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爽朗地招呼:“你不是很能吃的吗?不多吃点?”
说话的人她并不认识,穿着一身华美的黑色镶钻礼服,在灯光的照耀下,不时反射出夺目的亮点。黑礼服身边的人她倒很熟,烟薰妆无论在何时,都画一付熊猫眼,艳丽丰满的唇色红得像血,凭添一份妖娆的气质。
黑礼服话音刚落,烟薰妆就没好气地说:“人家敢吃,你敢吃啊?”
短短几个字,正中黑礼服软肋,她脸色一变,噘着嘴扭过细腰,踩着高跟鞋扬长而去,烟薰妆不屑地诉道:“只会叫的狗。”
现在的尚玫,已经能明白烟薰妆是在讽刺黑礼服只有嘴皮子厉害,第一次听到时,烟薰妆解释得几乎爆走。如今,她的级别已然比烟薰妆高,只不过两人间的交往仍然随性得很,也许是因为性格相和,也许是因为识于微时,烟薰妆是她在卖场品牌里少数几个可以谈话的人。
她晃了晃手中的高脚酒杯说道:“这酒很烈。”
“老娘来个斤不在话下。”烟薰妆的杯子是装啤酒的,其中的透明液体可不是啤酒,更不可能是白开水,不等尚玫进一步提醒,她便抢过话头道,“不说这些,你跟我来,有人要认识你。”
尚玫跟着烟薰妆穿梭在珠光宝气的人群中,一身普通的员工制服尤为显眼,无数眼光望过来,她早已习以为常。
烟薰妆要介绍的人看起来四十上下,站在一群争奇斗艳的年轻女人中,很是不起眼。身上的礼服也趋于保守,身上的珠宝却多得夸张,简直像个活动展示架。烟薰妆的态度起了微妙的变化,严肃地说:“这是我的大老板。”这句话说出来后,周围的人一起笑了起来,尚玫便也习惯性跟着咧开嘴,‘这是必要的礼貌’,不止一个人这样叮嘱过她,“你可以喊她罗姐。罗姐从一开始就很赏识你,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认识,老吵着让我介绍呢。”
幸好尚玫已经能分辨客套话,露出八颗牙齿,她点了点头乖乖地打招呼道:“罗姐。”
罗姐虽然不年轻,看起来仍是荣光焕发,听到她的话立刻笑容满面地回答:“尚小姐年轻不大,可是能力很强啊。进来后已经做过不少实事,大家都看着呢。”
这话尚玫就有些分辨不出该归属到哪一种话中,她微微考虑了几秒,保险起见,还是决定傻笑最好。毕竟能够心平气和与她谈话的同事并不多,往良性方向发展的苗头没必要掐灭,只要微笑就好了。
大家都笑起来,只不过为什么笑,各别不同。尚玫虽然不清楚为什么烟薰妆要引见罗姐,可多结识点人总没错。她既然有了这个想法,便跟着一帮人在那里天南地北地瞎扯,间隙里她在人群中与蒋凤双目相对,发现对方一边咬着黄桃,一边微微点了点头,才放下心来。看来蒋凤也是赞成的,那便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交谈聊天是人类与同伴交流的主要手段,交流会带来共鸣,并且令人亲近,这是天性。没过几分钟,在有意无意地共同努力下,尚玫与烟薰妆所在第三策划部同事们,看起来已如老朋友般谈笑风生。
尚玫虽然对谈话内容并不感兴趣,还是可以挖到点有意思的东西,比如哪一个品牌的指甲油卖得非常好,其实是因为改大了刷子,每次使用时不自觉会多用,指甲油消耗得特别快,卖得自然也比平常快。
正当她以为这将是人际交往中良好的开端时,人群却悄悄地退去。当她发觉不对劲时,周围只剩下罗姐一人,她们所站的位置,正是会场廊柱的后方,昏暗得像晚上。罗姐状似亲切地靠过来,低声说道:“尚玫啊,不知道我能不能请教你件事?”
第四章站稳脚跟保持低调(4)
“听说你是数学系的高材生啊?”
