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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于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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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于青春第1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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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还有丝丝啦啦的煎鱼声,菜刀和砧板砰砰的碰撞声,无不带给我久已不曾体验的愉悦。

    我怎能不深深地呼吸,怎能不发自内心地高喊:这是我的孩子,这是我的家!

    当然,人不可能永远生活在久别重逢的快乐中,可我那时哪此想得到,我的孩子,我的故乡,实际上已经变得很陌生了,我实际上是走进一个新的生活里了。

    到了晚上,宴席、宾客、尽欢而散。新生活中最先碰到的问题,是睡觉。

    两间屋,三代人,自然就有个睡法问题。儿子和媳『妇』叽叽咕咕地商量了半天,决定叫孙女随他们两口子睡大屋,孙子在过道里支个折叠床,把两个孩子原来睡觉的小屋腾给我了。当我听见孙子在走道里对他母亲嘟嚷了一句:“以后我天天都要搭床了吗?真麻烦。:’才意识到我的突然归来,的确把这个家庭原来的秩序小小地打破了,至少给孙子带来了麻烦,我心里惶惶不安起来。

    我把那台小录音机拿出来,招呼孙子,“来,爷爷送你一件礼物,你在学外文吗?”

    “录音机!”孙子惊喜地扔下折叠床,接过去摆弄开了,媳『妇』应声走来。

    “哟,早知道爸要买这玩意,真应该告诉您一声,别买这种一用的,只能录不能收,要买,不如买个两用的、大个儿的呢,还有那种双卡的,更好。反正一次可以带进一大件来,免税。”

    我愣了半天,不知该说什么,“使馆的人说,大个儿的北京也有。”

    “那多贵呀,贵好几倍。”

    孙子抱着录音机,怕被人抢去似的,说:“还是小的好,买来大的你们又该拿去听音乐了,还是不给我。”

    “要是有大的,拿寄卖店去一卖,三七牌的,两千多块呢,能买十个小的来,还少得了你的?”

    儿子正蹲在那儿给孙女洗脚,这时直起腰来,说:“我顶腻歪那帮物价局的,不管什么破玩意儿,沾个洋字,立马身价百倍,在国外没人要的便宜货,到咱们这儿都成宝贝了,两千多块?我才不叫他们抓冤大头呢,冒傻气!”

    媳『妇』不理他,又说:“爸,回头得空儿,好好跟我们扯扯外面的事,反正这辈子咱也出不了国了,眼见不着,耳闻也是福气。”

    我笑笑,说:“那好,我跟你们扯扯外面的事,奇事多着呢。你们给我扯扯大陆的事,咱这北京,我都眼生了,都『摸』不着道了。”

    媳『妇』说:“爸,我们还真没料到您这么急就回来了,我们俩原先还合计呢,想劝您搬到日本去,然后让孙子到您那儿自费留会经年德月的再想法把我和小成也办出去投亲靠友,咱们不就能在外国团圆了吗,那多好。”

    我愣了半天,说:“美不美,家乡水。外面看着好,可咱们住着不舒服。你们不知道,我这半辈子,就好象一直在外头跑单帮,如今回了家,才真正觉得安稳了。”

    il十埋怨媳『妇』:“爸都回来了,你还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别看外国人一个个的都挺阔,干起活儿来可得玩儿命,不玩儿命解雇你。要讲舒服,还是中国好。”

    我说:‘欺是这话,年轻时有把力气,还能活一天乐一天,到老了,那个认钱不认人的地方,谁管你呀。老人最惨。这边呢,再怎么穷,是我的家乡,有我的亲人,我为什么不回来养老?”

    他点点头,“那当然了,小日本有什么好的,那么多人挤在一个小窄条上,谁还爱凑那份热闹去。甭说别的,咱们中国,光卖地方,一亩地十万块,这钱就老了去了,不信算算,比日本保险富他妈一倍,你说还比什么吧,比人,咱也是世界第一!我顶看不上那号崇洋媚外的。”

    媳『妇』翻翻白眼,问他:“你给孩子洗完了没有?”

    “洗完了。”

    “洗完了不赶快擦干净,论‘砍大山’,你才是世界第一!”

