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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逝水年华之在少女花影下(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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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逝水年华之在少女花影下(全本)第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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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告诉我他当时常听见贝戈特和兄弟姐妹们出这种可以说是家传的声调,时而是强烈欢乐的呼喊,时而是缓慢忧郁的低语,而且当他们一同在大厅玩耍时,在那时而震耳欲聋时而有气无力的合唱中,贝戈特的那一部分唱得最好。人们脱口而出的声音,不论多么独特,也是短暂的,与人同时消失,但贝戈特的家传音则不然。如果说,即使就《工匠歌手》1而,艺术家靠聆听鸟鸣来创作音乐就难以令人理解的话,那么,贝戈特也同样令人惊奇,因为他将自己拖长音的方式转换并固定在文字之中,或是作为重复的欢叫声,或是作为缓慢而忧愁的叹息。在他的著作中,句尾的铿锵之声一再重复、延续,像歌剧序曲中的最后音符一样欲罢不能,只好一再重复,直到乐队指挥放下指挥棒。后来我觉,这种句尾与贝戈特家族铜管乐般的音相吻合。不过对贝戈特来说,自从他将铜管乐声转换到作品之中,他便不知不觉地不再在谈话中使用。从他开始写作的那一天起—更不用说我结识他的时候—他的声音中永远失去了铜管乐。

    这些年轻的贝戈特—未来的作家及其兄弟姐妹—并不比其他更为文雅、更富才智的青年优秀。在后者眼中,贝戈特这家人嘈杂喧闹,甚至有点庸俗,他们那令人不快的玩笑标志着他们的“派头”—既自命不凡又愚蠢可笑的派头。然而,天才,甚至最大的天才,主要不是来自比他人优越的智力因素和交际修养,而是来自对它们进行改造和转换的能力。如果用电灯泡来给液体加热,我们并不需要最强的灯泡,而是需要一个不再照明的、电能可以转换的、具有热度而非光度的灯泡。为了在空中漫游,我们需要的不是最强的动机,而是能将平面速度转化为上升

    1即瓦格纳的《纽伦堡的工匠歌手》。

    力的、另一种动机(它不再在地面上跑,而是以垂直线取代原先的水平线)。与此相仿,天才作品的创作者并不是谈吐惊人、博学多才、生活在最高雅的气氛之中的人,而是那些突然间不再为自己而生存,而是将自己的个性变成一面镜子的人:镜子反映出他们的生活,尽管从社交角度,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从思想角度来看,这生活平庸无奇,但天才寓于所射力中,而并非寓于被反射物的本质之中。年轻的贝戈特能够向他的读者阶层展示他童年时生活过的、趣味平庸的沙龙,以及他和兄弟们的枯燥无味的谈话。此刻,他比他家的朋友上升得更高,虽然这些人更机智也更文雅。他们可以坐上漂亮的罗尔斯—罗伊斯牌汽车回家,顺便对贝戈特家的庸俗趣味嗤之以鼻,而他呢,他那简单的动机终于“起飞”,他从上空俯视他们。

