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那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以后哪里还有脸见人啊!这一万块钱罚款怎么都要赶紧交上去。
其实叶田田知道游星的父母没有出差,她的爸爸妈妈在同一家国企上班,一个是工程师,一个是会计师,都是资深专业人士,工作上孜孜不倦,为人处世又和蔼可亲,在单位一向是倍受尊重的对象。游星进了派出所的事压根就不敢让父母知道,这般不光彩的事他们要是知道了,没准当场就会背过气去。所以游星宁可瞒着父母,而向好友求助。
叶田田能理解游星不找父母却找她求助的想法。好在她平时兼职做模特挣的钱也攒了有—万出头,否则,这个忙只怕她还有心无力呢。
只是还有一点叶田田想不明白,那就是罗天宇呢?他上哪去了?怎么说游星也是他带出去的,现在出了事论理他该管吧?居然都不管,还得巴巴地打长途电话来找她求助,这不是典型的远水救近火嘛,太不合情理了。
不过这会儿叶田田也没时间去慢慢想明白这些不合情理之处,游星还等着她交罚款脱身呢。在派出所那种地方拘着,想也想得到是如何的度日如年。她赶紧爬起来洗漱一番换衣服出门。原本打算先直奔银行取钱,转念一想,一个人单独出门还是不还是不要带这么多现金,不安全。要是万一路上被偷了抢了,那可就没钱救游星出来了,还是等到了s城再取吧。
叶田田去火车站买了开往s城的动车票。列车开出大约半个钟头后,游星又给叶田田打来电话。她想游星一定等得焦急所以打电话来催,所以一接起来就马上说:“游星你别急,我已经上了去s城的动车,还有半个多小时就能到了。”
可是,游星的回答却令她意外不已:“田田,我已经从派出所出来了。还想打电话让你不用特意赶过来呢,没想到你已经来了。你真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一听我出事就马上赶着来救我。”
“什么?你已经出来了,谁替你交的罚款?”叶田田说着说着突然反应过来,“是罗天宇吧?我就说嘛,你是跟着他去的s城,出了事他怎么能不管你呢!”
“罗天宇才没空管我呢,他现在据说还人事不省地躺在医院抢救。我会进派出所也是被他害的。”
叶田田越听越吃惊:“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游星叹口气:“说来话长。”
昨天下午,罗天宇带着游星一起开车去了s城。一开始的确是带她去吃海鲜,吃完海鲜后,就去了附近的度假村租了一栋临海的小别墅住下。
晚上他们去度假村的夜总会跳舞,在夜总会里,罗天宇遇上朋友了。他们把他拉去了一间包厢,包厢里坐着的男男女女一共有七八个,都是开着高档小车来寻欢作乐的。
游星不明就里,兴致勃勃地跟他们玩在了一起,一杯红酒落肚后,药劲渐渐上来了,一开始她只觉身体无力瘫软,但是节奏狂放的音乐一响起来,一种莫名的兴奋从骨子里钻出来,她顿时像如同被上了弹簧般,一下子就蹦起来随着音乐强烈扭动,手舞足蹈,拼命地跳啊扭啊,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就只有一个在不停扭动的身体,和一个幻觉重重的脑袋……
那个晚上游星压根就不知道是怎么结束的,只知道第二天清醒过来时,她已经在派出所了。
得知来龙去脉后,游星马上就吓哭了。她几乎没给办案的警察们跪下,反复哭诉她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喝了掺药的红酒,她其实也是受害人,不能把她和那伙人一视同仁地拘留起来。
游星一边说一边哭,一边哭一边说,眼泪汪汪,楚楚可怜,最后派出所方面总算答应交一万块钱罚款就可以放她走人。
听完游星的一番详细解释,叶田田之前那些想不明白的地方总算都弄明白了,可是又有了新的不解之处。
“游星,这么说来不是罗天宇帮你交的罚款,那谁把你赎出来的?你在s城也没有熟人啊!”
“田田,这个人你也认识,不过你一定猜不到会是他把我救出了派出所。”
“谁呀?你别卖关子了。是不是霍启明?”
