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几只勾我七死的小马英告诉你的?”鸭子故意问。
“那是,他们什么都告诉我了。。。。。。”小凤得意地点着头。
其实,上小学上初中的时候,农村的男孩子夏天都穿裤头子,只要好意思看,连大腿根那都能看清清楚楚的,何况鸭子那痣不在大腿根处又还在大腿的外侧呀。
两人又说了会同学时好玩的事,小凤提议道:“鸭哥,我看我先和你一豆子,点好了你再帮我挖山芋沟子中不中呀?”
“你别有人前没人后地叫我鸭子好不好呀,我没大号呀?”鸭子故意绷起脸。
“不是叫顺嘴了嘛,以后不叫了还不行吗?周向前哥哥!”小凤赶紧顺他的毛子抹。“我刚才说的听到没有呀?”
“中!”
鸭子答应得很干脆。说真的,他还真怕小凤一会挖累了铁铣一扛,丢下他一人回家了。
“那侉老头还真不错,跟你贴了几张膏药居然一分钱都不要。”边丢豆种小凤边说。
“是啊,他说看着我亲慌。”鸭子说。
“亲慌你也认个干大的呀,还是个侉干大的!”
“你还别说这风凉话,我也看着他有些亲慌呢。那天二黄也在一边凑热闹说和你一样的话,妈装着没听见。回来我问她当时怎不说话,她说老侉子人虽不错,但一年到头在外头跑连个姓什么住那里都不知道,心里不踏实。”
“管他呢,能十天半月送回煎饼给你卷大葱就是了。”
“死远点去吧,你见过他吃煎饼卷大葱啊!”
小凤想了想又说:“他不会是看上你妈的吧?”
鸭子拿豆扒子作势要往她头上刨:“你瞎嚼什么蛆!”
其实豆子就是围着小园地周边点两圈子,是周寡妇叫的。一人做起来又又刨又点的磨时间,点完至少得半天。这两人点起来顺了手,只一转脸便在说说笑笑中点完了。
接下来就是小凤家的山芋沟子了,小凤来挖山芋沟子也不是没事就非得找点事干干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她来家时碰见鸭子扛把豆扒子下湖了,不知怎的,就心心列列地想下湖。他爷烂红眼就不让她来的,她说妈去街上挑刷锅水去了,自己在家也没事,闲着无聊,非得拖了铁铣下湖。烂红眼没法,就说那你去挖吧,挖托把长就回来,就当玩的,等爷没事两早上就都挖出来了。
这挖山芋沟子可是力气活,中间三铣把垃泥翻过来,两边各一铣把土加到中间,一路挖下来还要挖直,不能弄得跟出线(蚯蚓)似的。挖好了一截子,再回过头来再吃(铲)两边沟里的垃泥拍到沟子上,弄成一条笔直的鱼骨领子,这山芋沟才算大功告成。
铁铣只有一把,豆扒子是使不上的。于是,小凤就坐地头豆把柄上,和鸭子嚓呱(聊天),鸭子一人挖山芋沟子。
“鸭子。”
“吗?”
“你在学校还欺侮过我!”
“不没事你就在那瞎编吧。。。。。。”
“还是在二年级坐一位子那会!”
“我怎么不记得呢?说给我听听。”
“有一次我罗二爹的一家子从县城来老家,给我和我哥一人带了一身新衣服,我第二天穿去学校,放学后妈发现我小花褂的后襟上,有几朵小花挨钢毛水描黑了,是不是你干的?”
“那个呀。。。都什么时间的事了,我记不得了。”
小凤把手里的花手帕四角打上疙瘩,戴到头上。后边的马尾巴有点不好戴,就捋下松紧绳,散开马尾巴,把花手帕的帽子戴端正了。
“臭鸭子你别赖呀,不是你还有谁呀?哎哎哎??挖邪了。。。。。。”小凤一下子跳起来指着忆挖有十来步长的山芋沟子喊起来。
鸭子给她这一叫吓得一激凌:“邪了就邪了你死丫头鬼叫什么呀,我再修修就是了。你站到那头沟头子给我瞄瞄线。”
小凤就爬起来习惯性地掸掸屁股,站到山芋沟头上。
“乖乖,还真邪了。要不是你眼尖,今晌晌饭是混不到了。”
“哼哼,谁要供你晌饭了,人家没跟你点豆子呀?”
