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展开了扇子,皮笑肉不笑地上演客套的戏码。
可惜云驿对魏北悠以外的人并没有太好的耐性,云驿手一伸,道:“这么有兴趣的话,三皇子不若和我营中的兵士比试比试?二柱,你功夫最弱,和三皇子试试,可别伤了皇子,若是少了一根毫毛,我就捏断你的后颈。”
边上一个十五六岁大的浓眉大眼的小兵一听就搓着手跳了出来,笑呵呵地抱拳高声道:“得令!三皇子,小的会手下留情的。”
说着,拳头就朝着摇着扇子咬牙切齿的长曜揍了过去。
长曜又惊又怒,惊的是这镇东军里一个小小他抬手就能捏死的芝麻粒儿大的士兵竟然就敢冲上来揍皇子,怒的是云驿一本正经表面关切实则嘲讽的话语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驳。
这还是朝廷的镇东军吗?这简直就是云家军!
长曜闪过二柱的第三次攻击才觉得危险,这小子的招数怎么看怎么邪门儿,每一招每一式都不合常理,身体甚至能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躲过他的杀招,尤其他还直逼他的命门,没有一点儿把他当作皇子的意思,完全就像是面对敌人似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青岚远远地站着,冷眼看着他。
长曜撞上他的目光,心头一激灵。他一个皇子竟然在军营里跟一个奶娃娃兵动起手脚来,还落于下风。这事情传到老头子耳朵里,又会被做什么样的文章?!
看青岚眼里的讽刺,长曜直觉耳朵发烫。是他激进了!
脚下连退两三步,长曜一展扇子笑道:“云家军果真厉害,我领教了。”
二柱打的正在兴头上,哪想长曜已然收手,甚是不高兴地嘟囔了几句,走进了军营里,跟队友们散播三皇子是个胆小鬼去了。
魏北悠知道长曜话里那三个字的轻重。
云家军。
如果把朝廷负责招募、训练的镇东军一旦规制到一个姓氏之下,代表着这支军队从此就是云家的亲卫军。一个三品将军,几万的亲卫军,那下一步会做什么呢?
居心叵测。
魏北悠死死盯着长曜。
云驿却侧跨一步,把魏北悠挡在了身后。冰冷的眼神射出去,肃寒的言语间都在掉着冰碴子,“三皇子既不想比试了,那请好走,恕云某不远送了。”
长曜挑着一抹笑意看着云驿,道:“云将军倒是个急性子。”
云驿点头,“三皇子既是不打算走,镇东军里还有好多新人等着练手。三皇子不介意的话,挨个儿来?”
长曜的脸色一瞬间铁青的难看,扇子打着也收了个半拉。
魏北悠噗嗤一声笑出来。
云驿……这个呆呆的木头,原来毒舌起来,字字见血。
还有底下那群熊兵,居然真的跃跃欲试,一个挤一个地争先恐后地要冲过来。
长曜的脸色如同锅底灰一般,黑了个彻底。
青岚注意力早就不在长曜身上,此时远远的注视着魏北悠,见她似乎还丰盈了一些,那眼角眉梢都是灵动,心头一松,嘴里却是发苦。
没有我,你可以过的这么幸福。
我之痛,我之幸。
最后再看一眼魏北悠,青岚心中忽然有一丝丝的甜意。就像是堆满了乌云的月光,忽然刮来一阵不大的风,乌云被吹走了一半,已经足够舒朗。
青岚转身离开。宽大的袍子在风中被吹起,整个人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吹走。
长曜眼睛暗了暗,也不再与云驿多纠缠,跟上了那抹身影。
魏北悠久久地注视着,忽然皱起眉头。长曜对青岚的那抹神情太熟悉,熟悉到她觉得害怕。难道长曜对青岚……被这样的念头吓到,魏北悠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悠悠?”云驿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魏北悠被吓了一跳,连忙拉起云驿的手臂往军营了继续走,“我们去看南桥,南桥……”
如果真如她想的那样,那青岚……会不会……会不会什么?
