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幸福回头望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幸福回头望第2部分阅读
牢记备用网站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葛金宝什么都吝啬就是买烟从来不吝啬,瞧瞧普钢都抽上了,这可是一毛二的价。”外公从烟袋里掏出一撮金黄|色的烟丝塞进旱烟斗的烟缸内,拿起火柴就要点烟。

    “糟老头子也不看看手里还抱着孩子呢!”外婆一把夺过外公手里的火柴盒,佯怒道。我使劲的吸了口气,真是香啊!正宗的云南白丝,在四十年以后这东西有钱都没处买去。瞪着眼睛看着烟缸内金黄|色的烟丝,口水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哟!不愧是我老黄家的血脉,都好这口。”说着外公将烟缸往我鼻子前凑了凑。

    “啊~~~”正宗!够纯!兴奋的我一蹦一蹦的想伸手拿。

    “糟老头子!你还来劲了!”外婆一把夺过外公的旱烟斗,还不忘拿着烟杆敲了外公的脑袋,惹得周围的大娘子小媳妇一整哄笑。

    “老疯癫!在小辈面前也不注意点。”在一旁和大嫂一起推石磨的奶奶看着外婆大大咧咧的驯夫样,不禁老脸微红的斥骂。

    “老金头!我过两天去县里忙活,让和平跟我去当个手艺人吧。”外公突然一整脸色,看着石桌旁的爷爷一脸认真。帮忙在院子里端茶倒水的年轻爸爸听到这边的谈话猛的顿住手脚,眼神希冀的看向这边。

    “黄宝贵!我跟你说过了!我儿子这辈子只做农民不做匠人!”爷爷突然涨红了脸,“嗖”的站起身,狠狠的将手里的烟蒂甩到了地上,转身向院子外走去。身后的爸爸刚毅略带稚嫩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老封建!老顽固!”外公看着爷爷甩手走人,脸色难看。将我托付给母亲后,牛脾气顶上来,倔着回家吃饭去了。落得满院子的人有些傻眼。

    “大伙别理那两个糟老头子!吵了三十年还在闹别捏,如今孙子外孙都有了,还不消停!”外婆从挑来的用红布遮盖的“分三”礼中捧出一大把的花生放到桌子上,一旁玩泥巴的小孩儿看到稀罕的零嘴一窝蜂的跑了过来,围着小桌子直咽口水。

    “吃吧!吃吧!图个乐呵!”外婆又抓了两大把的花生给一旁闲唠的老少爷们。大伙儿一开始有些不好意思,架不住外婆盛情邀请,也都乐呵呵的吃起来。

    “还是我这个老姐姐本事!”奶奶将磨成粉末的玉米粉装进扁蒲里,看着场中长袖善舞的外婆微微点了点头。

    “娘!为什么爹不让建国和平他们学门手艺在身上?”大伯母犹豫了半天问道。我赶紧竖起耳朵想知道为什么。

    “书读多了都这样。”奶奶压低嗓门说道。大伯母依然无法理解书读多了跟学手艺有什么关联。我心中恍然:中国自古以来读书人自是高人一等,就算到了二十一世纪,那也是脑力劳动者治人的社会。

    “老姐姐外面就麻烦你帮我张罗。”奶奶托着玉米粉歉意的向外婆招呼。

    “一家人说的这些个客套话,我可不爱听!”外婆笑骂着,转身对着一旁魂游的父亲说道,“和平还不进厨房帮忙!”

