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通宵没睡,整个人罩在宽大的黑色风衣里,袖子垂下来覆盖住整个手背,袖口松松的兜着风,整个人仿佛弱不胜衣。
墓地里风很大,钟意被吹迷了眼睛,不过她还是兜着那点跳蹿的火苗,往一整叠上的毛衣上引。手抖了数次都没点上,最后一次居然烧到了手。
钟意还没反应过来,江哲麟已经抽过她的手指含在手里吮了一下,濡湿的触感让钟意整个人都呆了呆,江哲麟犹不自觉,舌头在她的指尖打了转才抽了出来:“不怕。这么就不疼了。”
看着钟意傻傻愣愣的模样,江哲麟微微一笑:“别这么看我。这招我可没从对别人使过。”他垂下头,鸦似深黑的头发在眼窝上投下一圈阴影:“小时候我烫伤了,我妈就是那么弄的。”
江哲麟很少提起自己的母亲,这么说的时候表情玩世不恭,语气却辽远苍凉。钟意忽然意识到王心姚和江启之之间的“真爱”给江哲麟带来了一场怎样的灾难。
江哲麟掐住钟意的脸颊往边上一拉,接过打火机和毛衣,自顾自的点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抢着点火,不就是嫌弃我么?”江哲麟自嘲的卷起唇角,“可你别忘了,这孩子有一半是我的。我不会比你……”
江哲麟忽然打住,指间漏出暖融融的火光,映照在他线条分明的脸上,光芒隐隐跳跃,却始终未及眼底。江哲麟笑了笑,风把他的刘海吹乱,看不清表情,江哲麟离她不远,声音却像隔了几重天,他微笑着淡淡道:“宝宝乖,多亏你妈,这样你在地下就不冷了。”
钟意捂住嘴巴,忽然泪落如雨。
墓地之行后,两人关系仿佛近了一些。钟意闲着无聊,就在家里的小型放映厅里放了小半年前上映的功夫熊猫2。怀孕的时候,她抽了许多动画面看,希望肚子里的宝宝能感染到她的快乐。流产后是她第一次进放映厅,所有的动画片、母婴教学片都被江哲麟收在了顶格,她找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找到上述东西的窝藏点。
不是不感动的。
3d效果逼真,电脑特技绚烂,音响强劲,一切都恰到好处,钟意看着一向耍宝搞笑的阿宝严肃起来,除了觉得煽情之外还有那么点儿同病相怜。
杨仙姑对阿宝说:“也许开始并不美丽,但这并不能决定你的一生,最重要的是你 的选择。”整个影片绕到最后,结论也不过是熊猫的父亲就是鸭——选择生而为养的母亲还是选择江哲麟?
钟意交叉其手指搁在下巴上,静静的盯着屏幕出神。
但许多时候,命运的走向有它自己的脚本,我们只能在里面做一个任劳任怨的群众演员。
江哲麟对钟意的看管渐渐松懈,没多久,钟意就恢复了对外的正常通信,可惜还是不能去上班。无聊的时候,钟意就看电视看电影看报纸,把眼睛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
她其实并不喜欢看财经版面,因为大多数时候都能看见报纸上江哲麟趾高气昂的照片或者论调。这次果然又看到了江哲麟,出人意料的居然是负面新闻。
醒目的黑体字很直接的冲击着眼眶,报纸上书江哲麟七宗罪,还特地添加了个红色加粗的感叹号。商业欺诈,操纵股价、偷税漏税和行贿受贿……每一条都看得钟意胆战心惊,还没等她仔细研读,屋里的电话铃便响了起来,声线很熟悉,只是隐隐透露的得意之情又让钟意觉得陌生,谢天的声音近在咫尺:“小乙,看今天的报纸了么?”谢天笑了笑:“圣诞礼物,还喜欢么?”
钟意的手指正耷拉在“罪”字上,嫩白的手指在一片油墨里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如鲠在喉。谢天扳倒了江哲麟?!为什么?!怎么可能?!
钟意一时说不出话来,耳朵却敏锐的捕捉到一声轻微的咔嚓声——江哲麟接起了分机?!
