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岩是当然接班人,那时候他才廿多岁——他现在好像也不到卅五岁,这么年轻就能掌理一间大企业,真的很有本事。”
“家庭企业,阿猫阿狗都能是接班人。”风霜嗤之以鼻。
“话不能这么说,换作我可没这样的的能耐,”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歉然笑笑。
喝了几年洋墨水回来,书是念了不少,但并不表示这就能成为一个优秀的接班人,李承浩在父亲公司里的总经理头衔,至今仍虚多于实。
“你不知道,其实莫岩小时候很苦的。”
“苦?”风霜这下好奇了。“新亿集团”是颇具年代的老字号企业,算一算,应该也富了好几代,怎么说莫岩小时候苦呢?
“我指的不是生活环境。”李承浩补充解释,“听说莫岩从十二岁就跟在莫安华身边见习学做生意,莫安华每天派司机去学校接他放学,下课后的时间莫岩几乎都待在公司,数年如一日。后来莫安华健康欠佳,莫岩正好在国外念书,等不及毕业就被紧急召回,奉命正式接手‘新亿集团’。莫岩从小被安排的一切,就是为了这天做准备。莫安华是个相当权威的父亲,对自己的孩子要求很严格,尤其是莫岩,打从他懂事以来莫安华便开始对他施加压力,他几乎可以说没有童年。你想想,一个精力旺盛的孩子天天被绑在公司,怎能不苦?”
风霜听着听着,脑海中忽然就迸出莫奇的影子。
这么巧,都姓莫——造化弄人吧!一个是企业巨子,一个穷光蛋,一个父亲严厉,一个父亲窝囊,差别还真不是普通的大。
想起莫奇,心情变得好糟。唉,怎么办?这事该如何摆平才好?
不安的看了看李承浩——歉意渐深。
“怎么了?”李承浩不解的问。风霜看他的眼神好怪。
“没……没什么。”她敷衍带过。
三天了,她是不是该去公寓看看那个傻小子?她那天气得一走了之后便不再出现,那傻小子不会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吧?
莫名其妙丢了初夜,现在还得担心他会不会饿死。什么世界?
“我真是的,一个你不熟悉的人干嘛说这么多!其实我自己和莫岩也只是几面之缘而已。”李承浩以为风霜是因为他的话题而觉得无趣。“不说他了,这样吧!晚上我们去看电影——”
风霜一句也听不下去,这感觉——像是不耐烦。
莫岩就坐在她的对面,还是面向着她的位置。真讨厌,餐厅这么大,他就没别的地方好坐吗?害她一直看到他——唉,好讨厌哦!
忐忑的眼珠子好像放哪儿都不对,总不能看天花板吧!又不是呆子——呃?他——他干嘛?
莫岩的视线笔直越过余咏婕和李承浩两人,抵达在她脸上。
风霜一怔,技巧的别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她受不了他那总是似笑非笑的戏谚表情,他们才第一次见面,她不懂他为何如此。
“当着女人的面,欣赏别的女人是很失礼的,你不知道吗?”余咏婕故意放慢声调说。
莫岩不以为然的笑。“既是欣赏,无伤大雅。“
“这么老实?你可以否认的。”她在开玩笑吗?
“我做人喜欢坦白。”他也说笑。
“怎么?心动了?”余咏婕像是试探。“人家是李公子的女朋友,横刀夺爱很没义气的。”
“他是我什么人?我干嘛和他讲义气?”他扬起眉笑笑。
“那么,你是想——”余咏婕微微变脸。
“你以为我想什么?我的职业是花花公子吗!”他说得一点也不认真。“要是看中意的就追,我一天七十二小时都不够用。”
“但用来逢场作戏却绰绰有余了。”她皮笑肉不笑的。“你若是有心,李承浩不会是你的对手。”
“你是在挑衅吗?”他淡淡的问。
“怎么不说是鼓励?”她大方得很虚伪。
莫岩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余咏婕敏感而多疑,女人过度小心眼是最惹人厌的,莫岩很不喜欢这样的女人,但——
他愿意容忍,这一忍就是十年,绝对不光是修养这般单纯。
“不要随便鼓励,我会当真。”他说得漫不经心。
至少在多数人印象中,她是他的女朋友。会有一天地位不保吗?余咏婕总是这么自问,却不希望得到答案。
行动电话响起,莫岩接听,立刻就是一阵苦恼低吟。
“搞什么鬼!唉——算了,我回去再说。”
“公司有事?”余咏婕问。
他摇摇头,显得很烦,“小船那个大嘴巴,叫她先别告诉妈,她还是说了,真是!”
