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充实,既彻底灰心又满怀希望的一段人生。我非常奇怪也非常庆幸这掩藏在山把里的小小村落,尽管也风行了一阵大字报、大批判、大广播之类的热闹但民风毕竟古朴,似乎依旧保留了中国农人重习惯求平静的传统心理,正是这桃源式的封闭,使我更厌恶了晴川的喧嚣和革命组织间无休无止的革命,也使我以前被许许多多正统教育所熏陶出来的种种幻想,化为乌有,我只是钻心疼痛地想念着,『毛』京!
山里的野草闲花凋落、返青,黄了又绿,几个月后我生下了一个女孩,她的歌唱般的哭声使我从的阵痛中猛然清醒:这就是我们的孩子么,这就是这场爱的结果和见证?
仰面望着房东家着椽木和林秸的房顶,和那抖动在房顶一角的暗淡的蛛网,我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难道我已经是母亲了,难道我这样快就告别了青春?
“给这丫头片子取个名吧,”老太太说:“她爹姓啥?”
死于青春第三章-3
我看着我的孩子,那哭累了便熟睡的孩子,我用软弱无力的声音呼唤她,“小京,小京,你就叫『毛』小京!”
“生孩子这场戏我觉得非常感人。”肖琳的话题依然没有离开那个剧本。我们这时已在水一般柔和的街灯下倘样了很久很久,莫斯科餐厅前北京展览馆中央那指向上苍的塔尖已被夜幕神秘地吞没。但愿夜幕同时也掩盖了我脸上反常的冷漠。
“正因为女主人公是在那样一种特定情况下生下孩子的,她对这孩子的感情和希望就不言自明了,所以剧本后面安排了女主人公因为生活环境所迫最终把孩子抛弃这样的结尾,才真够悲剧。我理解你刘敏,我看了剧本才知道你那些年是多么不易。你丢掉了孩子,这只是历史的冷酷,不能全怨你,我也是个母亲,可我不能责怪你。”
不,你错了肖琳,我没有抛弃我的孩子。”
残冬萧瑟,从街角小吃店的窗前远远望去,『毛』京家的门面已破旧斑驳,石墙上的革命标语墨迹依稀。大概是停了暖气,一管烟筒斜出窗口,几缕若有若无的黄烟无声无息地溶入凛冽的晨风中去。
小吃店里的顾客寥落,小敏围着头巾,坐在一碗冒着热气的豆浆前。从地上放着的行李和她的装束上看,已形同一个进城投亲的乡下姑娘,坐在她对面的『毛』京的母亲正端详着怀抱里红布包着的婴儿,脸上『露』出哭一样的笑容。
剧本里这段情节发生的时候,『毛』成放还没有被“解放”,也许正因为此,『毛』家集那家当年曾置生死于度外掩护过他的老堡垒户,不敢再收留他的后代了。这家纯朴的山里人背着我商量了整整一天又一个晚上,第二天那家的婆婆给我煮了几个鸡蛋,老头出门借钱买了一张回晴川的火车票,他们一声不响地把鸡蛋和车票放在炕桌上,并没和我说什么,只是照!日做着每天照旧要做的事情,但我懂了。
于是我回到了暗川,带着哭累了便熟睡的女儿,带着空空的肚子和行囊,在『毛』家对面那个生意萧条的小吃店里,吃到了几个月来第一口白面,和那甜甜的豆浆。
『毛』京的母亲看看孩子又看看我,那是我久已不见的母亲的目光,这目光把她对儿子的爱转移给我们母女,既温暖又凄凉。但那天我不清楚她为什么没有让我走进对面那虽然破落却生了炉子的家里,她让我等在寒冷如冰的小吃店便独自抱着孩子过街而去,她佝接着身子走进那座我曾经多么熟悉的石头房,我望眼欲穿地盯着那扇漆皮斑剥的大门,那门纹丝不动就像一座空宅。我至今不知道『毛』京的母亲和『毛』京的父亲进行了怎样的谈判,她是怎样地叙述那孩子的来历,这一切也许是我也是这孩子历史上的永远的谜。我说不清那个寒冷的早晨有多么漫长,直到很久很久那漆皮斑剥的门页才令人颤抖地咧开了一道缝隙,『毛』京的母亲又出来了,她疲惫不堪拖着小脚走过街来,脸上说不清是忧是喜。
我只是发现,她怀中已没有了那红『色』的褪褓。
我只是发现,她竟是这样满面病容虚弱无力。
她没有走进小吃店,站在窗外看我,我出去了,她从怀里掏出二十块钱,,二十块半旧肮脏的钱她把钱塞进我的手心里,说了句:“孩子,就放这儿吧。”
我心里不安我哭了:“不,我要孩子。”_“放这儿吧,想了,就来看看。”
她说完转身走了,拖着小脚艰难地过了街,消失在漆皮斑剥的门背后。我失声痛哭,我知道自己已经一无所有,孩子要想活下去只有这么办。
而我要活下去就只有回家,就只有跪下来请求父兄的饶恕。
就只有瞒下孩子,让他们知道再没有麻烦和耻辱。
我必须活下去,因为我有了孩子,她是『毛』京的后代,我得等着名京回来人我一心等着他回来!
