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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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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无泪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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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女之爱并不比骨肉之情大一些,而是自由一些。我们遇上一个乍然相逢的人,可以选择去爱或不爱。亲情却是预先设定的,这种预先设定的血肉之亲,是一本严肃的书,人们只能去阅读它。爱情是一支歌,人们能够用自己的方式去唱出来。每一支歌都是不一样的,亲情却总是隐隐地要求着回报和顺从。他不想批评父亲,他也深爱母亲。但是,他对苏明慧的爱是不可以比较的。她是他自己选择的一支歌。这种全然的自由,值得他无悔地追寻。

    和光阴赛跑(15)

    张小娴

    这一天,苏明慧要他陪她到一个露天市集去。那是个买卖旧东西的地方,有书、衣服、首饰、家具、音响和电器,都是人家不要的。

    她停在一个卖电视的地摊前面,好几十台大大小小的电视放在那里。手臂上有一个老虎狗刺青的老摊贩,坐在一张小圆凳上读报,对来来往往的人摆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

    “为什么不买新的?”他问。

    “旧的便宜很多!这些电视都维修好了,可以再用上几年。”她回答说。

    烈日下,她戴着那顶小红帽,在一堆电视中转来转去,终于挑出一台附录像机的小电视。

    “这一台要多少钱?”她问摊贩。

    那个摊贩懒洋洋地瞧了瞧他俩,发现是两个年轻人,于是狡诈地开了一个很高的价钱。

    “这个烂东西也值?”她瞪大眼睛说。

    “那么,你开个价吧!”摊贩像泄了气似的。

    她说了一个价钱,他摇着头说不可能。他还了一个价钱。她像个行家以的,一开口就把那个价钱减掉一半。

    这一刻,徐宏志发现自己尴尬地站在一旁,帮不上忙。他从来没买过旧东西,更不知道买东西原来是可以杀价的。他看着他爱的这个女人。她像一条小鳄鱼似的,毫无惧色地跟一个老江湖杀价,不会骗人,也绝对不让自己受骗。他对她又多了一分欣赏。

    母亲从小就不让他成为一个依赖父荫的富家子。她要他明白,他和普通人没有分别。他和同学一起挤公车上学。他要自己收拾床铺。他穿的都是朴素的衣服。母亲最肯让他花钱的,是买书。他想买多少都行。

    直到他上了中学。一天,他带了同学回家吃午饭。佣人煮了一尾新鲜的石斑鱼给他,他平常都吃这个。

    那位同学一脸羡慕地说:

    “你每天都吃鱼的吗?”

    那时他才知道,食物也有阶级。他们是多么富有。

    然而,他一直也觉得,这一切都不是他的。父亲从祖父手里接过家族的生意。他们家的财富,在父亲手里又滚大了许多倍。但是,这些都与他无关,他有自己的梦想和人生。

    他朝他的小鳄鱼看,高兴却又不无伤感地发现:她比他更会生存和挣扎。那么,会不会有一天,她不再需要他?他不敢想象没有她的日子。

    和光阴赛跑(16)

    张小娴

    突然,她转过身来,抓住他的手,说:

    “我们走!”

    他们才走了几步,那个老摊贩在后面叫道:

    “好吧!卖给你。”

    她好像早已经知道对方会让步,微笑着往回走。

    她竟然用了很便宜的价钱买下那台电视。他不无赞叹地朝她看,她神气地眨眨眼睛。

    就在他们想付钱的时候,她发现小圆凳旁边放着一台电视,跟他们想买的那一台差不多。

    “这一台要多少钱?”她问。

    “这一台不卖的。”摊贩说。

    “为什么?”

    “质素不好的,我们不卖。”那摊贩骄傲地说。

    “有什么问题?”带着寻根究底的好奇心,她问。

    “画面有雪花。”

    “很严重?”

    “不严重,就是有一点雪花。”

    她眼珠子一转,问:

    “那会不会比这一台便宜?”

    那摊贩愣了一下,终于笑了出来,说:

    “姑娘,一百块钱,你拿去好了,你看来比我还要穷。”

    她马上付钱,这一台又比她原本要买的那一台便宜一些。

    他们合力扛着那台旧电视离开市集。

    回去宿舍的路上,他问:

    “你买电视干吗?”