    他的谈的其他特点是他与同时代的某些作家(而不是与他的家庭成员)所共有。某些比他年轻的作家开始否认他,声称与他没有任何思想共性,而他们在无意之中却显示了这种共性,因为他们使用了他一再重复的副词和介词,他们采用了与他一样的句子结构,与他一样的减弱和放慢的口吻(这是对上一代人口若悬河的语的反作用)。这些年轻人也许不认识贝戈特(我们将看到其中几位的确不认识),但他的想法已经被灌注到他们身上,并在那里促使句法和语调起变化,而这些变化与思想独特性具有必然联系。这种关系在下文中还需作进一步解释。如果说贝戈特在文体上并未师承任何人的话,他在谈吐上却师承了一位老同学,此人是出色的健谈家,对贝戈特颇有影响,因此贝戈特说起话来不知不觉地模仿他,但此人的才华不如贝戈特,从未写出真正优秀的作品。如果以谈吐不凡为标准,那么贝戈特只能归于弟子门生、转手作家一流,然而,在朋友谈吐的影响下,他却是具有独特性和创造性的作家。贝戈特一直想与喜好抽象概念和陈词滥调的上一代人有所区别,所以当他赞赏一本书时,他强调和引用的往往是某个有形象的场面,某个并无理性含义的图景。“啊!好!妙!一位戴橘红色披巾的小姑娘,啊!好!”或者“啊!对,有一段关于军团穿过城市的描写,啊!对,很好!”从文体来看,他与时代不完全合拍(而且他完全属于他的国家,因为他讨厌托尔斯泰、乔治·艾略特、易卜生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在夸奖某某文体时,常用“温和”一词。“是的,我喜欢夏多布里昂的《阿达拉》胜过《朗塞传》,我觉得前者更温和。”他说这话时很像一位医生:病人抱怨说牛奶使他的胃不舒服,医生回答说:“牛奶可是温和的。”贝戈特的文笔中确实有某种和谐,它很像古人在演说家身上所赞赏的和谐,而这种性质的褒词在今天难以理解,因为我们习惯于现代语,而现代语追求的不是这种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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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人们赞美他的某些篇章时,他露出羞怯的微笑说:“我觉得它比较真实、比较准确,大概有点用处吧。”但这仅仅是谦虚,正好比一位女人听到别人赞赏她的衣服或她的女儿时说:“它很舒服。”或“她脾气好。”然而,建筑师的本能在贝戈特身上根深蒂固,因此他不可能不知道,只有欢乐,作品所赋予他的—先赋予他,其次才赋予别人—欢乐才是他的建筑既有用又符合真实的确凿证据。可是,多年以后,他才华枯竭,每每写出自己不满意的作品,但他没有理所应当地将他们抹去,而是执意表,为此他对自己说:“无论如何,它还是相当准确的,对我的国家不会没有一点用处。”从前他在崇拜者面前这样说是出于狡黠的谦虚,后来他在内心深处这样说是出于自尊心所感到的不安。这同样的话语,在从前是贝戈特为最初作品的价值辩护的多余理由,在后来却似乎是他为最后的平庸作品所进行的毫无效果的自我安慰。

    他具有严格的鉴赏力,他写的东西必须符合他的要求—“这很温和”,因此,多年里他被看做是少产的、矫揉造作的、只有雕虫小技的艺术家,其实这严格的鉴赏力正是他力量的奥秘,因为习惯既培养作家的风格也培养作家人的性格。如果作家在思想表达方面一再地满足于某种乐趣,那么,便为自己的才能划定了永久边界,同样,如果人常常顺从享乐、懒惰、畏惧、痛苦等绪,那么他便在自己的性格上亲自勾画出(最后无法修改)自己恶习的图像和德行的限度。

    我后来现了作家和人的许多相通之处,但是,最初在斯万夫人家,我不相信站在我面前的就是贝戈特,就是众多神圣作品的作者,我之所以如此,并非毫无道理,因为贝戈特本人(这个词的真正含义)也不“相信”。他不相信这一点,所以才对与他相差万里的交际人物(虽然他并不附庸风雅)、文人记者大献殷勤。当然,他现在从别人的赞赏中得知自己有天才,而社会地位和官职与天才相比一文不值。他得知自己有天才,但他并不相信,因为他继续对平庸的作家装出毕恭毕敬的样子,为的是不久能当上法兰西学院院士,其实法兰西学院或圣日耳曼区与产生贝戈特作品的“永恒精神”毫不相干,正好比与因果规律、上帝的概念毫不相干一样。这一点他也知道,正如一位有偷窃癖的人明知偷窃不好,但无能为力一样。这位有山羊胡和翘鼻子的男人像偷窃刀叉的绅士一样施展伎俩,以接近他所盼望的院士宝座,以接近掌握多张选票的某位公爵夫人,但他努力不让自己的花招被谴责此类目的的人所识破,他只获得了一半成功。和我们说话的时而是真正的贝戈特,时而是自私自利、野心勃勃的贝戈特,他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大谈特谈有权有势、出身高贵或家财万贯的人,而当初那位真正的贝戈特却在作品中如此完美地描写了穷人那如泉水一般清澈的魅力。