“作品中女主人公对『毛』京的眷恋是很强烈的,这就迫使我们必须把『毛』京这个人物真正写好。”
导演一边从衣架上取下雨衣,一边滔滔不绝地为他一下午的论述做着结论,肖琳匆匆忙忙替我找了把半旧的雨伞,屋门已经打oh“上次谈本子的时候我就说了,你把『毛』京的被捕仅仅写成是由于男女通,啊,不,是男女私情,是由于这种男女私情无意中损伤了造反派的某种利益,或者说,也触发了他们的某种政治需要,『毛』京于是就成了牺牲品。这个事件固然表现了某种历史真实和历史的无意识,但『毛』京这个人物却因为你过于拘泥自己的生活经历而显得不够丰满了。男女之情和床第生活不是不可写,但应当仅仅作为『毛』京被捕的一个导火索,或者是造反派的一个借口而已。『毛』京被迫害的真正原因应该是政治原因,才有意义。我上次讲过,作品一开始,就应当以充足的笔墨去表现『毛』京对这场浩劫的反感以及对四人帮的反抗,这样才能使这个人物不那么苍白单薄,整个儿作品的历史感才会凸现出来。现在这样写有什么意思,无非是写一对痴男怨女的悲欢离合,而且没有正式结婚就生了孩子,就是到今天,也不是我们所应当提倡的。据说现在未婚同居和私生子的问题越来越严重,已经成为一大社会弊病了。一优你别不高脚政咱们说戏不说。*n我是说,历史真实有时也得服从社会效果,真实的东西不一定美,拉大便真实,你能写吗?就是这个道理。”
是的,也许我确实陷入了生活真实的框框不能摆脱,已经被那不能忘却的记忆所『迷』『惑』,二十年过去了,『毛』京的影子始终顽固地笼罩着我,伴随着不能逃脱的痛苦与痴『迷』。此时我多么希望肖琳能够懂得我的『毛』京,你应当明白我为什么总是强调他的单纯善良,因为那时只有你见过他,你们曾经隔着监狱的长桌做了一次不同寻常的交谈,你应当知道『毛』京并不是什么头悬国门的悲壮人物,他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青年怀着最普通的追求和欲念,像线蚁一样渺小,他或许只在我一人心里,才永远不灭。
然而我不想做任何解释,我已看出任何解释都将徒劳。这时天『色』已晚,导演不知在哪里还有应酬,发完议论便心不在焉,并不等候任何说明和争辩,他带着习惯『性』的烦躁叫住了一辆雨中的“的士”,行『色』匆匆地走了。我和肖琳在街檐下久久站着,望着眼前白檬檬飘忽不定的雨雾默然出神。街上已无人。天边流落着雷声。尽管有一张情人的花伞火热地点缀在路旁,但这枯燥得几乎没有生命的雨水依然使人感到深深的孤独和寒冷。“也许你是对的,”肖琳说,“你笔下的『毛』京使我一下子想起了他那双单纯得令人心颤的眼睛。”
监狱。
肖琳画外音:“那年我在采石场监狱搞了两个月青少年犯罪问题的社会调查,在调查工作快要结束的时候,我意外地在犯人档案中发现了『毛』京。那是夏季将尽时一个酷热的中午,我要求采访最后一个犯人,监狱方面不知道我曾经是小敏的入团介绍人,更不知道我认识『毛』京。”
肖琳和民警走进一间谈话室,屋里只简单地摆着一张长桌,长桌的一头,坐着已经剃了小刺头的『毛』京。
监狱的高墙,高墙上的电网,电网空隙处可见的岗楼,岗楼上一动不动的哨兵。
烈日下的采石场,形状残缺的石料凌『乱』横陈,运石的铁车空空地歪着,犹如一幅图画上没有生命的静物。
谈话室的窗台上,一枝独秀的月季花红叶绿,因为向往阳光,已经拽弯了身躯。
从窗口向里望去,屋里只有肖琳和『毛』京,隔着显得过长也过于破旧的条桌,相对而坐。
肖琳仔细端详着对面的青年,先开了口:“你在这儿几年了?”