    “回去才告诉你。”她神神秘秘地说,头上的小红帽随着她身体的动作歪到一边。

    和光阴赛跑(17)

    张小娴

    “为什么不买好的那一台?”他问。

    她朝他笑了笑,说:

    “反正对我来说都没分别。我只要听到声音就行了。”

    他把电视调校好,画面是有一点雪花,但远比想象中好。她将一卷录像带塞进去,那是一套由美国电视摄制队拍摄的野生动物纪录片。荧幕上,一头花豹在旷野上追杀一只大角斑羚。那头受了伤的大角斑羚,带着恐惧和哀凄的眼神没命逃跑,没跑多远就倒了下去。

    “原来你要看这个。”他说。

    “我要把英语旁白翻译成中文字幕。这套纪录片会播一年,是莉莉帮我找的。她有朋友在电视台工作。”她说。

    “你哪里还有时间?”带着责备和怜惜的口气,他说。

    “我应付得来的。我是很幸运才得到这份差事的。没有门路,人家根本不会用一个学生。”她说。

    “我和你一起做。”他说。

    “你哪有时间?你的功课比我忙。”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做。”他固执地说。

    她知道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片中那头花豹衔着它的战利品,使劲地甩了甩,似乎要确定口中的猎物已经断气。

    “在动物世界里,互相杀戮是很平常的事。为了生存,它们已经尽量做到最好。”她盯着电视画面说。

    再一次,他不无伤感地发现;在命运面前,她比他强悍。他曾经以为她需要他。他忽尔明了,是他更需要她多一些。

    她为他分担了学费和生活费,现在,她又忘了自己的眼睛多么劳累,多接了一份兼职。

    那个在地摊前面杀价的她,那个淌着汗跟他一起扛着电视穿过市集的女孩,他亏欠她太多了。

    和光阴赛跑(18)

    张小娴

    苏明慧从非洲回来之后,每逢假期,外婆会带她到郊外去。有时候,她们也去动物园。外婆可怜这个小孙女成天困在图书馆里,于是想到要在生活中为她重建一片自由的天地。

    她并不喜欢动物园,她不忍心看见那些动物给关在笼子里,失去了活着的神采,终其一生要等别人来喂饲,甚至从不知道在旷野上奔跑的自由。这种自由,是值得为之一死的。

    但是,为了不让外婆失望,每次到动物园去,她都装着很兴奋和期待。

    有一年,一个俄罗斯马戏团来到这个城市表演。外婆买了票和她一起去看。她们坐在那个临时搭建的大帐篷里,她看到了驯兽师把自己的脑袋伸进一头无牙的狮子口里。她也看到六头大象跟着音乐踢腿跳舞,赢得了观众的喝彩。

    马戏团是个比动物园更悲惨的地方。这些可怜的动物经常给人鞭打,为了讨好人类而做出有如小丑般的把戏。当它们老迈的时候,就会遭到遗弃或是给人杀掉。

    当生命并非掌握在自己手里,何异于卑微的小丑?

    为了外婆,那一次,她装着看得很高兴,还吃了两球冰淇淋,结果,回去之后,她整夜拉肚子,仿佛是要把看过的残忍表演从身体里吐出来。

    然而,人原来是会慢慢适应某种生活的。为了外婆而假装的快乐,渐渐变成真心的。后来,再到动物园去,她脸上总挂着兴奋的神色。她甚至为每一头动物起一个名字。她怜爱它们,同情它们。她也感激外婆,为了她最爱的外婆,她要由衷地微笑。

    和光阴赛跑(19)

    张小娴

    在她更小的时候,她还没到非洲去,一天,她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两个膝盖的皮都磨破了。她痛得蒙上泪花,楚楚可怜的眼睛朝外婆看,心里说:

    “扶我起来吧!”