还没等钟意验证自己的猜测,她已经看见江哲麟支着手肘,在楼梯拐弯处笑盈盈的看着她。他这段时间确实憔悴了许多,男人味十足的国字脸隐隐有向锥子靠拢的趋势。江哲麟身上挂着深蓝的稠质睡衣,头发也乱糟糟的,大概是忙了一通宵这时才起来。
无论什么时候,江哲麟都能够微笑再微笑,他曲起手指在楼梯扶手上扣了扣,笑容慵懒:“谢天确实送了你一份新年大礼。”
江哲麟微微蹙起眉头:“唔,可惜。我从来不喜欢让别人专美。尤其是他。”
江哲麟缓缓走过来,影子一步步的压过钟意的头顶:“钟意,圣诞快乐。”
江哲麟打开手掌,被卷起来的纸张也慢慢打开,几个熟悉的字眼呈现在钟意面前:离婚协议。
正是她之前给江哲麟的那份,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签名不再孤单单的一个。
江哲麟龙飞凤舞的签名紧紧的挨着她的,像是两个人在拥抱着取暖。而他的脸逆着光,深黑的眼底分明有情义微微跃动。
40
没有预料中的惊喜,这种梦想成真的场景更像是一种噩梦。
钟意看看江哲麟,又低头看看他手里的文件,一脸不可置信。在她的观念里,这始终是他们两人之间无休无止的追逐战,却从没想过结尾来得这样迅猛而草率,尤其让她觉得诧异的是,三振出局的那个人,居然是自己。
江哲麟眯了眯眼睛,侧了侧头:“你不是一直想要么?怎么一点儿都不见高兴的样子?钟意,你信钟,不信叶。”
所以就不能叶公好龙么?江哲麟言语间浓浓的嘲讽刺痛了钟意。钟意接过文件,厚重的纸张在她手里不停的哗啦作响。
钟意嘴唇上的血色已经褪尽,眼睛直愣愣的盯着“江哲麟”那三个字,妄图在上面找出一丝挣扎的痕迹或者无心为之的败笔。但都没有。字迹行云流水,一挥而就,甚至有点儿潇洒加上解脱的意味。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分崩离析,一种莫名的恐慌牢牢的攫住了钟意,把她整个人往地狱里拖去。
“我不要!”钟意把手里的纸一丢,“我不要离婚!”
江哲麟忽的笑了:“为什么?”
江哲麟这副咄咄逼人的模样真是让人讨厌。为什么?因为她潜意识里一直认为,他不会放弃她,才会这样肆无忌惮的和他闹性子。而现在他突然开恩宣布,就像重病的一记猛药,让她忽然发现,其实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沦陷,而且沦陷到一种大逆不道的地步——在心里某个阴暗角落,她甚至觉得,如果那个人是江哲麟,就算他曾经阴谋陷害了自己的生父生母都没关系。
只是这种话只适合自己偷偷叙述,让她光明正大的宣诸于口,她没有这样的勇气和决心。
江哲麟一直微笑的脸上忽然浮现出烦躁的表情,他自嘲的笑了笑:“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江哲麟慢条斯理的把文件一张一张拾起来,收进手里,在另一张沙发上款款落座:“钟意,其实我刚才跟自己打了个赌,如果你愿意说因为你爱我或者其它差不多的意思,我一定会把这些愚蠢的东西全塞进垃圾桶。”江哲麟自嘲的笑笑:“可惜你又让我失望了。”
钟意急急解释道:“江哲麟,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江哲麟交叉其手指,卷起嘴唇微微一笑:“钟意,你该不是在可怜我吧?”
钟意的背脊瞬间挺直。
江哲麟笑了:“钟意,你是把自己看得太高,还是把我看得太低。第一,我不认为你那位青梅竹马的花架子能把我怎么样。那份报道确实有些让我头疼,但它对我的冲击力不过是我回去就把危机公关的负责人开掉而已。你以为我和你离婚,是怕把你牵连进来么 ?抱歉,我虽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混蛋,但也绝非什么好人——不对,在你心里,我就是十恶不赦的混蛋吧?你认为这么一个混蛋,不趁着这么好的机会拖住你,可能么?”