她明白了。“伯母在闹了?”
“何止,差不多是呼天抢地。”莫岩叹息。“不好意思,我要先走一趟,小船已经快招架不住了。”
“没关系,我们一起走吧!”
要走了?他们不是还没吃东西吗?风霜心里这么想的时候,莫岩已朝李承浩打个招呼,人便走远了。
“大忙人真不自由,连吃顿饭都不得安宁。”李承浩自言自语的。
直到他们要离开时,才发现原来已经有人替他们买单了。
还会有谁这么多事?当然是莫岩。
莫家巨邸,里头是惊天动地。
“我不管,把我的宝贝阿奇还来——呜呜……我的阿奇就是让你们给吓跑的,把我的阿奇还来——呜呜……都是你们害的……都是你们……”
詹美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又哭又叫,源源不绝的泪水像是忘了关水龙头,哗啦哗啦流个不停。
“大哥,对不起,是妈逼我说的——我没办法——”负责在一旁拿面纸盒的莫船,看一看哭得快断气的母亲,又不安的看着进门即一脸土灰的莫岩,心想这下完了,事情全让她给搞砸了。
“哇哇……阿奇呀!妈咪的心肝宝贝……”詹美娴猛抽面纸擦泪。
莫岩先狠狠瞪莫船一眼,莫船旋即叫:“妈逼我的嘛!你瞪我也没用。你昨晚才回国,我被妈缠个正着,妈一直问一直问——是哦,我最倒楣。”
莫岩挥挥的,坐进沙发。“妈,别哭了,我还没进门就听到你的哭声了。”
“我不管啦!我要阿奇,我的阿奇呀——”詹美娴继续哭她的,才不理他。
头愈来愈痛了。“妈,你先冷静听我说——”
“阿奇啊——”詹美娴又是一阵哭闹。
受不了了!“够了!”莫岩决定翻脸。
“哭过就好了,有必要哭得这么夸张吗!整条街都能听到你的哭声了。”
詹美娴一愣,更是哭得死去活来,“谁来替我评评理呀!做儿子的居然骂我这个做妈的,不孝啊!”
“少来了,在你眼中只有阿奇才像是你儿子。”莫岩没好气说,“那小子敢给我离家出走,最好就别让我找到,要让我找到他,我准关他个十天半月。”
他这番话可吓坏詹美娴了。“不要啊!阿奇就是被你逼走的,你现在还要关他?他会让你给活活吓死的。”
“我逼他什么?那傻瓜被一帮人牵着鼻子走,居然还给我偷钱!我没揍他算便宜他了。”
“不过才三百万,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再说他哪里是偷?那是他自己户头里的钱……”
“你还说!他就是让你宠坏的。”莫岩一脸恶形恶状的。“他才几岁?就会学人家摆阔,将来是不是等着你那宝贝儿子来败咱们莫家?简直荒唐!”
“呜呜……哇哇哇……”詹美娴扯着嗓子纵声大哭。“小船,你看你大哥他……他居然说阿奇败家……呜呜……阿奇才不像他说的那样……”
莫船拍拍母亲,很是为难。“妈,大哥也是为了阿奇好,你总不希望阿奇被其他同学带坏吧!”
“什么?你们……”詹美娴终于彻底明白何谓孤立无援的。
“听到没?除了你,人人都觉得他犯错。”有了妹妹的认同,莫岩这下更理直气壮了。
“呜……哇哇哇……”詹美娴惊人的哭声几乎掀了屋顶。“我干嘛生你们呀!你们都和你那老爸一个样,不能人情……老伴啊!我两个孩子都被你教坏了,把我的孩子赔来……”
谁教坏谁还不知道咧!