“不供就算了,就知道你家人小气。你就站那给我好瞄着好吃(铲)直了。”
“我才不在这给老给你看着呢,人邪做事也邪,要不是我看见就邪日本去了。。。。。。”
小凤嘴里嘟嘟囔囔地去那边棒秸丛上拽根棒楷下来,插到山芋沟上:“就委曲点将就看吧!”
“中中中,你刚才嘴里嘟囔什么了?”鸭子边把弯了的地方重挖挪直,边问。
“没什么。”小凤手搭凉棚在朝天上看。
“别以为我没听见,刚才说我人邪做事也邪是不是?”
“还能不是的蛮?你就邪,你就邪!”
“我什么时间邪让你逮到了?”
一阵高吭的歌声从不远处的大片田那边传来??
大海航行靠多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语录之秧火苗壮,
干革命靠的是毛字东的思想。
。。。。。。
是看青的大狗子,大脑炎后遗症。生产队让他看青,他从天一亮就出来,晚上十来点才归家。背个粪箕子这地头转到那地头,整天嘴里不是“大海航行”就是“东方红”,嗓门练得越来越大。中饭就是在在口袋里装的山芋干或是胡萝卜干子,渴了就到地头的小河里捧几捧清水喝。
鸭子拄着铁铣边用衣袖擦脸上的汗边望着远处的大狗子说:“要不是头脑不管,他这嗓子还真能给县里淮海剧团选去呢。”
小凤没搭腔,把头上的花手帕取下来解开四角的疙瘩,揉成一团朝鸭子喊一声“给你”就朝他扔过来。
手帕轻飘飘的怎能扔远,鸭子跟头咧呛的跑上前才算接住。
“不接呀,不要就算!”
鸭子接过来先看看上面的花,又放到鼻子上闻了闻:“呵呵,还有你鸭哥接不到的吗?又好看又好闻。”
“知道你能干,不要想邪了。”
大狗子的歌声已换成了东方红??
东方红,
太阳升,
中国出了个毛字东。
。。。。。。
鸭子又望了望远处游荡着的大狗子,收回目光又看着倚在地头柳树上正在把头发拢起扎成松松的一把的小凤,给她的话噎得一时找不到话说,就小心地用手帕擦了把脸,到地头把手帕挂在小凤插在那留望线的棒秸子上,转回来继续挖山芋沟子。
“说话呀,和我没话说了?”小凤朝他白了一眼。
“不和你说了,你发加人大帽子!”鸭子也不知道今天这口丫特那根筋不对了,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说话都带拐子。最近我也没碰到过她呀,更不会那里得罪过她呀?
“不说拉倒!”小凤从棒秸上拿回手帕,往左手的食指上缠。“还说我加你大帽子,前天晚上是不是和柳树庄的几个小大姐去河西街上看电影去了?”
“是呀,庄上也不是我一人呀,小厚皮、大头、五六个小大哥呢。这有什么呀,中学大操场上几百口人在看呢。”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人家柳树庄小大哥怎找你们打架的呀?”
“这你也知道呀?不是没打起来嘛!主要是那个叫刀疤的有点横,别的人搭起丝瓜架子时(拉扯起来时)看看有一个是小学同学的,还两个是初中同学的,你说能打起来吗?。他们庄上小大姐就不能旋呀,有本事就来哭树庄旋呀!”
鸭子挥起铁铣使劲地拍着山芋沟子,满心地不服。
“小心把你妈旋过去!”
“别不晓好歹瞎说。”
“还说不邪,心早花了,一档人嘻嘻哈哈地走我师傅裁缝铺门前过去了,连朝里面望一眼也没望!”
原来是这事呀,这小丫头什么时候也这么小心眼起来了呢?“那时天都黑了,我以为你早来家了呢,就没朝那边看。”
“你去死吧,早死十年也不为短寿!”
小凤嘴里嘴里说着,在那头就蹲下身子双手从山芋沟上抱起一块没拍碎的大坷垃,狠命地向鸭子扔过来。。。。。。
第四章黑月头上野天湖骑驴的小大哥 [本章字数:2214 最新更新时间:2012-10-0807:08:2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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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厚皮晚上来找鸭子:“鸭子,过两天二爷就回来了,我没落睡了,来跟你通腿中吗?”
鸭子放下书:“你不能去家和你爷睡呀。”
厚皮坐到床上:“不想和他睡,天天晚上去牛屋听马巴锅讲什么罗通扫北,薛仁贵征东的,大半夜才回来,有时就干脆不回来。从小们就听他讲这些古经,这都十几年了怎么还有这么多老年人喜欢听他烫馊饭?”