『毛』京哑着嗓子:“快两年了。”
“两年了,体现在每公务分?”
『毛』京低头说:“认真改造,靠拢『政府』。”
“管教干部让你和小敏通信吗?”
『毛』京结巴地说:“不,我不通信,我认识到自己已经害了人家,我只有彻底改造,脱胎换骨,赎了罪,才能早日变成个自食其力的新人。”
“你现在不想她吗?”
这时『毛』京不结巴了,他似乎是用。心地思考了片刻才认真地答道:“‘我只想,将来能出去,做一个好人,那时我爸爸妈妈年纪也都大了,我得照顾他们。”
肖琳迟疑了一下,说:“你父亲已经和你断绝父子关系了,你知道了吗?”
『毛』京脸『色』发白,显得有些狼狈,良久才低回地说:“我还有妈。”
“你真的不想小敏吗?你一点也不想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吗?”
『毛』京依旧低着头,用轻得近乎耳语的声音哆咬着问:“您,您知道她现在……在干吗?”
“她天天在想你。”
“她才不会想我呢,我害了她。”
“她生了一个女儿,你的。”
“您说……什么?”
“她把你的女儿生下来了。”
『毛』京的头依然低着,但双肩已经发僵、颤抖,“您,您别骗我了。”
“她生下你的女儿,现在把孩子放在你母亲那儿,她自己下乡『插』队去了,听说是到你的老家『插』队去了。她在城里没饭吃。”
“孩子,叫什么?”
‘哦不知道,上次见到小敏时来不及问她,孩子在你母亲那儿,等她长大了,会知道你是她的父亲。”
『毛』京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胸膛一起一伏,他咬着牙说:“她把孩子生下来干什么?您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肖琳愣了片刻,但她的声音急切而又充满同情:“『毛』京,你要相信群众相信党,要正确对待自己的问题。你多年轻啊,千万别灰心丧气。小敏就是找不到你在哪儿,她其实一。心等着你呢,她说她活着就是为了把孩子养大等你回去。『毛』京,你已经是父亲了!”
『毛』京抬起头,眼里充满泪水,吸咽着说:“我是父亲了吗?我能做父亲吗?”
肖琳说她永远忘不了『毛』京最后的这句话,十几年过去了,我也忘不了这句话。
我我我一想起这句话就忍不住热泪盈眶。
而此刻我的面颊沾满的,是两眼直流的泪水,还是风中斜来的雨滴?往事如烟。
也许再过些年,肖琳会渐渐忘记那双单纯得令人心颤的双眼,她不可能和我一样,会永远不安地感触到那双眼睛中的痛楚和依恋。我们在雨中默默分手,我不企望向朋友乞讨更多的感叹,这事过情迁的故事再呼叨就会使人厌倦。我沿着无人的街道麻木地走去,也无孤独也无悲惨,我只觉得这也许就是命,就是历史,是我的也是我们一代人的命和历史。历史本来就无情就冷漠就必然,也无须抒情也无须诅咒也无须感叹。
这片雨在街角变得异常喧闹了,再往前就是富丽堂皇的中国剧院。剧院霓虹灯使空中的雨雾一片辉煌,而广告牌上关于被选为八十年代北京十大建筑的自贺广告却已被雨水剥蚀的狼藉不堪。霓虹灯的红光刺目地『逼』视着左右,使这所谓“十大建筑”在周围的老式楼房中更增添了几分鹤立鸡群的不凡。剧院门前狭窄的广场上,停满自行车摩托车轿子车和大轿子车,无动于衷地在大雨的冲刷之下。从时间上看里边的好戏即将散场。我走上台阶又走进大门,一个半睡的老太太立即惊醒,她问明我的来意竟意外地未加刁难。她的颤巍巍的背影使我猛然想起『毛』京的母亲,她和她非常相像又一点不像。也许是肩上的演出已近尾声。大多数演员开始卸妆整个儿后台显得异常凌『乱』。前面不知何人叫了一声:“『毛』小津,雨伞。”“谁的?”
