不配?”

    莫一一覆额长叹,扔了一个鸡同鸭讲的表情给琪琪。我差点笑出声来,难得她讲得那么一本正经。

    我不相信星座,但是我却在这些胡天胡地的闲谈里想起那个狮子座的男?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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