“老年人就这样子,街上来个唱蛮琴的,一唱就唱好几天,翻过来调过去还不是都十几年前我们就跟大人一起听过的那些老书。你要不嫌我的床小你就来通腿,你数学好正好能教教我。”
“中中,数学还不手到擒来的事!那个教你平时没事就看小说的,除了作文好别的都趴堂。床小好弄,明晚去把我睡的大床抬来,是二爷结婚前睡的呢。他回来说带个什么席梦思的高级床回来,那床抬撂在家天了。昨晚跟爷睡的,他半夜从牛屋来家了,还坐被窝抽袋烟才睡,够死了。”
“呵呵,你爷大烟鬼子,谁不晓道呀,烟袋锅里没烟也要含在嘴里,整天口水泥拉的。。。。。。”
“死远去,不说他了。我们喊大头来去牵队里的小毛驴骑玩怎么样?”小厚皮掀起门上的吊搭子,望了望双黑月头的天空说。
“走!”鸭子吹熄了罩灯,就和他一起去庄里喊大头。
大头他爷是王木匠,走东村到西庄的,碰到那家要嫁闺女打嫁妆,那非得十天半月的,吃人家拿人家的,平时很少沾家,所以他家在庄上和别人家比起来口粮就充实些,手头也活络。大头下边还有个弟弟和小佬阁妹妹亭子。那亭子平时就黏人,见哥哥要出去玩,也撕皮赖脸地非要跟来。
小厚皮怕人多目标大得了小毛驴不好牵,就哄大头的她说,等去玩回来,走队里的山芋窖那偷两个山芋种给他们烧吃,这才得以脱身。
大头他妈从锅屋出来,朝他们后边喊:“又上那充军去呀?早点回来睡觉啊!”
大头“噢”了声,人已远了。
毛驴的棚子搭在牛屋的山头,和屋里的牛是分开的。仨人先装着无事人从牛屋前走过,瞅着二黄一人正在牛屋里就着豆粒子喝酒,就绕过西山头躲到屋后的黑影里,等那操着手的烂红眼老爹马巴锅和嘴里含着烟袋的厚皮他爷从远处一路边嚓呱边走过来掀起吊搭子进了牛屋,小厚皮一挥手,仨人就猫着腰窜进驴棚子,一人飞快地解开橛子上的缰绳,把毛驴往外拽,两人推着毛驴往后赖着的屁股,把它弄出了驴棚子。
一出了棚子,这驴就撒开了蹄子,仨人拽着缰绳跟着一溜小跑,一转脸就到了野天湖里。
为什么这仨“小贼”偷牵了队里的驴不去路上骑要跑这野天湖里来骑呢?原来是这仨个家伙平时顶多就大头骑过几回他爷的钢骑车子(自行车),别的人是什么都没骑过。要是在路上,这活蹦乱跳的小毛驴谁能骑得住呀,不跌个鼻青脸肿的才怪!这野天湖是寒里农机站里东方红大铁牛耕过大片田,冻了一冬天,这大坷垃虽远处望着还波浪一样象是才翻过来似的在那立着,到跟前用脚一碰就酥了,一脚下去一个深脚印,这驴到了这地里便算前世是那个关老爷的赤兔马又那能跑得起来?更别说撂蹶子了!更何况背上还驮个“冤家”!
这野天湖里,平时常有一帮半大不小的男孩子来这里光着脚丫子,分成两头,抱着一条曲起的腿就用一条腿跳着捣拐。有时单挑,有时群捣,皮累了就躺在细软的地里晒太阳,真是男孩子们皮麻的好场地。
来这里骑驴,可是这几个高中生才想得出的主意。之前在一个黑月头已骑过一回,打那回以后这仨人就心心捏捏想着这事,今晚终于又得了手。
第一个骑上驴背的是鸭子,双手撑着驴背学着电影上骑马的军人两腿一夹,嘴里“驾驾”地叫着。前头牵绳的小厚皮嘴里也“驾驾”地乱叫,后头的大头用手里的鞋子在驴屁头上掴了两鞋底,骂了声“比他妈耕地的老黄牛还慢”,嘴里就“欧欧欧唔哎。。。。。。”地学着扶犁耕地的男子汉打起了“累累”(吆喝牛干活时连唱带骂的调调)。
第二个骑上去的是肥头大耳的大头,鸭子托着他屁股往上促了一把才爬上驴背,一爬上去就显得比鸭子老道多了,只用一只手扶着驴背,嘴里继续“欧欧欧唔哎”地打着“累累”,还时不时地骂一声“老b养那踩的!”另一只挥着的鞋子就当大鞭子“啪”地抽一下驴屁股。
小厚皮继续在前头嘴里“驾驾”地牵着驴,鸭子手里提着仨人的鞋子跟在驴后边直夸大头的“累累”打得好,快跟上烂红眼他爷了。。。。。。
这时远远的黑暗深处地传来歌声??