叶田田猜测是霍启明,因为霍启明和罗天宇一向是关系密切的好朋友。罗天宇在s城出了事,他如果得到消息应该会过去看看吧?去了后,知道游星被抓进了派出所,自然是要施以援手的。
“才不是霍启明呢,是连家骐。”
连家骐——叶田田怎么也不会猜到他头上去,一时间吃惊地瞪圆双眼:“连家骐,怎么会是他?他又不认识你!”
“他的确不认识我,可是我认识他呀!”
游星在派出所民警的监督下给叶田田打了电话让她来交罚款赎人后,就一直心急如焚地在置留室里等着。置留室里关了好几个年轻女人,除了她以外,其余的个个都浓妆艳抹,着装性感暴露,一目了然是做“小姐”的。应该也是昨晚警方突击检查时的“落网之鱼”。
这些小姐们比起坐立不安的游星要镇定多了,显然不是初进宫。关在派出所里她们一点也不害怕,只是发着牢马蚤,说这一进来再想出去又要罚上一大笔钱,等于半个月都白做了。
游星夹在这群小姐当中,像狐狸群中的一只小白兔,实在是格格不入,难以适应。
游星以要上厕所的理由出了置留室。一位女警带她去卫生间,她在卫生间刻意地磨蹭了许久,不为别的,只为延长时间,她实在不想那么快又回到那间令她如坐针毡的置留室。
但再怎么磨蹭,她也不可能一直在卫生间待下去。在女警一连声的催促下,她老大不情愿地走出来,拖着慢吞吞的脚步朝置留室的方向走。
路过一间办公室时,游星突然看见了连家骐。
连家骐穿着简洁,白衬衫配黑西裤,和昨晚一起high的那群人中一位头发染成蓝紫色的年轻男孩站在一起。那个男孩游星依稀记得大家好像叫他阿捷,昨晚也是玩得特别疯的一个。不过现在整个人都委靡不振,垂头丧气的样子。
在他俩面前站着派出所所长,正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对连家骐叮嘱道:“要好好管教啊,年轻人不好好管教最容易走歪路,你表弟要是再不学好,会出更大的问题。”
连家骐一边点头称是,一边扭头看了阿捷一眼:“听到了吗?生命是你自己的,你自己总该要比任何人都爱惜它吧?”
阿捷没有说话,但眼神流露出几许明显的悔意。
”孙所长,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那阿捷我就先带走了。”
孙所以点头,还不忘又重复一遍:“带回去要好好管教啊。”
门外的游星虽然就只听了这么几句,却听出了所以然。原来连家骐是阿捷的表哥,他也是来派出所赎人的。她实在是不想再回那间置留室与一群小姐为伍,继续听她们的荤话与嘲讽。连家骐的出现,顿时让她看到了一线尽快脱身的希望之光。她决定争取一下。
心念一动,就马上行动。连家骐带着阿捷走出办化室后,游星马上目标明确地冲到他面前。
“连家琪——哦不,连先生,你能不能也把我一起赎出去?派出所说只要我交一万块钱罚款就能放我走,可是我现在身上没有钱,等朋友赶来可能要到下午了。但是我真的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一分钟一秒钟都不想了。求求你,先帮帮我吧!”
如同一个即将溺毙的人想要抓住一根可以救命的浮木般,游星紧紧抓住连家骐的胳膊哀求不已,说着说着又是眼泪汪汪。
游星的举动令连家骐一脸的错愕万分:“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连先生,你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你。我是叶田田的同学游星,曾经在皇朝大酒店和你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当时我们并没有交谈过。”
连家琪一怔,记忆有所触动,有些许惊讶地一扬眉:“你怎么会在这儿?”
