跫呛芸量獭!?
“我别无选择,只能接受这样的事实,绿川先生。我不干,会有随便什么人抢着干。可我是不情愿的。我是为我那些山民打工仔打工妹着想的,才接下。不过,我以后要向高科技产品发展。
中国人不能总这样加工服装,生产玩具,贴上adecina的小标签在全世界贱卖一通儿。”
“什么叫一通儿?”
“你也有不懂的?中国话太难学了吧?一个语气词。”
“方先生志向高远,我佩服。不过,明天谈判时,我希望您能克制这种感情。
可是跟我不一样。”
“谢谢绿川先生提醒。除了这,近期还有那些听起来比较体面些的项目?”
“说起来,有一个,你可能不感兴趣,纯粹是我这老朽的奇想而已。人老了,爱怀旧。”
“不妨说说嘛。”
绿川把目光投向黑夜中的远方,悠悠道:“我对北河这块地方感情可不一般,多半是弟弟死在这儿的缘故。我拍过不少照片,那时候北河的风光实在美极你看。”
说着他取出些陈旧的照片来。“这是乾隆皇帝的行宫,号称‘西刹秋涛’的灵雨寺。
当年这里是两河交汇处,一片烟雨涛声,和古城墙交相辉映。清代文人时来敏有诗描摹这一景:“飒飒秋风林外娇,泉流一带涨河桥。梵声近与涛声应,水色齐连天色摇。‘美吧?”
“真想不到,”文海说。“第一是想不到当年这里有过这样好的景致。第二是没想到绿川君这么喜欢这样一个中国的古城。”
“别忘了,我从小路祖父学中国文化。日本的知识分子大都崇拜中国文化,那是日本文化最重要的来源。你们年轻人大概不大知道,日本的古城如京都都保持着完美的大唐建筑风格,而你们自己有那么多的古城,却很少注意保存其风格。就说北河吧,这样的千年古城,本身就是个小博物馆了,可惜,拆了个七零八落。那些个千篇一律的居民楼房,走遍全国一个样,东一座西一座,一点不好看。”
“绿川君,我们得面对现实。老百姓可不管它什么博物馆,能住上这样的楼房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你说得很对。我是个理想主义者,只是感到可惜。当年日本人占了北平,第二步就是攻北河,想显显威风,压压中国人抗日的土气。那是一次次残酷的轰炸,要炸平北河城。只是苍天有眼,不少炸弹没响,算是保住了一些古迹,像总督署、莲池、穿行楼、大慈阁。”
“有没响的炸弹?”
“是一轮又一轮,天女散花似地扔,就是有不少没响的。
最后是机枪扫射,人工爆破炸开了西门,才攻陷了北河。城墙全红了呀。进来后我拍了好些照片,你瞧,死里逃生的城墙,城隍庙,有大慈阁,穿行楼,莲池,光园,你瞧,古色古香的样子,多好
总督署的大旗杆,那可是全中国第一份“绿川的话勾起了文海的好奇心,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城市的过去。第一次听说几百颗炸弹没响的故事。
“你该复制些照片给这里的政府收藏起来,”文海说。“这是多么宝贵的文物”
“文海君,你说对了!”绿川微笑着说,“我不仅仅把照片复制了,我还想在这个饭店附近建一座仿古城池,照原来的样子做。唉,日本人的飞机都没炸毁这城墙,你们自己把它拆散了,真可惜。我弟弟就埋在西城墙根下。”
“把饭店的客房也建在仿古城里,对吧?”
“对!还可以兼作影视城,也方便了你们以后来这里拍打日本的电影电视剧”
绿川先生爽朗地大笑起来。
文海会心地笑了,说:“谁说这是你们老年人的事,我也感兴趣,我参加投资,以后我的办事处就设在仿古城里!挨着那个‘西刹秋涛’!”
“日本人迷信得很,我要让他们都知道中国有这么个地方,炸弹扔下去不响。
他们到中国旅游,一定会来这里看看,会来烧香的。说不定来拍旧中国题材影视的人会多起来,还愁客房住不满?”