大海航行靠多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语录之秧火苗壮,
干革命靠的是毛字东的思想。
。。。。。。
大头从驴背上跳下来接下了厚皮手里的缰绳:“厚皮到你了,等你骑到地头正好赶上大狗子过来,就说队里的驴散开来了让我们好不容易追到,让他给牵社场牛屋去。”
“逗(对),头大就是聪明!”厚皮说完就爬上驴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树枝子,朝前一挥右臂学日本鬼子:“革革爹??”
谁知跨下的小毛一迈腿,“日本鬼子”没坐稳一头就栽了下来,大头和鸭子直笑得睡到地上打起了滚。。。。。。
几人皮了一会,玩得雨成汗流的。听大狗子的歌声近了,就把驴牵到地头,照大头刚才的鬼话,哄背着粪箕的大狗子把驴牵走了。
小厚皮忽然又想起说过要给大头妹妹小亭子偷两山芋种回去给她烧吃的,忙拉住了他们两人,等大狗子在前头走远了,三人才不声不响地跟着到了社场,飞快穿过牛屋里一排圈门眼里透出的灯光,贴到西边的顶子拱起的大山芋窖头上的小门前。
“海得了,这送老锁弄不开了。。。。。。”前边的小厚皮压低声音说,后边的两人也挤过去握着锁拽了拽拧了拧,大家都确定这是把新换上的锁。
本来几天前他们发现这山芋窖子门上的锁是一拽就能拽开来的,晚上来偷过几个烧吃了。谁知还没来得及第二次下手,这锁就被换了。。。。。。
三人没脸吊气的走出社场,各自散开回家。
第五章哭树庄最大的官??罗大麻子 [本章字数:4805 最新更新时间:2012-10-0819:51:5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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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大麻子是坐县机械厂里的大解放回来的,车斗里除了一张大床及席梦思垫子,还有滕椅一张,书桌一张,锅碗瓢盆一套,油盐酱醋,米面炉子煤球等等。。。。。。机械厂又派了两名工人随车,好帮他们的局长把这些生活用品搬上抬下,弄得妥妥当当的。
大解放咣咣当当地开进哭树庄,停到村中间罗大麻子的院子前。驾驶员先开门跳了下来,又绕到这边打开车门接了罗大麻子媳妇小翠一把。这小翠下来又转身伸手去接罗大麻子,这罗大麻子只象征性地拉着媳妇的手,轻轻一跳就稳稳地落到地上。
车前早围满了人,烂红眼赶紧上前一把抓过罗大麻子的手:“二爷,您老可有二、三年没回来过了。。。。。。”
一边的桃花也搂着一身邮局绿制服剪个“二刀毛”子的举止温柔身材娇小的局长夫人:“干妈比上个月我去时更苗条了。。。。。。”
“那里汉,还不是老罗这一节子身体不好,端茶倒水侍候他累的,那个孬种儿子又不省心。。。。。哟,老爹和老奶也来了。”罗大麻子的女人离开桃花,风摆杨柳地上前和他们打招呼:“他爹他奶呐。。。。。。”
罗大麻子两老的平时跟小儿子过,有时也去城里看看孙子孙女,住上两天。虽有些和这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儿媳妇有些说不到一块去,又看不惯她娇滴滴的作派,好在她还孝顺,孙子孙女又讨人喜欢,就对她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了。
左里右邻的大人小孩都过来了,罗大麻子一一和认识的弟兄姐妹、叔伯大姨的打了招呼,谢绝了别人的敬烟:“医生不让我吃烟了。。。。。”又喊过媳妇来,叫她从挎在肩上的挎包里拿出包海绵嘴烟递给烂红眼:“标子,你帮我散一圈子。”
大家七手八脚的,一会就把车上的东西搬进了院子,两个妯娌子和罗大麻子的妹妹外加桃花个个上手,帮着铺好了床铺又去锅屋安顿好了锅碗瓢盆,弄得小翠根本就插不上手。
中饭安排在小厚皮家,堂屋里摆了两张八仙桌子,其中一张是从罗老三家抬来的,罗大麻子弟兄三个一个妹婿和老爹的五人,加上机械厂的驾驶员和两个工人,八人坐了四面,烂红眼马二标子坐个独凳子挎拐管斟酒。别的妇道人和孩子围了另一张八仙桌子吃饭,桃花要帮着炒菜,硬是让小翠拖到了桌上坐到自己一起。
两个小妯娌子在锅屋忙着弄饭炒菜,老奶坐在锅门管烧锅。
正当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喝酒吃饭,那庄外传来了大狗子的歌声??
