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碰撞声都是极轻的。虽说有蓝带厨师随时候命,一时兴起也可以自己动手。反正爱怎么胡闹,就怎么胡闹,就算把屋顶掀了,都不会有人管你。
不出钟意所料,除了江哲麟固定的那批狐朋狗友,江思妍正偎在谢天的怀里窃窃私语,余光扫过两人,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立刻挽着谢天笑盈盈的摆过来,脸上是一如既往的热情:“嫂子好,哥哥好。”
江哲麟挑眉:“这么有礼貌?该不是今儿想从我身上搜刮红包钱吧?”
江思妍嘿嘿嘿的笑:“哥,他们都说情场得意,赌场失意,做人还是低调点儿好。”
江哲麟顺着江思妍的话下了牌桌,回头捏捏钟意的手:“等会儿我输了你可不许笑啊,我那可都是为了咱们的感情长治久安。”
谢天闻言静静的,嘴角牵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钟意急促的笑了一下,手指紧紧的抠着江哲麟的手背,却被江思妍会错了意:“啊,嫂子,我怎么把你给忘了呢?来来来,一块儿玩吧!”
钟意连忙推辞:“我不太会。”
“那就是有点会了?啊,这真是再好不过了!”江思妍笑得贼贼的,抱着砝码两眼蹦桃心,“你要是高手,这牌桌你连边都别想沾。”
江思妍左一口嫂子,右一口嫂子,钟意实在拗不过江思妍,只能坐进了牌桌。她理所当然的被分配给了江哲麟,谢天和江思妍一组。
头顶的灯光又白又圆,犹如小型太阳,照得人连眼角都在流汗。
谢天的眼睛亮闪闪的,面容却显得很模糊,犹如潜伏在黑暗里的豹子,只能看见那双雪亮的眼睛。
江哲麟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依旧是一副万事不伤心的模样,唇角若有似无的勾着。
钟意被两道光线看得发慌,这已经是第三次出现这种情景了,她都能看见精神病医院正在遥遥的对自己招手。钟意真的不怎么会打牌,把牌理得横七竖八的,一只手都拿不过来,只能把多余的牌按在桌面上。两位男士十分有默契的等着她,唯有江思妍很不耐的在旁边撇嘴,叩着桌边若有若无的笑两声,清凉的笑声把钟意逼得愈发紧张,只觉得每张牌面都反射着令人炫目的白光,白花花的让人睁不开眼睛,钟意一不留神,攥在手里的纸牌一一脱了手,悉数滑了出去。
江思妍谴责的目光立刻追杀过来:“哥,你当年还说要娶赌后双剑合璧,赌遍天下无敌手呢,赌后就这……”
江思妍还没说话,江哲麟就毫不客气的扫了她一眼,点到为止,目光却颇有威压。
江思妍的樱桃小口张了半天,才委委屈屈的把剩下的话憋了进去。
江哲麟起身走到钟意身边,淡淡的麝香味笼罩上来,如同带着温度的酒精贴在肌肤上,微醺还暖的寒意。江哲麟从钟意身后圈住她,拇指和食指夹着牌面轻轻一抿,散了的牌魔术般的立了起来,整齐光洁如同扇面,弧形光圈在牌边上急速滑过。
江哲麟的下颌顶着她的发心,醇厚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着,手把手的教她怎么理牌,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江哲麟胸腔微微的震动传递过来,说不出的暧昧与性感。
两个人的姿势非常抢眼,连隔壁桌的齐喧都忍不住看直了眼睛,接着齐喧不怀好意的冲钟意眨眨眼,甚至还偷偷伸出大拇指向钟意比了比,被江哲麟一眼瞪回去。
目光加上灯光,更让钟意觉得应接不暇,细小的汗珠从光洁的额头上钻出来,像狰狞的蚯蚓,她不由自主的抓紧了江哲麟的手指,却引来他的轻笑:“别怕。有我呢。”
钟意抽动了一下嘴角,只觉得狂躁的心跳奇异的平缓下来。
钟意觉得自己的作用差不多就一自动发牌机,她无论递出什么牌,江哲麟那边总能替她补上,顺带送给她一枚鼓励的笑容。
反观谢天和江思妍,一个心不在焉,一个急于求成,江思妍的牌风狠辣得连钟意都咂舌,像是铁了心要把人往死里砸似的。
几局下来,江思妍输了个晶晶亮、透心凉,按着江哲麟的手死活不肯松开:“诶,诶,诶,不成不成,这规矩得改改。”
江哲麟把牌往桌上一甩,不甚在意道:“怎么改?”