“我的天!”文海笑道:“绿川君真是个中国通。这年头儿满中国都在闹腾着‘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您这是玩的哪一出?”
“历史搭台。”
“那好,我一定投资,”文海说,“我从小长在附近的农村,梦想的就是来北河当个城里人,偶尔来城里几天,老是看不够,听不够,才知道还有这么一段历史。
绿川君打算什么时候正式向当地政府提出来?”
“这还要看你的想法,我是想请你来主持这个项目。这下你可以真正当个城里人了!”
文海说:“不敢当,多谢绿川君提携,我现在为那个厂正忙得焦头烂额,那可是我六姥爷的重托。办砸了,他老人家在台湾可是死不瞑目。我倒希望您能重用一下柳刚君,
让他当你的助手。你们不是忘年交
当个大堂经理,太大才小用了,请恕我直言。这个人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但境界非同一般,他是被活活困在这个小地方无法起飞的人,绿川先生不妨用用他试试。”
“我对柳君的了解,”绿川先生说,“只限于他对国际事务的看法。我知道他是共产党,而家父生前也是共产党,他在日本共产党里还是比较有地位的人物,因此我对他们这些热衷于政治的人很感兴趣,想知道他们的观念上有什么不同。我发现柳刚君见识非凡。他在研究哈贝马斯、马尔库塞、弗洛姆、萨特、梅劳——庞蒂、阿尔都塞。我在家父的书房里看到过这些人的书。
这么一个小地方,这么一个人物竟出在我的雇员之中,我很惊讶。他应该去当大学教授。“
文海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可惜
这人是个奇才,大学毕业时他本来是能留在大学里教书的,他学的就是哲学。可他的妻子和儿子都在这边,去不了省会。他就只能回来。”
“为什么去不”
“绿川先生对于中国还是不够通
中国的户口制度您懂从一个小地方向省会和首都迁徙那可是难于上青天的事。““啊,中国有句古语: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进省会也是走蜀道,对”
“是的。他要留在大学里,就得熬上许多年,熬白了头发,妻儿才能同他团聚。
他不愿做那样的牺牲,就回来”
“这里不是也有大学”
“北河的大学?它快堕落成中学了,惨不忍睹。大城市的大学教师都在往国外跑,何况这个小地方的大学教师?有点抱负的年轻人都在跑,他们不甘心赖在这里混着年头儿当什么教授误人子弟,莫名其妙地混着,教出的学生就可想而知
”
“你这话提醒了我。我去年招聘时,就有几个本地大学外语系的学生来应考,我很惊讶,你知道,我的英语是很差的,就连我都能听出他们的英文很差。现在我总算明白
”
“所以啊,有不少滥竿充数的知识混子,注意,不是分子,是知识混子,混在这样的高等学府中乐陶陶自生自灭着,怎么能懂得柳刚君的价值?这种铁饭碗的地方,永远是人满为患的,没点门路还进木去。很多事纯粹是中国教育史上的笑话。
我一个同学曾在那儿读书,他常告诉我一些令人笑掉大牙的事。玛格丽特。撒切尔都当政好几年了,一个教英国概况的系副主任还在让大家猜英国首相是谁。最后他竟然大言不惭地说‘是希思’!从此这人就荣获‘希思先生’的绰号。这样的二混子,居然混到中国驻某国大使馆去管留学生工作,你说这样的大学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柳刚君拿着自己的论文去那里联系过工作,人家连看都没看。仅仅因为他是另一个大学毕业的。这个大学极少接受外校的毕业生,近亲繁殖,一代一代下去,是违反生物进化原则的,只能出傻子。”
“那么,文海君既然成功地上了青天,再回到这个小地方来,是不是违反常情?”