“算我求你,别再哭了。”莫岩快被母亲吵的精神错乱了。“我答应你一定会把阿奇找回来,这样行了吧。”
莫家共有三个孩子,但外人多半以为莫家只有莫岩、莫船二兄妹。
么儿莫奇——总像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罕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莫奇是莫安华和詹美娴一个不小心的“杰作”,和长子莫岩足足相差了十五年。
拜优良基因之赐,莫家兄妹可说男的帅女的俏,个个出色称头,光是这般“阵势”就很够气派了。
所谓虎父无犬子,莫岩是由莫安华一手调教出来的,其能力自不在话下,莫船虽是女儿,但莫安华对她的期望也相当高,在父亲严格的管束下,兄妹俩年少时期过得并不轻松,一切的磨练皆为来日做个成功企业人而努力。
环境造就人。二兄妹从小就独立、精神、能言善道,相形之下,莫奇的内向、温吞、软弱就显得很“异类”了。
除了遗传了一张俊秀的脸孔,莫奇怎么看都不像会是强人莫安华的儿子。
当然,他百分之百是莫安华的种,只不过这个“种”经后天养成后,有点“变种”了。
至于整个突变的“罪魁祸首”——不用说了,母亲詹美娴肯定脱不了干系。
詹美娴是个很好命的女人,一生富贵,享尽荣华,然而,莫名其妙的烦恼也在长期的养尊处优下日益扩大。
她觉得好无聊。
对,她的烦恼就是无聊。
原以为小船这个女儿能和她亲密些,她真希望有个爱黏人、爱撒娇的小女儿,没想到——梦碎了。
小船愈来愈像她大哥,总是公司长、公司短的,说来说去都是她听不下去的事,而她这个做母亲的也愈来愈没成就感了。
两个孩子视父亲为偶像、视她这个母亲为雕像——唉,谁会理一尊雕像呢?
觉得自己损失好大哦!痛得要死生下两个孩子,结果便宜了老公,真冤!
所以了,也难怪詹美娴在喜获莫奇这个意外之子,当下就发誓绝不让这儿子再步上两兄妹的后尘。
其实主要还是莫安华身体状况大不如前,恐慌的不是患病后来时日无多,而是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使莫岩能尽快独当一面,顺利成都市为他的接班人。
莫家上下天天忙成一团,教育莫奇的工作,自然便落入终日无所事事的詹美娴手里了。
詹美娴的过度保护和关心,多少有些弥补心态,丰沛的母爱在得不到二度青睐后,一股脑的全转移在莫奇身上了。
演变到最后,真不知该说是孩子依赖母亲,还是母亲依赖孩子了。
莫奇儿时的过程,活像一部低能记录史。
莫奇从国小还离不开奶瓶,尿床尿到快十岁,吃饭要人喂,洗澡要人帮他洗,佣人、母亲廿四小时全天候在旁服侍,包括睡觉都要有人陪伴着。
这全是让詹美娴宠出来的,除了采天上星星这么离谱的事外,詹美娴什么都顺着莫奇。
过度宠溺会有二种后果,一是孩子变得任性骄纵,二是养成孩子懦弱无能的个性。
莫奇则属后者。
当然,莫奇只是懦弱,并不是笨,自己和哥哥姐姐的差异,他在渐渐长大后也感觉到了。
可是也迟了。
在莫安华去世几年后,开始有人注意到莫奇的各种不足。
这个人就是莫岩。
“你考这是什么成绩?三十分?国二程度这么简单的数学,你只能拿到三十分?”莫岩拿着他的成绩单,两眼瞪得老大,不敢相信自己的弟弟竟会考这么烂的分数。
“请了两个家教还不行?你脑袋里到底装什么?豆腐渣吗?”莫岩骂起人来是很不留情面的,他把公司那一套全带回家里了。
“我也不知道……我……我已经很用功……”莫奇吓得都口吃了。
“考三十分叫用功?那不用功是不是要抱鸭蛋啦!”他啪的就把成绩单摔在地下。
他这一吼,没把莫奇吓得尿失禁算不错了。
“唉呀!干嘛这么凶?有话好好说……”詹美娴这才一蹲下想捡成绩单,就让莫岩给喝止了。
“让他自己捡!”