“改成一个我怎么都会赢的规矩。”
江哲麟看见江思妍气得小脸通红,知道是把她逼急了:“你怎么说就怎么来。”
“真的?不反悔?”
江哲麟看着自家妹妹的财迷样,无奈的摇了摇头:“不反悔。”
江思妍诡笑了一下:“这样啊。两位男士谁输了,谁就亲嫂子一下。”
钟意手里的牌猛烈的抖了抖,手指用力的绞着,像是要把牌面捏碎。
江哲麟面带不郁:“江思妍,你找死吧?”
自始至终沉默到底的谢天终于插进话来:“我没意见。”
江哲麟眼里光芒一盛,忽然就笑了,把牌悉数丢到一边:“好,我也没意见。”
钟意唰的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不同意!”
声音尖利,像是一只受惊的动物在体内咆哮,钟意说完只觉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旋即,一束束探究的目光扫了过来,像是让人无处遁形的探照灯,已经有人捏着下巴玩味的笑出声来,像是紧箍咒,把钟意的头皮锢得直直发麻。
她很奇怪自己怎么能笑出来,而她确实微笑了起来:“不好意思,我好像有点低血糖,介不介意我削个水果补充点糖分?”
钟意连珠炮似的说完,就迫不及待的离开牌桌,急冲冲的扑进厨房里,楞了一下,才找了一只又大又圆的脐橙,她顺手从刀架里挑了把水果刀,捏着橙子蹲下来对准放在矮几上的果盘,手指不自觉的在橙子丰厚的皮上掐出一个深深的指甲印,刀切下去,她只觉得指尖一辣,血汩汩的流了出来,而橙子喷出淡淡的水雾,扑进她眼睛里,一时酸涩难当。
江哲麟自有一套办法去摆平舆论。只是那天晚上回来后,他面沉如水,点着一支烟站在阳台上,隔着袅袅的烟雾和弧形玻璃窗注视着她,他身后是大片大片璀璨的星子,照得他整个人都熠熠生辉,辽远又陌生。
何似在人间。
看着这副剪影,钟意埋在枕头里想,她是有一点点喜欢江哲麟的。
但这一点点喜欢不足以消化他的家庭,背景以及其它带给她沉重的压力。
眼前闪过报社里众人讥诮的眼神,江思妍柔和却暗含挑衅的眼神,江启之时不时的冷眼相对,谢天在公共场合中有意无意间透露出来的亲密……一时间所有情景都杂糅在一起,像是可怕的怪物从黑暗中探出身,恶狠狠的向她扑过来。钟意闭了闭眼睛,尖细的虎牙深深嵌入粉色的唇瓣里,脸埋进手里,疲惫不堪的眼泪渗出来,即使在柔软温暖的被褥中,她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相处还算正常,只是江哲麟讲甜言蜜语的次数锐减,他偶尔会抱抱她,搔搔她的发心,埋在她圆圆的肩窝处不说话。
钟意现在连鸵鸟的级别都已经通关,直接晋升为乌龟,缩在自己的壳子里一动不动,生怕江哲麟又拖着她和江思妍两口子胜利会师。
工作方面却意外的顺利起来,她的一组照片甚至入围了业内颇具名气的摄影展,烦躁不安的心因为新的忙碌又充实起来。
中午她从外边回来,刚好碰到小她两届的两个小学妹,黑葡萄似的眼睛充满崇拜:“哇塞,师姐你好厉害。”
钟意笑笑:“哪有。你们也要加油啊。”
两个孩子点头如捣蒜,钟意觉得心里暖暖的。
工作了一会儿,觉得口干舌燥,便端着保温杯去了茶水间,两个小女生的窃窃私语从里间传了出来:
“什么叫做‘你们也要加油啊’,不就是嫁了个好老公,不然能轮得上她?真把她拽得。”
“说起来咱们学姐真是不简单,她和咱们大老板,就是那个齐喧,也过从甚密呢……”
钟意只觉得浑身发冷,头重脚轻的回到了自己的格子间,狭仄的空间像是要把她拆骨入腹的兽。
浑浑噩噩的挨到午休,她突然格外眷恋两个人的小巢,心血来潮的打的回去,开锁上了二楼,左手第二间便是书房,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满满的都是书,
江哲麟藏书极多,文史哲理化生涉猎很广,他总标榜自己作为风险投资者,博闻强识那是必须的。
钟意第一次看到满满一排的佛经时,觉得好笑极了:“哟,您老还信佛?”