魏北悠心绪不定。
终于见到了南桥,云驿回头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魏北悠,然后转身离开。
魏北悠往远处走了一会儿,南桥沉默而贪婪地看着那抹身影,静悄悄地跟在她身后。
坐下来。
南桥却依旧站着。
魏北悠指指身边的包裹,“诺,这是我做的糕点,你可以分一点儿给他们,但也要自己私藏一点儿听见没?我见过他们吃饭,跟饿死鬼一样,牛嚼牡丹!”
她不满的时候会耸耸鼻子,不耐烦的样子。
“哎,你在这里怎么样?他们欺负你吗?”魏北悠回头看他。头发被风吹起来,在晌午的光线中闪亮。
南桥沉默。
“哎,我一定是多想了,你这么强壮,谁会欺负你呢?”魏北悠呵呵笑了,仿佛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望着远方广阔的草地笑得格外灿烂。
“嗯,南桥……我一直在想……”魏北悠抱着小腿,昂着头,温柔美好的侧脸沐浴在七彩的光线里。
“我得谢谢你。”魏北悠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南桥的耳朵里。
南桥身子一震。
“谢谢你在我那些年少无知的岁月一直默默地守护着我,谢谢你始终用眼睛注视着我,那些年我没有崩溃,一直傻里傻气地坚持了下来,现在想想,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我兴许早就……”女子的声音软软的,并没有哀伤,只有温暖,“死了。死在某一天的夜半。那一天一定是漫天大雪,我穿着粉色的小袄,笑眯眯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走来走去,最后终于找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抱着自己的身体瑟瑟发抖,直到死去。”
南桥脸上的冷漠仿佛被冲淡一点,他似乎长久没有说过话里,开口声音沙哑地难听。“你知道了。”
魏北悠毫不意外似的,淡淡的笑。
“嗯,”魏北悠觉得身体很暖,心也很暖,“所以谢谢你。”
她的笑容美得惊心动魄。是那个男人给她的。
“但是,”魏北悠站起身朝他走过来,踮起脚尖似乎对自己的身高很懊恼,努力踮了好几次,终于够到了南桥的肩膀,于是她重重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郑重道,“这样是不行的。光我一个人幸福是不行的,南桥。”
在这双琉璃一般澄澈的眼睛面前,南桥第一次觉得无处遁形。
沉默了许久,仿佛停用了很久的机器重新启动起来,南桥启唇都有一种嘎吱嘎吱地乱响,”我会尽量。“所以,魏北悠眯起了眼睛笑,结果比预想的好,对不对?
第91章
“混蛋!这还是白天……”不满的抱怨被吞进肚子里,魏北悠不由在云驿怀里挣扎起来。
云驿定住,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直直地看着,并不说话。
魏北悠白眼两枚,“你今天怎么这么欲求不满?”
云驿竟然微微哼了一声,撇过了头。
魏北悠疑惑,这是生气了?云驿这个大木头竟然生气了?拜托,她有说错吗?虽然他们是新婚中,难免黏黏糊糊,但云驿未免也黏得太紧了吧?还整日那样瞅着她,满脸写着“精!虫!上!脑!”的模样。
魏北悠皱起眉头来,看着撇过来却用余光偷偷看他的云驿,心中好笑。云驿虽然年岁比她大,但实际上于情事上却是懵懵懂懂。前戏做足,到最后却总是显得有些急切的莽撞。当然她也没什么经验啦,魏北悠一边想着一边红了脸。
“说罢,你气什么呢?”魏北悠倒了杯茶,在桌边坐下来,慢悠悠地品着。嗯,水桃在云家泡的茶次多了,哎,有个牛饮的男主人,你还指望下人泡出多细致的茶水来?
云驿沉默,侧头看着一边,却还是在魏北悠对面坐下来。
看着他那幅态度,魏北悠慢慢地焦虑起来。夫妻之间最忌隐瞒,隐瞒则生嫌隙,误会更是火上浇油,这木头到底又有什么事情看不过心,摆出这副冷脸来看她?