    至于德·诺布瓦先生所谈到的其他恶习,例如近乎的爱(据说还夹杂着金钱诈骗),它们显然与贝戈特的最新小说的倾向背道而驰。这些小说充满了对善良的追求,执著而痛苦的追求,主人公的任何一点欢乐都夹杂着阴影,就连读者也感到焦虑,而在这焦虑之中,最美满的生活也似乎无法忍受。尽管如此,即使贝戈特的恶习是确有其事,也不能说他的文学是欺骗,不能说他丰富的敏感性只是逢场作戏。在病理学中,某些现象表面上相似,起因却各不相等,有的是因为血压、分泌等过高过多,有的却因为不足,同样,恶习的起因可以是过度敏感,也可以是缺乏敏感。也许在真正的堕落生活中,道德问题的提出才具有令人焦虑的强度,而艺术家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并不是从个人生活出,而是属于一般性的文学性的答案—对他来说这才是真正的生活。教会的大圣师们往往在洁身自好的同时,接触人类的一切罪恶,并从中获得自己个人的神圣性。大艺术家也一样,他们往往在行恶的同时,利用自己的恶习来绘制对我们众人的道德标准。作家生活环境中的恶习(或者仅仅是弱点笑柄),轻率乏味的谈话,女儿令人反感的轻浮行径,妻子的不忠,以及作家本人的错误,这些都是作家在抨击中最经常谴责的东西,但他们并不因此而改变家庭生活的排场或者家中所充斥的庸俗调。这种矛盾在从前不像在贝戈特时代这样令人吃惊,因为,一方面,社会的日益堕落使道德观念越来越净化,另一方面,公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想了解作家的私生活。有几个晚上,在剧场中,人们相互指着这位我在贡布雷时如此敬佩的作家,他坐在包厢深处,他的伴侣们的身份就足以为他最近作品中的观点作注脚—或是对这观点的可笑或尖锐的讽刺,或是对它的无耻否定。这些人或那些人对我说的话并不能使我对贝戈特的善良或邪恶知道得更多。某位好友提出证据,说他冷酷无,某位陌生人又举一事为例(令人感动,因为贝戈特显然不愿声张),说明他很重感。虽然他对妻子无无义,但是,当他在乡村小店中借宿一夜时,他却守候在试图投水自尽的穷女人身旁,而且,当他不得不离开时,他给店主留下不少钱,让他别把可怜的女人赶走,让他照顾她。也许,随着大作家和蓄山羊胡的人在贝戈特身上的此涨彼落,他的个人生活越来越淹没在他所想象的各种人生的浪潮之中。他不必再履行实际义务。因为它已被想象的各种人生的这项义务所取代。同时,既然他想象别人的感时如同自己的切身感受,所以,当形势要求他和一位不幸的人(至少暂时不幸)打交道时,他的观点不再是自己的,而是那位受苦者的;既然他从那个观点出,于是,凡不顾他人痛苦、一心只打自己小算盘的人的语便受到他的憎恶,因此,他在周围引起了理所当然的怨恨和永不磨灭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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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人内心深处真正喜欢的只是某些形象,只是用文字来构图和描绘(如同小盒底的袖珍画)。如果别人送他一点小东西,而这小东西能启他编织形象的话,那么,他一谢再谢,但他对于一个昂贵的礼品却毫无感激之意。如果他出庭申辩,他斟酌字句时不会考虑它们对法官会产生什么效果,而会不由自主地强调形象—法官肯定没有看到的形象。

    在希尔贝特家初次与贝戈特相遇的那天,我对他说不久前看了拉贝玛的《菲德尔》。他告诉我有一个场面,拉贝玛静立着、手臂平举—正好是受到热烈鼓掌的那一幕—这是古典杰作在她高超技巧中的巧妙再现,而她大概从未见过这些杰作,例如奥林匹斯圣殿中楣间饰上的那一位赫斯珀里得斯1,以及古代埃雷克塞伊翁寺殿2上美丽的贞女。

    “这可能是直觉,不过我想她肯定会去博物馆的。‘判明’这一点将很有意义(‘判明’是贝戈特的常用词,有些年轻人虽然从未见过他,但也借用他的词汇,通过所谓远距离启示而模仿他说话)。”