大海航行靠多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语录之秧火苗壮,
干革命靠的是毛字东的思想。
雨儿离不开水,
瓜儿离不开秧。
。。。。。
随着歌声,一会儿这大狗子就背着粪箕子出现在了院门口。
罗大麻子老奶从锅门按着克头子(膝盖)费力地爬起来:“这大狗子那家有点芝麻绿豆粒大的事他也要上门来要点回去。。。。。”,说着就从锅台上找了只豁了个牙子的蓝边碗,去妇道人那桌每碗菜里拣了点凑成了大半碗正要给外边的大狗子送去,这时罗大麻子起身走了过来接过碗,说:“妈你不问了,给我来。”
罗大麻子又去自己桌上把那正喝着的还剩半瓶的大曲酒走上盖子,连同桌上的半包烟拿着走出来。
那大脑炎后遗症大狗子,一见罗大麻子拿着好吃的出来,就赶紧邀功献宝样地背着粪箕子往上靠:“罗二爷,你不叫我说那棒秸丛我那也没说。。。。。。”
罗大麻子脸一寒,不由看下身后,小声喝道:“你他妈想死呀大狗子?以后连在我跟前都不许你瞎嚼!”
大狗子头脑有点不好,但看得懂脸色,慌忙住了嘴,也不敢伸手来接东西。
罗大麻子见他这样,脸上就又有了些笑意:“来,拿去家好好喝几盅,听你罗二爷的话,好?”
大狗子接过东西小心地答应了声“的”,就笑咪咪地要走。
罗大麻子又从手里的半包烟里抽出了一支递给大狗子,大狗子受宠惹惊地接过烟小心地夹到右手那短了一截的食指和中指之间。罗大麻子看他可怜,就又把那半包烟也给了他,朝门外挥挥手,大狗子就端着菜提着酒口袋还装着那半包烟,欢天喜地的背着他的粪箕子走了。
罗大麻子又从箱子里拿出两瓶酒开了放到桌子上:“这酒头两块钱一瓶呢,大运河烟也给那大脑炎后遗症吃恶葬(可惜)得了。小翠啊,把那烟再拿一包来。医生不让我吃烟,这媳妇就拿鸡毛当令箭,招待人的烟都不许我装身上。”
“身体是头等大事,有这样的夫人是局长的福气呀!”开车的驾驶员巴结地道,那两个跟车来的工人也一起附和:“就是就是!”