江哲麟敛眸:“没有底线的人才没有信仰。”
钟意好笑:“那你的底线是什么?”
江哲麟拥着她的肩膀笑一笑:“我的底线,就是你。”
钟意伸手去够波若蜜多经,不小心带翻了另一本书。
那是一本极厚的影集,砸在地板上砰的一声,书页飞速翻过,最后定格在一页上,那张照片被放得极大,画面质量依旧完美得让人咂舌,钟意不可置信的张大眼睛:这是四年前万圣节的照片,她赶去美国探望谢天,两人画着小丑的妆容正窝在照片中央笑得开心。郑思然把下巴搁在钟意的肩膀上,穿着极暴露的黑丝网袜,警服领口开得极低,夺人眼球的制服诱惑。而在最角落上,垂着头点烟的那个男人,赫然就是江哲麟。
第18章
b大东门口有家风评颇为不错的印度餐厅,异域风情的歌声低旋,四面都是金色的墙壁,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的帷幔上镌着盘根错节的印度文,一点熏香的味道若有似无,空气中充斥着各种香料混合奶油的香气,单是闻闻,钟意就觉得饱得不行。
无奈钟琴很喜欢这家餐馆,拼命撺掇着她点上招牌的咖喱拌饭。钟意对着面前看不出颜色的米粒不由的叹了口气,先用勺子画了个十字,接着勾了个五角星,当她兴致勃勃的想要雕个笑脸出来的时候,一直在胡吃海塞的钟琴从食物里抬起头来,嘴角还腻着一点儿印度酸奶:“钟意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在减肥,皇帝不急你这个太监急个p啊!”
钟琴抬手摸了摸滚圆的小腹,钟意都减肥了,她还有什么颜面苟活于世?
呜呜呜。
钟意闻言愣了一下,接着摇头:“我才懒得像某些人,一年能成功减肥几百次,啧啧,几百次啊。”
钟琴被戳到痛处,瞬间出气多进气少:“你、你、你……想当年姐也有骨瘦如柴,不盈一握的时候!”
钟意兴趣缺缺的敷衍道:“请问您最轻多少磅?”
钟琴闻言那个得瑟啊,眉飞色舞的伸出两个手指头微微一晃:“六斤四两!”
钟意好不容易才忍住一口酸辣汁喷到钟琴脸上的冲动,连出生时候的体重都好意思来显摆,这人脸皮厚得都能媲美江大boss了。
一想到江哲麟那张脸,钟意的太阳|岤又突突的跳了起来,她放下金光闪闪的勺子搁在一边,支着下巴歪头看着钟琴:“姐,你觉得我美么?”
钟琴狠狠的倒抽一口冷气,划手为剑一刀劈在钟意的眉心:“食物中毒了吧你,凤姐俯身了吧你,急急如律令,撤!”
钟意不为所动的继续追问:“那我有啥惊世骇俗的天赋没?比方说出口成章,七步成诗那种?”
钟琴捏着下巴,忽然在手心重重一敲:“有了!如果喜欢给人当老妈子也算天赋的话,地球上的确不盛产你这种变态。”
钟意默:“喂……我说正经的。”接着又垂死挣扎的看着钟琴:“照你这么说,我脾气一定很好咯?”
“啊呸。”钟琴一点儿面子都不给,一根兰花指差点戳到钟意的脸上,“脾气倔,一根筋,爱钻牛角尖——你这叫脾气好?”
想想也是。钟意抱着头万分苦恼:“那江哲麟到底看上我什么?”
钟琴这辈子最大的苦楚就是活了二十几年,居然还没有终结初恋,见自己的妹妹用这种明媚忧伤的口气感叹自己的狗屎运,气不打哪处来,恶狠狠的说:“因为他够瞎——我不管我不管,钟意你把我的玻璃心戳错了,今天休想我付一个子儿!”
“你本来就没想付好吧?”