尚玫把那句肯定咽回肚里,含糊地应了句,罗姐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其实小尚啊,我们部门最近碰到了些麻烦,想听听你的意见。”
尚玫没有想到白骨精们吐起苦水来也会如此缠绵不休,整整半个多小时,她才从罗姐的包围圈下从会场逃走,逃回了办公室。从工作不顺,到儿子新交的女朋友不够端庄,说得她头晕脑胀,耳朵嗡嗡作响。不过无论烟雾弹怎样声光俱全,最后的主菜还是只有一点——有没有好招提高业绩?
她一边趴在桌子上写工作总结,一边对浪费了这么久的时间去听罗姐口舌而心疼。不管怎么说,这确实是个意料外的机会。想与同事们交好的她,还是决定帮这么个“举手之劳”。只是有一点疑问这些部长们,连个可以出出主意的人都没有吗?
尚玫埋头工作时,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等回过神来,时针已经指向十点,办公室也早就空无一人。不知是同事们根本没有回来,还是回来了又走了。大出风头的第一策划部仍然被迫居于地下停车场的小丑墙后,同事们都曾经提议乘机要求换个办公室,在她看来,这是可行的,毕竟目前她们拥有最有利的“谈判筹码”。可是蒋凤一句话,“我就喜欢这地方,牛鬼蛇神一律不得入内”,便让事情尘埃落地,再无人多说一句。
尚玫永远及不上蒋凤在这块地盘上的气势,她也希望这股气势保持下去,可以省上许多麻烦。
她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对着电脑酸痛的眼睛,寂静的办公室里只有收拾东西的细碎声。当她走进停车场时,柔软的运动鞋跟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这是她用第一个月工资奖励自己的,舒适柔软并且功能齐备,只是不太漂亮。
夜晚的地下停车场就像墓地,每一辆车子就是一个墓碑。有些豪华点,有些朴素点,唯一的相同点都是冷冰冰的。冬天的“墓地”,是肌肉壮汉也不想踏入的,可是尚玫却对周围诡异的气氛视若无睹,一边算计着刚才的公式,一边急赶着路,直到觉察到身前有呼吸声。
声音很有规律,带着酒气,从角度来看,是个比她高的人,视野中出现的牛仔裤属于男款,结合夜晚以及无人隔音的停车场,一瞬间分析完这些数据,尚玫立刻做出了反应——直接弓起身撞进面前人的怀抱,再一膝盖顶上对方的双腿之间!
这只是电光火石间的动作,带来的后果却十分深远。尚玫只听见一声惊呼,随之而来的,是宋子午熟悉的声音。
她抬起头来,见到宋子午弯着腰,撑在墙上,一脸铁青。他顾虑着形象,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夹着双腿,只不过瞪向她的眼神,却比一般人要凶狠得多:“你干什么?”
“这种时点带着酒气的男人。”她无辜地摊摊了手,“先发制人是个适合的行动,你在这里干什么?”
“当然是从酒会上逃出来。”他僵硬地直起身,极为不快地说,“你以为干什么?在这里等你?在做出有罪推断前,先想下你有没有值得去犯罪的价值。”
尚玫不是第一次受到外貌上的无礼攻击,可是不知为什么,宋子午却尤为让她生气:“你这是迁怒。”
他不无讽刺地说:“难道我不应该把这笔帐算到你头上?”两人僵持了几秒,先放弃的是他,“算了,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你就要吵架。”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时,听见他又说,“你怎么还没走?我记得你早就从酒会上溜走了。”
她一边心里嘀咕“你怎么知道我走了”,一边小声答道:“有个同事叫我帮忙出主意,我在办公室列计划。”
他挑了挑眉毛问道:“同事?说来听听?”
等她把事情前因后果讲完后,他便露出一付意味深长的神色,每次尚玫在杨梅脸上看到这种表情,都觉得大事不妙:“你看出什么来了?”