“你们家保姆送来的。”从人堆里站起一个女孩,我最先看到的便是她那双那么熟悉那么熟悉的眼睛。那眼睛无意的一扫中,看见了我。
“是你?”她似乎惊奇:“肖琳阿姨来了吗?”见我摇头,扫兴地“啊”了一声,转回了身。
“哦,孩子,”我轻声地唤她,“你能出来一下吗?”
“我?”她回头,“有什么事吗?”
“我想,和你谈谈。”
“有什么事吗?”
“我想……有件事……谈谈。”
女孩迟疑了一下,不太情愿地走出来,嘟暧着说:“我还得赶班车回家呢,都快十点了。”
走廊尽头有个僻静的拐角。女孩站便了,一边梳头一边用表情催我说话。
“孩子,你究竟叫什么?”我问。
“肖琳阿姨真没告诉你?”她反问。
“没有。
“怎么,从名字上也能算出命来吗?”
“能”
女孩鼻子里笑笑:“我叫『毛』小津,『毛』『主席』的『毛』,天津的津。”
我温情地看着她的眼睛,直到她奇怪起来:“不,你不叫『毛』小津,你叫『毛』小京,北京的京,这是你的真姓名。”
女孩愣了一下,嘲弄地说:“你给我取的名儿?”
“是,我给你取的名。”
“我不认识你。”女孩生气了,扭身要走,我拦住她。
“孩子,你难道真的不想知道你的父亲,真的不想知道你的母亲吗?”
“母亲?”女孩打量着我,“我母亲早不在了。”
“不,她在。”
“对不起,你有病吧?”女孩又要走,我再次拦住她。
“可你没病,孩子,你神经健全,应该听我说完。这些事你应该知道,知道了以后怎么办,你自己决定。如果你不希望这是真的,我可以不告诉别人。”
女孩站住了,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也许是我的镇定和坚决使她认真起来也胆怯起来,她嘘了口气:“好,你说吧,只要别耽误了我的班车。”
女孩的冷淡使我的心缩成一团,你的班车,孩子,难道你的班车就那么重要吗?
难道你父母的真情,他们一生的苦难,都不能使你稍稍留步吗?我想哭,我没哭。
我说孩子,『毛』成放不是你的父亲,他是你的祖父,是你亲爷爷!
“什么?”
我知道你会惊讶,你怎么也不会想到你的幸福安定的家庭,竟有这样混『乱』的天伦。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的话,你也许会断定站在你面前的,无疑是个疯子。
可我偏偏不是疯子,我是你的母亲,失散多年寻你多年的母亲!
“你是我的母亲?哼,那,照你的意思,谁是我父亲严孩子,你用不着放做镇静,用不着故意拿出这种超然物外的表情;你的父亲也是我的丈夫,他叫『毛』京。
“『毛』京?”女孩冷笑了,“啊,所以你说我叫『毛』小京。”
对,这正是你降临人间时,在『毛』家集那间无遮风雨的农舍里,我给你取的名。
“那我父亲呢,他是干吗的?现在在哪儿?”
啊,孩子,你终于想要知道你父亲的所在和生平了,你父亲和你一样好看,和你一样酷爱舞蹈,他的舞跳得棒极了,他的心也非常好,善良也单纯。只是他十分不幸,风华正茂的时候进了监狱,他进了监狱……“什么,我父亲进过监狱?是因为反对四人帮吗?”
不是。
“那为什么?现在平反了吗?”