“钟、意!”
跟钟琴插科打诨了一阵,胸口的憋闷感却丝毫没有减轻,颇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两个人携手在江滨大道上晃着。正巧路过一家鞋店,晶莹的玻璃后摆着琳琅满目的夏季新款,顶上缀着剔透闪亮的水晶灯,清雅的光芒洒下来,把整个橱窗都照得如同梦境一般。
钟意正有满腔的烦闷无处发泄,血拼欲望呈指数级增长,此刻直接决堤,二话不说便拖着钟琴往店里走。
钟意试了一双浅嘴鱼口鞋,又挑了双运动款的单鞋,眼睛在两双鞋上瞟来瞟去,最后还是选择了后者。
钟琴一向对她的品位意见很大,这次也不例外,钟琴掐着下巴一脸不赞同:“那双鱼口的多好啊,要款式有款式,要气质有气质,这颜色这剪裁还特别显脚小,穿出去绝对大杀四方。”
钟意弯腰褪下鞋子:“这双鞋不合脚。后跟又太高,我们报社的那群男人身高已经够悲催了,我穿上这鞋都快一米八了,他们还活不活?”
钟琴不以为然:“好看就行了呗,你管那么多?”
钟意叹了口气,指尖在鞋面泪珠般晶莹的碎钻上轻轻滑过,盈盈的水光在她眼底一闪而过:“钟琴,其实这男人吧,分两种。有种男人,就像这双高跟鞋,看起来很美,工艺复杂,价格昂贵。咱们要是觉得不合脚想把他踹了,就成了别人眼里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混球。可惜,就算对方是水晶鞋,咱们要不是灰姑娘,就算削断脚跟鲜血淋漓,一切都是白搭。另一种男人,跟这双单鞋似的,外观保险,内在温暖,不用担心会磕掉这颗钻石那颗玛瑙,也不用时不时的送回店里保养,下雨天能穿,爬山也能穿,绝对物超所值。”
钟琴看怪物似的打量着钟意:“发烧了吧你。就买双鞋的事儿,你居然给我上起来政治课,欺负姐没男人是吧?你也别水晶鞋运动鞋的跟我绕。我跟你说,小江不是你所说的水晶鞋,谢天更不可能是那双运动鞋。妹妹啊,你和小江结婚都两年了,脑子怎么就拐不过弯儿来呢?你那牛脾气我还不知道,当初你要是一点儿都不喜欢小江,又怎么可能嫁给他?怪不得一个个都说,女人最念念不忘的是伤她最深的男人,快别犯贱了,看得我眼睛疼。”
可是,当初,想当初,她是不愿意的。
面对完全会错意的钟琴,钟意只觉得如梗在喉,一个字都吐不出,手指在柔软的小牛皮上掐出了细碎的花纹,她抬起手把两双鞋递给店员,声音嗡嗡的响:“对不起,这两双鞋我都不太满意,真是麻烦您了。”
和钟琴告别之后时辰尚早,那个所谓的“家”,钟意是不想回了,漫无目的在附近转着圈,走着走着,就来到了与b大一街之隔的t大,她的母校。
学校变化并不大,梧桐枝疏朗,绿叶茂盛,两树之间拉着一条横幅,上面漆着一行大字“到西藏区,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横幅下是莘莘学子青春洋溢的脸庞,相映成辉的画面,像把尖锐的锥子,直直刺进钟意的心脏。
她仰着头,盯着那条横幅看了许久,想当年,她曾经信誓旦旦的要做战地记者,甚至很认真的和谢天讨论过这个问题。谢天表现得颇为宽容大度,态度比钟父还要开明。钟意至今记得谢天温润的声音,他伸手捏捏她的脸,微笑:“有什么办法,那是你的事业。”
而江哲麟,却总把她的工作当成儿戏。开水间的对话再次出现在脑海里,钟意觉得像是有把锯条在脑仁里来来回回,钝钝的发疼。
再往里走,钟意看见中心广场上搭了个简易舞台,有学生正在上面表演,歌声跑到十万八千里之外还卖力的舞动着——原来是歌手大赛的海选。
记忆翻涌上来,谢天沉静的歌声,隔着雨水清淡的吻,无数手机屏汇成的光海,现在想起来,都是那么久、那么久之前的事了。
钟意踮起脚,眯着眼睛看着树缝里漏下的辰光,忽然有些感慨。或许她对谢天的爱意早就被两年的光阴冲刷殆尽,她所怀念的,不过是那段肆无忌惮的青春罢了。
钟意跟着节奏强劲的音乐摇摆起来,恍惚间听到有人叫她,扭头一看,那个人居然是谢天?!