    外婆站在那儿,不为所动地盯着她说:

    “爬起来,不要哭。”

    她咬着牙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外婆朝她说:

    “现在,笑一下。”

    她忘记了那个微笑有多么苦涩。但是,她学会了跌倒之后要尽快带着一个微笑爬起来。她从没见过外婆和母亲掉眼泪。母亲不哭是无情。那外婆呢?外婆要她坚强地活着。

    外婆在病榻上弥留的时候,她在床前,很没用的噙着泪水。外婆虚弱地朝她看,像是责备,却更像是不舍。她连忙抹干眼泪,换上一个微笑。直到外婆永远沉睡的那一刻,她再没有哭。

    外婆死后,她要一边干活一边读书。她的母亲从非洲寄来一笔钱,她退了回去。她不想用母亲的钱。上了大学,她有助学金和贷款,又有兼职,要养活自己并不困难。她只是没料到会有这个病。

    二年级的暑假之后,图书馆继续用她兼职,于是,她辞去了便利商店的工作。现在,她为电视台翻译一套动物纪录片。她还瞒着徐宏志,为出版社翻译一些自然生态的书。

    医科四年级的功课那么忙,他根本不可能像她一样去兼职。他成绩优异,却不能申请医学院的奖学金。那个奖学金是他父亲以家族育基金的名义设立的。接受奖学金,就等如接受父亲的资助。他的家境,也太富有去申请助学金了。现在,他每天下课后去替一个学生补习。回来之后,往往要温习到夜深,第二天大清早又要去上课。

    他为她牺牲太多了。这种爱,就像野生动物一辈子之中能在旷野上奔跑一回,是值得为之一死的。

    和光阴赛跑(20)

    张小娴

    有时候,她会预感那一天来临,尤其是当她眼睛困倦的时候。

    到了那一天,她再也看不见了。

    他将是她在这世上看到的最后一抹,也是最绚烂的一抹色彩,永远留驻在她视觉的回忆里。

    当约定的时刻一旦降临,我们只能接受那卑微的命运。

    然而,那一天,她会带着微笑起来,和他慢舞。

    和光阴赛跑(21)

    张小娴

    每天下课后,徐宏志要赶去替一个念理科的十六岁男孩补习。这个仍然长着一张孩子脸的男生要应付两年后的大学入学试。他渴望能上医学院。

    男孩勤力乖巧,徐宏志也得特别用心,经常超时。

    男孩跟父母亲和祖母同住。这家人常常留徐宏志吃饭。每一次,他都婉拒了。

    并非男孩家里的饭不好吃,相反,男孩的祖母很会做菜。然而,只要想到苏明慧为了省钱,这个时候一定随随便便吃点东西,他也就觉得自己不应该留下来吃饭。

    今天,他们又留他吃饭。他婉谢了。今天是他头一次发薪水,他心里焦急着要让苏明慧看看他努力了一个月的成绩。从男孩的祖母手里接过那张支票时,他不免有点惭愧。有生以来,他还是头一次工作赚钱。他从前总认为自己没倚靠家人。这原来是多么幼稚的自欺?

    整天忙着上课,没怎么吃过东西。离开男孩家的时候,他饿得肚子贴了背,匆匆搭上一班火车回去。

    和光阴赛跑(22)

    张小娴

    火车在月台靠停,乘客们一个个下车。就在踏出车厢的一瞬间,他蓦然看到了一个美丽的身影。她戴着耳机,背包抱在胸怀里,坐在一张长椅上,满怀期待地盯着每一个从车厢里走出来的人。

    他伫立在灯火阑珊的月台上,看着这个他深爱的女人。他与她隔了一段距离,她还没发现他,依然紧盯着每个打她身旁匆匆走过的人。

    就在这短短的一刻,他发现自己对她的爱比往日更深了一些,直嵌入了骨头里。

    火车轧轧地开走了,月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她终于看到他了。她除下耳机,兴奋地朝他抬起头来,举起手里的一包东西,在空中摇晃。

    他迈步朝她走去。她投给他一个小小的,动人心弦的微笑。

    他贴着她坐了下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声音里满溢着幸福和喜悦。

    她脸上漾开了一朵玫瑰,说:

    “你一定还没吃东西。”

    她打开怀里的纸袋,摸了一个咸面包给他。他狼吞虎咽的吃了。

    她用手背去抚摸他汗湿的脸,又凑上去闻他,在他头发里嗅到一股浓香。

    她皱了皱眉,说:

    “你吃过饭了?”