“不,我和我妻子的户口都留在了北京,谢天谢地没人强迫我们改户口。就像很多华人入了外国籍再回中国来一样。”
“中国的事真是复杂,我都听不大懂。好吧,柳刚君嘛,我可以让他试一试。
我还不敢断定一个政治家搞这样一个历史文化经济一体化的项目行不行。文海君既然也投资,也就义不容辞了,请多关照,帮帮柳刚君。”
“不敢当,柳刚这样有才华有抱负的人,需要的只是机遇。
当初若没有家庭的拖累,他完全可以有更大的作为。““这反倒说明了他品质好,”绿川先生说,“他没有当陈世美。”
“那又有什么用?他一心想的是妻儿老小,可妻子却抛弃了他,投入了暴发户的门下。这世道实在是太不公平好人总难得好报。”
房门虚掩着,文海推门进去。屋里灯光很暗,暗红暗红的。
英子已经上床了,正听着音乐吸烟。晚间居然在听《芬兰颂》这样辉煌的乐曲。
“怎么这么晚才来?我今天还差点开车回去呢。我要早点回去,咱们就在半路上失之交臂”文海坐在床头,拿掉英子手中的烟。“别抽了,女人抽烟是毁容的。”
英子扭过脸去,“方大经理还在乎我这个?有那些女人陪你,你还顾得上看我的脸?”
“瞧你,像个小孩子。”文海说。
英子盯着文海:“是啊,你越变越成熟,而我却是幸福的在你这大树下乘凉,能不像小孩子当年给你绣鞋垫时不是更像小孩子?
你连见都不想见我一面,也不想看看是谁有这么一双巧手,真够残酷的。”
“其实在学校里天天见,就是不知道是你绣的。你为什么不面对面冲我说那是你绣的,还要找媒人,多么封建!”文海打趣说。
“也许我那时真勇敢点,咱们早就成了呢。”
“真那时候订了,也许咱们就都考不上大学早早结婚生娃过日子”
“你不会甘心的,你早晚要飞出那个山村。倒是我,可能不会那么坚韧不拔地连考三年大学。你考走后,我真是拼了命
那次市里的大专录取了我。我死活不去为的啥?就因为你在前头逗引着我,我死活也要考到你身边去。我得跟你平等。“
“是啊,人家跟个天津女孩儿都快成了,生生儿叫你搅散”
“那是我有魅力!你们男人,就吃这个。现在可是有比我胆大的,还没动心?”
“老夫老妻的了,开什么玩笑?”
“你心里最明白。其实,我挺为你高兴的,说明你还有魅力,别看头发白了不少,皱纹也一脸。我也不能天天跟着你东奔西走,厂里那摊子公关。财务已经够我忙一气的了,本来我就不聪明。我不在时,能有人逗你开开心,有人陪陪你,省得你没着没落的,这不是很好
男人和女人不一样,不承认这一点不行。
女人甚至可以为一个男人的死魂守寡,男人就做不到。“文海要说什么,被英子打断了:“你别装,也别表忠心。人一阔,这种事是难免的。现在时兴什么喜新不厌旧,你这个老实巴交的乡下孩子竟也赶上这等时髦只要你活得开心潇洒,我也替你高兴。只是别忘了你是想干点什么的人,别因为这种烂事儿闹出丑闻来,也别弄出什么私生子来,你得为你的女儿着想。
将来冒出几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的来,不好看!你们家够热闹的了,同父异母同母异父的,你习惯了,咱们女儿可不会习惯,我该维护你在她眼里的尊严。我其实无所谓的,我知道我仍然有乡下姑娘的味儿,无法让你满足。“文海让英子的一席话说得坐立不安,不知是感激还是惭愧,死死抓住英子的手,嘴里嗫嚅着:“瞧你说的,瞧你说的,你让我怎么办?我别的什么事都行,就是有时管不住自己,我没办法,英子,其实我心里头你全懂。”
“我怎么不懂?在电视台那会儿你怎么能管住自己?还不是因为你是个农村的土二黑,那些洋妞儿看不上你?那会儿你自卑,所以你业务上才发奋,因为除了干工作你没有别的想头儿。
就凭这你才当上了组长,你身边那一组漂亮的小姑娘一口一个方老师方哥地哄着你,你就心甘情愿地扛着机器爬着跪着,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拍她们,还要帮她们打饭,搬东西。可她们心里其实看不上你。现在你翻身了,完全有理由管不住自己了,所以就真管不住自己。我真的不管你,只是让你注意点儿,为你那宝贝女儿着想。
瞧你这几个朋友吧,够乱的柳刚离了,大明闹国际恋爱,也离了,吕峰是个浪荡公子,干脆不结婚,就你还算稳定体面。方大经理,可要悠着点儿呀。“文海不语,