“是啊。”本以为他会卖关子,不想却是如此干脆地回答,她正想发问,接下去的话却让她默默呕出一口血,“不过我不会告诉你的,有些事,还是自己亲身经历来得好,靠人嘴说是不可能有深刻体会的。”
她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谈判需要有冷静与矜持,切忌被人调得胃口走。硬生生咽下到嘴的发问,她微笑着道:“你不说就算了,反正我也会知道的。如果你没什么事,我就走了。地铁只到十一点。”
“已经过了。”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注意到她的目光,举起手腕晃了晃,“看出来这是什么牌子的吗?”
她想都未想,脱口而出:“百达翡丽特别纪念限量goldenellipse腕表。木盒包装有编号,铂金表壳,镶有小颗钻石,鳄皮带,自动上弦机械机芯。男表踱有18k白金袖口钮,女表镶有69颗顶级wesselton钻石,29颗蓝宝石。”
他点了点头,一边领头往车子走去,一边讲道:“背得不错,不过,你觉得这表如何?”
她不自觉地跟在后面,应道:“很漂亮。”
“然后?”等了几秒不闻声音的他追问道,“我是问你的感想,看到这表后的感受。”
“表面很完美,颜色配得很和谐,做工很精致。”她努力在脑中搜寻着词汇,“很昂贵,可以保持百年以上的精确走时。”
他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没了?”见她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他侧过头轻哼一声,“其实从一开始认识你,我就想对你说些事情。”她站在停住脚步的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听他柔和的嗓音说出尖锐的话语,“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用理性来解决的,如果你坚持用理性和数学去解决所有的事,唯一得到的结果就是黑白的世界。感性是世界的色彩,缺乏感性的世界,是不完整的。”
她认真地考虑了半晌,打出了自己的牌:“你的观点并没有实例证据。”
“我这么说吧。”他上半身倾了过来,像座山般压得她小退了半步,“我不知道你以前受过什么伤,让你如此逃避感性的世界,可是总有一天,你还是得从数学砌起的虚幻王国里出来,不管是你主动出来,还是被逼的。因为现实就是如此,除非你死,不然你永远无法逃避。”
她觉得心脏被狠狠地揪了下,全身的刺都竖了起来。瞪了他几秒后,她选择了冷静的回击:“你的话看起来很有道理,可是你并不是我,我的想法以及感受甚至理由,都只是你暗自猜测的结果。”
“要证据吗?就凭你刚才讲那么重的‘理由’两个字。”他弯着眼睛,脸上却没有任何笑意,“要搭便车回家吗?等你走到地铁站可能已经坐不到了。”
“坐不到地铁还有公车,谢谢你的邀请。”她把当初打赌赢下的包包抱紧在胸前,仿佛在护卫着什么般,“我想我还是自己回家的好。”
他也没有强求,转身便走。走了没几步,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她的声音传了过来。微笑着转过身,他却听见不如所预料的话:“也许你是正确的。可是你的话也证明了一件事,谁在意什么,就会去研究什么。你这么在意我的感性问题,不是正说明你在这方面有难以解决的迷惑吗?因为你不是那种喜欢炫耀自己优点的人,所以我只能假定你注意的是缺点。而攻击别人时,恐怕这也是你所要关注的地方。”
她的话只让他多停留了几秒,她也没有再去看他,一说完便转身离开,更没有注意到他走了几步后,悄然侧过半个身子,落在她背后的眼神。他并没有料到她不仅没在园游会上有所进展,甚至还惹上了麻烦。基于立场,他本想给她些提醒,可是话到嘴边却变了味。这样的变化,令他自己也迷惑不解。
不仅他,她也有自己的迷惑。坐在公车上看夜景时,她才想到,为什么宋子午一个司机能买得起那样昂贵的手表?
这个问题有答案前,尚玫已经不得不去为另一个人提供答案。第二天,罗姐收到她的计划书后很是开心,说出来的话如果陌生人听见,恐怕会把她当成罗姐失散多年的亲人,正在久别重逢。
这件事在蒋凤嘴里变了味:“你怎么就这么傻呢?知道什么叫无事献殷勤,非j即盗?”