    “啊——,呃!好的!”说完愣愣的向厨房走去。母亲看着父亲失魂落魄,很是心疼的看着他慢慢的消失在厨房门口。二十多岁的人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想象,爷爷这样硬生生的掐断年轻父亲所有的憧憬,难怪他这么失望了。

    “婶婶,这个是咱们家院子里的枣儿烘的,可甜了。”颠颠跑过来的小福将手里握住的一枚风干的大红枣放进母亲的手中,期待的看着母亲将红枣一口含住赞叹道,“真甜!”小福笑得眼睛弯弯的眯成了一条缝。

    “弟妹!”院门口一个粗犷的大嗓门喊道。尤建军提溜着一个湿漉漉的小鱼篓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浑身是土,虎头虎脑,流着两行脓鼻涕的小子。看来这就是那个叫大胆的娃了,我眯起眼睛,心中挺乐呵。

    “尤大哥!来就来了,你干嘛还带东西!”母亲抱着我迎上前去,语气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长江里出的苗,不值钱!再说这东西可是给我大侄子带的!”说着将鱼篓子拿进了厨房。身后的小鼻涕虫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好奇的瞧着我。

    “大胆,过来,阿姨这里有好吃的哦~~~”母亲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枣和花生递给鼻涕虫,鼻涕虫搓着一双泥巴手有些羞赧。

    “过来啊,到阿姨这来。”母亲放缓语气,小鼻涕虫慢慢的挪了过来。母亲将手里的红枣和花生塞进鼻涕虫的口袋里,不忘挑了一口最大的放进鼻涕虫的嘴里。

    “好吃吗?”年轻的母亲轻轻抚摸着鼻涕虫的脑袋,神情有刹那的心疼。

    “恩!”鼻涕虫低着脑壳,“刷”红的脸上隐隐的湿意。

    “大胆要常来找苦根玩,从今以后大胆就是苦根的哥哥啰。”母亲一脸欣赏的看着眼前手足无措的鼻涕虫,鼻涕虫红着眼眶猛点头。小孩子真是不禁夸!

    “大胆去跟小福妹妹一起玩。”母亲示意一旁活泼的小福带大胆一起玩,小福有些犹豫的瞧着周围一脸不乐意的伙伴。鼻涕虫转身向墙角边上跑去,一个人蹲在地上掏起了蚯蚓。

    “哎!”母亲看着墙角里那个孤单的小身子,心里不是滋味。

    “他就是尤家的小猴子?一眨眼都这么大了。”外婆端着一张小板凳坐到母亲身旁。

    “是啊!尤大哥那么好的一个人就是没碰上一个对的女人!”母亲言语中充满着对口中这个女人的不屑。

    “不说她了!阿英身上来了吗?”外婆话锋一转有些神秘兮兮的问道。

    “没——没有!”母亲白皙清秀的脸上一下子涨得通红,却隐隐委屈得红了眼眶。

    “不要担心!妈准备这两天跟你爸一起去一趟县城。”外婆压低嗓门说着,“你跟和平把后院收拾一下,多挖些泥土块把墙垒高点,只要不是大动静绝对不会让人发现。”

    “可要是让爹——”母亲刷白的脸上有些胆怯但更多却是兴奋,特别是瞧向我的眼神带着一往无前的无畏。

    “还能让他知道!”外婆低低打断了母亲的迟疑。

    “恩!听妈的!”母亲下定决心,狠狠的点了一下头。我疑惑的看着这母女两神秘兮兮的策划着什么,虽然是从头听到尾,却是没明白什么意思。只知道这个事情做了,爷爷会很生气。

    “好咧!大伙今天一定要吃饱了才可以走!”奶奶端出一屉热气腾腾的蒸笼从厨房内走了出来,身后的爸爸托举着一瓷盆的鱼炖豆腐汤,尤建军两只手一手端端着火烧一手端着青菜。大伯母端着一小海碗径直向母亲走了过来。

    “这是你尤兄弟刚刚从江里钓上来的黄鳝,大补的,快吃吧。”大伯母将海碗递到母亲手里。

    “我——”看着别人都没有,仅自己手里一碗,阿英脸上有些羞愧,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傻孩子!现在宝贝——呃,苦根才是最重要的!”外婆嘴上责备,脸上却笑得开花:我闺女就是心眼实诚!