莫奇含着泪拾起成绩单,头垂的几乎点地。
詹美娴看了不知多心疼哦!“好了啦!下次考好一点就好了,没事、没事哦!来,跟妈咪出去……”
“妈,你又混进来搅什么局?我不是叫你别进书房吗?”莫岩无奈的说。
“我在外头听你吼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怎能不进来看看?”詹美娴瞪着他。现在的莫岩简直就像她那专制老公的翻版。
莫奇当然不是蠢得连书都读不好,而是他很容易分心,无法集中注意力。
类似的事层出不穷,莫岩本身工作繁忙,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这个小弟,直到前不久爆发出“三百万”事件,让莫岩震怒万分。y,g
也许是因为自卑的关系,他最怕那些“怎么你和你哥哥、姐姐都不一样”之类的话,莫奇在校绝口不提自己的家世背景,反正他天生又瘦又干的体形也很难会让人联想到,他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
莫奇人缘欠佳也是因为他的沉默寡言,以至于突如其来的热情友谊一下子便将他冲昏头。
k谁知这竟是一个骗局。这些人在意外获悉他的背景后,打定主意狠敲一笔。
莫家三个孩子在年满十五岁时,公司便会自动为他们设立私人帐户,里头存有固定数目的金额,可自行取用。
几乎没啥娱乐开支的莫奇,向来是老实的有钱也不知怎么花。如今为了满足那些所谓的“好朋友”吃吃喝喝,短时间内已让莫奇几十万不翼而飞了,不过既然是自行取用,这笔钱也花得神不知鬼不觉的。
事情坏就坏在莫奇一口气提领了三百万出来,银行经理觉得不对劲,随后即通知了莫岩。
莫奇编了许多借口掩饰,问题是,就凭他这三脚猫的撒谎功夫,岂能瞒得过莫岩?从他结结巴巴、冷汗直冒、理不直气不壮的畏缩样,不是撒谎才叫奇怪!
不用说,莫岩最后当然查出真相了。
“他们……他们说过会还的……我只是借……借他们应急……”莫奇在大哥的怒视下,已经吓得全身发软了。
“高中生会需要三百万应急?事业做得可真不小啊!”莫家是不做冤大头的,莫岩岂能坐视不管?“你没脑子吗?他们是蓄意骗钱的,你到现在还看不出来?!”
“不会的,他们会还的!他们保证一定会还钱的……”莫奇老实得过火。
“他们拿了这笔钱,人没落跑的话,换我喊你一声大哥。”莫岩不是心疼钱,他是替这个人善被人欺的弟弟抱屈。
严格的父亲若还健在,眼看着自己么儿如此不成材,莫奇不被操死才怪。
当然了,最后莫奇还是无幸听莫岩喊他一声大哥,因为那票曾和他推心置腹的好哥儿们,早就跑得连影子都没了。
莫岩的“铁口直断”更令莫奇难堪得无以复加。
几天后,莫奇便离家出走了。
第三章
督导员终究还是寻常人,绝非凡事无所的超人。
但此刻,风霜多么希望自己是个超人啊!
“我好痛苦!只有死才能解决我的痛苦!我想死呀——为什么我这么蠢?这么笨?姐姐弟弟都是优等生,只有我是个成绩烂透了的大白痴……妈妈说的对,早知道是个笨蛋,干脆一出生就把我掐死算了,免得害她丢脸……哈!我活着是全家人的耻辱,像这样的耻辱死了最好,死了最好——”
凄厉的哭号震骇人心,声声悲诉直冲云霄,倘若上帝听得见,相信也不忍袖手旁观吧!