“可是以我现在的情况,以及双方的力量对比来看,她采取示好的行为是十分符合逻辑,对双方都有好处啊。”
“可惜,她不是你,所以拿你的逻辑套到她身上很可笑。”
蒋凤的话令她无言以对,而证明蒋凤是正确的,则比她想像得要快得多。在她第一次参加的策划各部长例行会议上,苏红点名她的部门有收受品牌贿赂的嫌疑。
这种污水泼过来,任谁也不能淡定接招,尚玫绷起身体,坐直了问道:“这完全是无稽之谈,我们部门没有任何这方面的不合规定行为!”
“只是有人这样报告,我问一下。”苏红的表情虽然凝重,可是说得却很轻描淡写,“你知道就行。”
尚玫皱眉说道:“我想与检举人当面对质。”
“这不是辩论,尚玫,纽约之秋也不是学校。”苏红的口气带着笑意,可是她却接受不到这种感情传递。自从昨天宋子午的话后,她似乎急于证明理性的优势,紧紧屏蔽起少数感情的困扰。
她以强硬地口气说道:“我想当面对质!”
没人说话,可是所有人的眼光都看向一个人——罗姐。
第四章站稳脚跟保持低调(5)
这算是狗咬吕洞宾的经典案例吗,尚玫郁闷地想道。
所有人眼光看向罗姐时,她已经把“与同级别部长必须谨慎相处”这条备注,写进了脑中的工作手册里。
蛇咬渡它过河的青蛙是天性,可是罗姐又为什么要做这种明显无用功的事来?
在尚玫的想法中,她目前是红人,与自己对着干,无疑冲着一辆高速行驶的火车撞过去,除了撞得头破血流外毫无意义。破坏一辆火车最好是静止时,卸下一个关键的零件,便可让火车再也动不了。
偏偏罗姐就选择了迎头冲上,完全不顾损失与收益间的对比。尚玫那充满了逻辑的脑袋实在无法理解,只能满眼问号地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
罗姐在这满屋子视线中,很是镇定淡然。对于尚玫的视线,她甚至报以得意的微笑。发现这般行动仍然无法引起对方的反应后,她显然不太满足,转头对苏红说道:“这件事确实是我举报的。”
这时候不仅尚玫,就连苏红都露出一付“我听到了什么”的表情,手里转着的金笔也被啪得一声拍在桌上:“那么,你有证据吗?”
“第一策划部的蒋凤等人,以前可没少从品牌那儿收货。新贵据我所知,光是蒋凤一人,就至少买了几十件衣服!”罗姐用双臂托起傲人的胸部,望着尚玫笑道,“如果这还不能称作贿赂的话,那什么叫贿赂?”
可怕的沉默持续了好几分钟,就连罗姐也察觉出不对来。她不安地环视了室内片刻,陷入到迷惑之中。按照惯例,这时候同事们该跳出来同声附和,苏红也该严厉地批评这个新晋升职的小丫头,来个狠狠的下马威。这种事情,她们以前不是经常做的吗?不用排练,都可以配合得顺畅无比。
这沉默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没有人说话?
罗姐的情绪向着不安急速滑了过去,令她愤怒的是,当她看向上司时,苏红也垂下眼帘看向别处,这便是已经给了她最后答案了。
尚玫看着一脸惶急的罗姐,迷惑于对方为什么硬要鸡蛋碰石头。只是不管她如何迷惑,贿赂这样的指控是不能不反击的:“我的同事们当时买下新贵的衣服,是完全合理以及合适的。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提供发票,证明那些是低价处理瑕疵品。况且依我们当时的能力,她们就算贿赂了,也没有好处。我们的权力是依靠于苏部长的,与其贿赂我们,不如去贿赂苏部长了。”
倒不是尚玫特意扯大旗,而是实情。一开始确实是苏红发话,给她机会去和新贵配合,不然她哪里有权力去为一个品牌做策划?罗姐也不知是情报错误,还是情商不够,怎么会连这种事都想不通?
尚玫想不通的事,换到罗姐这儿,便立马察觉出是陷井了。她的额头上汗水沿着皮肤一路淌下来,在大冬天温暖的室内,成功营造了夏天的气氛。
这肯定是陷井!叫我来讲话,却根本没人来帮忙!这是要害我啊!