“云驿,”魏北悠突然沉下脸唤那人的名字,云驿一怔,看过来,魏北悠接着道,“云驿,如果你心里不痛快,你告诉我,我才会知道。如果你想让我猜,那我告诉你,我猜不到。但是你要是一直冷脸对着我,就请你到书房去睡。”
魏北悠脸色很难看,语气也冲起来。
当相濡以沫的日子过到尽头,都是这样吧。只是未必谁家的媳妇儿都像她这样,敢直接跟丈夫摊牌,把话丝毫不藏地说开。
魏北悠走到床边,躺了下去,侧身对着里侧,魏北悠觉得无比的委屈,以至于许久不曾遇见的泪水,竟然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魏北悠手忙角落地手心手背地去擦,却依旧挡不住泪水滚滚流出来。
心口是那么痛,魏北悠的拳头重重抵着心脏的位置,整个人蜷起来抽搐着。
为什么会哭得这样凶?为什么会这么痛?娘你告诉我,即使掏心掏肺地对一个人好,还会被伤到体无完肤,那该怎么办?
床陷下去一块,那熟悉的体温靠过来。
魏北悠攒起了力气挣扎,却被那有力的手脚紧紧裹附在胸膛里,那结实的胸膛一贯给魏北悠安全感,此刻却像是一道牢笼,囚禁住她,让她无法挣脱。
还想拼尽全力挣脱,耳边娘亲的话又响了起来。
如果那个人值得,你就要用全心全意去爱他,守护他,让他知道他是你独一无二的存在,在你的胸膛里的那颗心,有一半是为他而跳动着的,知道吗?如果你总是因为无谓的羞赧或者占有欲,让那个人渐行渐远,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知道吗?
手脚不由得软了下来,魏北悠的身子还在一抽一抽的,哭声却渐渐停下来。云驿仍旧沉默着,他胸口已经塞满了酸酸涩涩的愧疚。但他一向不善于言辞,到嘴边的歉意全不知用什么样的语言表达。
怎样说,怀里的悠悠才会原谅他?
“悠悠……”云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魏北悠听出那声音里一丝隐藏的不安,粗鲁地撸了几下袖子擦掉脸上残留的泪水,魏北悠在云驿的怀抱里转过去,正面看着那人的脸,狠狠揪着云驿的面皮怒道:“你到底说不说?再不说我真生气了?我……我收拾东西回娘家!”
魏北悠气急了的话惹得云驿忍不住露出浅浅的笑意,捧着魏北悠的脸,云驿认真地在魏北悠的额头上印上一个吻,然后把魏北悠搂进怀里,把她的头重重按在自己的胸口。
魏北悠努力撑起一点儿空间来呼吸,咬牙切齿道:“好吧,你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坦白吧,又生哪门子闲气呢?”
云驿眼珠子转了一下,笑了,“现在都好了。”
“屁!”魏北悠狠狠地爆了一个粗口,“别以为你力气大就能怎么我,要不说实话,书房的大门还对你敞开着呢。”
云驿身子一动,整个人紧紧贴合魏北悠的身子。
魏北悠挣扎,云驿却一手从下面抱着魏北悠的肩膀,一手从上面抱住魏北悠的腰,把整个人牢牢地固定在自己的身上,没有丝毫空隙。
“云驿!”魏北悠瞪眼。
“悠悠……”云驿一个吻落在魏北悠的鼻尖,看着那双澄澈的眸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突然心情就特别好,“你想知道吗?”
“想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云驿的嘴唇已经落在了魏北悠的嘴唇上,浅尝辄止。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划过来,摩挲着魏北悠的唇角,眼睛里暗红色的火焰明明灭灭。
“你要说就说,放开我!”魏北悠正要挣扎,一个天昏地暗,已经被云驿囚禁在了身下。
“悠悠乖一点,我就告诉你。”云驿的气息一时间黑暗地有些可怕,他啮咬着魏北悠的耳垂,细细的呼吸撞击在魏北悠的耳膜上,让她不由得微微颤抖。
“云驿,你发……什么疯……”魏北悠被吓了一跳。
下一瞬,云驿的嘴唇印在了她的额头上。
“悠悠,总是用这里想他们,”云驿声音里带着恼恨,“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悠悠还是会想起他们。”
魏北悠一怔。
云驿的唇划过鼻尖落在嘴唇上,却不似以往的温柔,而是带了一丝惩罚意味,重重地吸允啃咬着。“悠悠,总是用这里提起他们,”云驿反复地碾磨着那抹粉红,“每次悠悠说他们的名字,我就想这样堵住悠悠的嘴。”
眼前的人眼睛赤红,完全不像是一贯视她为珍宝的云驿。
魏北悠气极反笑,“所以说,你又在吃你的陈年老酸醋?”