没有平反,时过境迁,没有人想起要给他平反。
“那他犯了什么罪?”
他们说他少女……“畸,我居然冒出了个犯的爸爸,我看你真有病。”
“别,孩子。你听我说完。我还没有说完。相信我、你生身的母亲没有丝毫欺骗,只有我,只有我能揭开你出身的秘密。你别走,别失望,尽管你真正的父亲不是富商巨贾,不是高官显贵,不是上层名流,甚至也不是,一个普通的自由人,但却是,你的父亲!
“对不起,我有父亲,我父亲是个老干部。告诉你吧,那天你给我算的命我根本就不信,你刚才的话,我也不信。如果你没病的话,那就是认错人了。”
我没有认错,可我愿意理解你孩子,你要去法国么?要去留学么?你可以在填写出国政审表的时候隐瞒一切,你可以向你的门第显赫的男朋友隐瞒一切。我只想要你知道,你世上还有一个母亲,她很爱你尽管她不过是远方山里的一个普通的教书匠,与引车卖浆者流,等而下之。但她与你同一血脉,十多年来寻你千里;你必须知道,你有一个父亲,你曾是他生命的唯一希望和唯一光明。我们无意影响、打扰、破坏你已有已有的一切,我们只想告诉你,我们是你的母亲,和父亲!
七一整天的大风把剧院门前的广告牌吹得透干,使原来的狼藉不堪更加不堪。那刺目的霓虹灯由于失去了雨雾的『迷』檬,虽然辉煌却依旧显得有些呆板。剧院门前狭窄的广场上,依旧停满了自行车摩托车轿子车和大轿子车。无动于衷地在一轮暗月的审视之下。从时间上看里面正值锣鼓开场,我走上台阶又走进大门,一个尚未瞌睡的老太太看也没看我便径从旁门向后台透道,她的颤巍巍的背影又一次使我想起『毛』京的母亲,她和她非常相像却又一点不像。假使这位小脚的母亲活到今天将是古稀高寿,我没有想到在我回『毛』家集『插』队的第二年她忽然病了然后就死了,那么简单迅速无声无息,也许因为她劳苦一生早就做下了什么病,也许因为她劳苦一生所以才一直看不出什么病。
那年我确实在城里活不下去,才又回到了『毛』家集,这块生了『毛』京又生了他女儿的土地默默地收留了我。乡亲们把我安排进知青的集体户,往事谁也不提。
『毛』家集看去偏僻,实际离晴川不过五百里那时她就是我对以往对未来的全部怀念和全部憧憬。
我最明白女人爱孩子是为什么!
特别是当这种爱不那么容易的时候,特别是当这种爱不得不战战兢兢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时候。
从街角的小吃店向外望去,街村面『毛』京家的门面已破旧斑驳。石墙上的革命标语墨迹依稀,一管烟筒斜出窗户,人烟几缕,若有若无很快被残冬萧瑟的天际吞没。
『毛』京的母亲抱着孙女,瞻前顾后过街而来……从这街角的小吃店向外望去,『毛』家的门面已破旧斑驳。路边树上的枝社被春雨染得浓郁,已非一个绿字了得。窗上的烟筒滴着水,虽无人烟逸出却依然有几分生气洋溢。
『毛』京母亲抱着孙女,急急忙忙过街而来……从这街角的小吃店望去,『毛』家的门面已破旧斑驳。
『毛』京母亲抱着孙女,东张西望过街而来……从这街角的小吃店向外望去,『毛』京家的门面破旧斑驳,人行道旁堆积着深秋的枯黄,偶有风采,残叶飘零,风止树静,街头顿时一片寂寞。
『毛』京家的大门纹丝不动……从街角的小吃店向外用力望去,路灯昏黄,行人绰绰,窗户上的烟洞里灯光幽幽,又似是街灯的反『射』,那房子在灯影下静得如空宅一座。
那油漆斑驳的门一动不动。
我是在约定的时间里连续三次没能见到女儿之后,才鼓起勇气敲响那扇斑驳的大门的。
开门的是个年轻『妇』女,手里拿着一个扫地的管帚,微笑着问我找谁。我在一瞥之间发现屋里已经变了模样,原先敞亮通明的大厅已被木板墙切割成一条又黑又细的通道,更不知『毛』京的屋子是否还在,此处已住了几户人家。我心慌意『乱』地问道:“他们家人呢,还在吗?”