三十八层楼高——少女激动的槌胸顿足,又是摔头,又是胡乱指天哭地一通,现在只要她任何一个大动作,随时有坠楼的可能。
风霜吃力的吞咽口水,扯着紧绷的喉咙高喊:“死绝对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千万别做傻事——先下来再说,好吗?你站在那里太危险了。”
“错了!这是我活了十七年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少女怪腔怪调的纵声大笑。“只要我跳下去——谁叫你走动的?你再靠近一步我就跳下去!”
少女忽然大喝。原来又有一名警察试图接近她,之前想接受的人,全让她以死做威胁给恫吓住了。
“冷静一点,我们没人会接近你的,别冲动。”有人为安抚少女大声保证。
少女企图跳楼的举动,引来大批传媒争相采访,看热闹的民众纷纷聚集围观,将大楼附近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警方既要部署紧急救护措施,一面还得维持现场秩序,放眼望去只有一个字能形容:乱。
冲上顶楼准备救人的警员,却在第一波抢救失败,险些造成少女坠楼的警惕下,迟迟不敢再有行动。
少女名叫刘毓芬,今年十七岁,是个高二生。自杀理由简单不简单、说复杂也不是很复杂,青少年心智欠缺成熟,对挫折感承受度很低,课业压力、家庭因素之类的问题,都有可能会迫使他们走上绝路。
这场对峙,至今已持续了两小时。
“可是——毓芬,你不是说要见风霜姐姐吗?风霜姐姐人都来了,为什么不让我接近你呢?我们隔这么远,说话也不方便,对不对?”风霜放柔的声音底下,是一颗抖得几乎解体的心。
少女不叫她老师,总是甜甜的叫着风霜姐姐,少女说风霜令她很有亲切感,她喜欢和风霜姐姐说些心里话——遗憾的是,她的亲切还是救不了这个孩子伤痕累累的心灵。
少女指名要见风霜,警方为抚平她的情绪,立刻通知了风霜火速赶往现场。
当风霜在基金会接到警方的电话时,整个人都傻了。那孩子——风霜上星期还收到她寄来中心的生日卡片,娟秀的字迹在上头写着:祝风霜姐姐永远青春美丽、生日快乐。
相隔不到一星期,风霜竟接到她欲跳楼自杀的电话。老天!
警员暗示她想办法接近少女,十几只眼睛全盯在她身上,每一道视线都是一份沉重的责任——风霜真的好想哭啊!怎么人人都当她是救世主似的?
如果她也能像超人一样,直接飞过去救人那该有多好?
唉,别傻了。还是把幻想成超人的时间,拿来想想怎么救人比较实际。
“这里有三封遗书,上面写有名字。风霜姐姐——”少女手中多了三个白色信封。“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其中一封信是给你的,另外两封我就托你帮我送了。我相信你,你一定会帮我完成这最后的心愿。”
风霜泪水盈眶。她怎能答应?遗书啊——“不,毓芬,我不——”
“答应她,这是个好机会。”一名警员压低声插嘴。“快答应她,这样你就能借机靠近她。”
风霜点点头。“毓芬,好,风霜姐姐答应帮你送信。我现在就走去拿信……”
“不用!你不用过来!”少女很敏感。“我就把信放在这边,等到我走后,你再来拿。”
走?指的是等她跳下楼以后?那还得了!“不可以,毓芬,你——我——我想到了。”
风霜急得脱口大叫。“毓芬,这里可是三十八楼,风又这么大,你放在平台上,万一被风吹跑了怎么办?你自己看看底下乱七八糟的人一大堆,如果你的信就这么给吹下楼去,哪里还找得到呢?”
少女脸上的犹疑像是也同意风霜的话。
风霜趁势追击,“毓芬,你不是说信任我吗?那就让我过去吧!我只是拿信而已,不是吗?再说风霜姐姐这么瘦,抓也抓不住你,你要真想往下跳,我也阻止不了你,对不?”
这话一说出口,不安的反倒是风霜自己。
没错,单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捉不住对方,就算她过去又能如何?
“你别怕。”警员又小声说着:“一面走过去,一面找话题和她说话,尽量分散她的注意力,我们会有人从水塔后头悄悄潜近……明白吗?”
风霜除了点头,还能如何?