    “您是指女像柱吧?”斯万问道。

    “不,不,”贝戈特说,“当然,她向奥侬娜承认爱时,

    1法文复数的赫斯珀里得斯是希腊神话人物阿特拉斯(天的托持者)的三个女儿。

    2埃雷克塞伊翁是希腊雅典古卫城上的寺殿,上有著名的女像柱。

    那姿势很像凯拉米科斯的赫盖索方碑上的图1,但除此以外,她再现的是一种更为古老的艺术。我刚才提到古老的埃雷克塞伊翁寺的卡里阿蒂德群像,我承认它与拉辛的艺术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不过,《菲德尔》内容那么丰富……再添一点又何妨……啊!再说,六世纪的小菲德尔的确很美,挺直的手臂,大理石雕像般的卷,不错,她想出这些来真了不起。比起今年许多‘古典’作品来,这出戏里的古典味要浓得多。”

    贝戈特曾在一本书中对这些古老的雕像进行著名的朝谒,因此,他此刻的话在我听来清楚明了,使我更有理由对拉贝玛的演技感兴趣。我努力回忆,回忆我所记得的她平举手臂的场面,我还一面想:“这就是奥林匹斯的赫斯珀里得斯,这就是雅典古卫城中美丽祈祷者雕像中的一位姐妹,这就是高贵艺术。”然而,要想使拉贝玛的姿势被这些思想所美化,贝戈特本该在演出以前向我提供思想。如果那样的话,当女演员的姿势确确实实出现在我眼前时(也就是说,当正在进行的事物仍然具有全部真实性时),我就可以从中提取古雕塑的概念。而现在,对于这出戏中的拉贝玛,我所保留的只是无法再更改的回忆,它是一个单薄的图像,缺乏现时所具有的深度,无法被人挖掘,无法向人提供新东西。我们无法对这个图像追加新解释,因为这种解释得不到客观现实的核对和认可。斯万夫人为了加入谈话,便问我希尔贝特是否让我读了贝戈特论《菲德尔》的文章。“我有一个十分淘气的女儿。”她补充说。贝戈特谦虚地一笑,

    1凯拉米科斯,雅典城古区,该区墓园中有好几座公元前四世纪的墓碑,其中有赫盖索方碑,碑上一女奴向女主人献珠宝盒。

    辩解说那篇文章没什么价值。“哪里的话,这本小册子,妙极了!妙极了!”斯万夫人说,以显示自己是好主妇,让人相信她读过这本书,她不但喜欢恭维贝戈特,还喜欢赞扬他的某些作品,启他。她的确以自己想象不到的方式给他以启。总之,斯万夫人沙龙的高雅气氛与贝戈特作品的某个侧面,这两者之间存在着密切联系,对今天的老人来说,它们可以互作注解。