江哲麟的眼睛里亮起的光芒让钟意无所遁形:“其次,钟意,我觉得你的逻辑很可笑。你这么做,把自己当什么?对失败者来说的安慰奖?在我打压谢天的时候,你就把所有的关心都买一送一的给他;在我落魄的时候,你又巴巴的贴上来,展现你富贵不能滛贫贱不能移的高贵情操?如果我想把你一直留在身边,是不是直接把自己弄成高位截瘫比较爽快?”
钟意张嘴:“江哲麟,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是怎样?该不是我一开始猜到的答案——你真的爱我吧?”
钟意苍白的手指抓住膝盖上薄薄的毯子,垂下脑袋轻微的点了点。
江哲麟的气息仿佛凝滞了半秒,接着他又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的口吻:“其实我觉着吧,你不爱我简直就该被天打雷劈了。只是钟意,我想明白了,你这种爱,我不想要,也要不起。你爱我,可你也爱你王心姚,爱石伟方,爱王美凤,爱钟琴,爱谢天……哦,或许还爱世界和平。随便一件事儿或者一个人,就能排在你对我的爱前头,对不对?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商人,失手的次数并不多。之前之所以这么纠缠着你,或许是因为放不开自己投下去的沉没成本。可惜现在我认输了,不等价交换的市场始终无法公平。”
江哲麟阖起眼睛,手肘支着沙发,右手托着太阳|岤,神情显得有些疲惫:“钟意,我敢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
“或许你会觉得奇怪,你在人群中不算出色,为什么我偏偏对你情有独钟?我也用这个问题问过自己,不过很可惜,在今天以前,我一直没有找到答案。不过现在我找到了。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那次谢天的生日宴会。你像只苍蝇似的围着谢天乱转,就连一眼都不肯施舍给旁人。不过那天我观察了你很久。你的模样让我觉得很熟悉,一颦一笑仿佛在牵扯着某种情绪,尖锐而疼痛,让我的心尖突突发跳,就好像……”江哲麟用手比划了一下,“就好像你周围的所有东西都黯然失色一般,只有你鲜明的填充在我的视野里。”
“人生里有那么二十几年,我一直坚持认为一见钟情是非常可笑的事情。因为对另一个女人的一见钟情,我的父亲对我的母亲犯了无法饶恕的罪孽。我一直反叛他,却从没想过我终究还是他的儿子。我不仅和他干了一样的蠢事儿,而且对象还是他情妇的女儿。很可笑不是么?——可惜当时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种奇怪并且陌生的情绪让我觉得不适。你让我感到了挫败,也激起了我某种不为人知的欲望。”
“不过我对别人的女人一向没什么兴趣。那种情绪马蚤扰了我整整一个星期之后便烟消云散。如果不是再次邂逅你,我或许会过得风生水起而不是像这样的惨淡,不过我倒从不看好你和谢天。你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想要的太多,你对他来说,不过是块锦布上团聚的花朵,很不错但少了也没什么可惜。”
“我们第二次见面你已经忘了。你当时初出茅庐,满腔热血,为了和所谓的无良房产商斗争天天堵在他的门口,对不对?很不幸,那位无良房产商当时正想我寻求投资。机缘巧合之下,我再次遇见了你,而且几乎不花什么功夫,我就认出你是那个围着谢天打转的小姑娘。你一直在装成熟,但你在我心里,却好像总是长不大。满脑子憨傻的理想抱负,就算撞到了南墙也不会知道痛。你为了替那些建筑工人讨薪,天天在那家公司站岗,对不对?你穿着黑色的衬衫,黑色的百褶裙,黑色的高跟鞋。我打趣你的装扮活像去参加葬礼,你一本正经的告诉我,你是在哀悼这个社会死去的良心。我当时就被你逗乐了。”
“我没有遇到过比你还有毅力的女人。我记得那年夏天非常的热,你居然能在大中午站两个小时,而且坚持了整整两个月。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小姑娘对一个人的感情,一定也是这么愚蠢而长久的。忽然就觉得有些心动。恰好那天我在酒吧里捡到了你。你晚上的装束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浓得看不见五官的烟熏妆,暴露的衣着和努力装成熟的傻气。我想,这个小姑娘今天晚上一定会吃亏。但与其别人让你吃亏,我情愿那个人是我。”