那眸光里那抹质问让云驿心头微微一震,浅浅地亲吻在眼皮上,云驿叹息道:“对不起,悠悠,对不起。我只是想让这里只看得见我,对不起,悠悠。”
这样的亲吻便又是云驿了。连那眸光里的火焰也变得温和起来。
尤其是那声音里不可察觉的颤抖。
这家伙……
魏北悠闭了闭眼睛,有些无奈。
能让这个驰骋沙场运筹帷幄的将军如此小心翼翼,如此不安的她,是不是也是一种强大?但明明她一直在力图做最大的努力维护他们的关系,包括对长幸不着痕迹的疏离、对南桥的劝导……
但付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没有想过要告诉这个人,她怕他误会反而不美。
没想到,不说反而成了另一种隐瞒,另一种误解。
此时此刻魏北悠才算是真的理解了越氏说的话,忽然就觉得云驿那副样子分外的惹人心疼。
他能跟皇上横眉冷对,对三皇子冷嘲热讽,然而,对她,他是真的一心一意地捧在手心里呵护着。
云驿呆呆的,有时候却敏锐的可怕,就像是对南桥。
这种敏锐让他比一般人更容易不安。
“傻!”魏北悠贴上他的脸,亲昵地蹭着,“傻木头!”
“你当谁都像你一样宝贝我?”魏北悠瞪眼。
“我今天去军营,看着青岚是觉得……觉得长曜看他的目光很不对劲……呃……燕朝有些高官权贵好男风,还有娈童……咳咳……你懂得。”魏北悠有些尴尬。
云驿眨了眨眼睛,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哎呀,笨死!”魏北悠一巴掌拍在云驿头上,“就是长曜喜欢青岚!懂了么?”
云驿继续眨眼。
魏北悠扶额叹息,“就是长曜想和青岚变成你和我这样!”
“我和你?”云驿重复,然后眼中精光一闪,“娘子?”
“哎?”魏北悠一惊。
从他们成婚以来,这个人好像是第一次这么叫她啊……唔,怎么说呢,感觉还不赖。
魏北悠挑了嘴角,“至于南桥呢,我是去跟他说明白了,还答应看到美女就给他做媒呢。怎么样,我说的这么清楚,你该放心了吧!”
云驿眸光柔和。
“你,你你你,要不要先放开我?”魏北悠又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悠悠,摸摸这里。”云驿拉着魏北悠的手一路向下。
魏北悠哑然,入手烫得惊人。她暗暗吞了一下口水,好吓人的尺寸,这么来,她会死吧。更何况,刚刚明明就是在正经说话,这家伙都能……果然是精!虫!上!脑!
魏北悠一翻身要跑。
云驿一只手臂就把她又拉回身下,身子覆上去,两具身体很快□,她娇小地蜷在他的身下,契合地仿佛天生的一般。
“悠悠……”
云驿的吻不断地落在魏北悠的胸口。
“唔,疼……”云驿温柔地亲去魏北悠鬓发间滚落的汗珠。
那坚实的后背上,一道道红痕分外狰狞。
然而那针刺般的疼痛却只是一道情|欲的催化剂,云驿低低吼了一声,魏北悠不由自主地将两条雪白细腻的长腿盘上了云驿壮实的腰间。
作者有话要说:夜还很长——o( ̄▽ ̄)ゞ
第92章
天宇三十三年,京城里爆出了一个惊天的消息:通天老者的身份查到了!
沉寂了十年的长安城,一朝如同热锅里的水一般起来,水里的尘土旋转,杂糅,变得浑浊,看不清水底到底埋藏着怎样一个真相。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集向那个爆出消息的书坊。在书坊门槛被踩断的当天晚上,书坊一家主人收拾铺盖逃之夭夭。第二天一早又上门的人们,只看到满堂空空荡荡,和留在正堂墙壁上一个雄浑有力的大字。
陆!