“好,你过来——只有风霜姐姐一个人可以过来,你们通通不许跟上来!”少女严正声明。
风霜的心噗咚噗咚的跳,举起千斤重的步伐,向前走去——
自从新亿集团总部大楼十年前正式落成启用后,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跑到这里自杀。
这场意外,当然惊动全公司。
电视正在实况转播这则新闻,员工们围聚在一起,个个睁大眼睛盯着荧光幕。
长廊末端一间气派宽广的总裁办公室,也传来相同的主播声浪。
“千万别跳,千成长别跳啊!”莫船捏着拳头,紧张得趴在电视机前。“这一跳下去别说是死了,要想留有全尸都难啊!不是血肉模糊,就是身首异处——”
“你不用说得这么恶心吧!”莫岩瞪她一眼。
“三十八楼耶!她要跳下去,神仙也救不了了。”莫船不禁叹息。“还是个孩子嘛!会有什么事想不开呢?她如果能拿从三十八楼跳的去的勇气活着就好了。”
“放心,只要还没跳就有希望。”
莫船又说:“不是说那名少女想见的辅导老师也来了吗?见到了想见的人,或许会动摇轻生的念头吧!”
“风霜……”
“什么?”莫船调头问一样看着电视的莫岩。
“风霜,刚才电视不也说那名督导员叫风霜?”他像问人又像在自问,这问题已搁在他心里好一阵子了。
“是啊,就叫风霜,很好记的名字,”莫船草率的答。
“这样的名字应该不多见吧!”莫岩又问。
“是不多见。”莫船起身。
记者无法掌握最新消息,播来播去都是相同的内容,说真的,新闻里的消息还没他们这边来的灵通。
她忽然想到,“为何这么问?你认识?”
“李公子的女朋友也叫风霜,新世代基金会又是李家的——不会这么巧吧!”莫岩说出心里的想法。
“李?哦,李舜东的儿子?”莫船明白的点头。“这名字并不通俗,很有可能是同一个——对了,她是哪户人家的千金?没听过有这号人物。”
“你说风霜?”莫岩想想说,“我想她应该不是世家子女。”
“怪不得,我才想她怎么会在基金会做事。”莫船忍不住一脸狐疑,“这女人是‘暗’的吧!李舜东古板得很,门第观念又重,他就这么一个宝贝独子,怎可能放低身段去接受平民亲家?”
这话当然是讥讽李舜东的。在李舜东眼中,他们李家可是高人一等——不止一等,是十等。
莫家兄妹对李舜东这位说话总是从鼻里出气的老头,实在没啥好感,商界几位大老发动多家企业挺李舜东参选,新亿集团却始终坚持政治立场中立,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政治面太黑暗了,莫岩何止是反感而已。
“明的、暗的,我就不清楚了,只碰巧见过一次。”应该算两次吧!莫岩心里想。
“王警员,事情到底乐不乐观呀?真是急死人了。”莫船沉不住气的跳起来,冲向一名身着制服的警察。
“我刚刚听人说,好像有点进展了——好像,好像吧!”自己没亲身上顶楼,他也说不准。
“现在好像是那名少女准许她的辅导老师接近她……”
人家还没说完,莫船就激动的在叫,甚至都有结巴了。“那女……女孩就站在平台上,没任何的栏杆或扶手,搞不好……搞不好两个一起掉下去怎么办?”
莫岩跟着大吃一惊。两个一起掉下去?不会吧!
“警方总要想办法试着去接近,怎能全靠一个女人?她也是血肉之躯,又不是上帝。乱来!”莫岩砰的拍桌站起。
凶我干嘛?倒楣倒到家了……王警员暗地里哀叫连连。
人家女孩要跳楼,只不过凑巧挑上这幢大楼而已,关他们新亿集团啥事?搞到后来,居然连整间办公室里里外外都得部署警力,又不是他们公司有人要跳楼,真是的,只因为对方是间知名大企业,组长就这样逢迎拍马屁,唉!