游星指着阿捷委屈万分地说:“我昨晚和他们一起被抓进来的,当时我完全不知道他们在红酒里掺了药,可是派出所不管那么多,也把我给拘留了。”
连家棋闻言皱着眉头瞥了阿捷一眼,阿捷马上申辩:“不关我的事,她是罗天宇带来的。”
“连先生,请你先帮我交了那一万块钱罚款吧,让我可以快点离开派出所。我保证回去后就马上把钱还给你,如果你不放心,我给你写借据,我还可以把我的手机先抵押给你,我想想我身上还有什么比较值钱的东西……”
“行了,”连家骐打断游星絮絮叨叨的保证,简洁有力地道:“你不用说了,我去给你办手续。”
这一刻,游星的心情只有感激涕零四个字可以形容,她拼命地再三道谢:”连先生,谢谢你,谢谢你,实在太谢谢你了。”
叶田田乘坐的动车在s城火车站进站后,游星和连家骐已经等在出站口了。
连家骐把游星和阿捷一起赎出派出所后,先开车去了昨晚happy和那家夜总会,阿捷的三菱跑车还停在那儿呢,他得去取车。他不肯和连家琪回去见父母,坚持要自己一个人先静一静。
连家骐也不勉强他,只是交代了他一番话:“阿捷,你也这么大的人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自己心里不会没有数,以后千万别再碰那些东西。还有,赶紧给你妈打个电话。姑妈一听说你被抓进了派出所,急得差点晕过去,还不敢让姑父知道。你爸血压高你也清楚,他要是知道了一生气,那后果可能不堪设想。姑妈找我上s城跑这一趟把你弄出来,想让我好好劝劝你,说你平时最肯听我的话。我也不想多说什么,道理你其实可以自己琢磨明白,回去好好琢磨吧。”
阿捷听话地点头:“大表哥,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碰那些东西了,你们放心吧,我说到做到。”
“那就好,我相信你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阿捷独自驾车离开后,连家骐再送游星回罗天宇租的那栋别墅拿行李,她顺便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遍。在派出所混了一夜,那味道实在不好闻。然后拎着行李袋又上了连家骐的车,他说自己反正也要开车回g市,可以顺路捎上她。
“你说叶田田已经坐动车来s城了是吧?那我们先去火车站接上她再一起走吧。”
游星自然求之不得:“那再好不过了,连先生,就是实在太麻烦你了。”
连家骐口吻淡然:“没关系,帮都帮了,也不在乎帮到底。”
看见连家骐时,叶田田的表情多少有些不自然。
这种不自然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不光是因为八年前隐情重重的车祸,也不光是因为前些天在医院问诊时的尴尬,更主要的是,在游星因为罗天宇的不良行为而受连累进了派出所后,叶田田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发生的那件事。
那天她和游星、罗天宇一起在皇朝大酒店的咖啡厅喝咖啡,被偶然遇上的连家骐看见后,他曾特意拦下她提醒她要慎交朋友,显然他很了解罗天宇的禀性。可是当时她却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风,不但不肯听反倒还骂了他一通。真是深心君不识,好意后来知。
好在有游星在,拉着她叽里呱啦地讲昨晚发生的事情,又讲派出所置留室里关着的的那群小姐们,再讲连家骐怎么好心地也把她一并赎出来。说到这里,她又再三致谢:“连先生,真的真的太感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还在派出所里关着呢。”
叶田田也跟着道谢:“连先生,谢谢你先帮游星交了罚款,一会儿我就去取钱还给你。”
“对呀连先生,我跟田田借一万块先还你。刚刚来的路口就有一个自动柜员机,—会儿就去那里取钱好了。”
“不用那么急,先去吃午饭吧,你们不饿吗?因为赶着开车来s城,我早饭都没有吃,可是已经饿了。”
怎么可能不饿呢?事实上叶田田也因为急着赶来s城,早餐同样没顾上吃。游星在派出所也不享有提供早点的待遇,就喝了几杯水。这会儿连家骐这么一说,她们都条件反射地肚子咕咕叫起来。没有任何争议,她们先跟着连家骐去吃饭。
7
s城是海滨城市,水产资源特别丰富,所以城中大大小小的餐厅里海鲜都是主打招牌菜。服务员给客人点菜时,也都一再力荐今天有哪些海鲜足够新鲜美味。
连家骐带着叶田田和游星去了一家装潢优雅的餐厅坐下。菜单呈上后,他征询她们的意见,点了几样新鲜海鲜和几个菜。白灼虾最快端上桌,灼熟的虾子一只只白里透红,最是新鲜不过的颜色,看起来色香味俱全,诱得人食欲大振。
美食当前,但连家骐似乎没什么食欲,他一只虾也没吃,只一心一意喝着随后端上的一盅排骨冬瓜汤。
游星吃着吃着察觉有异:“咦,连先生你怎么不吃虾啊?”