陆?通天老者竟然姓陆?说起来,京城里姓陆的神神秘秘的一个家族不就只有哪一家么?
这样一猜测,再对上那句:陆氏不倒,燕国难兴。似乎更加契合了……
莫非通天老者那个陆,正是陆家这个陆?
如若不是,为什么这些年外人只见陆家荣华富贵不绝,却如何也弄不清楚陆家究竟官秩几品,又隶属于谁?
到了今天,原来那个通天的陆家竟然还存在着!并且,他的占卜观星预知未来的本事一定是真的!否则,谁又能解释皇帝一直将他们这样雪藏着的事呢?
一时之间,京城便翻天了。
没过半天,陆府门口便挤得人山人海。
“陆大师,替我算算我什么时候能捡到金元宝啊!”
“青岚公子,替奴家算算奴家肚子里的是男是女啊!”
“陆少爷,快出来啊,我想知道我爹什么时候死啊!”
……
不到晚上,陆府紧闭的大门外竟然摆起了香案,供起了香烛,猪头牛羊肉之类的。
信徒们默默跪在外面,紧紧盯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眼睛都不敢眨。
其实他们未必什么都信,但是一本许多年前的古书,皇室对陆家暧昧的态度,青岚公子那副得道脱尘的气质……这一切都在无声地重锤着这些老老少少的耳膜,听着,青岚公子是通天老者之后!陆家是奉了上天的命令传达上天的旨意的!哪个不相信就要遭天谴!
不知何时,茶楼酒馆里就出现了许多能说会道的跑商似的人物,大肆散播着陆家通灵的神迹。不知不觉的,这样的传闻就开始广泛流传开来。经由说书人添油加醋地一讲,陆家就变得更加神秘莫测,而那京城第一公子也变得更加遥不可及却又头顶着神圣的光环,令人只敢仰视,甚至不敢再叫他的名字。
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变得越发厚重肃穆起来,仿佛也染着一圈金光似的,连带着哄他们走人的开门小厮都仿佛是道童一般,变得带着几分高不可攀的仙气。
慢慢的,一直作为忌讳不被任何人提起的嘉建之乱也隐秘地传扬了开来,年轻一辈的人好奇心又重又喜欢显摆,那场鲜血染红护城河的祸事被悄然提起,悄然扩散,悄然地改变了许多人对当今皇室的看法。
原来……帝王之乱可以弑父囚兄,惨烈到如此地步。那现在的这个继承了嘉建帝血统的嘉灵皇帝,是否……应和天命呢?
谣言一起,便如同星火一般,极有燎原之势。
朝野上下表面安宁,底下夹杂着什么泥沙却又是另一番说辞。
龙涎香弥漫的正宫寝殿,昏暗的光线照进室内。穿着蓝袍的青年恭敬地垂首站在床上,明黄的床榻上一个中年男人微微眯着眼,浑身却散发着强烈的慑人的气势。
“儿臣不明白。”那青年道。
嘉灵帝哼了一声,道:“有什么不明白就问。”
“是。父皇,你当初逮到陆印,为什么杀了他,却留下了陆青岚?这岂不是斩草不除根,留下了今日的祸患?”青年焦灼地反问,透出他心中的积郁是多么急切地想要吐露出来。
嘉灵帝道:“陆印不是正统的继承人,他会的,只是卖弄他手里的那几本书而已。但是陆青岚这个人,却极有可能是陆家老祖的继承人。他继承了老祖的卜算能力,十年前那几本泄露天机的书就是从他手里流出去的。”
“是那场来的蹊跷的瘟疫!”青年眼中一亮。
嘉灵帝却是摇了摇头,“包括后面的流民偷袭长安。”
“父皇,”青年皱眉,“流民乱不是妖人作祟么?天帝发难,弄得富庶江南民不聊生,朝廷发给难民的银子被暗中克扣殆尽才引发流民动乱,这与河川府的瘟疫又有什么关系?”