    话就这么岔开去了,时间确是很晚,孙子吵着伯明天起不来床误了上学,于是收拾睡觉,一夜无话。

    开头几天过得很快,白天,一家人各自上班、上学、上幼儿园,只剩下我一个人,但我并不觉得寂寞,我愿意各处走走,买报纸看,吃北京的风味小吃——炒肝、豆腐脑,卤煮火烧,还有焦圈、薄脆、花、糖耳朵、艾窝窝,一样小吃就是一个古老的故事已吃完这些“古蓄’,再瞧瞧充影;我也得快煮熟悉今天的生活。晚上照例叫家里人给我说说,说北京这几十年的沿革变迁。

    不过,媳『妇』倒更有兴趣猎奇外面的事情,仿佛那是一个百谈不厌的话题。

    “爸,听说在国外一个星期能盖起一座摩天大楼来,真事假事?”

    “我没见过。”我真的没见过。

    “穷人也骑摩托车?”

    “摩托车,那倒多。”

    他们有时也问:“爸,您在外面用什么牌的彩电?几时的?”

    “十八时,美国货。”

    “冰箱呢?”

    这些天,于街谈巷议之中,我也粗知了些北京的时尚:家用电器,是人们顶注目的东西。彩电、冰箱、洗衣机、摩托车,这几大件成了富裕和小康的公认标志,但除了洗衣机之外,儿子的家在这方面还是个空白。媳『妇』常常说起她的某同学、同事、朋友或者其他什么熟人在海外的亲戚寄了多少钱回来,买了什么牌的冰从多少时颇彩『色』见功能的洗衣机之类的事,虽不题破,_意思我是明白的。照理,做为父亲,从孩子六岁起就没有尽到养育的责任,如今是应当补还的。于是我买了彩电、冰箱,还买了台电风扇,但是对他们最眼馋的摩托车,出手就不得不犹豫了。我的钱不多,六十多岁了,也难再有作为,我得留下点钱来养老,不能再拖累孩子们。

    可是听到媳『妇』仍然不断说起她的同学、同事或其他熟人得了外财的事情,我心里总是惶然,自愧不能让他们满意。

    地扎糊夜不分在左邻右舍中仿人缘似乎不够提,家里平时难得有客。街道上那位姓程的女干部倒是来过几次,帮我办了落户口的手续,还问我生活上有什么困难。

    我因为发觉孙子每天在过道里搭床睡觉越来越有烦言,所以斗胆提出可否帮助找到一所三套间的房子,老程做了一通北京住房如何紧张的解释,最后还是答应尽力去办。

    敏芳,那阵子我只想你,一有空儿就想。我心里害怕,因为不知什么缘故,客居海外四十年后,在自己孩子的家里,我仍然有种半是主人半是客的感觉,也许你能体会这是为什么。

    老人啊,老人总是讨人嫌的,总是累赘啊!

    不然,儿子和我之间的话何以越来越少?媳『妇』何以常常无端发脾气?我不敢承认这是因为我。我也常常把心自问:是不是太独工,,大孤僻了?几十年独身生活,一天到晚只有自己帕巴就是自己生活的全部内容,这种经历大概很容易潜移默化养成一种自私的、封闭的『性』格吧,不然的话,连埋头读书的孙子,还有尚不知事的孙女,何以也难于和他们沟通呢?

    孙子的学校里近来又给高年级学生加了政治经济学课程,他的作业很多,所以平时不大有闲同我说话,甚至也很少同他的父母和妹妹亲热,读书把他读傻了。不知他母亲原来给他如何许的愿,他本来一直盼着能到国外找爷爷自费留学去,如今连爷爷都拔锅卷铺地回来了,因此十分失望,情绪不见_我呢?也开始常常觉得不愉快了,尤其不喜欢家里那个永恒的话题——“国外……”

    “爸,一直没问您,您在外面住几间房?”

    “三间,加一个厨房。”

    “噢——”儿子不屑地拉了个长音,“也不多呀。”媳『妇』却争论说:“这就不错啦,一个人三间,给我我就知足,还要怎么享福呀,房子多了你又懒得打扫!”

    那次我终于忍耐不住了,“你们怎么从来平周铁这些年我一个人在外面吃了多少苦,你们都知道我坐过牢,可你们从来不问。”

    “哎,对了,爸,”媳『妇』突然来了兴趣,眼神都有些发邪了,“他们都说国外的监狱也比咱们吃得好,真事假事?”