“虽然我在女人间的名声有那么点儿风流,不过我也不至于滥交。那天晚上我只是觉得非常有意思,就像捡了一只装模作样到可爱的猫。那天晚上其实是你勾引得我,这点你该不会否认吧,钟意?你想不明白,想不明性的魔力,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夜情可以抵过你和谢天那么多年的感情。我确实是被你当‘枪’使了,可笑得心甘情愿。你那夜的记忆十分惨痛,我的也好不到哪里去。你屈尊跟我上床的原因是因为你发现小旅馆一夜的价格比你回家打车的钱还便宜。而在我进入你的时候,你一边蹬我一边在叫谢天。”
江哲麟轻轻的笑了一下:“其实我真没有你想得那么多坏心眼。一见钟情我尚且能够逃避,第二次邂逅我愿意服从命运。我的心机不至于深沉到那时候就知道你是王心姚的女儿。知道真相,不过是因为我多管闲事的发现,你那段时间一直为 你母亲的案子愁眉苦脸,原本我想英雄救美,哪知我居然顺藤摸瓜的发现,你根本不是王美凤的亲生女儿。”
“那天在夜总会,我并不想羞辱你,我只是在发泄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终于遇到一个让我有点儿兴趣的人,却发现自己要眼睁睁的把她放走。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因为我们前辈的恩怨挣扎么?我也是,我常常觉得,我娶了你,大概会把我妈气得从坟里再次跳出来。”
“不过我相信,她不会。究其根本,父母唯一希望的只是做儿女的能够开心幸福。你的母亲已经害得我丢失了童年少年乃至小半段的青年时光,我不必要为了她的缘故继续丢失我今后的幸福。我想赌一赌,我以为总有一天,我能把你持久的感情转移到自己身上。很不幸,我低估了你的韧性和毅力。齐喧说我爱你、你不爱我这码子事儿,总结起来不过便是我中了魔障。要是有一天捋清了前因后果,我就算脱离苦海,彻底清醒了。”
钟意抖了一下:“你现在清醒了?”
江哲麟眼里蓄起了笑意:“没错。”言毕,江哲麟站了起来,他的身子很稳,表情决绝又坚定,犹如他在商场杀伐决断的意气奋发。江哲麟俯□轻轻的抱了抱钟意,不带任何□和感情的客套拥抱:“钟意。就这样吧。接下来的问题你可以找我的律师谈。祝你好运。”
江哲麟松开怀抱,漂浮在空中的白麝香味随着他的动作渐渐散去,像是一场昨日旧梦,了无痕迹,江哲麟的眼里自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微漠的小点,钟意看着江哲麟转身离开的背影,脑里跳出四个字,永不再见。
她必须要说些什么。
“江哲麟,这是你的房子,就算要走,那个人也不该是你。”
江哲麟的脚步顿了顿:“钟意,这种时候你还要跟我倔?你就安心收着吧。要是觉得这房子不可意,完全没必要。我已经约了装修公司,一个月之后你就完全不用担心我留下来的蛛丝马迹。”
钟意被江哲麟呛得说不出话来,她第一次意识到江哲麟说话也可以这么伤人得理所当然。钟意心下涩然,闭了闭眼睛,却听见江哲麟的话幽幽的传进她的耳朵:“钟意,你是不是忘了,这房子本来就是你的。”
钟意一愣,才恍然回忆起江哲麟当年搂着她的腰张扬的笑:“房产证上就签你的名字吧。就你这傻样儿,到时候被我算计得分文不剩都不知道。”
蜜月期的记忆就算有零零星星的吵架也不至于冷冰,自己当时也很给面子的撒娇:“那是,我的我的,都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
而江哲麟只是搂着她的腰,微微微笑。
41
江哲麟说到做到,第二天装修公司就大刀阔斧的冲了进来。
钟意看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陡生一种全然崩溃的感觉,在一群人诧异的注视下,大哭大嚷着把一群人哄了出去,关上门哭得筋疲力竭才罢休。
她最丢人的时候,偏偏林若峰来了。林若峰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上也满是口疮,钟意看得心疼,仿佛透过他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可那个人再也不要她了,连一通电话都没给她打。钟意睡得浅,稍微点儿电话铃震动声都能把她吵醒。过去,江哲麟不管有什么要紧事儿,没有一个晚上会忘了把他们俩的手机和房里的电话都关掉。现在,钟意整天整天的开机,也整天整天的睡不着,她偷偷摸摸的给江哲麟打了几次电话,你来我往不过三句,唯一一次比较长的,是她半夜三更的拨过去,江哲麟的呼吸浅浅响在耳畔,声音依旧沉稳得无比动听:“快睡吧。我守着你,不怕。”
钟意攥着手机呵呵的笑,把眼泪都震了下来,一颗心奇异的就被安抚了,一夜好眠。第二天醒来,她打开手机屏幕,竟然还在通话中。
心里有小小的喜悦,她小心翼翼的拿起手机,透过话筒轻轻的问了一声:“我怎么还没挂电话?”