“莫先生,不会的,我们警方有办法解决的。”一听也知道是敷衍。
“根据你丰富的经验判断,会是怎样的办法?”莫岩再追赶问。
王警员可为难了,“这……”
“哇,哇——”
是谁在哇哇的叫?碰碰啪啪的脚步声一团乱,有人正惊叫着。
“掉下来了!两个都有掉下来了!”
王警员傻了,一张嘴开得大大的。
两个?哪两个?老天!莫岩在第一时间夺门而去,快如风速。
就连看了新闻赶来关切的余咏婕和他擦身而过,他都没发觉,由此可见他有多着急了。
莫船发起愣来了,生生的人从三十八楼掉落,确实骇人,但莫岩着急的程度好像掉下来的是他老婆似的。
“他冲去哪?”余咏婕指指莫岩消失的方向,一脸莫名的问。
莫船也是一头雾水,傻傻的答:“天晓得,救人吧!”
从来都不知道人可以变得这么小,一辆辆的车像火柴盒般小——
在风霜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回来之前,足足有三分之一的身体悬挂在外增上。三分之一——意思就是再来三分之二,明年的今天便是她风霜的祭日了。
三十八层楼,脑中空白一片,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感觉。
呆若木鸡的风霜僵在原地,无意识地盯着眼前陷入抢救混乱的警员们,来匆匆,去匆匆,担架上躺着早已吓得晕劂的少女,准备送往医院。
风霜手里还捏着少女的遗书,像根木头站着——事情怎么发生,又是怎么结束的?她全不记得了。
“小姐,你……我们送你去医院吧?”警员流露出佩服的眼神。
虽然她脸色比纸还白、表情比呆子还呆,但经过险些坠楼的恐惧竟没当场昏倒,以一个女人而言,真的是很不容易。
吓得分身僵硬的人,只怕连倒都倒不了了。
“不,不用……”风霜平板的声音带点干涩。
说不出话来了——说出这几个字后,喉咙竟发不出声。
脚不能动、手不能动,四肢仿佛被灌入水泥,哽了,固定了。
“你……真的是你。”忽然,有个略带喘气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你没事……谢天谢地,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他是——炯炯有神、深不可测的黑眸仿佛似曾相识,却多了份焦急,很威风的浓眉——他——
腿一软、眼前一黑,感觉自己身子就得好重,开始慢慢往下坠。
她又有感觉了吗?因为那双似曾相识的眸子。
谁?是谁扑上来?
不!不可以!时机未到成熟,太快行动会弄巧成拙的,不可以!
不可以!不可——
“不可以!”哽塞的喉咙终于畅通了,她使出浑身力量尖叫出来。
这一叫,醒了。
映入猛然大开的眼帘,不再是阳光普照的顶楼,而是灯光柔和的房间,陌生的地方却有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你醒了?觉得如何?我正打算送你去医院——”似曾相识黑眸的主人,有着好温柔的声音。
风霜惊恐的眼睛瞬间泪水狂泻。怎么也止不住,丰沛的泪将整张脸全浸湿了。
“我好怕!好怕啊!”她激动的有些忘我,两手一伸糊里糊涂的就勾住对方的脖子,紧紧抱着,嘴里乱七八槽的喊叫一通。
“不怕、不怕……你已经安全了,没事了。”他很自然的从她腰间拥住,一手轻拍她背部,尽可能的安抚她的情绪。
“我以为我快死了,我以为我一定会掉下去,只差一点点,就只有一点点……我好害怕呀!”淡淡的古龙水香味飘荡在她鼻息间,她的脸埋在他有着暖暖体温的脖子,她能从彼此紧贴的身子感觉到他的坚实与宽厚,这样的安全感对于刚在鬼门关兜一圈的人来说,更显受用不尽。
“你知道吗?我是不能死的。我还有好多事没做,我还这么年轻,叫我就这么死了,我绝不甘心,我不想死啊!”她仍很激动,激动得都胡言乱语了。“是,我是认识她,也辅导过她,那又如何?这并不表示人有义务陪她一起死啊!我不想当伟人,伟人通常都是死得最冤枉的,我才不——”
她刹车般的闭嘴。有了感觉才会有激动,既然有了感觉,神智也会渐渐清晰,许多事也跟着明朗了起来——天!