驾驶员要开车,罗大麻子只让他一共喝了三小盅,余下的以茶当酒,以吃菜为主。那两个工人可就不易过场子了,一会就让罗大麻子的几个弟兄灌得东倒西歪,走的时候还是弟兄几人抬上后车斗子里去的。
罗大麻子自从在公社当副书记时,用农机站的履带式东方红拖拉机改成了坦克出了名,以后就调到县里当上了农机局副局长。一个月后,经人介绍认识了在邮电局长话班上班的话务员小翠,再一个月后罗局长就继续发扬在公社干工作时的干脆利索风格,把个小自己十来岁的千娇百媚的小翠变了自己的女人。
小翠虽生在城里,小学也是在城里念的,但初中却是在农村念的。
她们家是“下放户”,那时她和父母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下放在沂河北一个公社,爸爸在中学教书,妈妈在医院当护士,他们还是以前在城里的职业,不需要去生产队做那又累又脏又要从头学起的农活,也让他们兄妹仨有了稳定的生活。没有象原来在厂里当工人的那些“下放户”似的,拖家带口,直接被朝农村一扔,和当地农民一样地上场下湖,风吹日晒吃清少晚的。
弟弟上部队当兵去了,哥哥在公社铁木社上班。小翠初中毕业后,就招工回城,进了县邮电局长话班当了话务员。工作轻松,又旱涝保收,家里不要自己贴补,工资大多自己作主自己花。当然有时也寄点给在部队的弟弟,他每月才六七块钱呢,呵呵!一想到弟弟当兵的津贴,小翠就要发笑。
小翠长得娇小,皮肤白细,一张嘴莺声燕语,一付哄死人不抵肠的嗓子。加之家庭条件不错,穿的搽的都是好的,这样的小大姐屁股后边能少得了小大哥追吗?去食堂打饭时那个抵职的小师傅都会多加两片肉给她呢。
但她还是嫁给了比自己大十岁的罗大麻子。
她知道自己能招工回县城来之不易,那些“下放户”有几个是有个一官半职的人家?还不都是些平头百姓。做护士的妈妈平时过年过节都要送礼给那个在公社“知青办”当主任的同学,有次爸爸还因为这事和妈妈发生过激烈的争吵,但最后还是以“百无一用是书生”的一声长叹,两耳不闻窗外事地教他的书去了。后来弟弟当兵(这也是走的曲线就业的路子,因为退伍时作为“下放户”的子女,就会回城分配正式工作),自己招工进邮电局,皆是妈这个同学出了力。
有了权力就会有好多特权,就会有人巴结有人送礼,就会过上让大多数人羡慕的生活,年轻的小翠懂得这些道理。再说,罗局长的这张脸也不是一点好处没得,将来官做的再大,别的女人至少也不会主动朝他的怀里送吧?自己又比他小十来岁,他还不把自己当命汁子疼啊!所以她在用一个月的时间适应了罗局长的这张麻脸后,就半推半就地被他抱上了床。从床上下来后,第二天就去拿了结婚证。
婚后不久,她的父母也回了城,弟弟在部队提干当了排长,二哥也进了县城的麻纺厂。有了孩子后,一到星期天,她就和罗大麻子领着一双儿女到她娘家那边热热闹闹地吃上一顿饭。
再说这罗大麻子到县城走马上任后,分管的是局里宣传、农机推广、农机作业这一块,说忙也忙,说没事也没事,从那热火朝天每天前呼后拥忙得屁不着地的公社副书记到这整天一杯水一张报纸坐这办公桌前扯蛋的副局长,还真的有些适应不过来。加之他虽会吹拉弹唱,但文化水平并不高。借以成名的拖拉机改装坦克,在这小地方红卫兵两派又并没发生什么大的武斗,那“罗氏坦克”也就没派上用场。因此,自己在别的副局长面前就有点底气不足。
好在很快地生活中出现了小翠,正好有的是谈情说爱的时间。两人从花前月下很快就谈到了床上,倒也觉得生活得有滋有味,悠哉游哉。
以后在这局里混的时间长了,自然慢慢地就成了地道的副局长了。头发梳得顺溜了,白衬衣也三天两头换了,中山装平时都扣着风纪扣子。连吃烟的姿势也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把烟送嘴边吃一口到嘴里马上放下拿烟的那只手,吃到嘴里的烟也从鼻眼里出来。现在吃烟是把烟送到嘴边吃一口以后,手指夹着烟与嘴平行着缓缓地移至右边约一尺的距离,稍着停留??待深深吸肺府的烟悠悠从嘴里吐出时,再慢慢落下。当然吃烟也不说吃烟了,改成了“抽”。
罗大麻子没娶桃花,并不是桃花不愿意,而是他在得知自己就要上调到县里当副局长时果断地在心里做的决定。自己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从通讯员干到秘书再干到股长又到副书记,马上就到县城做副局长了,一路走来实在不易。自己到了县城,总算是个正而八经的官了,这娶太太当然就得有些要求,不能再跟在这乡下时的标准一样子了。
我罗大麻子到了这份上也算老罗家祖坟上冒了青烟了,为什么不能在城里找个洋气的有文化又有工作的小大姐呢?难道还要在这乡下找个整天只会围着锅台和孩子转的女人吗?别看桃花长得嫩汪又能跳能唱,却只上过小学二年级,怎么算还是个文盲。这公社宣传队是临时性质的,县剧团她水平又不够。说真的没事的时候俩人处处还差不多,要是结了婚一个小孩子讨讨还不就又是一个农村妇道人家?