江哲麟语调清淡,甚至还带了点儿笑意:“我还不至于对前妻无情无义。”
钟意喉头一甜,捏着手指的五指像是要痉挛在一起,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林若峰吧?哈,让你见笑了。”钟意尴尬的抹了抹眼睛,“你怎么来了……哦哦,我这几天都没打扫,你不要见外……今天下雨了,你没淋着吧……对了,你要不要喝茶?”钟意局促的说着,语无伦次的模样像只无所遁形的小丑。
林若峰叹了口气:“钟小姐,不麻烦了。我是替老板来取东西的。”
钟意正急急的冲去茶几上拿杯子,听见林若峰的话杯子咚的一声砸在玻璃面上,碎片上莹光轻轻跃动,倒影在钟意眼里,虚幻得不真实,她讷讷的看着林若峰:“为什么?”
林若峰抽动嘴角笑了一下:“钟小姐,老板的东西再放在你这里,恐怕不妥当。毕竟你们……”
林若峰适可而止的打住话头,眼睛里却毫不掩饰对钟意的厌恶。
玻璃碎片触手冰凉,尖锐的棱角在丝缕的阳光下有种残忍的角度。不过一个月而已,上次见林若峰的时候,他还一脸狗腿的缠着自己嫂子长嫂子短,而现在,他连看她都像是在开恩。
原来,她曾经享有的幸福尊敬和奢侈温暖的生活,都是拜江哲麟所赐。他只消挥一挥手,就能让她尝遍从云端跌落泥土的狼狈。钟意理了理裙子上的褶子,站了起来:“好,我带你去拿。”
钟意从没想到,江哲麟的东西那么少,因为有生活秘书,江哲麟放在家里的衣物也少得可怜。所有东西林林总总的守收在一起,不过只有一个箱子而已。而自己留给江哲麟的便更少,只有一只恶俗的粉蓝色牙杯和一件打了半截的围巾。
她替孩子织了整整十八套毛衣,却连这些的零头都懒得敷衍他的父亲。心里翻起一丝酸涩的滋味来,钟意一手攥着围巾,一手攥着牙杯不肯松手,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不自觉的咬紧,像是个被抛弃的孩子。
林若峰并不执著,手猝不及防的一松,带得钟意一个趔趄:“不拿走也好,免得老板触景伤情。”
钟意苦笑了一下:“江哲麟他……最近还好么?”
“如你所愿,一点儿都不好。”林若峰挑了挑眉毛,口气有些不耐,“钟小姐,您那位青梅竹马真是十分不错。为一个女人能做到这种地步?不不不,与其相信他是情圣,我宁愿认为他另有所图。”林若峰不卑不亢的看着钟意:“希望你永远不要高兴得太早。”
林若峰的敌意明显得让人无法忽略,可惜钟意对此产生不了任何除了后悔之外的情绪。守着一间宽敞的空中楼阁,是一件无比寂寥的事儿。就算地暖开得最大,钟意还是会冷得蜷缩起来。
思来想去,钟意还是决定求助自己的姐姐,哦,不,表姐钟琴。
钟琴依旧一副科学美少女的装束,不消一刻钟就赶了过来。两人很有默契的没有提起江哲麟这三个字,本应该你来我往的对话只有钟琴一个人在撑场子:
“那个小林子你记得么?我还以为她一博一学生怎么能发那么多sci呢,还二作,原来是榜上了我们所那院士。二十七傍七十二,佳话程度都赶得上翁帆和杨振宁了。啧,这才叫为科学‘献身’呢!”