    他连忙说:“他奶奶煮了虾酱鸡,她有留我吃,可我没吃啊!”

    看到他那个紧张的样子,她笑了,笑声开朗天真:

    “这么美味的东西,你应该留下来吃。”

    “这个面包更好吃。”他一边吃一边说。

    她带来了水壶。她把盖子旋开,将水壶递给他。

    他喝了一口水,发现自己已经吃了很多,她却还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第一个面包。

    “你为什么吃得这么少?”他问。

    “我不饿。”她说。她把最后一个面包也给了他,说:“你吃吧。”

    “我有东西给你看。”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成一个小长方的支票给她看,兴奋地说:

    “我今天发了薪水。”

    她笑笑从背包摸出她的那一张支票来,说:

    “我也是。”

    “我还是头一次自己赚到钱。”他不无自嘲地说。

    她笑了:“那种感觉很充实吧?”

    “就像吃饱了一样充实。”他拍拍肚皮说。

    她靠在他身上,瞇起眼睛,仰头望着天空,问:

    “今天晚上有星吗?太远了。我看不清楚。”

    “有许多许多。”他回答说。

    第三章美丽的寓言

    美丽的寓言(1)

    张小娴

    这幢灰灰白白的矮房子在大学附近的小山坡上,徒步就可以上学去。徐宏志和苏明慧租下了二楼的公寓。面积虽然小,又没有房间,但有一个长长的窗台,坐在上面,可以俯瞰山坡下的草木和车站,还可以看到天边的日落和一小段通往大学的路。

    房东知道徐宏志是学生,租金算便宜了,还留下了家具和电器。然而,每个月的租金对他们来说,始终是个很大的负担,可他们也没办法。她毕业了,不能再住宿舍。

    他们怀抱着共同生活的喜悦,把房子粉饰了一番。他用旧木板搭了一排书架,那具骷髅骨依然挂在书架旁边,就像他们的老朋友似的。听说它生前是个非洲人,也只有这么贫瘠的国家,才会有人把骨头卖出来。

    恋爱中的人总是相信巧合。是无数的巧合让两个人在茫茫人世间相逢,也是许多微小的巧合让恋人们相信他们是天生一对,心有灵犀和早已注定。她对这副非洲人骨,也就添了几分亲厚的感情。她爱把脱下来的小红帽作弄地往它头上挂。

    美丽的寓言(2)

    张小娴

    后来的一个巧合,却让她相信,人们所以为的巧合,也许并不是一次偶然。一朵花需要泥土、阳光、空气、雨水和一只脚上黏着花粉的蝴蝶刚好停驻,才会开出一朵花。我们所有的不期而遇,不谋而合,我们所有的默契,以至我们相逢的脚步,也许都因为两个人早已经走在相同的轨道上。

    一天,她在收拾她那几箱搬家后一直没时间整理的旧东西时,发现了一本红色绒布封面

    ,用铁圈圈成的邮票簿。她翻开这本年深日久,早已泛黄的邮票簿,里面每一页都贴满邮票,是她十三岁以前收藏的。

    她曾经有一段日子迷上集邮。那时候,她节衣缩食,储下零用钱买邮票。其中有些是她跟同学交换的,有些是外婆送的,也有一些是她在非洲的时候找到的。所有这些邮票,成了她童年生活的一个片段。每一枚邮票,都是一个纪念、一段永不复返的幸福时光。

    也许,她想,也许她可以把邮票拿去卖掉。经过这许多年,那些邮票应该升值了,能换到一点钱。

    从大学车站上车,在第七个车站下车。车站旁边有一家邮票店,名叫”小邮筒”,店主是个小个子的中年男人,有一双精明势利的小眼睛,看来是个识货的人。

    小眼睛随便翻了翻她那本孩子气的邮票簿,说:

    “这些都不值钱。”

    她指了指其中几枚邮票,说:

    “这些还会升值。”