罗姐在内心嚎叫着,面如死灰,眼珠紧张地转来转去,见着以前“同一战线”的伙伴们,都露出一付同情的神色,更是恨不得拍桌大骂“你们这些叛徒”。
尴尬的气氛没有持续多久,苏红把这事草草揭过,谁也没有批评,谁也没有点名,可会议室里的人都知道,有人要倒霉了。众人在心里,已经自动把罗姐的职位头衔给划掉了。
清洗的暴风雨还没完,轮到尚玫举行与品牌间的通气时,问题就来了。策划部们虽然不敢再得罪她,可是她在品牌间的名声也落到了低谷。对于一个走势忽高忽低的股票来说,有经验的老股民会找准时机,杀进去抢一个短线。可是当时机根本无法预测时,便没人肯赔进去了。况且尚玫这支股票,要买下可是要赔上在纽约之秋的工作未来,谁也不敢轻易投资。光靠新贵一个品牌,是无法满足苏红下发的业绩计划的。蒋凤当初看着尚玫拿回来的业绩预测表时,就恨恨地大骂苏红简直要把属下榨出最后一滴油来。
各策划部通常会有几个长期合作的品牌,双方利益共享,风险共担,这是默认的规则。可是第一行销策划部史上第一次部门例会,就惨遭滑铁卢——来参加的品牌数是一。
更可怕的是,蒋凤都没能准确预测走势。
第一策划部准备了很多椅子,特意打扫了地下室,甚至还讨论过是不是把那面墙上的诡异小丑给漆了。可是最后却只有傅燕来,停车场不时响起的刺耳轮胎声仿佛是嘲笑般。
令江竹与赵蓉最恐惧的,预测失败的是蒋凤!在她们心里,蒋凤便如千年老妖般,对什么事都清清楚楚,连上层女人什么时候结束减肥这种事都知道。可是现在,居然预测失败了?
尚玫老实地会议记录上写下:一人参加,提早结束。才写完,就被蒋凤一把拿起,扔到身后,以极具冲击力的姿势对她咆哮道:“你又干了什么?”
“我没有啊。”她一脸无辜地道,“最近确实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蒋凤一拍桌子吼道:“仔细想想!”
她想了一会儿,皱着眉头道:“难道是那次罗姐贿赂我们被我在会议上反驳的事?”
“贿赂?”同事们都窜了过来,等她把事情复述一遍后,得到的是蒋凤的叹息,“你怎么不跟我说,发生这种事,你说哪个品牌再敢来?”
“可是我觉得苏部长是倾向于我们一边的,而且贿赂的嫌疑也被洗清了,为什么品牌们还会有这方面的顾虑?”
蒋凤搓着脸庞,眼角都挤出数道皱纹,无奈地道:“首先,你是不是真红了,这点没确定。根据你以往的‘战绩’,谁也不知道你哪天就又掉下去的。这已经是障碍之一了,现在你又被栽了个贿赂的嫌疑,贿赂很讨厌的,商场也非常不喜欢这类传言。你红时这是谣传,你一旦失势了,这就变成一个污点。你说哪个品牌愿意用未来赌你啊?”
尚玫怔了一会儿,认真地问道:“有没有办法补救?”
“这也是我判断失误。我以为你一旦表现出强硬的态度,再加上苏红强大的领导光环,那些马屁精们应该会察言观色跟风。现在看起来,马屁精里面也分傻瓜和聪明人,怎么好死不死就给你栽了个贿赂呢?”
看着蒋凤哀声叹气的模样,尚玫也只有默默在心中谴责自己的选择不当,接着,便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春节最后动员时,尚玫这个名字又大大地出了一次“风头”。这两个字被写在一封信上,信封上面写着“尚玫亲启”,信是手写的,白纸黑字、刚劲有力。这封信被直接送到了第一策划部,是苏红亲自单独来敲了门递上信,再在江竹瞪圆的眼睛下沉默地迅速离开。
那封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看你做的这事!