怔怔地看着英子,似乎有点不认识
英子不再是十年前那个憨土憨土的姑娘了,已经出落得儒雅大方,一派职业女性风度。这两年经商下海,使她变得更为干练精明,更有主见。他知道英子离了他也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可她能容忍他的不轨,分明是仍然恋着他,仍然像当年一样一往情深,尽管她现在像知识女性那样表达感情的方式变得克制、含蓄
“英子,”文海苦涩地看着她,“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所以你能宽有,能理解,甚至说还有几分放心。英子,人是复杂的,有情和欲之分,只有两者浑然一体时才是爱,这是难得的。“只有情或只有欲的关系,都算不得爱。这一点你尽管放心,没人能替代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我也脱不掉身上的乡土气,待人处事总也离不了‘真诚’二字,总是讲良心的。这一点,从我对待工人的态度上都能看得出,何况我们老夫老妻?““海子,”英子声音有些哽咽,“我从十五岁上给你绣鞋垫那会儿就暗自把自个儿托给你了,我那会儿就认定你了,现在虽然没那时那股子纯情少女劲儿了,可这心里,还踉以前一样。女人,特别是我这样出身的苦丫头,往往是认定一个男人就死咬住不放的,何况你从上了大学就总在令人目眩地进步着,我还能有什么可抱怨的?只是说到良心,这种词汇太让人容易做无端联想。海子,如果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在靠良心维持着同我的夫妻关系,那我就太悲惨
我绝不希望那样。海子,我也在大报社里混了几年,也算有点见识的女人,这样的事见多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你别难为自己——”
“英子你——”
“我是真的。我知道你现在同几个女孩子有那种露水关系,但我明白这种逢场作戏是不能当真的。一旦到了你良心上受折磨要做什么选择了,我是不容你选择的,我不能和那种人平放在一起供你选择。我会主动退出,你也用不着背良心债。你这人老实,可能会痛苦,所以我先告诉你,真到了那个份儿上,你不用痛苦,我会在你感到痛苦之前就和你一刀两断,就像李大明的妻子一样。”
“大明的妻子其实没弄清他和那个意大利女人之间的事。”文海说。
“还不清楚?连混血儿子都有若不是那个外国女人寄照片来,大明的妻子还蒙在鼓里。她主动要离,是最明智的。”
“可你不知道,大明一直还爱着她,而且只爱她一个人!”
“那又怎么解释他跟那个日本女人青木季子的关系?”
“他没办法。意大利那个女人纯粹是同他玩了一场游戏。妻子又不要他了,他不找青木季子去又能怎再说了,
青木是著名的艺术家,他们在这种特殊的环境中产生了感情这也是正常的。什么日本人?青木李子其实跟中国人有什么两
除了那个日本随军妇的妈,她和日本有什么关系?她有个土里土气的中国爸爸她生长在中国,感情和思维方式完全是中国式的。大明是个有艺术细胞的科学家,他们挺般配的。”
“可青木季子有个日本丈夫,大明怎么能无视这一点?那样算道德”
“这种事咱们别去管人家吧。青木季子其实同她的日本老头儿丈夫谈不来,那场婚姻本身就说不上道德不道德。季子不嫁人就在异国他乡站不住脚,连生存都成问题。嫁了她自以为是同胞的日本人,却发现自己仍然完全是个中国人。能有李大明这样出色的中国男人做她的情人,对她来说是再幸运不过的事
”
“你现在真是善解人意,我怀疑你这是惺惺惜惺惺,是在想方设法为自己的行为开脱,将来真有那么一天想甩了我时,也能冠冕堂皇地找出许许多多让人同情的理由出来,让别人觉得与我在一起是最不道德的事。”
“英子你怎么了,我说过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你非要我……”
“海子!”英子突然抱住他,“我其实心里最怕,怕你离开我,怕你跟我也逢场作戏。我老了,不会像十年前那样撒娇了,我不可爱了,是吧?可我这心还跟十五年前一样样的。”
文海为她揩去泪水,自己也流下泪来。“英子,我怎么会?