    小眼睛摇了摇他那小而圆的脑袋,说:

    “这些不是什么好货色。”

    她不服气地指着一枚肯亚邮票,邮票上面是一头冷漠健硕的狮子,拥有漂亮的金色鬃毛。

    “这一枚是限量的。”她说。

    小眼睛把邮票簿还给她,说:

    “除了钻石,非洲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她知道这一次没有杀价的余地了,只好接过那七百块钱,把童年的回忆卖掉。但她拿走了那枚肯亚邮票。

    回去的时候,她为家里添置了一些东西,又给徐宏志买了半打袜子,他的袜子都磨破了。

    美丽的寓言(3)

    张小娴

    “我不卖了。”徐宏志把对方手上的邮票簿要回来,假装要离开。

    这个小眼睛的邮票商人刚刚翻了翻他带来的邮票簿,看到其中几个邮票时,他眼睛射出了一道贪婪的光芒,马上又收敛起来,生怕这种神色会害自己多付一分钱。最后,这个j商竟然告诉他,这些邮票不值钱。

    看见徐宏志真的要走,小眼睛终于说:

    “呃,你开个价吧。”

    “一万块。”徐宏志说。

    “我顶多只会给四千块。”

    “七千块。”徐宏志说。

    小眼睛索性拿起放在柜台上的一张报纸来看,满不在乎地说:

    “五千块。你拿去任何地方也卖不到这个价。”

    他知道这个狡猾的商人压了价,但是,急着卖的东西,从来就不值钱。他把邮票簿留在店里,拿着五千块钱回去。

    这本邮票簿是他搬家时在一堆旧书里发现的。他几乎忘记它了。他小时候迷上集邮。这些邮票有的是父亲送的,有的是母亲送的,也有长辈知道他集邮而送他的稀有邮票。

    曾经有人,好像是歌德说:“一个收藏家是幸福的。”集邮的那段日子,他每天晚上认真地坐在书桌前面,用钳子夹起一个个邮票,在灯下细看。

    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能卖掉它们来换钱。他知道这些邮票不止值一万块,谁叫他需要钱?医科用的书特别贵,搬家也花了一笔钱。

    他很高兴自己学会了议价,虽然不太成功。

    美丽的寓言(4)

    张小娴

    徐宏志回来的时候,她刚好把新买的袜子放进抽屉去。听到门声的时候,她朝他转过身去。

    “我有一样东西给你。”他们几乎同时说。

    “你先拿出来。”她笑笑说。

    他在钱包里掏出那五千块钱,交到她手里。

    “你还没发薪水,为什么会有钱?”

    “我卖了一些东西。”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耸耸肩膀。

    “你卖了什么?”她疑惑地朝他看。

    “我卖了邮票。”他腼腆地回答。他从来就没有卖过东西换钱,说出来的时候,不免有点尴尬。

    她诧异地朝他看,问:

    “你集邮的吗?”

    “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几乎忘记了,是在那堆旧书里发现的。”他回答说。

    然后,他满怀期待的问:

    “你有什么东西给我?”

    她笑了,那个笑容有点复杂。

    “到底是什么?”他问。

    她朝书桌走去,翻开放在上面的一本书,把夹在里面的那枚肯亚邮票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掌心里。

    他愣住了:“你也集邮的吗?”

    “很久以前了。我刚拿去卖掉。这一个,我舍不得卖,我喜欢上面的狮子。”

    “为什么从来没听你说集邮?”

    “跟你一样,我都几乎忘记了。你卖了给谁,能换这么多钱?”