    我的脑袋轰地一声,脸『色』一定很难看,张了半天嘴,可一句话也说不出。

    “妈就是崇洋媚外,”孙子哼了一声:“其实资本主义国家,虚假繁荣,经济危机……”

    “那你整天还跟我嚷着要出国留学,啊?你别去呀!”媳『妇』遭了小辈抢白,有点恼羞成怒。

    孙子的脸倏地红了,“外国的教育质量好,我要不是为了学本事…·”

    “在中国就不能学本事啦?还不是想整天吃西餐去,回来还能高人一等。”

    “算了算了,”儿子有些不耐烦了,“动不动就是外国,外国怎么啦?外国人就高人一等啦?我就不服这个气!今儿嘿,有个老外,不到钟就到我们酒吧来了,要喝啤酒,我根本不理他,不到营业时间,就是里根来了我也不卖!嘿,那老外倒没说什么,旁边那个翻译倒不耐烦了,非让我卖给他们不可,说国外的酒店里,都是二十四小时服务的。我问他了,这是中国外国,吱?到中国来就得懂中国规矩,半营业,想喝酒是不是,半再来,现在我不伺候。我顶恨这号吃洋饭的,狗仗人势!”

    我躲开他们的大屋子,他们吵得我心慌。

    北京的早晨,天亮得真快。他们都没醒,我一个人悄悄起来了。真快,回来都快两个月了,气候已经序入初夏,渐渐热了起来,早上的清风却尚存着些湿意,或许这不应该算际只不过差一丝丝一片片的凉气。天很蓝,显着那么干净,开阔。我干吗起这么早?干吗要到这儿来?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颐和园、香山、故宫、雍王府,还有八达岭,都去过了,可还没有到这儿来,这儿近;却骗灿现司日来过;同仁堂,门脸子已经焕然一新了。

    死于青春第五章-3

    同仁堂是靠着向御『药』房供给生『药』发家的,离它不远的内联升鞋店也是靠揽宫里活儿出的名,还有瑞峡祥绸庄、南豫丰烟店……都是百多年的老字号,如今门脸子也都阔气了,但名字没换。

    天还早,店门都没开,街面比过去显得宽展了些,也整齐,也漂亮。敏芳,你一定知道我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咱们的神经都会敏感地一跳;你没猜猜我唐白欢迎地踏上信通途。的!漫漫经年,往事如烟,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我只要站在这条街上,两腿都会忍不住发抖。

    不,我并非为了追怀痛苦,也不需要咀嚼仇恨,我只希望这条街能引起我一线活生生的记忆,能把我的小成,我六岁的儿子,真真切切推到我的眼前,我真想抱一抱他呀。敏芳,孩子的妈!那天小成拖着我的腿,嘴里大声呼喊着,我没想到他会有那么大的力气!正是这力气支持我熬过孤独半生,熬到满头白发,熬到终于千幸万险回到了家!可是,我的小成,他在哪儿!

    商店开了门、街上热闹起来了,男的。女的。少的。老的,一个个在我眼前过去。也许我永远找不到他了……“老先生,您来买东西?”

    “哦,没有,”我惊慌张张说了一句,定神看去——一个高高的青年,眉清目秀,也善气。

    “您不记得我了?我是二勇。”

    啊——二勇2那活泼的声『色』,我怎么能不记得呢u一我忽然觉得这孩子就象命运之神,带着我的盼望、我的追求、我的想象,总是悄悄地,不期而至。

    他穿着白而挺的长袖衬衫,下摆随便地松在直筒裤的外面,袖子卷着,『露』着晒成健康『色』的半截胳膊又黑又软的头发不经意一地被在前额上,有点『乱』,但不粗野,比他穿着警察制服的样子可爱了许多。他是谁?小成……?我强忍住泪水。

    “你……今天又休息?”

    “休息。”二勇笑道:“买点东西。”

    我看看他手上,“买锁?”