“我对海鲜过敏。”
“你对海鲜过敏啊,吃了会怎么样?”
“吃了会浑身痒得难受,有时候脸都会肿。”
“呀,那岂不是和田田的芒果过敏症差不多。她对芒果过敏,只要一吃芒果整张脸就肿得像猪头。”
“是吗?”
连家骐闻言自然而然地看了叶田田一眼,视线交错间,她有些仓促又赧然地微笑了一下,很没来由的赧然。她都不知道是为什么,反正如今在连家骐面前她就是自然不起来。
连家骐也回应了她一个微笑,浅浅淡淡的一弧笑意在唇角一闪而过。她发现他这个人几乎没有什么波动太大的表情,总是淡定又淡然的样子。唯一见过的一次失控,就是去年隆冬的那个晚上,在她家楼道里,他被她激怒,一反往日冷静自持的形象,大发雷霆的样子活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她定定心神,不再想下去,因为越想就越惭愧。
吃完饭后,叶田田和游星一起上了连家骐的车。车行如箭,朝着g城方向驶去。
一开始叶田田和游星一起坐在后座,但车子开了一段路后,游星双眉紧蹙,说不舒服,觉得头很痛。
叶田田不解:“刚才都好好的,怎么一下就头痛了呢?”
“其实今天清醒过来后一直都有些不太舒服,应该是昨晚吃了k粉的缘故,这会儿头痛得厉害起来。”
“啊,那要不要去医院啊?”
前排驾驶座上的连家骐闻言回头朝后座看了看说:“应该不要紧,阿捷说吸食k粉后是会有头痛不舒服的症状,但这些不良症状会慢慢消除的。”
听他这么一说,叶田田就放心了。
游星靠在椅背上合上双目休息,半晌后她睁开眼睛对叶田田说:“田田要不你坐到前排去,让我在后座上躺下来睡一会儿,这样坐着睡不舒服。”
“哦,那好吧。”
连家骐停住车,让叶田田坐到副驾驶座来。游星在后座躺下后,他把自己原本披挂在驾驶座椅背上的一件西装外套递给她:“将就着盖一盖吧,小心着凉。”
游星自是又感激不尽:“谢谢你连先生,你人真好。”
车子重新启动,奔驰在宽阔笔直的高速公路上。游星渐渐睡熟,后座静若无人。车子里仿佛只有叶田田和连家骐两个人似的。他们俩都同样地保持静默不说话,她不是一个会与人搭话的人,他似乎也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幸好有悠扬的车载音乐在车厢里百转千回地低低吟唱,多少冲淡了这份浓浓的静默。
打破僵局的是一个电话,连家骐戴起耳机接听时,第一句话就让叶田田知道是谁打来的了。
“家骥,什么事?”
连家骥在电话里和连家骐说了些什么叶田田不得而知,但是从连家骐陆续的回复中可以揣测出一二。
“没事了,阿捷已经回学校去了,他答应我以后不会再碰那些东西了……对了,你怎么这么消息灵通……妈真是什么事都告诉你……好了,你快去上课吧。再见。”
电话挂断后,叶田田迟疑半晌终于开了口:“连先生,那个……你弟弟……他……还在生气吗?”