    “就是那间’小邮筒’。”

    她掩着嘴巴,不敢相信他们今天差一点就在那儿相遇。

    “你也是去那里?”他已经猜到了。

    她点了点头。

    “他一定压了你价吧?”他说。

    她生气地点点头。

    “那个j商!”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那些邮票本来就不值钱,卖掉也不可惜。”她说。

    他看着手上那枚远方的邮票。它很漂亮,可惜,他已经没有一本邮票簿去收藏了。

    “以后别再卖任何东西了。”他朝她说。

    再一次,她点了点头。

    那些卖掉了的邮票是巧合吗?是偶然吗?她宁可相信,那是他俩故事的一部分。他们用儿时的回忆,换到了青春日子里再不可能忘记的另一段回忆。

    他们给压了价,却赚得更多。

    美丽的寓言(5)

    张小娴

    公寓里有一个小小的厨房,他们可以自己做饭,但他们两个都太忙了。为了节省时间,她常常是把所有菜煮成一锅,或是索性在学校里吃。他要应付五年级繁重的功课和毕业试,又要替学生补习。为了多赚点钱,他把每天补习的时间延长了一个钟。

    她当上了学校图书馆的助理主任。她喜欢这份工作。馆长是个严厉的中年女人,但是,她似乎对她还欣赏。当其它同学毕业后都往外跑,她反而留下来了。她甚至庆幸可以留下。

    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熟悉的,又有徐宏志在身边,日子跟从前没有多大分别。

    那套动物纪录片已经播完了。她接了另一套纪录片,也是关于动物的。她还有一些文章要翻译。

    也许有人会说这种日子有点苦。她深知道,将来有一天,她和徐宏志会怀念这种苦而甜的日子,就连他们吃怕了的一品锅,也将成为生命中难以忘怀的美好滋味。那自然需要一点光阴去领会。他们有的是时间。

    美丽的寓言(6)

    张小娴

    搬进公寓的那天,徐宏志靠在窗台上,给她读福尔摩斯的《蒙面房客探案》。他打趣说,这个故事是为了新居入伙而读的。

    到了黄叶纷飞的时节,他们已经差不多把所有福尔摩斯的故事读完了。

    “明天,你想听哪本书?”那天晚上,他问。

    “我们不是约定了,读什么书,由你来决定的吗?”

    他笑了笑:“我只是随便问问,不一定会听你的。”

    “你有没有读过白芮儿.马克罕的《夜航西飞》?”她问。

    他摇了摇头。

    “那是最美丽的飞行文学!连海明威读过之后,都说他自己再也不配做作家了。据说,写《小王子》的圣修伯里跟白芮儿有过一段情呢!”她说。

    她说得他都有点惭愧了,连忙问:

    “那本书呢?”

    “我的那一本已经找不回来了,不知是给哪个偷书贼借去的,一借不还。”停了一下,她向往地说:

    “我会去找的。那是非洲大地的故事。”

    美丽的寓言(7)

    张小娴

    他是什么时候爱上非洲的?

    假如说爱情是一种乡愁,我们寻觅另一半,寻找的,正是人生漫漫长途的归乡。那么,爱上所爱的人的乡愁,不就是最幸福的双重乡愁吗?

    隔天夜晚,他离开医学院大楼,去图书馆接她的时候,老远就看到她坐在台阶上,双手

    支着头,很疲倦的样子。

    他跑上去,问:

    “你等了很久吗?”

    “没有很久。”她站起来,抖擞精神说。然后,她朝他摇晃手里拿着的一本书。

    他已经猜到是《夜航西飞》。

    “图书馆有这本书。”她揉了揉眼睛,笑笑说:”我利用职权,无限期借阅,待到你读完为止。”

    他背朝着她,弯下身去,吩咐她:

    “爬上来!”

    她仍然站着,说:

    “你累了。”

    “爬上来!”他重复一遍。

    她趴了上去。就像一只顽皮的狒狒爬到人身上似的,她两条纤长的手臂死死地勾住他的脖子,让他背着回去。

    “我重吗?”她问。

    他摇摇头,背着她,朝深深的夜色走去。

    美丽的寓言(8)

    张小娴

    回去的路上,她的胸怀抵住他的背,头埋他的肩膀里。

    “你有没有读过那个故事?大火的时候,一个瞎子背着一个跛子逃生。”她说。

    他心头一酸,说:

    “这里没有瞎子,也没有跛子。”