说句大俗话,咱们可是患难夫妻。在北京那几年艰难的日子,是咱们这辈子最宝贵的人生经历。我没有上赶着找靠山人赘,你没有攀大官大款,而是相互依傍着挣扎下来了,这种踏实感是那些靠婚姻关系打开局面的外地男女所没有的。不少人为了在北京争一席之地,都甩了自己原先的恋人、丈夫、妻子,他们永远背一笔良心债。你就说大明吧,虽然不是上赶着攀高枝,可在那个北大教授家里他总感到别扭,人家总把他当成个小媳妇似的,生活中总有个小小的阴影。
“好了,英子,人家本来是想告诉你今天晚上大明他们全班去‘绿川’聚会的事,可有意思十六年前的那些中学同学几乎到齐让我撞上
不然今天我就会回家的。你猜怎么着,大明同他十几年前的情人一起跳了舞,两个人那种恩恩怨怨,真叫人痛心。本来他们该成为一对儿的。最后大明喝醉了,我和吕峰送他回去的。”
“你跟人家瞎凑什么?人家那一班人,全是让你爹给害的,十六岁上就给逼得上山下乡。要不,大明和那个许鸣鸣肯定会顺利地一起考上大学。那才是天生的一对儿。今天人家聚一起,还不就是凑一块儿把你爹骂一顿?你还搅和进去干什么?”
“你不知道,都三十大几的人了,谁还计较前半辈子的事?
他们还要给爹捐一笔钱治病呢。那个场面很动人,你要是在就好了,也认识认识这一班人。“
“那你不打电话给我,开车过来才半个多钟头的路,你就是没想着我。说明你心里没我。去吧,洗澡去吧,一会儿再讲给我听。方大经理现在谱儿也大了,不按摩就睡不好,今天就让糟糠代替你的心上人阿玲吧,要我踩几下我可比不上阿玲身轻如燕。你要不满意,就去楼下找阿玲,按摩完就别起来,睡她那儿算
”
“行了,我怎么敢当?还是我来给你伺候一顿吧,也好给你赔个罪。”
第五章情恨
文海开车送大明和吕峰走冯志永挽着许鸣鸣送他们到酒店门口,
一直看着车子卷起白茫茫的雪,尾灯的红光久久消失在远处的大路上,还目不转睛地站在那儿望着。
鸣鸣在寒风中打了一个冷战,志永感到了,忙抱住她说:“快进去吧,咱们穿这么单,傻站在这儿看什么”
“你不也在看?”鸣鸣说着偎在志永怀抱中。
志永拥着她进去,但她执拗着不肯,吐着寒气,抬头对志永说:“你对天上的星星发誓,一辈子对我好!”
冯志永似乎浑身一振,不知是冻的还是怎么的。他在微光下看到了鸣鸣眼中晶莹的泪花。他楼紧了许鸣鸣,哽咽着:“这十几年还证明不了
自打有了你,我就收了心,全收给你一个人了,这就是我发的誓。”
“不行,你真发一句,对着天说。”
“鸣鸣……”
“我要听,我要听,我要听!”
“鸣鸣你这是……?”