    “嗯,我们现在要说服大家都换上这种新锁,保险,防盗。”

    “噢,”我接过那锁,下意识地『摸』『摸』看看,脑子里却不知在想什么。

    “我那个管片都已经换完了,就剩最后一家,说死也不想花这个钱,财『迷』到家了。”二勇说起他的工作,认真得忘情,“碰上这种抠门儿的,你真没辙,我只好给他垫上吧,要是让小偷撬了门,还是我们的事。”

    后来他又说了些什么,我忘了,他是怎么走的,也忘了。我糊里糊涂地走回家来,心里空茫一片,不知是因为失去了什么还是发现了什么,反正心里没滋味。

    家里没人,我孤零零地从这个屋走到那个屋,心里突然有点慌,因为我意识到一种沉重的、似曾相识的寂寞感,正在不可抗拒地袭来。我不愿意,实在不愿意再回到这围困了我几十年的寂寞中去。我明白,或许正是因为二勇,这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使我发觉了自己生活的无味。一个人,如果能像他那样,单纯地沉浸在工作和事业中,那大概永远不会感到寂寞和无味的。喝茶看报,养花植草,打打太极八卦,或是提笼架鸟的各处遛达遛达,北京的老人都这么过,不是也自得其乐吗?不不,我是辛苦劳动了一辈子的人,命定享不了闲情逸致的福,有时候,忘我反而是一种幸福。二勇是幸福的,虽然他得去替那个吝啬鬼买销,花钱搭精神,但谁能说他不幸福呢?我老了,可身体还康健,我可以,也应该去做点什么事情,比方可以到儿子的宾馆去教他们做日本茶,按地道的日本方式摆台、走菜,这方面他们一定干得不地道。

    对,这事晚上就和小成说!

    “爸,您就消停着吧,出那份洋相干什么!”

    小成反对,他几乎不听我说完。

    “爸回来到底带了多少钱?是不是怕花完了没处挣去?”媳『妇』正在擦饭桌,此时也疑心地停下手来。

    我不理她,只一味对儿子说:“我不愿意总闲着,闹出病来。”

    儿子的鄙夷洋人,实在迹近一种愚昧的排外。我说:“至少北京有很多日本人,他们爱吃日本菜。”

    “爸!我们单位的人都知道您在海外是大老板,您要是去烧菜,摆台,不说明您不过是个厨子,是个跑堂的吗,叫我的脸往哪儿搁?”

    啊,原来儿子也怕这个。你的清高,那国粹式的清高,哪儿去了!

    我沉下脸,“是的,你爸爸就是厨子,就是跑堂的!我过去寄给你们的钱,现在买这些东西的钱,就是这么挣来的,干干净净!你要是觉得丢脸,可以把它们砸了,扔出去!”

    小成呆了,他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发了火,我……我也不知道。

    小成当夜失眠,第二天没去上班,躺在床上,早饭也不吃。媳『妇』和孩子们走后,我坐在他床边,拉过他的手,我想到就是这双手,曾经多么深情地抱过我的腿啊,我心一酸,说:“孩子,是我的脾气不好,你就原谅了吧。”

    小成哭了,一张脸扭得很歪,他说他觉得人生无味,从小失去父亲的庇护,孤苦成|人,实在没有享过一天福;他抱怨晚辈不懂孝敬,而我,这个没有尽到父爱的长辈,又不能理解他;他还说到他的妻子——在“”时期“革命组织”中结识的战友,如今变得怎样自私、怎样俗不可耐,结婚十八年,最近才发现她还悄悄藏着一个婚前的存折,以备将来离婚于万一,只有现在伯物价再涨才拿了出来。如此同床异梦不说,可惜的是,十八年前的五百多块钱,如今只顶三百块用了。小成瞪大一双浮肿的眼减气恨地访一也许三百块都不值了!

    敏芳,我实在不愿意继续说下去了,小成的这些话已经使我冷战连连。夫妻之间,徒有名分,形似势利之交,哪还有一丝家室温暖可言?但愿这些人间的凉气,不致使你在天堂的琼楼玉宇之中,不胜其寒吧。