    “那是个鼓励人们守望相助的故事。”她继续说。

    他把她背得更紧一些,仿佛要永远牢记着这个只有欠欠的一握,却压在他心头的重量。

    “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打算做脑神经外科。”他告诉她。

    “为什么?”她诧异地问。

    “我想做眼科。”他回答说。

    她觉得身子软了,把他抱得更牢一些。

    “我会医好你的眼睛。”他说。

    “嗯!”她使劲地点头。

    在绝望的时刻,与某个人一同怀抱着一个渺茫的希望,并竭力让对方相信终有实现的一天。这种痛楚的喜乐,惟在爱情中才会发生吧?她心里想。

    “图书馆的工作太用神了。”他怜惜地说。

    “也不是。”她低声说。

    她的眼睛累了,很想趴在他身上睡觉。徐宏志说的对,但她不想承认,不想让他担心。

    “等我毕业,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他说。

    “我想做一条寄生虫。”

    “社会的,还是个人的?”

    “某个人的。”

    “可以。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寄生虫就是这样的。”他挺起胸膛说。

    她睡了,无牵无挂地,睡得很深。

    美丽的寓言(9)

    张小娴

    半夜里,苏明慧从床上醒来,发现徐宏志就躺在她身旁。他睡了,像一个早熟的小孩似的,抿着嘴唇,睡得很认真,怀里抱着那本《夜航西飞》。她轻轻地把书拿走,朝他转过身去,在床头小灯的微光下看他,静静地。

    她好怕有一天再不能这样看他了。

    到了那天,她只能闭上眼睛回忆他熟睡的样子。

    那天也许永远不会来临,他曾经这样说。

    他说的是她眼睛看不见的那一天。

    在这一时刻,她心里想到的,却是两个那天。

    第一个那天,也许会来,也许不会来。

    第二个那天,终必来临。

    当我们如此倾心地爱着一个人,就会想象他的死亡。

    到了那日,他会离她而去。

    她宁愿用第一个那天,换第二个那天的永不降临。

    她紧紧握着他靠近她的那一只手,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胸膛里。

    美丽的寓言(10)

    张小娴

    后来有一天,徐宏志上课去了,她在家里忙着翻译出版社送来的英文稿。她答应了人家,这两天要做好。徐宏志在屋里的时候,她不能做这个工作,怕他发现。图书馆里又没有放大器。她只能等到他睡了或是出去了。

    这一天,他突然跑了回来。

    “授病了,下午的课取消。”他一边进屋里一边说,很高兴有半天时间陪她。

    她慌忙把那迭稿件塞进书桌的抽屉里。

    “你藏起些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却不知道其中一页译好的稿子掉在脚边。

    他走上去,弯下身去拾起那张纸。

    “还给我!”她站起来说。

    他没理她,转过身去,背冲着她,读了那页稿。

    “你还有其它翻译?”带着责备的口气,他转过身来问她。

    她没回答。

    “你瞒了我多久?”他绷着脸说。

    “我只是没有特别告诉你。”

    他生气地朝她看:

    “你这样会把眼睛弄坏的!”

    “我的眼睛并不是因为用得多才坏的!”她回嘴。

    然后,她走上去,想要回她的稿子。

    “还给我!”她说。

    他把稿子藏在身后,直直地望着她。

    她气呼呼地瞪着他,说:

    “徐宏志,你听着,我要你还给我!”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她冲到他背后,要把那张纸抢回来。他抓住不肯放手,退后避她。

    “你放手!”她想抓住他的手,却一下不小心把他手上的那张纸撕成两半。

    “呃,对不起。”他道歉。

    “你看你做了什么!”她盯着他看。

    “你又做了什么!”他气她,也气自己。

    “我的事不用你管!”

    “那我以后都不管!”他的脸气得发白。

    他从来就没有对她这么凶。她的心揪了起来,赌气地跑了出去,留下懊悔的他。

    美丽的寓言(11)

    张小娴

    他四处去找她。一直到天黑,还没有找到。他责备自己用那样的语气跟她说话。她做错了什么?全是他一个人的错。他低估了生活的艰难,以为靠他微薄的入息就可以过这种日子。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总是比他迟上床,也终于知道她有一部分钱是怎样来的。他凭什么竟对她发这么大的脾气?