“你还不明白?十六年前,在农村的破土炕上,你救我回来,我心甘情愿把自个儿给了你,那会子我让你发过誓”
“没有,可是我说我爱你。”志永愣愣地说。
“对,你是说了,可我没让你发誓。”
“可我发誓了,我说我会一辈子爱你。”
“没错,你是说
你取代了李大明那个傻瓜。他爱我,可他犯傻,没要我。是你把我变成了女人,在那个脏兮兮的土炕上发了疯地要我,我让你唤醒了,像你一样疯狂,打发着乡下无聊的日子。可你却没发现,我从没这样要求你发誓。你懂如果你这十几年一直没懂,今天该懂
我让你发誓!”鸣鸣已经是泪流满面。
冯志永似恍然大悟,扑通一下跪在雪地里,捶着胸口,扯着嗓子喊:“我从来没二心,一辈子没二心!”喊完,脸上已淌下两行泪来。
许鸣鸣扭身往回跑,正撞上出来的人们。他们瞠目结舌地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冯志永。许呜呜伏在刘芳肩上抽泣着:“三儿,扶你八哥起来,回家。”
“起来吧,八哥,瞧你哭成这样儿,大喜庆日子的。”三儿往起拉着冯志永,嘴里劝着。
冯志永一把揩干泪,腾地站起来,掸掸雪白西裤上的雪,说:“你懂什么,哭就是难受今儿我高兴!
人真高兴了,就想哭个痛快。走啊,弟兄们,再进屋跳会子去!”
舞池中央,冯志永和许鸣鸣一红一白优雅地舒展着舞步。伴着《吉普赛女郎》的旋律,他们颇像表演般地跳着探戈。人们几乎都停下来看着他们,似乎是第一次看他们跳舞。
“啧啧,真盖了!”三儿大叫着。“从来没见过鸣鸣这么狂,从来没见过八哥这么飒。他们俩从来没有这么火过呢。这舞步地,绝了,怪了,什么时候练出来的?”
“真他妈老外,”刘芳饧着眼膘了瞟那一对儿红白玫瑰,醋醋地说:“人家两口子的事儿你能知道?再说了,跳舞这东西,光靠练是练不出彩儿来的,靠的是心有灵犀,是默契。没缘分的人,怎么技术高超也跳不好一场舞。”
“芳芳姐这话里有话呀,对咱们八哥还有点儿酸,是不是?”
“你歇菜吧!再提这个茬儿我可跟你急”刘芳狠狠地搡一把三儿,快步走向更衣间,三下二下穿上皮大衣,不辞而别
那边人们依旧在热火朝天地跳着、闹着。
刘芳独自走出来,在空旷的前厅里整理着头发和衣服,高跟皮鞋敲打着地板,发出清脆的回音。
“刘小姐这就走”
刘芳抬起头,走到面前的是大堂经理柳刚。他正微笑着看她。
“柳经理忙”刘芳支应着。
“玩的不开心?”柳刚关切地问,“还是刘小姐不喜欢我们的服务?怎么一个人走?您可要对我们多关照”柳刚说着回身招呼人:“小王在
用他的‘皇冠’送刘小姐。”
“柳经理干嘛这么客气,不必了,门口有什么车就打什么车嘛。”
“那怎么行,”柳刚笑道,“您可是名人。”
刘芳仍推辞着:“您对我还这么客气,以后我倒不敢来了呢。
咱们谁跟谁?当年您给我们当辅导员上团课,在我们眼里,您就是老师。““瞧您说的,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绿川先生早就有话,对你们这样的名人要照顾好。”柳刚颇为殷勤地说。
说话间司机小王已经走了过来,喜气洋洋地说:“送刘小姐,可是我的荣幸”
刘芳一脸正色道:“小王,听我的,去休息吧,我还要和柳经理说会儿话。”
“柳大哥,千万别这样,”刘芳转回身说,“这算怎么回事嘛!”
“刘小姐见外了,我也是履行自己的职责,”柳刚说。“你若不在意,就在门口打的吧。”
“本来嘛,在你面前我这个小主持人哪儿敢狂?再说,传到大明耳朵里去,多不好,”
“我都差点忘了,你前天在电视上和大明一问一答,真的似的,不知道你们是老同学的,还真当是两个陌生人交谈呢。”
“还行我问到点子上了”刘芳问。
“不错,挺老练的。别的记者可提不出那么肯綮儿上的问题,你太了解大明了,又佯装不知地做戏,这就叫电视,骗人的东西。你那个问题可是让大明坐蜡”
“哪个?”