    我随兴所致地谈了谈观感,贝戈特并不同意,但任我讲下去。我告诉他我喜欢菲德尔举起手臂时的绿色灯光。“啊!布景师听您这样说会很高兴的,他是位了不起的艺术家,我要把您的看法告诉他,他为这个灯光设计正十分自豪呢。至于我嘛,说实话,我不大喜欢这种灯光,它使一切都蒙在海蓝色的雾气之中,小菲德尔站在那里就像水族馆缸底上的珊瑚枝。您会说这可以突出戏的宇宙性,确实如此。不过,如果剧生在海神的宫殿,那么,这种布景就更合适了。是的,当然,我知道这出戏里有海神的报复。不,我并不要求人们仅仅想到波尔罗亚尔,但是,拉辛讲的毕竟不是海神的爱呀。话说回来,这是我朋友的主意,效果强烈,而且归根到底,相当漂亮。总之,您喜欢它,您理解它,对吧,我们对这一点的想法从根本上是一致的,他的主意有点荒诞,对吧,但毕竟别出心裁。”当贝戈特的意见与我相反时,他绝不像德·诺布瓦先生所可能做的那样,使我无以对,沉默不语,但这并不是说贝戈特不如大使有见解,恰恰相反。强大的思想往往使反驳者也从其中获得力量。这思想本身就是思想的永恒价值的一部分,它攀附、嫁接在它所驳斥的人的精神上,而后者利用某些毗邻的思想夺回少许优势,从而对最初的思想进行补充和修正,因此,最后结论可以算是两位争论者的共同作品。只有那些严格说来不算思想的思想,那些毫无根基、在对手的精神中找不到任何支撑点,任何毗邻关系的思想,才会使对手无以对,因为他面对的是纯粹的空虚。德·诺布瓦先生的论点(关于艺术)是无法反驳的,因为它是空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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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贝戈特不排斥我的不同看法,我便告诉他德·诺布瓦先生曾对我嗤之以鼻。“这是个头脑简单的老头,”他说,“他啄您几下是因为他总以为面前是松糕或墨鱼。”斯万问我:“怎么,您认识诺布瓦?”“啊,他像雨点一样令人厌烦。”他妻子插嘴说,她十分信赖贝戈特的判断力,而且也可能害怕德·诺布瓦先生在我们面前说她的坏话,“饭后我想和他谈谈,可是,不知是由于年龄还是由于消化问题,他显得很迟钝,我看早该给他注射兴奋剂!”贝戈特接着她说:“对,没错,他往往不得不保持沉默,以免不到散场就把他储存的、将衬衣前胸和白背心撑得鼓鼓的蠢话说光了。”“我看贝戈特和我妻子未免太苛刻,”斯万说,他在家中充当通达理的角色,“当然,诺布瓦不会引起您很大兴趣,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斯万喜欢收集‘生活’中的美),他这个人相当古怪,是个古怪的人,”他等希尔贝特确实听不见时才接着说,“他曾在罗马任秘书,那时他在巴黎有位妇,他爱得疯,千方百计每星期回来两次,仅仅和她待上两小时。那女人既美丽又聪明,不过现在已经是老太太了。这期间他又有过许多妇。要是我待在罗马,而我爱的女人住在巴黎,那我准会疯。对于神经质的人来说,他们必须屈尊‘下爱’(老百姓的说法),因为这样一来,他们所爱的女人就会考虑利害关系而迁就他们。”斯万突然现我可以将这句格应用于他和奥黛特的关系,便对我十分反感,因为,即使当优秀人物似乎和你一同翱翔于生活之上时,他们身上的自尊心仍然气度狭窄。斯万仅仅在不安的眼神中流露了这种反感,嘴上什么也没说。这毫不奇怪。据说(这种说法是捏造的,但其内容每日在巴黎生活中重复)拉辛对路易十六提到斯卡隆1时,这位世上最强大的国王当晚没有对诗人说什么,然而第二天拉辛便失宠了。

    理论要求得到充分的表述,因此,斯万在这片刻的不快并擦拭镜片以后,对思想进行补充,而在我后来的回忆中,他这番话仿佛是预先警告,只是我当时毫无察觉罢了。他说:“然而,这种爱的危险在于:女人的屈服可以暂时缓和男人的嫉妒,但同时也使这种嫉妒更为苛刻。男人甚至会使妇像囚犯一样生活:无论白天黑夜都在灯光监视之下以防逃跑。而且这往往以悲剧告终。”