钟意有些难以置信,又非常懊恼出门的时候怎么不翻黄历,连逛个街都能别谢天抓包,现在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钟意捏着机车包冰凉的扣子,只觉得凉气如蛇,一丝丝的舔着埋在手背下青色的经脉。
谢天穿着一件滑稽的文化衫,上面印着歌手大赛四个大字,他指着一群偷笑的学生尴尬的牵了牵唇角:“这群小兔崽子让我赞助他们来着。”
钟意僵硬的“哦”了一声,抬腿想走,却被谢天拦住,他高大的身影逆着光,把她整个的笼罩在里面,逼得钟意不着痕迹的退了两步。
谢天的表情有些受伤,依样画葫芦的和钟意拉开距离,笑容微涩:“你为什么会来?我还有机会是么?”
换做过去,只要谢天用这种口吻求她,钟意一定会立刻丢盔弃甲,缴械投降。可是过去的终究过去了。钟意垂下头,避开谢天灼热的视线,专心致志的研究着脚尖:“谢天,你还不懂么?你已经和思妍在一块儿了,我和江哲麟结婚也两年多了,他……对我很好。”
“对你很好?”谢天嘲讽一笑,“他对你就是这样的好法?”
谢天忍不住笑起来,像是听了个极滑稽的笑话:“时不时拉着你和我们见面?钟意,我不是不想忘记你,你认为现在这样,可能么?”
谢天把手□兜里,对着虚空幽幽的叹了口气:“他明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他明知道。”
“他……知道?”钟意的脸色不由的白了白。谢天的话把她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踩灭,灰白的烟雾一舔,心底满满的都是灰烬。
谢天眯了眯眼睛,眸色骤深:“你觉得呢?”
谢天伸手拨了拨钟意不小心含在嘴里的发丝,钟意避不过,只能僵着身子任由谢天摆布。
谢天垂下眼帘笑了笑,嘴唇贴在钟意耳边一寸的距离,热气如同伸开爪子的小蟹,轻轻挠着她的耳廓:“友情提示——思妍从两年前开始追我。而那时候,你们恰好结婚。”
谢天慢慢松开钟意,湛然深秀的眼睛里蓄着一点宠溺:“小乙,如果是我,我不会让你受哪怕一点点委屈。
“欢迎你随时回到我的怀抱里来。”
第19章
谢天的话如同魔咒般盘亘在钟意脑海里,舞台的灯光与炫目的阳光交织在一起,钟意只觉得如坠冰窟,整个人都好像坠入了时间的黑洞,听不见一丝一毫鲜亮的声音。
钟意忘记自己是怎么跟谢天告别的,也不知道自己怎样行尸走肉般的回到公寓。她只记得自己魔障般的走到水族箱前,荧光穿过水体一片幽蓝,映在她脸上,如同狰狞的泪,静静的淌了一脸。
两条亲吻鱼绕着水草追逐嬉戏,摇头摆尾的动作显得格外亲密。
这两条鱼是江哲麟某位小侄女送的。小女孩儿年纪不大,却特别懂得讨人欢心,非得把两条鱼取名叫小江江和小钟钟,江哲麟把小姑娘顶在肩膀上,拉开对方藕节似的小嫩手,叔侄俩一挤眼,笑得尤其肉麻。
钟意被两人笑出一声鸡皮疙瘩,拼命的挤兑他们:“你看你看,小江江这嘴巴吸的,跟抽马桶的皮搋子有的一拼。”
小姑娘摸摸自己油光水量的麻花辫,把眼睛那么一眨巴:“啊……那小钟钟就是马桶咯?”
在江哲麟愉悦的笑声中,钟意被打击得身心俱裂,倒地不起。
钟意笑了笑,在两条鱼即将接吻的时候,抵住冰冷的玻璃板轻轻一叩,两尾鱼立刻惊惶失措的分开,只一下就消失在五颜六色的水草里。
心里居然浮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快意。
江思妍追求谢天,而谢天对自己余情未了,江哲麟娶自己是为了成全自家妹妹么?那他的牺牲未免太大了一些,也未免太高估自己的作用。真正的拦路虎是……郑思然吧?