话问得有些没头没脑,但她知道连家骐能听懂。果然他答得准确:“没有,他已经想通了。如果当初他不偷偷把车开出去兜风,也不超速抢红灯,那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说到底他自己还是有责任的,所以,不能怨自己倒霉了。”
事实上,这桩事故中连家骥纵然倒霉,但最倒霉的人还是连家骐,因为毕竟所有的责任、所有的仇恨最初都由他一力承担了。叶田田此刻想一想不能不心生愧疚,再次垂下眼帘喃喃地道歉:“连先生,以前我错怪了你,对你的态度很坏,真是非常对不起。”
连家骐的声音很平静:“没什么,你并不知道真相,面对一个以为撞死自己亲的人,有那样的仇恨是非常正常的事。我能理解。”
说实话,真相大白后,如果连家骐和连家骥一样表现得很激动、很气愤,叶田田反而会觉得心里好过一些。她宁愿他骂她一通打她一顿来解气,也好过这种通情达理地表示理解,这令她满腹的愧疚之情更是加倍滋生。愧疚之余,一个一直以来都在她心里反复盘算过的念头势不可当地冒出来。
“连先生,现在我已经知道真相了,除了感到很对不起你之外,我还有一个想法,我想——把当年你赔给我们的那五十万还给你。”
叶田田郑重说出的一番话,让连家骐为之一震。扭过头,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说什么?”
叶田田不看他,只是垂着头,按照自己的思绪往下说:“我说我想把那五十万还给你。我父亲的死既然不是你们造成的,那你们也就没有理由要付我们这笔赔偿。当然我一次性拿不出这么多钱,但我可以慢慢地还,就像分期付款那样,每个月还你一部分,直到全部还清为止。这样你能接受吗?”
这番话在叶田田心里已经是反复考虑过的。自从得知真相后,她就渐渐在心里滋生了这样一个念头,把五十万赔偿金退还给连家骐。
虽然父亲当年不惜用生命换取这笔钱安置她们母女俩的生活,但那也是父亲面对残酷命运时所做出的无奈之举。父亲在遗书中也提过让一个无辜的司机如此“倒霉”,他心里很愧疚。父亲已经不在了,她作为他唯一的女儿,她必须负起相应的责任。归还五十万赔偿金,是她越来越坚定的想法。
叶田田—番话说完,连家骐久久沉默,似在思忖着什么。半晌后突然道:“你就是因为这个念头,所以最近一直在拼命接工作赚钱是吧?”
叶田田一愣,不明白他何以得知,下意识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那天在陶总的别壁,你晕倒后你的同事说的。那个叫yoyo还是lily的,说你一整天都在连轴转地接工作。晚宴前就在西山森林公园忙了大半天的拍摄工作,再赶场来吃公关饭,可能是因为太累了才晕倒的。”
yoyo和lily,到底是谁这么多嘴?叶田田真是气不得也恼不得。而当日在陶总別墅晕倒的旧事重提,她不免就联想到连家骐抱她去医院,又守在诊室的蓝布帘后听医生详细问诊的事。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好多天了,但她还要难免有些脸红,双颊浅浅地晕染开两抹桃花。
叶田田垂头不语的沉默,某种程度上就是默认的回答。连家骐轻声道:“其实你没必要这么做,无论当年那场车祸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在事故处理书上我们就是责任方,五十万的赔偿金是我们自愿支付的,现在也不打算找你追讨索还。”
“可是连先生……”
话未说完,叶田田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朝连家骐歉意地一笑先接电话。电话是jack打来的,开门见山地就问她现在在哪里。
“我上午去了一趟s城,现在正在回g城的高速公路上。有什么事吗?”