嘉灵帝斜着眼睛看了他一下,道:“长荣,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青年一顿,“儿臣不知,请父皇示下。”
嘉灵帝转过头去盯着头顶的熏香小球,“论聪明才智,机关算计,你拍马也赶不上长幸;论阴狠毒辣,用人之术,你比长曜也远远不如。”
青年面色沉了下来。
嘉灵帝嗤笑一声,又道:“但朕却始终觉得你才是做皇帝的料。聪明?又不是考状元。阴狠?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皇帝的资质未必要过于优秀,有时候中庸才是最好的。进一步是聪明,退一步是阴狠,这样的人才可以成为高深莫测的君主。”
“所以,”嘉灵帝邪佞一笑,“其实你没有必要给我下毒的。”
青年神色一瞬间有些惨白,好半晌才捏着拳头狠狠道:“你也会是我踏上那个位置的阻碍!”
嘉灵帝哼了一声,声音已经比之前那中气十足虚软了很多,“蠢货,你现在只是在斩断所有的助力来源而已。”
青年义愤道:“父皇,儿臣明明就是太子,你早该让位,否则儿臣怎么会需要应对今天的局面?”
嘉灵帝道:“让位?你以为那个位置你坐得稳?”
青年道:“你不让,结果还不是一样?”
这话题已经偏离了。
一个身影从正宫偷偷溜出来,一边注视着周围又没有人,一边快速地往后宫跑去。
“他走了。”皇帝的精神懒洋洋的,但全不是刚刚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子,那双眼睛里划过的精光已经锐利。
青年垮下肩膀,抱怨道:“他怎么听了这么久,再不走,儿臣就要露陷了。”
皇帝却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不,你演的很好。你让我觉得,你心里就像你嘴上说的那样想的。”
室内的气氛一僵。
一种可怕的感觉震得青年瞪大了眼睛。
“啊,父皇偶尔开个玩笑而已,不必认真。”嘉灵帝哈哈笑了起来,神色间一排轻松和缓。
青年也陪着笑,衣袖下的拳头却暗暗握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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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有消息吗?”魏北悠看着疾步走过来的小兵,焦急地问道。
小兵艰难地摇头。一天被嫂子问上十七八遍,他心里也压力特大,他也期待着前面赶紧传了消息回来,然后自己笑眯眯地告诉嫂子,然后劝嫂子去休息,而不是眼含期盼地看着门口,一坐就是不吃不喝地一整天,那脸色苍白的他都看不下去。
天宇三十三年十月,皇帝终于下旨派遣云镇云驿父子俩率领威震天下的镇东军去对抗西疆越来越强大的兵力。临走之前云驿只是深深回望了一眼魏北悠,没有给她任何的承诺,那个时候,她心头就一直跳动着极其不详的预感。仿佛这一别,就成永诀。
小兵不给消息,她只能盼着南桥回来。
镇东军离开的时候,南桥被云驿强硬地留了下来。
南桥知道云驿是什么意思,魏北悠也知道。
只是这样的知道却总让南桥和魏北悠无法对视,这样的知道太残酷。
云夫人的状态也不是很好。
这是第一次云镇去完全不熟悉的地域打仗,东虏和西镜到底是不一样的,一个属于以边境海洋为生的渔业国家,一个属于以游牧业为生的国家,如何出奇制胜,如何善用兵法,全都要从头打算。
这也是第一次云镇已经连续一个月不曾派人送信儿。
仿佛是失踪了一般,两边完全失去了联系。
这样的情况下,魏北悠不可能做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云夫人也是同样的心情。两个女人守着空荡荡的饭桌,说着口不对心的话,神思早不知哪里去了。
唯有小糖豆故意逗趣的时候,云夫人和魏北悠还会笑笑,其余的时候,两个人就像是行尸走肉一般了。
小兵看到小糖豆蹲在地上握着树枝画画,不由好奇地问,“你在画什么?”