尚玫接到这封信时,完全摸不着头脑,一头雾水地求助蒋凤,得来了同事们齐齐用拇指在脖子上比着划了一道。
“你肯定惹到什么人了。”蒋凤斩钉截铁地说,“老实交待,你最近又做了什么?”
“没有啊。”她考虑是不是口气不够无辜,感情不够深沉,“确实没有。”
“我上次这么问时,你暴出来贿赂事件,这次给我好好想想!”
蒋凤压迫性的拷问并没有带来新答案,尚玫怎样在脑中努力挖掘,也想不出到底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来。
“你难道还不认为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吗?”江竹把那张薄薄的信纸在她面前一弹,发出纸张特有的清脆声音,指着信封一角说,“看这里!”
她凑过去,看见的是两柄西洋剑交叉在一起:“这是什么?没见过这个品牌标志。”
“废话,因为这不是品牌标志。”江竹的话仍然刻薄,“你的脑袋都记了什么?这是纽约之秋总裁办公室的标志。我们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总裁大人喜欢在私人信笺之类的东西上印这个标志。而且这东西还是苏红亲自送下来的……说,你到底干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大老板发觉我认识了他才华横溢的司机?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很快便被理智扔进了马里亚纳海沟:“真的没有!”
“拷问”持续了一天,尚玫到下班也不明白到底是她遗忘了些事,还是同事们想多了。可是不管她怎么想的,传闻已经飞得满天都是。卖场版本是“她的所作所为终于惹恼了大老板”,而策划部们则带着阴阳怪气的神色,拟出“她在高层肯定有人,怪不得苏红老是罩着她”版本。不管哪个版本,都令她百思不得其解,或者说,那封信本身就莫名其妙的。
尚玫不知道的是,当她迈出纽约之秋的大门时,顶楼,宋子午正趴在游泳池边的栏杆上,看着地面上如蚂蚁般的人走着,想着她会不会在其中。他的身后桌上,是好几封废弃的信纸,上面写着诸如“你脑子在想什么”、“理性是永远不会赢过感性”之类的话语,可是最终送到她手上的,只是那封莫名其妙的“看看你做的这事”。
宋子午看着街道上移动的人群,嘴角不禁往上扬起。
尚玫,你到底还有什么能耐,我期待着呢,别让我失望。
第四章站稳脚跟保持低调(6)
“世人皆苦”,尚玫的痛苦不及世上许多人的百分之一,顶多称得上是烦恼。可是就算身上痒了,人也会忍不住去扰扰,何况是烦恼,她最近抓头的频率比掉的头发还多。
春节未至,各大商场已是硝烟四起,锣鼓震天。柴米油盐酱醋茶要赶这机会,时尚界也要赶这机会,没人跟钱过不去。中国人捂紧钱包的手,在春节时尤其的松,纽约之秋当然也想乘机捞一笔。
因为没有定向合作的品牌,尚玫的工作时间变得非常轻松,相对来说。比起她一开始进入纽约之秋的时候,工作已经不仅仅是喝茶看报纸了。同事们虽然对这样的转变有着或大或小的怨言,可是一边抱怨一边做事,是第一策划部的经典传统。死鸭子嘴硬,活鸭子就更硬了。
“请明星?”尚玫看着蒋凤,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她刚从仓库回来,接近零度的气温差点没冻掉她的手,“你是说,那些活的明星?比如刘德华之类的?”
“你到底几岁?”江竹翻了个白眼,“为什么你讲出来的话和我父母那么像?刘德华当然是明星,可是他与时尚界的关系离得那么远,亏你想得出?”
她耸了耸肩膀:“我只是觉得他家喻户晓,名气大。”
这下连蒋凤都翻白眼了:“行了,别跟她说这些了。总之纽约之秋的习惯是请明星来助阵,对,就是像请刘德华那样。去年是维多利亚,今年初步内定是希尔顿。”
尚玫立刻抢嘴道:“我知道,帕里斯?希尔顿,国外社交名媛,绯闻极多,吃过牢饭,身材与长相都属于美女级别,行为大胆。”
蒋凤点了点头:“背得不错。你觉得她如何?”