“谁,您说的是哪一家?”
“『毛』家,一直住这儿的『毛』家。”
那年轻女人向屋里招呼了一声,应声出来一位和那女人一样慈眉善服的男人,手里沾着雪白的面粉。看模样像是一对新婚的夫『妇』。“姓『毛』的?”他同样摇摇头,“不清楚,我们刚搬来。”
于是又请来一位同样搬来不久但资格略老的住户,看上去是一个极其精明有道的主『妇』,“是你我姓『毛』的那家吧,”她问,“你是他们家亲戚产’“不,”我语无伦次地答道:“不是亲戚,我不是他们亲戚,我找『毛』家的老太太,她说没说她去她什么亲戚那儿了?说没说怎么找她?”
“您说『毛』家那老太太,她去世了。”
“什么?”
“她病死了,有四五个月了吗,听说是急病。”
“那,那她老伴呢,她老伴在不在?”
“搬走了。”
“是不是还带着个孩子?是木是他带走一个不到两岁的女孩子?”
大家都茫然地摇头:“不知道,您到底是他家什么人啊?”
我哭了,出声的哭了,说不清是哭死去的老人还是哭下落不明的孩子。
还是哭苦难的『毛』京?
还是哭我自己?
女人在孤立无援的时候,就是哭。
哭完之后我找到省军区,问了三天没有结果,没人告诉我这位一直未曾复职的『毛』成放去向何方,隐约有人说起他似乎吉济南投奔他的什么老首长去了,是否确实,不得其详。但这毕竟是一线希望,我几乎没有犹豫就挤上了开往济南的火车,一路上与查票的乘警展开着艰苦的游击战,无数次被轰下来,又无数次混上去,整整走了十五个昼夜,几乎是要饭要到了济南。在济南我只要见到有当兵站岗的门口就闯过去问,三天,四天,一个星期,没有结果。我身无分文,蓬头垢面,上下褴楼,站在济南拥挤而陌生的街头,我知道我再也没有力量继续找下去了。
我回到了『毛』家集。
我没有了任何希望,带着没有生命也没有幻想的躯壳,回到了那个荒山。一回到山里我就病了,病势极凶但我没有死,一个叫康大军的知青日夜守护照顾了我。
我想如果那时死了倒也罢了,省却了许多磨难许多麻烦许多波折。如果说是老天着意留我,那么康大军,我想,一定是天派来的使者。
康大军比我方五届,生得高大魁梧,知青们都喊他大康。他照顾我并不仅仅是同情弱者,他默默地为我做了许多许多,在一个月高风清的夜晚,在我房东家的磨房里,这个壮实的守护神粗鲁地亲了我,他亲我时我既幸福又痛苦,我知道我不能拒绝他,也知道滴水之思涌泉相报,是他给了我好好生活的希望和愿望,但不知为什么那一刻在我眼前突然出现的,却是『毛』京。
『毛』京在怨恨地看着我。
他的眼里一片泪花。
但我没有对大康说起『毛』京,与『毛』京重逢对我来说除非梦境。后来大康和我常常把肮脏的纸牌摊了一炕百无聊赖,用他从一个老右派那里学来的方法算命,算出了不堪回首的过去不尽人意的现在和不无美好的未来。有一天大康突然翻出一张红桃八,他说:“八代表尊者。”然后一把搂过我,“走吧,回晴川去,你该见见我的父母啦。”
那是一个多晴的晚秋,农忙已过。我们带着新鲜的玉米、苹果,带着山地泥土的气息,回到晴川来了。