小糖豆眨巴着眼睛,低声道:“画爹和爷爷,等娘和奶奶看到了,就不会不开心了。”
小兵听了,当即泪如雨下。却又不敢哭出声来,只是蹲在那里,一抽一抽分外可怜。
小糖豆过去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哥哥你别哭,爹爹爷爷都会回来的。他们说了,小糖豆只要乖乖的,他们就会回来了。哥哥你放心,我知道你们都很想很想爹爹和爷爷,小糖豆也很想很想很想。但是小糖豆不会哭,小糖豆会很乖很乖的。”
云夫人的泪终于窜入眼眶,打湿了衣襟。
看着魏北悠,云夫人又觉得心疼,把她拉进怀里抱着,眼睛却望着小糖豆,“悠悠,给小糖豆生个弟弟吧,或者妹妹也好,他一个人……”
魏北悠的眼泪一串串的滚落下来,却勉强笑着,“好,听您的。等云驿回来……等云驿回来……我们就生……”
一个院子里站着的士兵都红了眼圈儿。
他们只恨自己武艺低微,不能跟随将军上阵杀敌!
“南桥?”魏北悠忽然扫到站在门口的身影,猛地站了起来,疾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目光茫然地在南桥面无表情的脸上扫视着,“他们……”
南桥对上云夫人,“接到信儿了,云大将军他们一切正常。”
魏北悠却敏锐地抓到南桥话语里的漏洞,“云大将军?那云驿呢?那呆子傻木头呢?”
所有人都急切地望着南桥。
南桥望着魏北悠沉默。
魏北悠退了一步,带了一丝绝望地笑道:“他……怎么了?”
“说啊!”魏北悠嘶叫着哭了出来。
“云驿将军,失踪。”
【下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下卷结束了呀……
聪明的亲们一定发现中间有两章没发。无关紧要了,也就是云家日常甜蜜小生活,以后有空会发上来。
之后还剩下一卷续卷(及几章番外),章节不多,内容大多为解密、争斗,没兴趣者看到目前这一章就可以宣布看了完本了。对本文存有疑惑以及想看真正的尾声的请继续支持(づ ̄3 ̄)づ
第93章番外一
天元五年,一场名为查访实为肃清的地下活动开始了。
跟随燕国第十二任皇帝嘉建帝刘嬴起兵造反夺了皇位的十二位大臣,以及六位将军全数抄家灭门。其形状之惨,路过行人无法直视。夜半大宅内鬼魂啼哭,一时人心惶惶。
刘嬴的大力封赏使得这几位大臣和将军富得流油,权势熏心,功高自负,得意忘形下皆犯了可大可小的罪过。事前已有许多奏本弹劾,却都没能引起他们的重视。
我为你刘嬴冒天下之大不韪,领兵造反,弑先帝灭太子,那是多大的功劳?这么点儿小错,你自该当作未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这番掉以轻心,恰切中了刘嬴的算计。
须知功成身退才是正道,古往今来,多少打江山的文臣武将还能有幸与新皇一道守江山?不若开国之初假托病重老迈乞求还乡,得了重赏酬功,又安稳保全自身,兴许死后还得个忠贤的谥号,何乐而不为呢?
恰似春秋孙武辅佐吴王阖闾打败楚国后退隐,春秋范蠡帮越王勾践灭吴后退隐,战国孙膑辅佐齐威王败魏国杀庞涓后退隐,西汉张良辅佐刘邦建立汉朝后隐居。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嘉建帝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
然真能抵制住高位诱惑,不欲做那人上人的又有几个?
“老爷,你这几日愁眉不展,究竟怎么了?”老妇人披衣起身,走到站在窗前看着望着天空的老人,一脸的担忧。
“我夜观星象,我陆家气若游丝,怕是……躲不过去。”老人回头愧疚地看着老妇人,“我已把星象所示写成杂书藏于民间书坊,只待以后珉儿发现。”
老妇人哑然,“老爷要把珉儿送走?那绵儿她们呢?”
老人摇头,满头的白发映的脸苍老衰丧,“管不了那许多了。为了珉儿,不得不牺牲她们。破而后立……破而后立……我陆家竟然也落得如此田地。”
回过头来,老人颓然看着老妇人,“兰青,我这一辈子太过自负,滥游花丛,辜负了你。如今陆家气数衰败,却还要你跟着我受这样的罪,是我对不起你……”
“老爷……”老妇人的眼泪滑了下来,“您别这么说……生当同裘死亦同岤,我如今已不怪你了。”
“只愿我瞎了眼,看错了人,如今落到如此地步,赔上了整个陆家……”老人两道浑浊的泪水划过沟沟壑壑的脸,溅起一地凄凉。
“老爷,”老妇人的眼睛突然亮起来,眼中带着浓重的恨意,“您放心,珉儿聪慧,有勇有谋,总有一朝会替我们陆家报仇的!”