还有一层,这桃花名义上毕竟是自己的干闺女,真要让她做了媳妇这农村人说三道四的倒还在其次,说几天不新鲜了也就没人提了。就是怕给公社和自己不是一派的另个一个副书记抓了把柄,把这泡屎越拨弄越臭。。。。。。自己一旦在这事上栽个跟头,那自己的前途从此就有可能是一片黑暗了!
盘算了一个晚上,反复掂量,真的有好多不值。为了前途,为了老罗家他罗大麻子这支后代能成真正的城里人,于是,他快刀斩乱麻,威胁利诱加说理,终于让桃花死了嫁给他的心,并最终心甘情愿地嫁给了和她年龄相仿的马二标子。
一鼓作气地促成了他们的婚事后,罗大麻子没有对桃花说话不算话,一直把烂红眼马二标子这个远房侄儿关照到大队书记的位置上。后来,因为桃花儿子的那对招风耳朵,罗大麻子私下里对桃花比她做小大姐时还好,当然也给了她许多实实在在的好处。
两家一直来来往往,没断走挑。两家的孩子,也亲热得亲子妹一般。小翠大桃花一两岁而已,桃花一来就“干妈干妈”地亲热热地叫。小翠有些不好意思,叫她以后别叫干妈了,就喊“小姨”,让一边的罗大麻子听见了,哈哈笑道:“这可不中!喊你小姨,我这干大的不降职成小姨父了吗?不中不中。。。。。。”所以桃花一直没有改口,见了面还一口一个“干妈”地叫,小翠也就随她了。儿子马遥初中毕业被罗大麻子安排进了公社开小宝车(吉普车)后,十天半月的,星期天下午桃花就会坐着儿子的小宝车,带上家里菜园子里的时鲜蔬菜,有时再逮只小公鸡,有时是竹蓝子里二三十个鸡蛋或腌好的鸭蛋什么的,来县城罗大麻子家溜溜门子,有时烂红眼也一起来。回去时手也大多没空着,烟呀酒的不用说,有时还给桶下面农机站的人送的豆油,给十斤粮票、几尺布票什么的。
一个月前,有消息说他们局里的一把手要退休了,除了罗大麻子外,另外两个副局长就活动了起来。一个是胡县长的小舅子,一个是公安局长的亲老表,罗大麻子当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当年那看好自己的县革委会主任早被对立面拉下了马。所以那两位副局长拉帮结伙他是那头也不沾,自己原来的派系虽倒了这一把手,但在这小小的县城里还是盘根错节,姻亲裙带的,他只要不捅什么马蜂窝,屁头下这副局长的交椅还是牢靠的。两天前,那胡县长的小舅子,拿了一份下面农机站的一个站长的检举信到罗大麻子的办公室,说是那公安局长的老表去年在他们那借走了一大铁桶柴油,到现在一直没还。自己签了处理意见,让罗大麻子也签个意见,然后再送给一把手处理。罗大麻子推辞道:“这个纪检股是你分管的,你自己处理就中了,我不能乱插手。”那公安局长的老表又来找他说这胡县长的小舅子上半年多报了三百多块钱的发票,罗大麻子也赶紧打住:“财务股一直是你分管,你就酌情处理吧,我也不好多说呀。”
罗大麻子就这样谁的队也不站,却还是有瓜田李下的烦恼,万一那天这俩个对头有一个晚上去自己家游说被别一个撞见了,这倒如何说得清?
一星期前局里组织去人民医院体检,罗大麻子查出来个脑供血不足外加脂肪肝。他开了一大包药就势开个病假条,请了一个月的长假,到哭树庄消停来了。
第六章牛屋 [本章字数:5221 最新更新时间:2012-10-0916:17: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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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黄正蹲在牛槽里拣豆粒子,马巴锅操着手走了进来:“哎,人呢?”
这牛屋没有窗子,前后只有檐口的一排圈门眼,墙的上半部包括屋顶的材笆子长年累月给当门地的那个大火盆烟熏火燎的漆黑,人从外边的光天化日下一进去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吗?”二黄继续划拉着牛槽里牛吃剩下的豆草,拣散落在底下的豆粒子。“没事不去巴锅跑上社场找魂啊!”