“就是那个,你很严肃地问‘李博士,如果本地的大学请你来当校长你会不会来?你会有何打算?’”
“我是在逼他,”刘芳开心地笑了,“你知道他是多么愤世嫉俗的一个人,他死看不上这儿的大学,说那是中专技校。他还说中国的大学不是太少而是太多,混于大学混子教授雨后春笋般横空出世。所以我要逗逼他,看他在电视上还敢说这些刻薄的话。
果然他脸红了,憋了半天才连说三个‘不敢当’,我真想当场揭穿他——你不是说这儿的大学是混子大学“
“干嘛要出他的洋相?就因为你是北河大学毕业的?”柳刚狡黠地眨着眼睛问。
“柳大经理太小瞧我了,”刘芳摇摇头道,“我也为我那个北河大学脸红,恐怕它应该裁员三分之二,把几个像点样的专业凑起来办个学院才好。我学的那个专业可是有博士授予权的。”
“这个大学就像咱们整个国家,鱼龙混杂,”柳刚说,“有的专业能出博士后,可有的却混同中专技校,一大锅稀粥中漂着几朵银耳,号称银耳粥而已。”
刘芳忍俊不禁,咯咯笑起来。“大明对我讲过,你对北河的大学颇有微辞,他们竟然有眼无珠,把你这样的大哲学家排……”
“别提这个了,”柳刚打断刘芳,“我现在过得很好。生活教会了我许多哲学,那是我刻意探索而不可得的。原先我一门心思要调那儿去任教,以为凭我发在国家级哲学刊物上的论文足以让这个大学承认我呢。去不成也好。我现在身体力行地挣着自己的一碗饭,体验着一种行动哲学。”
“恐怕你没那么超脱。别忘了,你是在给一个当年的日本侵略兵干活,他亲自参与了炸这个城烧这个城。你不会不心存芥蒂吧?”
“那又怎么他又不是我请来的。再说了,绿川先生一家都是反战的,他也是迫不得已才当兵的。他这个人很热爱中国文化。”
“那倒是,”刘芳说,“拿破仑还热爱德国文化呢,他以战胜者的姿态屈尊去拜见过歌德。可这能说明什么?反正我看着绿川不舒服。我祖上有八口人让日本兵杀了,说不定有一个就是这个绿川杀的。你查查你的家谱看看,肯定也有。他要是侵略别的地方,好像还不那么招人讨厌。”
柳刚笑了:“这话听着像小孩子说的。我舅爷就是让日本人杀死的。”
“反正我讨厌这个绿川,拒绝跟他握手,台里让我采访他,我专提让他难堪的问题,比如问他五十年前离开中国时心情怎么样之类。他居然会哭,说他弟弟死在这儿,是战争的牺牲品之类。日本人现在特招人烦,一提世界大战,就说广岛长崎,就哭哭啼啼,说战争不能再有,把那场战争抽象化。好像他们倒成了受害者。更恶毒的则否认侵略!”
“你真厉害,怪不得绿川先生特意关照只要见到你来这儿,就要小心伺候着。
大记者把我们老板给震住”
“要不是今天这特殊日子,我才不来你们这儿,最烦见绿川。”
“所以中途就走,是”
“也不全是,”刘芳说,“大明他们几个都走了,光剩下冯志永这号儿人,我跟他们呆在一起也烦。”
“大明刚才怎么喝醉”
“有点儿吧,”刘芳说,“你这个表弟可真是个人物。”
“小时候也没看出来他会有大出息,谁知道成了这么大才。”
“人家就是气度不凡,”刘芳悠悠道,“唉,柳大哥,听说他现在和一个日本女老板混在一起?你了解”
“你算问着了,”柳刚说,“这个人刚才就住进来了,不知她和大明玩什么游戏,她刚才就坐在酒已暗处看你们闹腾。我没去给大明通风报信儿。她在大堂办手续时说的是中国话,可护照是日本护照,写的是青木季子的名字。绿川先生说特别优待的。我一下子想起来大明的日本情人,肯定是她。”
“她住几号房?”