“唉,你不知道,我们现在的博导有多变态。我那时候还跟他套近乎来着,我说,‘老师,我是e市人,您哪儿的啊?’你猜他怎么说?丫回了我五个字:‘学校是我家!’。靠,我还‘腐败靠大家’呢!”
“哎哎哎,小乙,好好的你哭什么啊?”
钟意急着抹眼泪:“谁让你没事儿说什么‘家’啊‘家’的。”
钟琴挠挠头,一副很头痛的模样,她按住钟意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里拉了一点儿:“小乙,要我怎么说你好呢。你这人吧,该糊涂的地方太聪明,该聪明的地方又太糊涂。一个男人要是对一个女人深恶痛绝了,他能这么好,把房子车子票子都留给她?这种情况只出现在男方理亏的条件下。就你们现在这样,怎么看都是你欠江哲麟比较多,他犯得着这么弥补你么?”
“那他是为什么?”
“笨!”钟琴在钟意脑袋上敲了一记,“你说是为什么?别以为就你自尊心强,男人自尊心强起来,也够让人瞠目结舌的。江哲麟是什么人啊,他能忍你这么久连我都觉得是奇迹了。现在他终于端起了架子,你说他为什么?不就为你跟他服个软,认个错么?你自己在这哭得昏天黑地有什么用?有本事上他面前去哭去。虽然女性也能撑起半边天了,该服软示弱的时候,你就服个软,示个弱,别老一副钢铁侠的样子行不行?你再这样子下去,我都怀疑你能自体繁殖了。”
钟意被钟琴说得心动,嘴上却不甘示弱:“你这么懂,怎么现在还没一条光棍呢?”
钟琴摇头晃脑的笑:“谁让我看得太透彻了呢?水至清而无鱼,难办啊难办。”
钟琴没陪一会儿,就被“学校是我家”给召了回去。
钟琴前脚一走,钟意后脚就冲进衣帽间里,翻橱倒柜的找出了一条水蓝色收腰连衣裙,脚上配了一双坡跟鱼嘴鞋,头发梳到脑后挽了个髻,又对着镜子涂抹了半天,才忐忑不安的出了门。
和融位于a市cbd段,在这样的上下班高峰期堵车堵得一塌糊涂,车子像是在一锅烧得烂糊的粥里滑行。好不容易到了街口,钟意看见不远处正闪烁着让人不安的蓝光,人群熙熙攘攘的凑在一起,乌压压的一片,她埋头冲进人堆力抗争,却被一股力量推来搡去,仿佛总也走不到头似的。
这时响起了一阵马蚤动,人群像潮水般向两边退去,在警察的包围下,江哲麟依旧是器宇轩昂的,甚至还对周围的人群笑了笑,眼角却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钟意被江哲麟的笑容一激,胸口像被人生生撕去了一块,一种灭顶般的绝望一波波袭来,膝盖的每一处关节都是酸软的,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人潮激荡,钟意只觉得脑袋里闪过一簇极白极亮的光,有种溺水般的缺氧感袭上大脑,她的视野里只剩下江哲麟渐行渐远的背影,钟意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勇气,挣出人群冲到了江哲麟面前。
江哲麟的眼里闪过一丝讶然。
“你骗我。”钟意仰着脸看着江哲麟,无比气愤的指控道,“你骗我。”
眼泪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停落了下来。
江哲麟像是极无奈,他伸手想替钟意擦去,却尴尬的发现双手正被手铐束缚着,江哲麟笑了一下:“今天真漂亮。”
钟意差点被江哲麟气得噎过去:“你、你还有心情了是吧?”
江哲麟淡笑:“别哭。再哭就成小花猫了。”
钟意破涕为 笑,即使再苦涩,她也要努力的笑出来,江哲麟不喜欢她哭,尤其是这种时候,她知道。
不知谁在她背后撞了她一下,钟意差点扑到地上去。
江哲麟来不及伸手,钟意已经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谢天提着往怀里拽,谢天的眼里写着满满的嘲讽:“江哲麟,从前你不配,现在你更没有资格。”
江哲麟的嘴角一僵,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钟意,原来如此!”