只是,江家俩兄妹的感情真好到了这种地步?毕竟,江思妍的母亲沈青曾经逼得少年的江哲麟不得不流落异乡,辗转去了美国。
难道,江哲麟是利用她打击江思妍?明知道江思妍苦恋谢天,却时不时带着谢天的旧情人出现在他们面前,让谢天在新欢旧爱之间摇摆不定?
两种想法在钟意脑海里胶着着上升、交锋,其惨烈程度堪比世家大战。落地钟在黑暗里发出悠长凄厉的鸣叫声,铛,铛,铛,一声叠着一声像是砸在心上,浑浊的声音震得钟意头晕目眩。
她浑身无力的斜靠在冰凉的玻璃上,呆呆的不知站了多久,
身后响起轻微的开关声音,满室光华倏然而至,刺目的灯光让钟意不由自主的挡了挡眼睛。
江哲麟讶异的挑挑眉:“你在?怎么不开灯?”
钟意慌忙把目光转向水族箱,固执的不肯回头:“不想开。”
江哲麟被她气笑了,换了拖鞋走过来,发出踢踏踢踏的声响,在钟意心里揉捏出一种酸软的情绪。江哲麟从背后圈住钟意,钟意挣了挣,江哲麟便愈加收紧怀抱,大概是刚应酬完,江哲麟身上交织着淡淡的烟酒气味,好在他的声线还算清醒:“又在赌气?”视线下移,落在钟意□的双足上,江哲麟忍不住轻斥:“还嫌苦头吃得不够多?”
说完江哲麟便折回去拎了拖鞋过来,很自然的半跪在地上握住钟意的脚想要套进去。
钟意被江哲麟突如其来的动作窘了个大红脸,温腻柔软的脚底是江哲麟干燥宽大的掌心,心里忽然蹿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心酸夹杂着甜蜜交织成一种尖锐的苦涩,钟意连忙抱着腿往边上跳了两步,一脸戒备的看着江哲麟:“干什么呢你!”
江哲麟把鞋放在一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笑得很无奈:“还知道脸红,下次还敢么?”
钟意语塞,埋头抢过拖鞋慌忙穿上。
江哲麟只当她是害羞,在钟意头顶微微笑着,声音动听极了,也刺耳极了。
在江哲麟眼里,钟意是不是笑料的代名词?
居然痴心妄想,江哲麟会爱上她?
她到底有多蠢。
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江哲麟这样实在让钟意挑不出错来,但要坦然面对江哲麟温柔似水的目光对她来说也是不可能的任务。
钟意干脆把那本肇事的般若密多经放在膝盖上,一页页胡乱翻着,厚实的纸张捏在手指间有种安定人心的作用,没翻几下,钟意就觉得昏昏欲睡,头一点一点的,像个心不在焉的小尼姑。
江哲麟正在看财经新闻,余光瞟到钟意那副困倦的模样,不着痕迹的靠过来一些,把那颗乱动的脑袋固定在自己肩上。
这时候的钟意往往最温和无害,平时那张小嘴厉害得他只想一口堵上,以绝后患。
江哲麟略一沉吟道:“思妍从美国转学回来,b大的课程有些跟不上。你替我多照顾她一点儿。”
钟意刚刚放松的神经猛的一紧,眼睛倏然打开:“怎么个照顾法?”
江哲麟感觉到钟意的紧张,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拂:“思妍读的也是新闻专业。她对国内报业很好奇,想进晨间实习一段时间。她一个小孩子做起事情来难免没规矩,我想着把她转到你手下。你就多担待着点儿。”
“江哲麟。”钟意闷闷的叫了一声。
“嗯?”江哲麟侧过脸,修长的手指捏住钟意细弱的后颈,轻缓的按摩着,沉静柔和的目光让钟意只感到铺天盖地的烦躁,她甩了甩手,把脸埋进江哲麟半透明的稠质衬衫里,尾音极轻的颤动着:“没什么。我照顾就是了。”
钟意没想到江思妍第二天就出现在了晨间。
江思妍长得美,又是江哲麟的妹妹,一群人巴结还来不及,就差没众星捧月般把她捧在手心里。
江思妍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忙着招手:“嫂子嫂子,快来快来!”