“对不起,按规定不能告诉你。不过,她现在还在酒吧,你可以从旁窥视一下,一睹风采。”
“我没那么不开眼!据说完全是个中国人,只不过母亲是个日本随军妇。这样的人,不看也罢。”
“人家可是日本著名画家,又在北京开饭店。绿川先生说她这次来这儿看看,要考虑投资与绿川合作开发点什么。”
“是大明可真是交桃花运,爱他的女人都很出色。柳经理,我该回去了,再见。”
“再见。”
刘芳说着,欲语还休地转身走绕过喷水池时正与一个冷艳的女人打个照面,擦肩而过。身后响起柳刚柔和的声音:“季子小姐,在这儿还习惯吧?”
“很好,谢谢。”
“您好像没在酒吧?外面路不熟,也没找个人陪着?”
“很好,有司机呢。开车兜了兜风。”
“晚安!”
刘芳回身久久地凝视那个衣着华贵的背影走上楼去。“青木季子,”她无声地呢喃着。突然,她恍然大悟,这个青木季子刚才猛一打照面就让她觉得似曾相识。
除了那考究的着装和入时的发型,她活脱脱就像许鸣鸣的姐妹一般。刘芳又想起当初在李大明家看到过的他和前妻的合影,眉眼也和许鸣鸣有几分相像。天啊,刘芳这一刻懂了,原来大明爱的终究是一类人,是许鸣鸣这样的人。无论他走到哪儿,他总是在寻找这样的女人。人和人的缘分是命中注定的,即使一时不能如愿,他总能在同类型的人那儿得到补偿和新的满足。刘芳想到此,不禁苦笑一下,拉直了大衣领子,走出酒店,招呼一辆“夏利”过来。司机一眼就认出她是北河电视台主持人,灿烂地送过一张笑脸,主动为她打开车门,“刘小姐,小心车门,头上,您坐好。走。”刘芳早就习惯了这种殷勤,雍容大度地莞尔一笑,顺手从皮包里摸出一包烟,“还有几支,归你了,辛苦你拉我绕城兜一圈,然后去电视台宿舍。”说完摇下一条窗缝,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李大明,这个魔鬼。”在她闭上眼小想之前,她呢喃了一句。
“有点本事的男人,全他妈是魔鬼!”许鸣鸣甩掉高跟鞋疲惫地靠在沙发上时嘴里不住叨念着。
她若有所思地将目光移向墙上的大幅照片,那是她十八年前十四岁上照的。两条辫子一前一后搭在肩上,纤细的手轻拈着胸前的辫梢,那纯净的笑似喜似嗔似娇,那清澈的目光似忧似思似怨。
那时光,在“淮军公所”那座江淮风格的大院中跳皮筋踢毽子钩花边儿的少女生活现在想来最叫她留恋。那时她只想着父母和弟妹,心里没有任何别人,所以这神态是那么清纯。
冯志永端着饮料进来。“喝点凉的,压压心火。”他笑着,喷着酒气,醉得站立不稳。
“我有什么心火?你今天可是出够了风头,倒是你该清醒清醒。去吧,让我一个人安静会儿。”
“怎么了,鸣鸣,想什么”冯志永坐在她身边,不知不觉中已握住她的手。
鸣鸣闭了眼,靠在他身上,这才发现他已经换了睡衣,他身上滚烫的热量立即融化了她。鸣鸣把脸埋进他敞开的睡衣中,轻轻吻着他赤裸的胸膛。
冯志永把她抱紧了,轻声说:“鸣鸣,你真好,真的。”
鸣鸣的泪水已经打湿了他的前胸。“志永,我今天最幸福了,真的。可是,我不能生孩子了,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