她像被针给狠狠一戳,整个人火速从床上弹起,还狼狈的差点摔倒。
“你……你是新亿集团……新亿集团的……莫……莫岩?你……你……在这里干嘛?”她结巴得几乎咬到舌头。
在抱过人家、也哭过人家衣服之后,她终于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想起他是谁了。
“这是我的公司,你说我还会在这里做什么?”他顿觉啼笑皆非。
“我是说……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这里……”她脑袋乱糟糟的。
对哦,这幢大楼好像就叫“新亿世纪大楼”——仓皇环顾四周,就属他臀部底下那张床最碍眼。
“我干嘛躺在那上面?”
她指着床的手在发抖,脸在发烫。为什么两次见到他,她都会脸红?真是没道理。
莫岩耸耸肩,简单地说:“因为你晕了。”
“我晕……晕就晕了,谁准你把我搬到这里来的?”
“不然搬到哪里?现在外面塞得一塌糊涂,要想突破车阵只有救护车,唯一的一辆救护车载走那名少女,就算我再请救护车来也得花时间吧!”他打量着由一脸泛白变成胀红的她,不禁笑了。“不过我想你现在大概也用不着上救护车了。”
“我是不用救护车,但……但……你没事在公司摆个床干嘛?”她很不高兴的。
“这是我的地方,我想摆十张床也行。怎么?哪里不对了?”他还故作“天真”,可恶!
人家说得也没错啦!关她什么事呢?“没、没有不对,好奇而已。”她随便答。
算了,不过借他的床躺一下,她这么紧张兮兮的岂不好笑?
“不行!你不可以进去!”
莫船死拖活拉的,偏偏余咏婕硬是和她作对,她愈拖,她愈往里头去。
“我为什么不能进去?”余咏婕气得脸都青了。
“你会害我被大哥骂的啦,你又不是不知道没经大哥同意,任何人都不能进去起居室的,你硬闯不是摆明了这害我吗?求求你合作一点吧!”
“任何人?”余咏婕叫得惊天动地。“现在在里面的那个女人难道是女鬼不成?”
“她是大哥自己带进去的,怎么一样?我说了要有大哥批准啦。”
这间起居室可是“禁地”,除了打扫的欧巴桑,平日没有莫岩的批准,谁都不许进入。但他刚才从楼上抱着这女人下来,毫不犹豫犹豫便进了起居室,莫船亲眼瞥见她被安置在床上——多少有那么点不寻常吧!
李公子的女朋友果然漂亮。不过她这个老大哥安的是什么心?嗯,值得研究。
可别告诉她,大哥这么紧张纯粹是出于“热心助人”、“宅心仁厚”,他才不是这种人——
而且很不巧的,这一幕也让余咏婕看见了。
“我进去还要他批准?笑话!”余咏婕是个很难缠的女人。
“咏婕,你讲讲道理好不?别让我难做。”她们俩一开始就是让莫岩给轰出来的,只有余咏婕到现在还不死心。
她知道余咏婕吃醋,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大哥哪里是余咏婕管得住的?
“他们才见过一次面,莫岩为什么对她会——小船,你给我说老实话,他们到底有没有关系?”余咏婕又气又恼。
“我怎么知道?这女的我以前连见都没见过,你问我,我问谁?”
“你不肯说实话?”余咏婕就是不信。
莫船暗地喊苦。她是听不懂中国话,还是耳朵有毛病?“我也很想知道他们有没有关系,但我真的不知道,你要我怎么说嘛!”
连莫船都不知道,那究竟是——她脑子一团乱,无力思考了。
“我不管,我要进去!”她又往内冲。
莫船惊慌的抱住她。“不行!不行!不行!”
“放开我!”
“不放!说什么也不放!”
唉,两个女人“搂搂抱抱”的真是难看。
他仍坐在床上,她则背贴着墙站立,两人呈现有距离的面对面接触——他定定望着她,黑黑亮亮的眸子里看不出他心里想什么,嘴角还是挂着一抹似笑非笑,就像上回在餐厅见到他一样。
忽然觉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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