“晚上有顿饭想问问你行没打兴趣去,新盛集团的太子爷淸香港过来的一帮朋友吃饭,要求美女们都带上比基尼泳衣,在碧海蓝天会所顶层的天台游泳池畔边吃边玩——你先别抗拒啊,你先听我说说酬金多少。告诉你,只要去的,每人可以拿到三千块的红包。怎么样?可以答应吧?你最近不是—直说要努力接工作赚钱嘛。”
不得不说,酬金真的很可观、很令人心动,但要带上比基尼出席换装的条件让叶田田很为难。把身子侧过一半,她压低声音问:“jack,去吃饭为什么非要带比基尼呢?不带行不行?”、
“唉呀,人家举行的就是泳装派对嘛。叶田田,你别不好意思,大方一点,在游泳池边举行派对不穿泳装穿什么……”
jack的话还没说完,叶田田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被身边坐着的连家琪一把夺走,然后他声音冷然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叶田田没有空,你另找别人吧。”
电话被连家骐干脆利落地挂断了,叶田田愣愣地看着他,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叶田田的手机质量不太好,在安静的环境下与人通话时,对方声音只要稍大一点,旁边的人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毫无隐私可言。所以jack打来的这个电话,连家骐从一开始就听明白了他的用意,当下眉头就下意识地紧蹙了一下。
连家骐一向就看不上这些所谓的经纪公司经纪人,拿艺人当赚钱工具,毫不负责任。
他本人对这种无聊的宴会极其反感,但是在这种宴会上看见叶田田,他很是痛心。他想这个父亲意外因车祸丧生的女孩子,这几年的生活或许因为失去导航的灯塔而出现了偏差,这一点让他觉得很不是滋味,有一种“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感觉。如果不是当年那场车祸,她现在还是父母百般关爱呵护的小公主吧?当年赔偿给她们的五十万呢?难道对她们的生活没有起到一定的帮助吗?
怀着内疚与疑惑,次日连家骐就让人去查了叶田田的近况。得知她和母亲过得还不错,她只是课余兼职做了模特,刚刚入行没多久,那次饭局是头一回参加,纯粹是救场的性质。而且她平时挺保守,从不接泳装秀内衣秀这些工作。
调查结果让连家骐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他不希望叶田田会因为年少无知而一时不慎走错了路。
因为这个想法,所以连家骐在皇朝大酒店看见叶田田和游星跟罗天宇在一起时,明知叶田田未必会听他的劝,还是拦住她诚恳地说了几句。结果意料之中,她不但不肯听,还为此愈发恨上了他。几天之后,在他接受记者专访的会场上,当众给了他一个大大的难堪。
记者专访搞砸了,连家骐狼狈不堪地离开会场后,心头是压抑不住的怒气。他知道与叶家的这个仇是解不开的了,但是叶田田蓄意的报复让他不能不采取对策。他想最好的办法还是直接去和她母亲田娟谈,而且要越快越好,不然事情只会越闹越大。
所以那晚连家骐连夜赶去了叶家,但是田娟不在家,在楼道中遇见归来的叶田田后,他一时压抑不住烦躁的情绪与她发生了争执。气头上他失控了,一把捏住她的手腕把她推到墙上,暴怒不已。她奋力地想要挣开时,又一次狠狠地咬了他,虎口的那一圈细密牙印,让他的怒气顿时散尽。无论如何,总是他们欠了这对母女的,叶田田早早地就失去了父亲,她现在恨他、报复他也是人之常情,他也无力再与她争辩什么了。
八年前的车祸在八年后又闹得沸沸扬扬。几番折腾之巧,事态却出现了柳暗花明的局面。叶田田的母亲当着一干记者的面取出亡夫叶振雄当年留下的遗书,说明了那桩车祸背后隐藏的真相。连叶两家的冤仇,总算不再是解不开的死结了。
连家骐对此由衷地松了一口气。真相大白后,不仅是他弟弟家骥的心理包袱可以放下了,叶田田心里那种刻骨的仇恨也可以放下了。太过强烈的恨意,容易将人引进歧路。他其实早就看出霍启明接近叶田田就是想利用她来打击自己,而霍启明也成功地做到了,记者专访会上叶田田的突然发难绝对和霍启明脱不了关系。而现在叶田田不再恨他,霍启明也就没办法再唆使她做出什么过激行为。真相水落石出后,连家骐一直没有再见过叶田田。虽然他们的生活没有交集点,但以前还是一再遇见过,当然也是因为霍启明蓄意为之。现在她不再和霍启明频频出现了,很显然他们之间的来往少了,这-点在连家琪眼中自然是好事。