“江哲麟,江哲麟!”钟意在谢天的怀里踢蹬着,“不是这样的!”
而江哲麟却连看她的心情都欠奉,尾随着警察,头也不回的绝尘而去。
42
钟意从没觉得自己这样没用过,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那段时间,她连法院的门朝哪儿开都尚未清楚,却妄想从这些弯弯曲曲的门道里运出个大活人,这么做的难度,当然堪比登天。
被逼无奈,钟意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拜访江启之。江哲麟入狱,打得可是江启之的脸。虽然她这位独断专行的公公叫嚣着要和江哲麟切断父子关系,可钟意明白,江启之碰上江哲麟,就是色厉内荏的主儿,嘴上说一套,心里想得却是另一套——如果他要断绝父子关系,三年前就该断了,何苦拖到现在?
钟意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形容枯槁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正绽放着光彩,她把自己匆匆收拾了一下,就赶往了江宅。
或许真的是流年不利,钟意一踏进江宅的大门,就对上沈青那双刻薄的眼睛:“哟,什么风把您招来了,钟大记者您该不是为了那个孽子来向老爷求情吧?我看您还是先回去吧,老爷已经被那孽子给气倒了,现在正在重症病房里吊着一口气呢!”
说完,沈青叉着腰嘿嘿的笑了一声,眼角眉梢难掩得意之情,不见半点焦急悲伤之情。
老爷子早不病晚不病,偏偏挑了这么个当口,谢天又借机发难……钟意只觉得后背刷的覆上一层冷汗,正出神猛的觉得肩头一坠,丝滑冰冷的触感犹如一条吐着信子的蛇,钟意心尖突突一跳,骇然的转过头,正对上江思妍带笑的眉眼。江思妍眼睛上画着弧度夸张的曲线,柔软的唇瓣也被涂抹得鲜红亮丽,本应该极美的景致,落在钟意眼里,却让她无端的感到阴森,生怕丑陋无比的蛇蝎从她身上哪个角落忽然钻出来。
江思妍看着钟意呆愣的模样,神情有些不屑,只是她和江哲麟似的,装功好得无人能敌,嘴角始终都挂着妥帖无比的笑弧,她盯着钟意微微一笑:“嫂子,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钟意笑了一下,还是直挺挺的站着。
江思妍托着腮帮子,身姿袅袅的看着钟意,笑了下:“嫂子,你脖子上怎么光秃秃的?哥哥也忒抠了吧?谢天从巴黎给我带了点儿小玩意,你挑几样吧?”
钟意性子直,迎着江思妍的目光口气不善道:“你哥的事情,你不会不知道吧?”
江思妍正百无聊赖的摆弄着胸前的蝴蝶结,闻言抬起头微微笑了一下:“当然知道。”
“那你……”钟意说了一半,忽然顿住,正好被沈青抢白。今天的沈青,脖子上手腕上都围着好几圈的钻石项链,与水晶吊灯相映成辉,只是再奢华的光芒也盖不住沈青满嘴的尖酸气儿:“哟,钟大记者,别以为就您最有正义感,我家女儿可一点儿都不比你少。她哥哥做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咱们思妍啊,不大义灭亲已经是念在旧情上了,您该不是想唆使她为那么个渣滓走后门吧?”
钟意被沈青噎得讲不出话来,连双手都在微微发抖,她冷笑道:“江哲麟会这样,跟你们母女俩脱不了关系吧?”
沈青啧了一声:“怪不得最近社会公信力是越来越低了,原来现在的记者都跟您一样信口雌黄呐。”
江思妍把抽散的绸带再次拧成蝴蝶结的形状,玫色的缎带在灯光下轻轻颤动,仿佛振翅欲飞。她倾了倾嘴角,叫了一声:“妈!”
沈青表面彪悍,其实没什么主意,见女儿隐隐有发火的趋势,不敢再逞口舌之快,丢下一句“我去煲汤”就溜走了,留下钟意和江思妍大眼瞪小眼。
江思妍指了指钟意:“跟我上去。”
“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讲?”