晴】;;很平静,街上人不多,似乎只有一些老人在慢条斯理的脚图。若无其事的气氛仿佛要向人说明,这里自古以来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我们在一个枯藤古木的林荫道上找到了大康的家。对于大康来说,这同样是一个新的地址。他的父亲刚刚被群众“解放”,虽然轻工局长的职务尚未恢复,却已从牛鬼蛇神的草棚里搬到了这幢幽雅的新居。这是一幢二层高的外观简朴的小楼,沿着这条林荫路,几乎清一『色』这种简单明快的别墅。
大康的兄弟姐妹很多,一群青年常在这幢小楼出没。那时还不兴跳舞,而纵谈天下,评论国事,慷慨激昂,却是时尚。反倒是大康老迈的父母,总是沉默寡言,难得偶坐,听听年轻人带来的各路小道消息,聊以打发寂寞。除此之外,他们最头痛的,就是唯一没有回城的小儿子。
还有我,我这不速而来的远客。
我们第一次走进这幢别墅时,一家人正在吃饭,大康的几个兄弟姐妹帮我们把那包装满玉米和苹果的麻袋抬进厨房,然后招呼我们落座。在我们面前加了两副杯著。桌上的饭菜挺好,像是一顿节目的盛宴,大家重新围桌而坐,才把目光投向我。
“你和大康是一个村的?”大康的母亲笑着问我。
大康这才想起应该介绍我:“妈,爸,这是我女朋友,叫刘敏。”
或许他们都感到意外,或许他们早已猜到,从表面看,大康的家人似乎既不高兴也不反对,兄弟姐妹埋头吃饭漠不关心,只有大哥简单地与我寒暄两句。大康的母亲夹了一些肉和鸡蛋在我碗里,表示出一种母『性』的温情,而大康父亲的沉默,则令人不寒而栗。
饭后大康的母亲把大康叫到她的房间去了,关着门谈了很久,我完全清楚他们谈的是什么,大康从母亲房里出来时的表情也使我知道了这场“谈判”的结果,他心事重重地搂过我,半晌才说:“住这儿吧,就当是你自己的家。”
于是我就住下了,像这家里的一个成员一样分配到一个小小的房间,像这家里的一个成员一样围在大圆桌前一日三餐。但我知道我不是这家的成员,我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提醒我保持着客居篱下的谨慎。大康的兄弟姐妹照例有朋友来这里聚谈,谈得投机时见我进来便不作声,也许是某些不合时宜的议论怕我听见,我往复地散步、百~万\小!说、打瞌睡,对我很客气却不多话。实际上他们几乎每天都把大康叫进他们那间闲人免进的卧室里询问长短,大康每次出来脸上都要添几分沉重。他没对我说什么我也不问,我想知道一切但不敢问。天长日久我们都感觉到了这座宅子里的闷气,大康尤其觉得不捅破什么我和他的呼吸都无法畅通。他思索再三终于故作随意地说起他的母亲,他说他母亲不知从哪里听到一些关于我的流言蜚语,说我不知何年何月曾与一个流氓犯过从甚密,老人对此感到别扭和忌嫌。大康说这话时语气尽量装饰得轻松随便,但依然使人如坠寒窑一般心惊胆战。我失去了爱不想再失去爱,我有亲难投有家难归我已经离不开大康,我真怕他默默地从我身边走开,使我再次忍受无依无靠的空旷。大康搂着我,轻吻我的脸:“我跟妈说,你早和那人断绝关系了。
我伏在大康宽阔的怀抱里,亲着他满是胡茬的脸膛,我搜索枯肠向他诉说爱情,可这时我忽然发觉自己竟然是这样可悲,我爱你吗大康?