“躲在牛槽里呀,偷生产队的牛草当饭啦?那天你那老战友说你们要咸鱼翻身的呢,有动静没有?”马巴锅说着坐到二黄小凉床的破被子上,伸手打床底摸出一把烟叶子,先拽下一片烟叶子在嘴前来来回回用热气哈哈,双搓搓让其变软和,又拽下两片用指尖掐成一段一段,包裹到那片变软和了的烟叶子里,用双掌对着搓搓紧实,就安到从肩上取下来的长烟袋的烟袋锅子里。
“什么咸鱼翻身呀,这是老子应得的!你那烟袋叉子鼓鼓的,一大还来我这稀饭锅上铲凝光!”二黄端着半碗黄豆,从牛槽里爬出来。
“逗(对)逗逗,到时你就从二黄鬼子变成老革命了,所以我就先来沾靠你这一袋烟,给你贺贺喜。大半碗黄豆粒子呀,等会炒好哥俩晌兴(中午)喝两口。”说着就从裤腰里摸出一瓶酒来,朝二黄晃晃。“山干冲子,从酒蒸子上淌下来的原干子!”
一见酒,二黄显然来了兴致,放下黄豆,接过来走开瓶盖子就呷了一小口,咂吧咂吧嘴:“乖乖,还真不孬,这山芋干酒劲头大,后音又有点甜丝丝的!炒豆粒子还有,这半碗豆子留等会换豆腐的来换点豆腐晌兴炒大椒。”
马巴锅就道:“随你,有的下酒就行。”吃了口烟又道,“二黄,我这巴锅也没什么生意了,有心想改货郎挑子死烂红眼又不给做,嫌丢他人。你看这看仓库的王大爹岁数大了,昨晚又把腿跌断的了,我能不能找队长说说给我来看呀?”
二黄放下碗,也坐下卷起了烟叶子,听了这话就说:“这事好呀,到时我也能沾靠你马巴锅点酒。好在你儿子家都是罗局长那拎来的酒,又好喝又不用花钱。。。。。。”
“呵呵,也不全是的,这一瓶不就是我昨天走葛楼那边老酒坊自己弄来的?你看这事我自己找队长说还是叫烂红眼说呀?”
“你就自己说,找你那大队书记儿子还不知他高不高兴给你做这事呢。”
“是呀,这小b养现在怎他妈海得了,他小妈放个屁他当钢枪扛着,跟我论天没一句话!”
“现在这小孩都这东西,你要找就趁早去找,不要给人顶上就海得了。”
“逗,那我现在就去!”
马巴锅就拍拍屁股,去找生产队长说这事去了。
牛已牵出去了,二黄把烟袋点着了含在嘴里,又开始把牛脚底扫了一遍,用粪箕子把打扫的土掩子扒出去倒到社场边的大粪塘里,那七八条牛也散开扣在这大粪塘一转的牛橛子上晒太阳。
这时一个背上背着个布袋装着的东西,背微微有点驼的个子不高留着小胡子的老头走上社场,远远地就朝大粪塘边的二黄招呼:“牛头老弟,俺又来了!”
一听这带有侉腔的普通话,二黄不用抬头就知道谁来了。
原来这乡下的牛屋,除了给牛住,给乡亲们聚会娱乐,还有个功能,就是给那些走江湖卖野药、算命的,推垃泥、打杂的,唱莲花闹讨饭的等等南来蛮北来侉的,住不起河那边街上客栈的外地人提供个住宿的地方。
这个侉腔侉调的有些驼背的小老头,就是个卖狗皮膏药的。背上背着的长条黑布袋子里装着的,是把二胡,留摆出了摊子后拉着引人,省得耍把式吆喝。估计因为岁数大了,把式也玩不起吆喝着也嫌累了。左肩上的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的黄帆布包里,装着几把草药和几瓶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药面子。两只手里还提个到那一扒就能坐的小马扎子,一只简易的拾把草就能烧的小炉子和一只熬膏药的小铜盆。
半年前这个老侉子就这样提锣挂鼓地第一次来,以后每隔三两天就在这住个几晚,白天去近处几个集上卖膏药。人不错,毕竟走南闯北见过世面,上知天文,下识地理。大二黄两、三岁,两人挺说得来,又都好喝一口,走了这个把月,二黄和马巴锅念叨好多回了。
二黄赶紧磕磕粪箕子,迎了过来:“老侉哥嘎,你怎弄法一走就这么多天的汉!没有你酒喝起来好象也稀溜溜的没有味了。。。。。。”
大家不知这五十多岁的侉老头子什么名字,就叫他老侉子,岁数小点的就叫他侉老哥。
“俺也有这感觉呢,这不就来啦,哈哈哈。。。。。。”这侉子可能是在这边混时间长了,或者是天南地北到过的地方多了,这听方言的本?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