    我又回到德·诺布瓦的话题上。“您可别相信他,他好讲人坏话。”斯万夫人说,那口气似乎说明德·诺布瓦先生讲过她的坏话,因为斯万用责备的眼光瞧着她,仿佛不要她往下讲。

    希尔贝特已经两次被催促去更衣,准备出门,但她一直待在那里听我们谈话。她坐在母亲和父亲之间,而且撒娇地靠在

    1斯卡隆(1610—1660),法国作家,他死后,路易十四秘密与他的遗孀结婚。

    父亲肩上。乍一看来,她和斯万夫人毫不相似,斯万夫人是褐色头,而少女是红色头,金色皮肤。但是片刻以后,你会在希尔贝特身上认出她母亲的面貌—例如被那位无形的、为好几代人捉刀的雕刻师所准确无误地猛然削直的鼻子—表和动作。如果拿另一种艺术作比喻,可以说她是斯万夫人的画像,但并不十分相似,画家出于对色彩的一时爱好,仿佛让斯万夫人在摆姿势时装扮成赴“化装”宴会的威尼斯女人。不仅假是金黄|色的,一切深色元素都从她的身体上被排除了,而既已脱去了褐色网纱,便显得更为,它仅仅被内心太阳所射的光线所覆盖,因此,这种化装不仅是表面的,它已嵌入肉身。希尔贝特仿佛是神话传奇动物或是装扮的神话人物。她那橙黄|色的皮肤来自父亲,大自然当初在创造她时,似乎只需考虑如何一片一片地重现斯万夫人,而全部材料均来自斯万先生的皮肤。大自然将皮肤使用得完美无缺,好比木匠师傅想方设法让木材的纹理节疤露出来。在希尔贝特的面孔上,在那个惟妙惟肖的奥黛特的鼻子旁边,隆起的皮肤一丝不苟地重现了斯万先生那两颗美人痣。坐在斯万夫人旁边的是她的新品种,就好比在紫丁香花旁边的是白丁香花。但是不能认为在这两种相似之间有一条绝对清晰的分界线。有时,当希尔贝特微笑时,我们看见她那张酷似母亲的面孔上有着酷似父亲的椭圆形双颊,老天爷似乎有意将它们放在一起,以考察这种混合的效果。椭圆形越来越清晰,像胚胎一样逐渐成形,它斜着延伸膨胀鼓起,片刻以后又消失。希尔贝特的目光中有父亲的和善坦率的眼神。她给我那个玛瑙弹子并且说:“拿着作为我们友的纪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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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我看到这种眼神。可是,如果你对希尔贝特提问题,问她干了什么事,那么,你就会在这同一双眼睛中感到窘迫、犹豫、躲闪、忧愁,而那正是昔日奥黛特的眼神—斯万问她曾去什么地方而她撒谎。这种谎当初曾使他这位人伤心绝望,而如今他是位谨慎的丈夫,他不追究谎,而是立刻改变话题。在香榭丽舍大街,我常常在希尔贝特身上看见这种眼神而深感不安,而在大多数况下,我的不安毫无根据,因为她这种眼神—至少就它而—只是来自她母亲的纯粹生理性的遗迹,没有任何含义。当希尔贝特上完课,或者当她不得不回家做功课时,她的瞳孔闪动,就像奥黛特昔日害怕让人知道她白天曾接待人或者急于去幽会时的眼神一样。于是我看见斯万先生和夫人的两种天性在这位梅吕西娜1的身体上波动、回涌、此起彼落。

    谁都知道,一个孩子可以既像父亲又像母亲,但是他所继承的优点和缺点在配搭上却甚为奇特,以致父亲或母亲身上那似乎无法分开的两个优点,到了孩子身上只剩下一个,而且还伴之以双亲中另一位身上的缺点,而且此一缺点与彼一优点看上去有如水火互不相容。精神优点伴之以无法相容的生理缺点,这甚至是子女与父母相似的一个规律。在两姐妹中,一位将像父亲一样仪表堂堂,但同时也像母亲一样才智平庸,另一位充满了来自父亲的智慧,但却套上母亲的外壳,母亲的大鼻子、干瘪的胸部,甚至声音,都好比是天赋抛弃了原先的优美外表而另换上的衣服。因此,两姐妹中任何一位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说

    1梅吕西娜,中世纪传奇中的人物,被罚每星期六变为半蛇半女。

    她最像父亲或母亲。希尔贝特是独生女,但至少有两个希尔贝特。父亲和母亲的两种特性不仅仅在她身上杂交,而且还争夺她,不过这样说不够确切,使人误以为有第三个希尔贝特以此争夺为苦,其实不然,希尔贝特轮流地是这一个她或者是那一个她,而在同时间里她只能是其中的一个,也就是说,当她是不好的希尔贝特时,她也不会痛苦,既然那个好希尔贝特暂时隐退,又怎能看见这种堕落呢?因此,两个希尔贝特中那个不好的希尔贝特便可以放心大胆地从事格调不高的娱乐。当另一个希尔贝特用父亲的胸襟说话时,她目光远大,你很乐于和她一道从事美好而有益的事业,你这样对她说,可是,当你们即将签约时,她母亲的气质又占了上风,回答你的是它,于是你失望、气馁,几乎困惑不解、仿佛面前是另一个人,因为此时此刻的希尔贝特正在怡然自得地表平庸的思想,并伴之以狡猾的冷笑。有时,这两个希尔贝特相距万里,以致你不得不自问(虽属徒劳)你到底做了什么错事才使她完全翻脸。她曾要求和你约会,但她没有来,事后也没有道歉,而且,不论是什么原因使她改变主意,她事后的表现判若两人,以致你以为自己被相似的外表所欺骗(如同《孪生兄弟》1的主要节),你面前这个人并非是当初如此热切要求和你见面的人。她有时表示愠怒,这说明她于心有愧又不愿意解释。