第二日,当皇帝的亲兵悄悄摸进陆家,陆家静悄悄的,毫无声息。
将士们吓了一跳,推开门一看,所有人都安然地躺在床上,面色红润,仿佛睡着了一般。将士们呵斥,却得不到回应,终于颤抖着伸手却试鼻息,发现人早已不喘气儿了,身体凉的如同冰块一般。
后堂正室的门一推开,将士们更是吃惊。
那传说中通天晓地的老者一手握着身边妇人的手,面色栩栩如生,嘴角一丝笑意。两人相拥着站在窗前,头发飘白,如同飞仙了一般。
将军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不敢吱声。
“将军,将军,陆府的人全死了!”小兵冲了进来。
将军只觉得通体生凉,终于忍不住大叫一声,疯魔着冲了出去。
当时的嘉建帝闻之,立刻下旨,点清人头,立刻烧毁!
然陆府内人死的鬼祟,谁又敢细数?只大略知道是四十二口,便回报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位陆家的老祖宗,用陆家最大的牺牲,为陆府留的了一息血脉。
多少年以后,当年的“珉儿”改“珉”为“铭”,改头换面,隐姓埋名,繁衍子嗣,虽心中留存着滔天的恨意,然一直未有杀死皇帝的机会。三十多年后,皇帝死了,陆珉也含恨病逝。
下一代,恨意被转移到整个皇室身上。然而始终没有被忘记。
传至陆青岚的母亲陆印这一代,却生了变数。陆印已经不是恨皇帝,而是恨天下人。他总想着寻到老祖宗留在民间书坊的那些预言书,然后搅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他才舒坦,才是为老陆家报了血仇。
他的高调,吸引了皇帝分布在民间的内线的注意。陆家又一次引来了毁家灭族的大清剿。
因为陆青岚警觉得多,这一次的清剿成了追袭,反而让陆青岚、陆印和陆老夫人得以逃脱,然而那一场杀戮中,青岚的生母也被乱刀砍死。
陆老夫人的拖累,让三人终于还是被朝廷抓回去。
但陆印手中掌握的一些语言却让皇帝做出了另一个决定,不是处死而是囚禁。给陆家足够的权力,足够的自由,只要从此效忠皇帝就好。
然而十年的陆印终究还是被皇帝寻了缘由,五马分尸而死。
陆家,唯留了一个陆青岚。
身家身世,全成难解之谜。
青岚公子享誉京城,被称为京城的第一公子,声名比四皇子长幸还显赫得多。然而谁也知道,这住着高门大宅,顶着天子面前红人称号的陆家少爷,无比尊贵的荣宠之下,又是怎样的提防和监视?
从太早太早,青岚来到京城被软禁还是个年幼的孩子的时候,他就已经看过了所有的皇子,想要挣脱囚禁、变得自由,只有利用皇家内斗,以搏上位。老祖宗不就是这么做的么?他如今也只能效仿。
所以他对待那些仰慕他的女子从来都温文尔雅却从不留心。
唯有个魏北悠。
唯有悠悠。
满脑子不知疲倦的热情,飞蛾扑火般的坚决,让他觉得是否有可能在这样的血海深仇后谋一段自己的幸福?
思量许久,终究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让这个全心全意待自己的姑娘卷进了足以吞噬人的勾心斗角,舍不得让这个傻里傻气的姑娘随自己下那无边的寂寞的地狱。
作者有话要说:为何作者上番外,因为作者还在苦逼地卡木头的洞房花烛夜……
木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某危,眼里一抹冰冷的寒光如同匕首一般。
字眼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一个一个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我的洞房呢?”
某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眼上台四十五度星星眼,眨呀眨的装无辜,“小的……小的有在好好写了……大爷您看小的的黑眼圈……”
“时间?!”
“后……后……明天?”某危小心翼翼道。
一缕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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