招小狗似的语气让钟意略感不快。最让她无语的还是江思妍对她的称谓。虽然她们确实是亲戚关系,可是在工作场合这么肆无忌惮的使用亲密称谓,别人又会怎么想——真当晨间是江家开的么?
钟意映着头皮把江思妍从人群中引出来,低声对她说:“思妍,以后在晨间最好叫我的名字。明白么?”
江思妍一眨眼:“不明白。”
钟意无奈:“这对一个实习生影响不好。就算你做得再好,别人都会认为是我偏袒的缘故……”
江思妍一脸不在乎的腻在钟意身上:“嫂子你这么认真累不累啊?我本来就是来玩玩儿的——啊,不对不对,我还是为了正事,正事!你和谢天不是同学吗?你肯定比我了解他,求求你帮我追他好不好?”
钟意的脸色刹那只剩青白二色。
她凝睇着江思妍,手指不由的绞紧女士西装的下摆:善意提醒被认作多管闲事,苦心经营的工作被当做玩票,曾经的恋人居然要她帮着倒追?
好,很好!简直是欺人太甚!
钟意努力控制着嘴角抖动的幅度,匆匆甩下一句对不起,几乎是夺路而逃。
不出所料,她刚对江思妍甩了脸子,片刻江哲麟的电话就追杀过来,还说什么记得她喜欢吃刺身,特地约她在城中新开的日本料理店吃饭。
她是不是该庆幸,江哲麟还有这个心思敷衍她一个借口?
江哲麟的做法愈发印证了钟意第一种猜想。他们真是兄妹情深,而她又何德何能?!
钟意出门的时候正好撞见林妙妙。
林妙妙瞥了一眼钟意:“诶诶诶,无奖竞猜时间,钟意一脸煞气的样子像谁?”
钟意拧着牙关冷笑:“董存瑞。”
林妙妙莫名其妙的张大嘴巴:“啊?”
钟意眼里闪过一丝决然和苦涩:“因为我要去炸碉堡!”
钟意冲进去的时候,江哲麟眼皮微微一撩,语气一如既往的和煦又欠扁:“谁又惹你了?”
钟意怒极反笑:“你觉得跟咱俩都有交集,又恰好在今天能惹到我的人,会是谁?”
江哲麟握着小陶瓶的手顿了顿,眉心微蹙:“思妍?”
钟意只觉得江哲麟装得真叫一个像模像样,咬着嘴唇冷笑。
江哲麟按下瓶子,抬眼看她,饱含歉意的说:“钟意,我不知道思妍又异想天开的干了什么,不过,我愿意替她向你道歉——钟意,她还只是个孩子。”
“孩子?”江哲麟此时此刻的做小伏低在她眼里就是心虚的最大佐证,钟意虚弱的冷笑道,“那就是说,她做什么都是别人唆使的咯?
”
钟意拉开包链,掏出照片直直的甩在矮几上。力气用的太猛,以至于包链直接崩开,拉链头贴着皮肤极快的飞过,钟意感到脸上一辣,大约是出了血。
江哲麟眯起眼睛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失控的钟意,笑容和煦,声音却瞬间沉冷:“所以呢?”
“所以?”钟意干脆坐下来,把臀部结结实实的压在脚跟上,“所以我想请问你,为什么明知道谢天是我前男友,却精心安排我们一次次的见面,而且……”钟意顿了顿,手指用力的戳着桌子,“你让江思妍向我讨教怎么迎合谢天,是嫌我还不够失态么?!”
江哲麟捏了捏鼻骨,缓声笑了起来:“钟意,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不是孩子,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很失态,是么?”江哲麟抿进双唇,终于不再微笑,而是几近残酷的逼视着她。
钟意被江哲麟言语里的讽刺激怒了,声音骤尖:“江先生,我不想和你探讨有关个人教养和礼仪的问题。我只问你,凭您这样优渥的条件,为什么会娶我?”
江哲麟不疾不徐:“我记得我已经重申了许多遍。”
“你爱我?”钟意仓皇的笑了起来,“江先生难道不知道,谎言说上一百遍就能变成真理么?怎么,你自己撒的谎,把你自己都给蒙了?”