    “好了,快去吧,不然我们又得等你了。”母亲对她说。

    “在亲爱的爸爸身边有多舒服呀,我还想待一会儿。”希

    1古罗马喜剧作家普劳图斯的剧作。

    尔贝特回答说,一面将头钻在父亲的胳膊下,父亲用手指温柔地抚摸她那头金。

    斯万属于这种男人,他们长期生活在爱幻想中,他们曾给予许多女人舒适的条件,使她们更为幸福,但却未得到她们任何感激或温的表示,可是,他们认为在子女身上有一种与姓名镶嵌在一起的感,这感将使他们虽死犹生。当夏尔·斯万不再存在时,斯万小组,或者娘家姓斯万的某某夫人仍然存在,而且仍然爱着她死去的父亲。甚至爱得过分,斯万这样想,因为他回答希尔贝特说:“你是个好女儿。”声音激动不安—当我们想到将来,在我们死后某人会继续深深地爱我们,此刻我们便感到不安。斯万为了掩饰自己的激动,便加入我们关于拉贝玛的谈话。他采用一种超脱的、感到厌倦的语调,仿佛想与他说的话保持一定距离。他提醒我注意女演员对奥侬娜说“你早就知道”时的声调是多么巧妙,多么惊人的准确。他说得有理,这个声调至少具有明确易懂的含义,它完全可以满足我那寻找赞赏拉贝玛的确切论据的愿望,然而,正因为它一目了然,它无法满足我的愿望。如此巧妙的声调,伴之以如此明确的意图和含义。它本身便可以独立存在,任何一位聪明的女演员都能学会它。这当然是高招,但是任何人在充分设想以后便能占有它。当然,拉贝玛的功劳在于现了它,但是此处能用“现”一词吗?既然就它而,现与接受并无区别,既然从本质上讲它并不来自你的天性,既然旁人完全能够复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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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呀,您的在场使谈话升级了!”斯万对我说,仿佛向贝戈特表示歉意。斯万在盖尔芒特社交圈中养成了把大艺术家当

    做好友接待的习惯,只注意请他们品尝他们所喜欢的茶,请他们玩游戏,或者,如果在乡下,请他们从事他们所喜爱的运动。“看来我们确实在谈论艺术了。”斯万又说。“这挺好嘛,我喜欢这样。”斯万夫人说,一面用感激的眼光看我,她也许出于好心,也许由于仍然像往日一样对智力性谈话感兴趣。后来,贝戈特便和别人,特别是和希尔贝特交谈去了。我已经对他谈出了全部感想,而且毫无拘束(连我自己也吃惊),因为多年以来(在无数孤独和阅读的时刻,贝戈特似乎成为我身上最好的一部分),在与他的关系中,我已经习惯于诚恳、坦率、信任,所以,他不像初次谈话的人那样使我胆怯。然而,出于同样的理由,我担心自己给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因为我所假定的他对我思想的藐视不是自今日始,而是从久远的过去,从我在贡布雷花园中最初阅读他作品的时候就开始了。我也许应该提醒自己,既然我一方面对贝戈特的作品大为赞赏,另一方面又在剧院中感到莫名其妙的失望,而且都同样的真诚,同样的身不由己,那么,这两种驱使我的本能运动相互之间不应有很大区别,而是遵循同一规律。我在贝戈特书中所喜爱的思想不可能与我的失望(我无力说明这种失望)毫不相干,或者绝对对立,因为我的智力是一个整体,而且也许世上只存在唯一一种智力,每个人不过是它的参与者,每个人从自己具有个别性的身体深处向它投以目光,就好比在剧场中,每个人有自己的座位,但舞台却只有一个。当然,我所喜欢探索的思想并不一定是贝戈特在作品中所经常钻研的思想它、珍爱它、对它微笑,因为,不论我作出任何假定,他心灵的眼睛永远保留着与进入他作品的那部分智力(我曾以此为根据来臆想他的全部精神世界)不同的另一部分智力。神父的心灵经验最为丰富,他们最能原谅他们本人所不会犯的罪孽,同样,天才具有最丰富的智力经验,最能理解与他们本人作品的基本思想最为对立的思想。这一切我本应该提醒自己,虽然这种想法并不令人十分愉快,因为出类拔萃者的善意所得到的后果往往是平庸者的不理解和敌意。大作家的和蔼(至少在作品中可以找到)所给予人的快乐远远不如女人的敌意(人们爱上她不是因为她聪明,而是因为她使人没法不爱)所给予人的快乐。我本应该提醒自己这一切,但我没有对自己说,我深信自己在贝戈特面前显得愚蠢,这时希尔贝特凑到我耳边低声说:“我高兴极了,你赢得了我的好友贝戈特的赞赏。他对妈妈说他觉得你很聪明。”