但我依然亲着你满是胡茬的脸膛,我多么惧怕多么憎恨多么理解你的愁眉不展。
你竭力掩饰着两难的心境,携我去了东『潮』去了西郊游遍了晴川所有的公园名胜村野小景。为了能使你我双双返城,你不辞辛苦四处奔波,你指引着我小心地涉入了你的兄弟姐妹的社交圈,你不想让我孤独寂寞和这家庭格格不入。
那时期我真的感觉到自己已经告别过去,走向新生,心中既幸福又慌恐,因为新的生活圈子常常令我紧张拘束,而过去的一切,却不知为什么总在我心头索绕着一股淡淡的温暖和难舍的忧愁。
它总是使我忽然夜半梦醒,眼前浮出『毛』京紧锁的眉头。
还有我的女儿,思夜想的心头肉。
他也为我在一家服装厂领到了一张临时工的出入证。我们计划着在播种时节回山里去,告别乡亲,取回行李。
死于青春第三章-4
下第一场春雨的那天晚上,大康家的“政治沙龙”里挤满了兴致勃勃的时代青年,桌子上摆满了当时很不好买的啤酒和汽水,两个穿旧军服的青年如宠儿一样被众人簇拥着,高声谈论着他们在军队工作的父亲即将复出的消息。那时正值温都尔汗事件发生不久,几人弹冠相庆,凡人不堪回首。政治舞台上的翻云覆雨,把那个晚上的青年们弄得兴奋不已,我帮他们在厨房里『操』作,进进出出地拼凑着虽简单却不失知识分子调子的晚餐,并不去留意他们的高谈阔论。当我刚刚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摆放杯著的时候,一个迟来的客人忽然惊讶地唤我。
“刘敏作是刘敏吧?y是个女客。
我认出了原来是肖琳。
这是我回到晴;后碰到的第一个熟人,我本不想碰到任何熟人,和肖琳的邂逅使我忽地一下把本来希望永远遗忘的过去,过去的一切,都缀连起来了。
肖琳从餐桌后面绕过来,极惊喜地拉住我的手,大声叫着:“真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你怎么也来了?”
我惶然不知怎样回答。
“告诉你,几个月以前你猜我见到谁了,我见到『毛』京了!”
晴天霹雳,我瞪大眼睛,刹那间不知是悲是喜。
这时厨房里有人喊我,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然后逃命般地向厨房奔去。
厨房里弥漫着热气,弥漫着一股极其压抑的湿闷。做饭的阿姨向我嘱咐了一句什么便端着菜出去了。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嘈杂枯燥的热气中,甚至没有察觉就流下了眼泪。肖琳默默地进来了,她默默地搂过我抖动的双肩,只有力量没有语言。
我竭力把咸咸的泪水吞下,我不知道该不该再回首当年……“我跟『毛』京说了,说你等着他呢,我告诉他你生了个漂亮的女孩儿,你和孩子都等着他呢。唉,『毛』京还是『毛』京炉子上烧着一个砂锅,发出惨噬作响的焦糊味,肖琳帮我把砂锅端下来,放在地上,她吹着手说:“等吃完饭,我慢慢再跟你谈。”她说完用力楼了我一下,出去了。
『毛』京还活着,他已经知道了女儿的降生,这碎然而至的消息使我激动得几乎喊叫起来,又茫然不知该怎样选择,我失去了女儿,『毛』京会不会责备我?
那时我发疯似的想念我的『毛』京,恨不得立即与他重逢,哪怕九死十八难,也愿承当!但是突然回首,我惊惶地发现了大康堵在厨房门口的阴沉的身影。
大康冷冷地说道:“你哭什么,我为你做了一切,也没见你湿过一回眼睛。”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虚弱极了。
“女人?女人就是从撒谎开始的!’大康凛冽如冰的目光表明了他已不肯饶恕,给人深深的恐怖。我带着绝望的战栗从他身边走过,我走出厨房走出这沉抑的湿闷,我穿过走廊里的安静和暗淡,穿过客厅里漫出的盛宴将即的嘻笑和灯火,大康没有喊我,他在我身后恶狠狠地沉默着。我满目泪水满腔凄凉,这时我吃惊地看到前方不远,一块紫『色』的天鹅绒门帘飘飘扬扬,上方亮着“太平门”三个红红的大字,而门外的休息厅里正弥散着薄纱一样的阳光,腰肌中我看见『毛』京修长的身影,雕塑般面对我默立凝望。我不顾一切地向外走去。我看到天尽头一片摇曳的白烨,白烨林边的餐厅在凄厉的夜雨中忽隐忽现,穿过雨幕我浑身发冷,迫切地扑向那温暖的石头房,不管房门已经破旧斑驳,但那斜出窗外的烟筒,却哈出淡淡的青烟,青烟游移在屋檐下依依恋恋,终被冬日的北风无情卷去。我小心地走进那熟悉的房子,我惊喜地发现屋里的书架依然干净,书架上排满雄文四卷等等等等政治书籍,雪白的墙上,依然挂着彩『色』的剧照,一个英姿勃勃的大春凝目远方,相片的旁边,依然是亮晶晶的弹簧拉力器,床上的锦缎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