在陶总的宴会上再见叶田田,连家骐有些意外地一怔。而她的反应是忙不迭地转身走开,十分明显的回避之意。他知道她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遂也不过去搭话,以免她尴尬。得理不饶人,一向不是他的做派,尤其是面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
叶田田在卫生间晕倒时,连家骐正在向宴会的主人陶总告辞,因为他看出自己在场让叶田田坐立不安。她一直心神不宁目光惴惴的样子,坐在他对面都不敢抬头,一味地垂首复垂首。
可是连家骐还没来得及走,就听到yoyo的尖叫声。众人跑过去一看,只见叶田田晕倒在卫生间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一张脸是冬日霜雪的颜色,冰冷没有温度的苍白,漆黑长发散开一地,如一只折翼的倦鸟。
几乎没怎么思索考虑,连家骐就向陶总主动请缨:“你不用专门安排人了,我来送她去医院吧。正好我也准备走了,可以顺路把她送去仁心医院。”
在医院发生了一点小尴尬。蓝布帘里头医生与叶田田的一问一答,连家骐听了几句就自知不便,正打算先出去时,医生已经结束问诊拉开了那道帘。叶田田发现他在外面站着时,脸顿时红到了耳朵根,又羞又窘。接下来,她就—直没好意思正眼迎视他,抢着要自己去拿药,又死活不肯让他送,自己慌慌张张地拦了一辆的士就跑。他想了想也没有阻止,只是开着车跟在那辆的士后面,直到护送她到了学校门口后,再叫住她把她的东西还给她。
在他准备驶车离开时,她突然又跑出校门拦住他。先是把他为之代付的医药费还给他,然后,她犹豫片刻,终于红着脸、低着头,目光虽然躲闪,语气却异样坚决地说:“连先生,以前的事……对不起。”
话一说完,叶田田扭头就跑,如一只惊飞的鸽子般冲进了校门。但她留下的这句迟来的道歉,让连家骐微微地笑了。无论如何,她肯面对现实与接受现实了,而不是一昧地逃避。
但是连家骐没有想到,开始正视现实的叶田田会产生归还五十万给他的想法。她为此努力挣钱,频频接工作,也不考虑自己的身体状况。他这才明白那天她为什么会晕倒,明明白天已经是身体不适坚持完成拍摄工作,晚上还答应出席公关饭局,当然会吃不消了。
而这会儿jack打来的电话,想安排叶田田去参加什么泳装派对,她也没有立即拒绝,而是语气犹豫地想跟他商量不带比基尼参加行不行。jack自然是鼓动如簧之舌拼命想要说服她。连家骐在一旁听得频频蹙眉,终于按捺不住了,一把抢过她的手机代她直截了当地回绝了。
连家骐挂断电话后,莫名其妙的jack很快又打过来了。他瞄了一眼来电显示,把手机还给叶田田,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她说:“你再亲口告诉他一遍,你没有空,让他彻底死心。”
看了看连家骐蹙得紧紧的两道浓眉,叶田田什么也没说,乖乖地接过手机,按他的吩咐拒绝了jack。jack悻然不已:“叶田田,你是不是交上男朋友了?他对你管头管脚?”
jack显然误会了刚才的那个男声,叶田田飞快地瞥了连家骐一眼,他眉目平静无波,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在意,她倒是脸无端红了:“不是的,你误会了。不过这顿饭我的确不能参加,你另外找人吧。”
“叶田田,你不是说想要挣钱吗?为什么现在给你这么好的挣钱机会又不肯去?白费我一番唇舌,真是气死人。算了,不在你这里浪费时间了,我找别人去,你到时候别后悔啊!”
jack没好气地挂了电话后,连家骐慢慢地开了口:“叶田田,你们这家经纪公司其实并不是那么地道的,你最好不要什么工作都接,否则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明白吗?”