    有人敲门。

    是街道办事处的老程来了,给我送来一张购物卡片,说是凭这张卡片可以在市场上买到一些不好买的紧俏商品。她还说了许多话,似乎是讲了一通什么道理,又似乎是替发这张卡片的原因做了一番注释,我心里『乱』,懵懵懂懂地听着,却不知所云。“您不舒服?”老程发觉不对。“心里不痛快?”她又问。我摇摇头。一我并不盼着有人能理解我、同情我。我这一辈子的经历大概是太特殊了,感情和脾气都可能与常人大异,喜怒哀乐也就不易被会。我知道最好的办法是自己消化自己的烦处,就算一股脑倒给人家,换来一点同情,难道就能从此轻松了吗?同情心人皆有之,可等别人把该说的同情话说完了,仍然自己面对一切,又何必呢?“是不是,小成他们惹您生气啦?媳『妇』对您怎么样?”我胸口一阵『乱』跳,想到家五不可外扬,摇头想否认,但无效。“您不用瞒着,您儿媳『妇』的『毛』病,街道上都知道,不是一天两天了。没关系,现在不是小成妈在的时候,‘四人帮’正搞得风气不正,老太太受了欺负也没个仗义执言,现在不同了,大家都讲精神文明,您有什么不愉快,我们不能不管,何况她也有组织嘛。”我迟疑了一下,说:“大概都是因为我自己太闲了,闲来生事……要是有事干……您看,我这身子还活泛。”“咱们区里有‘老人之家’,下棋、唱戏、看电影,还有书报杂志,您可以随时去看。”见我不即答言,她犹豫着又说:“听说您在台湾是开餐馆的,我们街道上正准备办个青年餐厅,他们都没经验,你要有闲兴,去指点指点什么的,也行。”“是吗?”我一下兴奋起来,“如蒙信托,一定竭尽所知,以备顾问。您知道吗,我是略懂些日本案的。你们不准备搞日本菜?这没关系,我可以帮他们搞快餐,现在吃快餐的人最多。”老程也挺高兴,答应帮我去联系联系。她又提起我的房子,说『政府』考虑到我的困难,同意帮我换到附近的一个地方去住,三间大屋,是平房,只是没有暖气,叫我和家里人商量商量。

    她走了,小成也起来了,拖着鞋从里屋走出来,头发『乱』蓬蓬地吼着,见了我就说:“我顶烦这些街道干部,婆婆妈妈的,往人家里一坐,屁股死沉,国家养着他们干什么呀。”

    敏芳,或许这也得归结为我的错,谁让孩子从小就没有父亲呢,他的人格并不是在一个健全的家庭中造成的,以致那从小受压抑的自卑心,变成了现在全没来由地仇视别人的心理,如果这确是我无意间种下的苦果,那么现在,则是到了往下吞的时候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们就是否搬到平房去的问题开始了争吵,吵了整整一个夏天又一个秋天,直到严冬将即,才终于以两票对一票形成了决议:搬。小成和孙女中立,媳『妇』呢,主要是舍不得那个坐式马桶和冬天的暖气。

    我和孙子的动机是一致,搬了,可以成全孙子有个独立的屋子住,另外,不晓得什么鬼差神使,我又想起了那个测字先生的话:迁,主遇难呈祥。

    搬家那天很忙『乱』,小成单位里出了辆卡车,老程替我们雇来了两个临时工,大件家什都是他们扛了。小成和孙子忙着布置屋子,媳『妇』主要是拢着孙女,怕她磕了碰了惹祸。三间屋,挺宽敞,墙壁是新粉刷的,四白落地。老程特地用不无夸耀的口气对我说,这是前几天公安派出所支援了几个人,作为爱民劳动帮着刷的。我想那难保有二勇。

    天冷了,可那几天市面上突然炉子脱销,儿子只好从单位里暂借了个蜂窝煤炉子。三间屋,一个炉子安在哪儿呢?媳『妇』嘟嘟嚷嚷者是念叨伯孙女冻出『毛』病。还说伯我不会弄蜂窝煤炉子,回头非煤气中毒把全家熏着不可……儿子苦着脸找我商量,我说炉子就安在你们屋里好了,把孩子冻着不是妩儿的。可我心里不痛快,主要是看不惯媳『妇』那转弯抹角的样子。

    到了晚上,安好了炉子,四处都归摄完了,也吃过了乔迁之后的第一顿饭,舒舒服服地坐在客厅里。日光灯明晃晃的,屋子显得很白,很亮,也宽阔。小成和媳『妇』有说有笑,很起劲地计划着该添办些什么家具,墙上如何装点布置。孙子想买一个书柜,吵着说他的书已经多得没处放。对,是该买个书柜了,如果儿子和媳『妇』从小多看了几本书的话,我想大概不致象现在这么狭隘,这么贪财吧。

