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想起某人那日宣誓一般说话的模样，又好笑又无奈：“是啊，又傻又脱线，还犟得像头驴。”
江波涛半眯起眼睛望着我。大概是摘了眼镜的关系，那笑容看上去就像只精明的狐狸。
“他冲你撒气了”
“这你都能算得出来”
“他刚才吼的那几嗓，音量可不小。”他把眼镜架回鼻梁上，又恢复了那副好好先生的模样。
我回忆着方才在孙翔房里说过的话，一个模糊的想法逐渐在脑海中成型。
“你知道……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他谎报伤情、私下加练，你都知道。”
“对，我知道。”他平静地承认，面色坦然。
“那你还让他继续出赛！你明知道这会有后遗症……”我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钻，“你根本没打算阻止他……你纵容他加练，纵容他超负荷比赛……为什么就为了一个冠军”
他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那温润的光芒不再，只剩下一片不可见底的幽深。那种眼神，陌生，又似曾相识。
“泽煜，”他垂下眼帘笑了笑，“我记得你说过，当初你父亲想让你报考金融专业，结果你瞒着他把志愿改了，最后报了医学院。那你现在的工作还合意吗”
我翻了个白眼，完全没法跟上这个人的思维：“还好吧，饿不死。说这些做什么”
“你当时如果听了你父亲的话，子承父业，那我现在大概能经常在财经杂志上看到你了。堂堂周家二公子，在一家小小的医院里当实习生，不觉得憋屈”
“你什么意思”我惊怒于他的发言，旋即慢慢冷静下来，讥道：“照你这么说，我哥岂不是更傻逼”
他依然笑而不应，又道：“听说医学专业学位不好拿，在国内当医生纯属想不开。你选这条路当真不辛苦”
辛苦吗或许有吧，通宵抄病历的时候，啃泡面顶夜班的时候，伤口感染烧糊涂的时候……而这些都不是最难的，真正难熬的是心理压力。来自医院的、家庭的、病人家属的，还有自己的。
我想起在我上铺睡了五年的那哥们，本科时一场恋爱谈得惊天动地，一毕业就拐人去领了证，结果结婚一年就离了婚，他太太的理由是“买了新房都没人住”。我想起我的一个师姐，性格温和，术业专精，是我导师最得意的弟子。可造化弄人，她毕业后被分到icu，照顾的还全是未成年的孩子，终于在送走第三个小病人后，黯然辞职。她说当医生的要么铁石心肠，能冷眼旁观生命消逝，要么智慧过人，能彻彻底底参透生死，她两样都做不到，只有转行。我想起在入学典礼上，院长致辞说过一段话，他说当医生的远没有外人想的体面，所有的疲惫、心酸、委屈、危险……你们以后能慢慢体会到，我只希望你们记住，黎明总在漫长的黑夜之后。这道理听着多浅显，可依然有很多人，冻死在清晨的第一缕微光之前。
我从未细想过当初为何选择这一行，似乎并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理由。如果必须找出一个因由，大概是我高二那年暑假没日没夜地补完了十五季emergency room，然后彻底沦为白衣控这话说出来估计没人信，但事实就像这样。许多事在别人眼里只是鸡毛蒜皮，于我而言却有着不可用价值来衡量的意义，就好像周泽楷当初退学跑去打游戏，也仅仅因为他脑残地萌上了荣耀里的神枪手而已。
生命中总有一些事情开始得莫名其妙，而真正让事情继续下去的，也不见得就是最初的动机。不放弃，要么是因为喜欢，要么是因为习惯，要么是因为某些人还在。至于值不值得，只有自己明白。
我望着江波涛，许久。他也回望着我。笑容在我们的脸上慢慢扩大，心口堵了一晚上的不快情绪终于一扫而空。
“江队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就为了告诉我，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不如直接说孙二翔就只有一根筋，你们改变不了只能由着他不就好”
“别人说的哪有自己想明白的好”他笑着给自己倒了杯茶，方才的深邃目光重新隐没到那副没什么度数的金边眼镜后。
“再说了，我从没觉得小孙傻，相反，我很羡慕他。他活得比很多人都纯粹，从来都只相信他愿意相信的，只看到他所认定的。”他轻轻地往杯口吹了一口气，声音变得如叹息般模糊不清，“所以，他才能拥有别人都求不来的。”
第13章 冰火
不得不说，江波涛的执行力跟他的交际能力一样都是超五星级水准，他说过让孙翔好好休养，便硬是没让他在常规赛再露过脸，就连季后赛第一场也只让他出了团队赛。
半决赛前一天，周泽楷从a国回来，回家刚放下东西就要出门。我看着他因时差没倒好而有些浮肿的脸，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你打车去，别开车。”
他点头，抓了钱夹和钥匙就走，没走出十米又折了回来，冲我拿了两张毛爷爷。
我的目光落在他被汗洇湿了一大片的白衬衣上，脑子里回响起那日江波涛说的话：“小孙性子拧起来，谁都说不动，小周在的时候还好些。这些年能让他真心服气的，也只得一个周泽楷。”
我哑然失笑。他们看到的，跟我看到的，总是恰好相反。
第二日的半决赛，孙翔首发上场，擂台赛第一位，团队赛首发，轮回赢。我不知道，这中间有没有周泽楷的作用。
周泽楷周一早晨才回的家，脸上的浮肿已消，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周先生问起他在a国的工作情况，他竟然应答得从容不迫，还用上了小长句。
这真是我那个惜字如金的哥哥吗我一边扒饭一边冲着他猛瞧，该不是被扔到太上老君的锅炉里重新炼过的吧
轮回打决赛那天，我在急诊室焦头烂额到半夜。终于等到能松口气，头一件事就是刷微博。轮回的官方微博早已沸腾，满世界都在欢庆，祝贺联盟第一支五冠队伍的诞生。