江思妍被钟意逗笑了:“嫂子,你怎么到现在都搞不清楚状况?现在求人的是你,不是我。麻烦你开动尊脑想一想,就知道你该不该跟我上去。”
江思妍眼里戏谑的光芒仿若不可逼视,钟意只觉得膝盖一软,就随着江思妍上了楼。
江思妍引着钟意到了自己的衣帽间,一开门铺天盖地的粉红色撞得钟意眼晕。
江思妍眯了眯眼睛,手里拎了一串晃眼的珠宝:“看看喜欢不喜欢?”
“江思妍,我没时间和你猜哑谜。”
“我也没有。”江思妍的声音骤低,但依旧维持着一脸甜美的表情,“嫂子,说实话,我是不可能帮你把哥哥捞出来的……”
“你!”
江思妍嬉笑着拽住往外奔去的钟意:“你的性子怎么就这么急?你难道一点儿都不好奇,我无所不能的哥哥,怎么会落到这种田地?再怎么着,你也应该知道罪魁祸首,再伺机报复吧?”
钟意微微松动的表情让江思妍颇为满意:“这就对了,钟意。其实这件事儿,哥哥很无辜,说来说去,不过是谢天和我一起在捣乱。”
钟意看着江思妍,嗤笑了一下:“你口口声声的叫江哲麟哥哥,为什么还要这么对他?!”
江思妍转着手上的白玉镯微微一笑,眼里已经盈满了朦胧的水光:“嫂子,这可真不怪我。虽然你也不过是个私生子,但你永远无法理解,我和谢天的心情。我的母亲在江启之身边呆得够久了吧?她永远都没有一个江太太的名分,连一个仆人都可以理直气壮的叫她梁姨。她平时能交际的圈子,也永远被划在姨太太里边儿。想要和正宫娘娘们说上半句话,都是奢望。家庭聚餐的时候,我们要等所有的人吃完了,才能上桌。想和其他少爷小姐们一起玩儿,简直是痴心妄想,这么说还是好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或许更贴切一些。同样姓江,我却不能成为哲字辈,我的名字,就已经毫不客气的扯走了我那张遮羞布,它永远提醒着我,我只是一个精神卑贱的男人和一个地位卑贱的女人□之后的罪证而已,永远无法光明正大的站在阳光底下,永远要看着哥哥趾高气昂的接受整个世界的赞美——可是凭什么?!我把哥哥害成这样,理由很简单,我就是嫉妒他,我就是想看他穷困潦倒的模样,我就是想让他尝一尝我这些年以来,尝过的滋味!”
“江思妍,你觉得自己很厉害是不是?”
江思妍微微笑:“至少没我哥那么蠢。”
“唔,或许你哥确实有些傻,不过他比你有勇气多了。”钟意扶着椅背笑了笑,“其实自始至终,伤害你的那个人,始终不是江哲麟,而是这个畸形的所谓的‘上流社会’。我一直觉得挺逗的啊,现在的中国可没什么贵族,只有些心冷手黑的暴发户罢了,亏他们还觉得自己血统多纯正似的——这么说起来,你们的遭遇确实挺值得人同情的。可不管怎么说,你们的母亲当初确实做错了不是么?不管是什么原因,她们破坏了别人家庭这一点儿,没错吧?”
“难道你那位尊贵的母亲不是么?!”
“没错,她也是。”钟意敛眸,“所以我现在遭受的这一切,都是为她在赎罪。别总是一副受害者的模样行不行?其实这件事儿里最无辜的那个人,是江哲麟才对吧?他的母亲被我的母亲害死了,他自己又被你妈折腾得远走他乡,他做错了什么?他错在他有个心慈手软的好妈妈,没有把江老先生身边的莺莺燕燕都赶尽杀绝,错在居然让你我这么狼心狗肺的东西出生!你能活在这世上就该对江哲麟感恩戴德了,你还有什么脸扯着他装清高?思妍,你年纪也不小了,没必要整什么伤痕文学碍人眼了,我替你说了吧,你这么做,其实就是看上了江家那点儿丰厚的家产,就是削尖脑袋往那个愚蠢的人群里钻,就是等着以后生出的孩子继续去嘲笑别人的私生子,就是想成为faofornothg的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