    快八点钟的时候,传来敲门声,这是新居的第一个造访者。孙女争着跑去开门。

    进来的是两个警察,一看见那我的心就跳起来,儿子认得为首的一个就是新居的管片民警,我也看出后面那年轻的原来是二勇。二勇老气横秋地和我打了个招呼。看架式,他们好象是找儿子说公事。不知是不是出于对警察本能的疏远,我回避开了。他们在客厅里同儿子和媳『妇』说话,开始声音还平和,后来不知怎么儿子激动起来,腔调不大对头了,可又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事。

    “我不同意,不同意,这种事总归不能强迫命令吧!”儿子高腔大嗓叫着,弄得我紧张起来,他居然一点不怕警察。

    “谁强迫命令你晚这不是在做你思想工作吗。”’是那个老警察的声音。

    “思想工作也不是万能的,我反正不同意,怎么着吧!”这口气何止是不怕,简直近乎挑衅了。

    “不同意也就算了,也是为你们好,何必这么大嗓门儿。”

    “我自己家,我乐意多大声就多大声,管得着吗?”

    谈不下去,接着就是脚步声,开门声。他们走了。我心里惶惶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但又想到二勇,这孩子在谈话时似乎一声没吭,而且总归他是个好人,小成不该这么不礼貌,于是我走出来问:“出了什么事?”

    “咳,”媳『妇』摆了一下手,一脸不屑,“派出所也是撑的,非叫我们把大门换上保险锁。”

    “哦,那不是好事吗?”

    “爸,要不怎么说您老实呢,”儿子说:“您没听见吗,他们要替居民统一代买,这么一来,买进就可以是批发价,卖出却是零售价,好大的赚头呢。别看他们穿着‘官儿服’挺神气,可没处抓挠奖金会,看着别人手里哗哗前票子,能不眼红玛!嘿;就生出这么个损招来捞钱,明着还打个维护治安的幌子,蒙谁呀!这年头,有权不用过期做废,谁跟钱有仇?嘿,我呀,偏不让他占这个便宜。”

    假使撇开我自己对警察的成见,那我实在不能苟同这种近似诽谤的说法了。我痛心小成总是用这种非常阴暗的心理去衡量。猜度一切人一切事,其实又常常并无任何根据,甚至仅仅是出于一种习惯,他那么固执,那么自信、自鸣得意,而且说:“爸,国内的事,您不懂!”

    是,也许是我不懂,可一个将近“从心”之年的人,他的良知、他的直感,是不会骗人的。我信任二勇!

    第二天,我照常到“青年餐厅”去上班,我在那儿上班已经好几个月7二)林厅前他开张晓老程领我去看,我提了几条建议,他们按着重新布置了餐位、灯光,增加了一些厨房设备,试了几天,挺好,于是由街道办事处正式发聘书,我就成了那儿的顾问了。我不是图钱,图的是有个寄托。那儿的年轻人挺尊重我,我也喜欢他们,有时候在家里实在不愉快了,我就想想这个餐馆,想想二勇和老程他们,心里还能觉着没白回来。

    这天晚上回了家,一进院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儿子正哈着腰往门上安镇,一看,正是派出所动员换的那种保险锁,我心里挺高兴,问:“什么时候买回来的?”

    孙女嘴快,说:“是警察叔叔拿来的。”

    儿子拍拍手,说:“咳,是二勇送来的。”

    “你们给钱了吗?”

    “他没说要钱。”

    我—下火了,“你怎么能不给钱?人家没要钱,咱们可得要脸。”

    冷笑:‘怎以为他会吃亏吗?他多安一家镇就多一份功劳,到时候评个先进,奖金比锁钱可多了去啦,这年头,谁也不是二百五。”

    媳『妇』从屋里踱出来,“到底多少钱一把?太贵了咱还不要呢。”

    我说:“就是十万八万,也得把钱给人家,我快七十岁了,不能陪你们丢这份人。”我拿出二十块钱,把正在温习功课的孙子叫出来,“去,给二勇送去!”