“不错,符合欧美人的经典审美情趣。”
蒋凤继续点了点头:“我就知道问你也是白问。不管这些,你想请谁?”
“我?”尚玫眨了眨眼睛,“难道每个策划部都有权力请明星?”
“这当然是……”随着蒋凤的话,她的心飞进嗓子眼里,又落回到胸膛里,“不可能的。你以为纽约之秋能请得起多少明星?我问你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什么其他想法。大家都知道,你最能折腾。”
第一次有人主动问她计划,她倒不知该如何回答好了。
尚玫呆了一呆,老实说:“暂时没有,我以为你不关心这些呢。”
蒋凤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斜睨了她一眼,带着某种被将了一军的表情说:“到底谁是头儿啊?如果不提醒你,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头了?做一个头,就得有头的样子啊。”
尚玫颇有些意外,她更没想到的是,随着蒋凤态度的改变,江竹与赵蓉也不断逼问着她的计划。表面上讲的是“你是领导”,可是话语下面,却是不可否认的咄咄逼人。
折腾还是要折腾的,如果无所事事地混日子,她就不是尚玫。只是这次,她不会再去犯那些低级错误,她不允许自己在同一个地方跌倒。每一个点子和细节,都经过无数次计算,到底比别人赢在哪里。
当她觉得可以了,才站在了春节大会的椭圆形会议桌前。
“我有一个提议,希望大家能看一下。”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眼色复杂,没人吱声。因为无论是反对,还是附和都不适合,她们所能做的唯有沉默,有资格打破沉默的只有苏红:“说说看。”
“这一次春节促销活动,我想请妈妈来。”
如果换在以前,恐怕早有许多人叫起来,可是现在仍然静悄悄一片,偌大一个会议室静如鬼域,这令想好了大篇辩解话语的尚玫反倒有些不适应起来,她清了清嗓子说:“如果没人有意见的话,那我就解释一下?”见苏红微微点头后,她开始说道,“母亲在家庭中所处的地位不言而喻,奢侈品领域根据调查,女性在家庭中意见所占比例近年前提高得非常快。在我们的消费人群中,女性更占着不可动摇的比例。所以我认为,以母亲为突破口,对于家庭的联合反应是非常值得一试的。通常来说,消费者的传染能力至少可以达到三个家庭。夫妻以及夫妻双方的父母,我认为值得一试。”
她停顿的几秒,反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不过令她感叹的是,这时的反对声音不再像以前般充满了冷嘲热讽,而是颇为理智,不过这样一来,却更加铿锵有力。
“你的说法也许是有道理的。可是你是否有考虑到我们的销售风格与消费对象?35至50岁事业有成的中产阶层才是我们的消费主力,你请的‘母亲’这个概念,与其他那些厨房大展销上请来的妈妈做菜高手之间有什么区别?”
有理有节,尚玫不禁微微睁大的眼睛,像是看见猎物的猛兽。没有对手的人生是寂寞,在纽约之秋,她不希望永远只有胡搅蛮缠的对手。发言的这位女性坐在苏红身侧,坐姿端庄,笑容温暖,有着黑色的大卷发及艳丽的口红,坐的正是以前挑战苏红权威高个子的位置。也不知高个子是被开除了,还是被调走了,看来苏红绝对不是会对失败者留情的人。
“我要请的是50岁以上的‘家庭主妇’,她们大多经历过文革,青春是灰色的。我要推广的概念是,当儿女长大,当青春不在,我们可以给她们一个梦想。这个梦想可以带着她们返回当初的岁月,应该享受到,却没有享受到的日子。她们也可以是明星,奢侈品与时尚并不是遥不可及的东西。我相信中产阶级中有许多这样的女性,她们完全有消费能力,可是却对时尚即不了解也非常排斥。”
苏红并没有发言,手中的笔无声地点着桌面问道:“具体操作?”