江哲麟收紧拳头:“钟意,你没有良心。”
“是,我没有良心。”钟意微微一笑,“那您能高尚到哪儿去?明明四年前你就知道我和谢天是男女朋友,你为什么还是娶我?”钟意只觉得一把把尖刀从她嘴里飞出来:“是不是因为令妹看上了谢天,所以江先生这位二十四孝老哥,为了妹妹情路畅通无阻,所以才这么伟大的自我牺牲?!”
一口气说完,钟意觉得自己仿佛被剥皮拔筋的兽,连支持着自己站起来的力气都欠奉。
她伏在桌子上恨恨的瞪着江哲麟,像是要在他身上戳出个窟窿来,眼泪却不争气的从眼里涌了出来。
“我们两年前已经结婚。时间点恐怕不对吧,钟意?”
“真的么?”钟意轻轻喘着气,“可是令妹不也是在两年前邂逅了谢天么?”
江哲麟眼中光芒一锐:“你怎么知道?”
“谢天……”钟意脱口而出,才发现中了江哲麟的圈套。
江哲麟拳手握拳放在唇边,笑容舒缓的在唇边绽开,这种冷绝的笑意如同流过花木的鸩酒,所过之处,片草不生。
“原来在你心里,我这两年的所作所为还比不上谢天的一句话?”
“让我猜猜,他都和你说了什么。”江哲麟用从所未有的冰冷眼神攫住钟意,看得她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她面前的江哲麟,除了那张英俊的面庞之外,浑身散发的气息都陌生得让人心惊。或许这才是江哲麟真正的面目,冷静又冷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而他现在用对付对手的手段对付她。
钟意的脸在灯光的映照下,更显虚弱苍白。
“他是不是说,怎么可能这么巧,思妍刚好缠上他,我便和你结了婚?”江哲麟笑得很凉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圈阴影,“钟意,我请问你一句,怎么可能这么巧,我暗示你可能会在和融碰见思妍和谢天,你就剪了新的发型盛装打扮?”
江哲麟微微侧过头,明明已经怒极,嘴角的笑容却丝毫没有融化的痕迹:“钟女士,请问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钟意被江哲麟看得胆战心惊,不由的舔了舔嘴唇:“林妙妙让我陪她去的,只是巧合而已!””
“巧合?”江哲麟玩味的笑了笑,“你的答案还真是一贯的缺乏诚意。”
江哲麟收了懒散的姿态,挺直背脊看着钟意,满含自嘲的微笑起来:
“钟意,我说过我要把这段婚姻继续下去,便绝不是儿戏;既然如此,我当然要为我们的长远考虑。”
“我知道,我的身份会对你的工作带来影响,也明白我妹妹的任性会使你感到困扰。我已经尽力把你会受到的伤害降到最低。只是一些事情,作为一个成年人,你必须面对。即使是我,都无法保证你事事顺心。”
“我最近频繁的出入晨间,确实是我刻意所为。至于我们四人之间的见面,我也在一定程度上纵容了思妍的安排——我只想让你更快适应这种身份的转换,至于为什么没有跟你吐露,我承认我有私心。”
江哲麟垂下头,描摹着桌面上的木枝花纹,他微低着头,在橙黄的灯光下看起来很落寞:“我不想让你觉得尴尬,我更不想让自己显得这么可怜——你让我怎么跟你说,小乙,你现在的丈夫,是四年前被你彻底忘记的路人?”
江哲麟嘴角一撇,目光隔着冒着嘶嘶冷气的刺身拼盘,牢牢的锁住钟意的眼睛:“现在看来,我一厢情愿的做法,你似乎并不领情?”
他在讽刺她不知好歹,无理取闹?钟意正在气头上,自然不甘心在他面前露怯,一冲动便急急的顶上一句:“江哲麟,这都是你单方面的感觉罢了。你这些话的前提完全不成立,继续这段婚姻?不不不,我不愿意,我要嫁的人是老公,而不是整天管得我缩手缩脚的老爸!你要继续你尽管去,反正您的神通广大我也领教够了,就算您告诉我您是草履虫能够自体繁殖,我也绝对不会惊讶!”
江哲麟闻言身形微微一晃,眼里的猝痛一闪而过。他再次笑了起来,嗜血般的笑意,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只一眼就让钟意遍体生寒。
江哲麟撑着桌子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