    孙子一脸不高兴,“你们老占我的时间,老占我的时间,马上就该考试了,毕不了业你们谁负责。到现在我连价值规律还没背会呢,我们老师说了……”

    我说:“称呼爷爷邦话,社激进武告顾位是你父外科悄送去的。咱们为人,得明白为人的价值,千万别把良心看得不值钱了。”

    jl十这才说:“好,你去吧,反正就这么几个钱的事,爷爷是海外回来的,场面人,叫人家说小器也不好。”

    孙子拉着脸走了。晚饭的气氛很别扭,我一句话也不想和他们说。

    吃完饭,桌上的碗筷尚未撤净,孙女跑过来了,站在我面前,一副怯生生的表情,眨巴着眼睛酝酿半天没说出话来。

    “怎么啦?”我叹口气。拍拍她的脸蛋。

    “说呀。”当妈妈的一边收拾着桌子,一边督促,“和爷爷好好说。”

    “爷爷……”她拿着一支笔,“你把这支笔给我……给我吧,做,做纪念。”

    结结巴巴说完了,立即转身跑开,缩进妈妈的身后,一脸如释重负的形迹。

    我认出,那就是我在东京买的那支带电子表的笔,后来不是送给二勇了吗?

    “这当爷爷的也真逗,”媳『妇』不知道是在对谁说,“回来都大半年了,这么个小玩意还藏着掖着的,要不是昨天搬家,我从您提箱的布兜里翻出来,还不知道您带回这么个东西来呢。这玩意现在还新党再过几年一普及。就不值钱了。”

    “给我!把笔给我!”

    我的叫喊声想必是太大了,太凶狠了,太过分了,一刹那间我看到了一张张猝然惊怔的脸,紧接着就是孙女裂帛般的嚎啕。我难道发疯了吗?难道人老了,也会象孩子那样不懂克制吗?我说不清是恨谁,恨小成,恨媳『妇』,恨我自己,还是恨二勇?二勇,你连这样一点真情实意的薄礼也不肯接受吗!

    媳『妇』最先反应过来,使劲『揉』了孙女一把:“哭什么!”她脸上笑着,话音却狠:“他爷爷,值得了几个钱的东西,至于和孩子发这么大火吗?”

    “你们,知道不知道世上还有比钱更值钱的东西,啊?”

    “黄金呗!”孙子『插』嘴说二“黄金最值钱,不过黄金本身也一属于货币,其实也是钱。”

    我敲着桌子冲儿子叫道:“你们,别叫孩子沾一身的铜臭,孩子小!”

    儿子点着头,风马牛不相及地说:“就是,孩子还太小,用这种笔也糟践了。”

    我眼睛直发黑,踉踉跄跄地逃出家门。

    钱,你这无情、丑恶、势利的东西!

    外面有风,马路上,邻近人家泼出的水已经结成薄而结实的冰,啊,是冬天了。

    这浓浓的夜,我到哪儿去?

    敏芳,我随你去吧,那很远很远的天堂,是否也是这么嘈杂,这么阴凉?

    我常常瞎想,我们的天堂应该是一片淡淡的素『色』,绝不追求珠光宝气的豪华;应该是安静而单纯的清流,哪怕不如醇厚的琼浆;天上飞着鸽子,青灰『色』的鸽子,小成奔跑雀跃,张开两臂,追着笑着,“我的鸽子!”我也跟着跑起来:“我的鸽子……”敏焦作笑什么j你的神情从来被忧郁主宰着。等到老了,又病容满面,你现在笑什么?你笑起来仍然那么好看。瞧,这就是我们的天堂,——一个地道的北京四合院,不,是三合院,院子不大,却开满淡雅的丁香花。真的,这不是梦,隔墙可闻,花气微酿……“是找二勇的。”

    在院门侧畔,几个闲聊的小童直瞪瞪地看着我,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

    哦,这原来是二勇的家,是胡思『乱』想把我领到这儿来了。

    院门是虚掩着的,我颤巍巍推开它,想喊一声:“二勇……”

    堂屋里灯挺亮,有说笑声传来,隔窗看,一群警察正围坐着玩扑克。想必都是二勇的同事了。不知是不是我此刻的心境大孤单太寂寞的缘故,我真想就这么走进去,也变成他们当中的一员,也一起说啊笑啊玩扑克!