连家骐的话说得比较含蓄,但叶田田能听出几分意思,一时有些发愣:“可是……jack保证过,就仅仅只是陪着吃顿饭而已。”
“你别那么单纯,这种性质的派对绝不简单。如果派对的酒水里也掺了药,你就算吃了亏都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告都没法告,知道吗?”
叶田田吃惊地用手掩住嘴,如果真去了,自己会不会成为游星第二?
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连家骐又道:“游星虽然被抓进了派出所,但她这次其实可以说运气很好了。如果不是警方突击检查,她昨晚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与之相比,在派出所关上一夜倒是好事了。”
叶田田闻言愈发后怕不已,如此说来,游星昨晚的遭遇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幸亏游星没出什么大事儿,否则她都要过意不去,毕竟游星也是通过她才认识的罗天宇。
“连先生,谢谢你的提醒。对了,那天在皇朝大酒店,你就提醒过我要交友谨慎,我当时没听你的,还反过来骂了你一顿。对不起。”
“没关系,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果现在你愿意听一听我的意见,我建议你最好不要再在这家公司继续做模特了。一来这家公司有点不太地道,二来这一行也不太适合你。”
叶田田犹是迟疑:“可是……我也不能说走就走的,明天就有一场影楼婚纱秀的工作安排。下个星期日,在你们美丽新世界购物广场还有一个品牌的彩妆发布会要去充当彩妆模特。都是早早就安排好了的。”
“这些正常的工作安排你可以继续完成,但饭局之类的你千万不要答应了。做完手头上的全部工作,你就跟公司辞职吧。我再说一次,这份工作真的不适合你。”
模特这一行,她也的确应付不来。可是如果辞了职,她一时间很难找到合适又收入可观的兼职,那样收入就没了。而她还满心盘算口如何努力赚钱存钱,把那五十万分期付款归还给连家骐呢。
连家骐大致猜到她迟疑不决的原因,叹口气道:“叶田田,你不要固执了。如果你是因为想要赚钱还给我而继续坚持留在这家公司工作,那我再跟你说一次,五十万的赔偿金是我们自愿给的,也不打算追讨索还。所以你不用还钱给我,我也不会要。”
“连先生,可能你会觉得我非要还这五十万是自找麻烦。其实我也犹豫过,要不要主动把这笔债务扛上身。毕竟我的个人能力有限,要想还清这笔钱将会非常艰难。但是想了又想,我还是觉得应该要还,哪怕多少还一部分也好。因为如果不还,我心里怎么都过意不去。我相信我爸爸的在天之灵,也会愿意看到我替
他偿还这笔债。他当时是不得已才会计划撞车换取赔偿金的,在遗书上也表示了愧疚之情。我想慢慢归还这笔钱,为九泉之下的爸爸也换得一个心安。”
叶田田诚恳的一番话说完,连家骐良久无声,若有所思的表情。半晌后,他缓缓道:“好吧,既然如此,我接受你的还钱计划。不过,你先把模特公司的工作辞了,我给你安排一个地方课余打工,工资就直接折给我算是你的分期还款。你看这样子行吗?”
叶田田毫不犹豫:“行啊!”
至于在什么地方上班做什么工作,她连问都不问,她相信连家骐的安排。
“那就这样决定了,我先安排一下,过两天再打电话通知你去上班。”
车子进入g城了。
游星被叫醒时犹自迷迷糊糊:“这就到了?”
叶田田回答她:“是呀,已经到你家楼下了,头痛好一点没有?”
“睡上一觉好多了。”
两个女孩子一起下车,连家骐也下车从后备箱中取出游星的行李袋递给她。她再次感激地道谢:“连先生,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没关系。”
因为连家骐帮了大忙,这会儿又送自己到了家门口,游星便开口邀请他上去坐坐,还想留他和叶田田都在她家吃晚饭。
连家骐婉言谢绝:“不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再见。”
连家骐驾车离开后,叶田田陪着游星上楼回家。游家她来过好几次,算是常客了,见到游星的父母时熟络地打招呼。看见女儿突然回来了,游星的父母还有些奇怪:“你不是说要和同学去s城玩两天吗?怎么回来了?”
她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