    她不会原谅他了。

    美丽的寓言(12)

    张小娴

    带着沮丧与挫败,他回到家里,发现她在厨房。

    听到他回家的声音,她朝他转过身来。她身上穿著围裙,忙着做饭。带着歉意的微笑,她说:

    “我买了鱼片、青菜、鸡蛋和粉丝,今天晚上又要吃一品锅了!”

    她这样说,好像自己是个不称职的主妇似的。

    他惭愧地朝她看,很庆幸可以再见到她,在这里,在他们两个人的家里。

    美丽的寓言(13)

    张小娴

    第二天早上,她睁开惺忪睡眼醒来的时候,徐宏志已经出去了。他前一天说,今天大清早要上病房去。

    她走下床,伸了个懒腰,朝书桌走去,发现一迭厚厚的稿子躺在那里。她拿起来看,是徐宏志的笔迹。

    她昨天塞进抽屉里的稿子,他全都帮她翻译好了,悄悄地,整齐地,在她醒来之前就放在书桌上。

    他昨天晚上一定没有睡。

    她用手擦了擦湿润的鼻子,坐在晨光中,细细地读他的稿。

    美丽的寓言(14)

    张小娴

    昨天,她跑出去之后,走到车站,搭上一列刚停站的火车。

    当火车往前走,她朝山坡上看去,看到他们那幢灰白色的公寓渐渐落在后头。

    她自由了,他也自由了。她再承受不起这样的爱。

    到了第七个车站,她毫无意识地下了车。

    她走出车站,经过那间邮票店。店外面放着一个红色小邮筒招徕。店的对面,立着一个真的红色邮筒。她靠在邮筒旁边坐了下来。

    要多少个巧合,他们会在同一天带着儿时的邮票簿来到这里?

    要多少次偶然,他们会相逢?

    美丽的寓言(15)

    张小娴

    就在前一天夜里,他们坐在窗台上,徐宏志为她读《夜航西飞》。她一直想告诉他那个和生命赛跑的寓言。

    在英属东非的农庄长大的白芮儿,那个自由的白芮儿,有一位当地的南迪人玩伴,名叫吉比。她在书里写下了吉比说的故事。

    徐宏志悠悠地读出来:

    “‘事情是这样的。’吉比说。

    ‘第一个人类被创造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一个人在森林里、平原上游荡。他忧心忡忡,因为他无法记得昨日,因此也无法想象明天。神明看见这种情况,于是派变色龙传送信息给这第一个人类(他是一名南迪人),说不会有死亡这种东西,明天就如同今天,日子永远不会结束。

    ‘变色龙出发很久后,’吉比说:'神明又派白鹭传达另一个不同的信息,说会有个叫死亡的东西,当时辰一到,明天就不会再来临。”哪个信息先传送到人类的耳朵,”上帝警告:﹁就是真实的信息。”

    ‘这个变色龙是个懒惰的动物。除了食物之外什么也不想,只动用它的舌头来取得食物。它一路上磨蹭许久,结果它只比白鹭早一点抵达第一个人类的脚边。’

    ‘变色龙想开口说话,却说不出口。白鹭不久后也来了。变色龙因为急于传达它的永生信息,结果变得结结巴巴,只会愚蠢地变颜色。于是,白鹭心平气和地传达了死亡信息。

    ‘从此以后,’吉比说:‘所有的人类都必须死亡。我们的族人知道这个事实。’

    当时,天真的我还不断思考这个寓言的真实性。

    多年来,我读过也听过更多学术文章讨论类似的话题:只是神明变成未知数,变色龙成为,白鹭成为,生命不断继续,直到死亡前来阻挡。所有的问题其实都一样,只是符号不同。

    变色龙仍然是个快乐而懒散的家伙,白鹭依旧是只漂亮的鸟。虽然世上还有更好的答案,不管怎样,现在的我还是比较喜欢吉比的答案。”

    “变色龙没有那么差劲。”她告诉徐宏志,“我在肯亚的时候养过一条变色龙,名叫阿法特。它就像一枚情绪戒指,身上的颜色会随着情绪而变化。那不是保护色,是它们的心情。”

    “那只是个寓言。”他以医科生的科学头脑说。

    她?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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