她站直了身体说:“我希望能够给她们设计一个七天的短期造型,每天一套,以租借的方式。在七天满后,她们可以选择自行买下或者付租借费用。需要媒体参与,宣传方面我希望以网络时尚节目和杂志相结合的方式,这样的结合成本是最合理也是最低廉的。我相信纽约之秋是不会放弃这部分消费人群。”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松动椅子的声音,气氛逐渐轻了下来。陆续有人提出补充意见,提议很快就定了下来,她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可是这仅仅是开始。
“春节的传统计划与尚玫的计划同时进行。”苏红后面的话把其他人张开的嘴合了上去,“反正也没有多少成本,责任我来担。”没有人惊异,似乎她护着尚玫已经是天经地义的事。所有人都把尚玫当成她的一方,而遗忘了蒋凤。对于这效果,她从来不说,可是内心却十分满意。
可是苏红也有没法控制的时候,当提出哪个品牌参加尚玫的计划时,会议室重新冷了下来,尚玫二败一胜的策划战绩令品牌们谁也不愿意来做下一个赌徒,况且苏红的清扫行动也令品牌们另生芥蒂。眼看会议要结束了,冰冷的气氛却一直没有好转,大品牌们陆续举手参加了原本的明星计划,尚玫的面前一份申请参加的表格也没有。对于这种情况她早就料到,却只能叹息。
当唯一一份表格放到她面前时,不仅是她,会议室里包括苏红在内的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怎么回事?
吉米周这个品牌入驻纽约之秋时,简直像是公主下嫁。这家品牌在国外的知名度远远高过国内,对于“崇洋媚外”的纽约之秋来说,可谓是垂诞已久,招揽至旗下也是极尽示好之能。光是那一大块位于一楼卖场中央的位置,就足以证明所受到的贵宾待遇。如果这还不能证明吉米周实力的话,其他品牌并没有发出异声,恐怕是更加有力的证明。
会议结束后,尚玫看着眼前唯一一份申请参加表,不知是该高兴还是低落。无论如何,她的计划不仅仅只需要鞋子,从头到脚,所有的东西她都需要。
会议室里只剩下苏红与她,似乎默认她们关系般,其余的人都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先行离开。看着苏红走过来,她本以为是要批评策划,没想到苏红却说:“这个计划不完全是你想的对不对?”
她怔了一怔,心中升起警惕,嘴上却平静地答道:“是我想的。”
苏红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半晌,微微一笑:“也许这个计划是你想的,可是灵感却不可能是你的。因为你不具备那种感性的触觉,这是你最大也是最致命的缺点。你一天不克服这一点,你永远也不可能独当一面。”
尚玫保持了几秒沉默,犹豫着是否该把事情说出来。严格来说,这并不是别人的点子,可是她确实是在与别人的谈话中想到的灵感。
那是她承认在许多方面永远也赶不上的人——那个可恶的司机!
第四章站稳脚跟保持低调(7)
那还是前几天的事了,尚玫在计划出笼后,看来看去总觉得缺少点什么。她知道应该争取谁,可是她争取的招数,不是那么有把握。
“你真觉得以‘大过年,大团圆’这名头能招揽来顾客?”蒋凤放下打印整齐的计划书,带着牙酸的表情说,“我是说,你这个计划倒是不错,可是为什么大过年大团圆这些妈妈们却要跑来租一套漂亮的衣服?这和大过年大团圆有什么关系?”
她硬着头皮回答道:“因为……过年?”
蒋凤把计划书扔回她头上:“承认吧,你就是根本想不出来名头。春节讲团圆,哇!好‘惊人’的点子啊!”
她悻悻地拿下计划书,应道:“蒋姐你的讽刺功力都快比江竹高了。”
被“赞美”的人一瞪眼:“别贫嘴,快给我想个能够感动人心的好名头去。不然今年你的年底奖金全归我!”
听从命令去游荡的尚玫不久之后就发现,怎样感动人心实在不是她擅长的领域。她在商场里转了一下午,脑袋仍然处于清除垃圾文件的程序中,完全无法运行“感情创造”软件。幸好大脑在死机的同时,又提供了另一个选择:楼顶游泳池。
尚玫爬上去时,看见的是一池透明水晶。即使在冬天,游泳池仍然定期有人打扫换水,似乎随时在等主人使用般。这人八成是宋子午,要一个人打扫这么大的地方,肯定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