    二勇输了,正老老实实地被一个五大三粗的小伙子毫不留情地用力弹脑门儿,两条黑而长的眉『毛』疼得几乎扭到一起去了,周围的伙伴们哈哈地乐,大声开着玩笑,那玩笑开得……有点荤。

    啊,是那只灰『色』的鸽子最先看见了我,直对着飞过来,隔着玻璃窗咕咕地叫,又看看他的主人,又咕咕地叫。

    “嘿,二勇,你家来客人啦。”

    警察们止住笑声,一起转过头,望着窗外我这不速而来的老者。

    “啊,是您来了,快请进。”二勇『揉』着脑门儿站起来。

    屋子里真暖和,是炉子,还是暖气?

    “得,二勇,这下你也甭想报仇了,快招待客人吧。”那五大三粗的警察得意地冲二勇扮着鬼脸,抓起他的,“明天见。”

    “不不,你们玩吧,我路过,随便看看。”

    “我们玩半天了,也该散了,您坐您坐。”

    警察们大声隆喝着同二勇告别,走了。我也不知所措地站起来。

    “您找我有事儿?”

    “没事,路过,随便进来看看。”

    “那……您再坐会儿。”

    “没什么事,不坐了。”

    可我心里明白白的,怎么就一下子留恋起这个地方了?

    二勇疑『惑』地看着貌“您一定刻就:’“我,我……想还你钱。”

    “嗅——,您的孙子来过了,其实您不用那么认真。”

    “不,我不是说这笔钱。”我的眼睛回避开,可究竟还欠了他什么钱,我也说不清。

    二勇把话岔开了:“我听青年餐厅那帮人说,您烧菜的技术特律。”“啊。”

    我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你一个人住在这儿,”我又问:“不闷吗?”“没事,我乐意一个人,自由。”“您一个人在国外,”他又问:“闷吗?”“闷。“嗅,”

    他点了一下头,又说:“不过咱们不一样,我在这儿有好多同学、同事、朋友什么的,我爸爸妈妈也常回来。还有它,”他看一眼那只安静地谛听我们说话的鸽子,“它总陪着我。再说,我们所里又特别忙,我想犯闷还来不及呢。“是,你很喜欢这儿,喜欢你干的事,喜欢你的亲人和朋友,这就好,这新客到针统有了,人还要什么?”“可不是。”他笑笑。我离开这个小小的三合院。二勇要送我回去。我坚决不让。街上,挺冷,但仍然有成群穿得圆圆的人在散步、闲聊;也有人来去匆匆地赶路。一个两三岁的孩子举着红融融的纸灯笼,站在一个门口,几个大人群星簇月般地围在他身旁指手划脚。孩子尖声地叫着笑着,又新鲜,又害怕。一群女学生迎面过来了,热烈争辩着什么,笑得多么好听,响亮!天堂究竟在哪儿?又是大家常说的那句老话吗——在人间?或者说,在自己的心里?我寻味地想;大概率客们本来没有什么天s岂只有普通百平凡的人间,而人间不圆满,本也是无可见怪之事。就说二勇吧,他就没有一点烦恼么?既食人间烟火,人间的喜怒哀乐,就不能没有,可你看他活得多么认真、热情、兢兢业业,对自己、对别人,对这个世界,都乐意奉上一腔活泼泼的热血,他真心觉得生活挺有意思,挺值得巴结,这多好啊。

    而我呢,我不如他。坎坷人生、大千世界、三教九流……我已经累透了。也许正因为一切都经验过了,见识过了,才不容易保持住对生活的热爱、宽怀和重心!

    冷气西来,天上细细密密地飘开了雪花。雪融在脸上,丝丝凉,似乎想提醒我什么往事,却又着物即化,象一片躲躲闪闪不可捉『摸』的气泡。这是入冬的头一场雪。

    我想咱们中国的传统,视雪为祥物,由冬天的瑞雪,盼着来年的丰岁。其实大半是农人的心理。我没种过田,可也从小喜欢雪,对了,算起来该有将近四十年没见过下雪了,难道这雪要提醒我的就是这个?这久违了的雪啊!

    带着这一点兴奋,我回到家。家里人正在铺床准备睡觉,大概因为看见了下雪,孙子在?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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