    “我们去哪里?”我问希贝尔特。

    “啊!去哪里都行,我嘛,你知道,去这里或那里……”

    自从在她祖父忌日生的那件事以后,我怀疑她的性格并非如我的想象;她那种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态度,那种克制,那种沉静,那种始终不渝的温柔顺从,大概掩饰着十分炽热的,只是受到她自尊心的约束罢了。只有当偶然受到挫折时,她才猛然反击从而有所流露。

    贝戈特和我父母住在同一街区,因此我们一同走。在车上,他提起我的健康:“我们的朋友刚才告诉我说您曾经身体不适。我感到遗憾。不过,虽然如此,我也不过分遗憾,因为我看得出来您有智力乐趣,而对您和所有体验这种乐趣的人来说,这可能是最重要的。”

    唉!我当时觉得他这番话对我多么不合适,我对任何高明

    的推理都无动于衷。只有当我在信步闲逛时,当我感到舒适时我才幸福。我清楚地感到我对生活的纯粹是物质性的,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智力抛在一边。我分辨不出乐趣的不同的来源、不同的深度、不同的持久性,因此,当我回答贝戈特时,我自认为喜欢的是这样一种生活:和盖尔芒特公爵夫人来往,像在香榭丽舍大街那间旧日税卡里一样感到能唤醒贡布雷回忆的凉气,而在这个我不敢向他吐露的生活理想里,智力乐趣无立锥之地。

    57(七)(7)

    “不,先生,智力乐趣对我毫无意义,我寻找的不是它,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体验过它。”

    “您真这么想?”他回答说,“那好,您听我说,真的,您最喜欢的肯定是它,我看得很清楚,我确信。”

    当然他没有说服我,但是我感到快活些、开朗些了。德·诺布瓦先生的那番话曾使我认为我那些充满遐想、热及自信的时刻是纯粹主观的,缺乏真实性。而贝戈特似乎理解我,他的想法正相反,认为我应该抛弃的是怀疑及自我厌恶绪。他对德·诺布瓦先生的评价使后者对我的判决(我曾认为无法驳回)黯然失色。

    “您在精心治病吗?”贝戈特问我,“谁给您看病?”我说戈达尔大夫来过,而且还要来。他说:“他对您可不合适。我不知道他的医道如何,不过我在斯万夫人家见过他。这是个傻瓜,就算傻瓜也能当好大夫(我很难相信),但他毕竟不能给艺术家和聪明人看病。像您这样的人需要特殊的医生,甚至可以说需要特殊的食谱、特殊的药品。戈达尔会使您厌烦,而厌烦就是使他的治疗无效。对您的治疗和对任何其他人的治疗应该有所

    不同。聪明人的疾病四分之三是来自他们的智力,他们需要的医生至少应该了解他们的病。您怎能期望戈达尔治好您的病呢?他能估计酱汁不易消化,胃功能会生障碍,但是他想不到莎士比亚作品会产生什么效果……因此,他的估计应用到您身上便是谬误,平衡遭到破坏,小浮沉子又浮了上来。他会现您胃扩张,其实他不用检查就知道,他眼中早就有这个,您也看得见,他的单片镜里就有反映。”这种说话方式使我感到很累,迂腐的常识使我想:“戈达尔教授的眼镜里根本没有反映胃扩张,就如同德·诺布瓦先生的白背心下没藏着蠢话一样。”贝戈特又说:“我向您推荐迪·布尔邦大夫,这是位很聪明的人。”“想必是您的热崇拜者吧。”我回答说。贝戈特显然知道这一点,于是我推论说同类相聚,真正的“陌生朋友”是很少见的。贝戈特对戈达尔的评论?br/>免费电子书下载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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