可真是个好消息！我换了衣服坐进车里，便想着给孙翔打电话。不料接电话的却不是他本人，是江波涛。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嘈杂，隐隐能听到音乐声，不知是不是在庆功。
“泽煜吗我正要给你打电话！”他的声音听上去并没有刚拿了冠军的人应该有的喜悦，反而有些急躁。
“出什么事了孙翔呢”
“他比赛一结束就不见人影，手机也没拿，我也在找他！”他顿了顿，继续道，“小周也不在，我打他手机是关机状态。”
我听完，一口老血喷在方向盘上。这是搞什么要过二人世界吗正好周先生跟周太太旅游去了，你们就可以胡作非为了是吧那我是不是也该体贴些，在外面找个地方将就一晚！
我沉溺在一发不可收拾的脑补中，差点儿错过了江波涛后面的话。
“你要是能找到孙翔，让他尽快联系一下他家看护。他外婆又住院了，情况不太好……”
我挂了电话，差点没从嘴里爆出一串脏字，这都什么事儿啊！还让不让人消停了！
油门一踩到底。
快到家的时候，我拨了家里的座机，长长的铃声响起。
我心里祈盼着那两人赶紧接电话，却又希望他们不要那么早接起来。他们才刚被夺冠的兴奋感冲上云端，下一秒却又要被扔进冰海。
然而电话还是被人接起来了，不是周泽楷，也不是孙翔，是周太太。
我暗吃一惊：“您不是后天才……”
她没让我说完，语速飞快地说：“临时有事提前回，有话回来再说！”
像是在掩饰什么，这个电话挂得很快，但在挂断之前，我依然听到了周先生的怒吼……还有孙翔的声音。那不是他平日里清透而明亮的音色，带着一丝暗哑，即使是隔着无线电路，依然那么清晰地传了过来。
他说：“您别打他了！打我吧！”
到了家，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狼籍。灯罩、遥控器、烟灰缸……还有周先生最喜欢的那把紫砂壶，全都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碎成了渣。周先生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周太太给他顺着气，见着我，递了个眼色。那两人一动不动地跪在二老面前，背挺得一个比一个直，像两把顽固的标枪。
我绕开玻璃碎片，边走边斟酌着应该如何开口。
周先生看到我，从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得，态度很明确连坐，什么都不必解释了。
我看了周先生周太太一眼，又看了看跪着的那两个，孙翔和周泽楷身上都挂了彩，周泽楷看上去更严重一些，一边脸肿得有两指高，嘴角也破了皮。孙翔的脸上还算干净，但白t恤上是一大片深蓝色的墨汁，从左肩往下，漫过半边胸口。周先生不会对别人的儿子动手，那应该是帮周泽楷挡的。
“小孙，你回去吧，暂时先不要过来了。”周太太的态度还算冷静。
“阿姨，我……”
“走！这里不欢迎你！”周先生虎着脸下了逐客令。
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我上去拉住孙翔想要扶他起来，却听他“啊”的一声低呼。
手臂！
周泽楷也听到了，偏过头来。他的眼中盛着太多的情绪，但现在却什么也不能说。他只能捏捏孙翔的另一只手，低声说：“你先回去。”
孙翔却摇头，小心地把受伤的胳膊移开，重新端正地跪好。
周先生看到了，正要发作，我连忙上前一步，挡在两人身前。弯下腰，压低声音对孙翔说：“听着，你得先回俱乐部一趟，联系你家里人。你外婆的病情恶化了。”
他闻言，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两秒钟的空白，反应过来后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大概是跪久了的缘故，他起身的时候没站稳，打了个趔趄，周泽楷赶紧扶了他一把。他连地上的碎玻璃都顾不上，径直往外跑，周泽楷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周先生在边上气得浑身发抖，怒道：“混账东西！给我站住！”
周泽楷闻言，脚步顿了顿，转身跪下，磕了个头，便又继续追出去了。
“混账！混账！你今天要是敢走，以后就别回来！”
我一听，急了，拔腿就追了上去，刚到小区门口，便看到两人在路边拦车。
“别等了！这个点打不到车！开我的车走吧，前面数过去第三辆。”我把车钥匙扔给孙翔，得到他感激的眼神一枚。周泽楷正要跟上，被我一把拉住手臂。
“你不能走！老爷子的脾气你清楚！今天走了，以后想回就难了！”
跑在前边的孙翔闻言，扭头道：“周泽楷，你别跟来！先回家！”
周泽楷望着他渐远的背影，用力挣开了我。
“哥，你别昏头！”
“……对不起。”他飞快地望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言辞本就不是他所擅长的，最终也只得这三个字。
我看着他就要跑远，一股怒意冲出喉咙：“周泽楷！你答应过我什么就在这个地方！你他妈保证过的！”
我叫得那么用力，声音有些破了，像被拉扯过的旧磁带。
他的脚步慢了，渐渐停下。
他站在马路中央，目送着白色mini渐行渐远，最终还是一步一步地走了回来。
那时已经是深夜，人影寥落的街道格外冷清。偶尔驶过一辆车，强烈的光扫过他的侧脸，留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回去吧。”他从我身侧走过，轻轻地说。
到了家门口，周泽楷却站住不动了。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孙翔的鞋那二货跑得太急，连鞋都忘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