    “奶奶!奶奶!好香啊!”小福飞扑了过来,看着眼前半笼小巧的黄澄澄的窝窝头,半笼白面馒头,小福“咕咚”咽了口唾沫水。小安和其他的孩子一涌而上,扒拉着石桌,眼睛一眨不眨的瞧着。

    “这一屉全是你们的,慢慢吃不要打架。”年轻的父亲摸了摸小福的脑袋叮嘱道。

    “恩!恩!”孩子们人手一个窝头一个馒头,哪里听得进去,只想把手里的窝头包子塞进嘴巴好腾出手来再拿。看着围着桌子如狼似虎的一群最大只有十一二岁,最小才四五岁的孩子,我心里有些酸涩。

    作为一名二十一世纪的高中教师,我比谁都更近距离的了解那个时代的孩子:娇贵不事生产,高傲不知疾苦,在那个时代这不是缺点,因为他们拥有充裕的物质资源和精神资源,而我同样是在那个丰富的年代成长起来的。

    大胆

    送走来省三的亲朋好友,月亮已然爬到了半树梢。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刚回家的大伯葛建国和小叔葛援朝,父亲和尤建军作陪,四个人围着一张石桌一瓶老白干,就这样慢慢的唠着,不时发出属于男人之间爽朗的笑声。外婆帮忙收拾厨房,两个女娃子已经睡下。我因为睡了一下午,还不小心把裤子给尿湿了,心中郁卒,自然蹦跶着直往男人堆里扎。

    所以现在我正舒服的躺在晋升为三好男人葛和平的臂弯里,乌溜的眼睛紧紧的盯住葛援朝手中的小白瓷杯。骇的葛援朝不时的把杯子往外挪挪,试图远离我的视线。

    “啊~~~”让我眯一口呗!正宗的烧干,闻这味就知道:香!醇!纯谷物!我费劲全身力气才堪堪举起手臂,指着葛援朝手里的瓷杯。

    “我苦熬了整整十六年,到今年我才有资格眯这么一小杯!你想喝?继续熬吧。”葛援朝老母鸡护食似地两只手捧着白瓷杯。

    “和平!你家苦根将来长大了绝对不简单,你看这指甲壳大点小屁孩就知道喝这关东第一烧。”尤建军说着用筷子沾了点酒水放进我嘴巴里。

    “吧唧!”吮吸两口:好辣!

    “哈哈~~~”尤建军看着我吧唧了两下之后,张着嘴巴直吐泡沫水。一双淡淡的眉毛蹙着,肥嘟嘟的脸蛋纠结得跟个白面馒头似地。于是这个直爽的汉子乐了,粗犷的破锣嗓子震的十里八乡都听得到他的笑声。

    “多大的人!”葛建国从父亲手里接过我,一双粗糙满是茧子的大手拿起我脖颈下的小碎布擦了擦满是口水的下巴。

    “大胆,怎么一个人在那里玩泥巴,到叔叔这里来吃饭。”葛和平看着一直蹲在角落里的大胆喊道。这时候我才记起这孩子中午的时候就在那里,整整一个下午,愣是让所有人都忘记他的存在。

    “大胆过来啊。”葛和平哄孩子似地放柔声线。大胆那个鼻涕虫怏怏的站起身有些局促向这边挪了挪,一个下午不见,这孩子整个刚从泥潭里扒上来的浑身脏兮兮。

    “怎么搞成个泥猴子似地!”葛和平上前拉起有些畏缩的大胆向厨房走去。好一会儿出来的鼻涕虫俨然是个挺可爱的小男生,尽管身上的棉袄破旧不堪,甚至有白色的棉絮从窟窿中露出来。

    “你也真是的,再苦不能苦孩子!”拉着大胆坐在腿上的葛和平有些责备的看着眼前埋头喝闷酒的尤建军。

    “吃吧!以后常到叔叔家里来玩。”葛和平将手里还热乎的馒头递到大胆的手中,伸手摸了摸大胆虎头虎脑的脑袋,沉稳的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

    看着旁边这个只有二十四岁的男人,心里暖暖的膨胀让我的眼眶不禁湿润了,婴儿的身体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小子知道认人了。看你冷落他,这不,哭了。”葛建国将我高高举起面向年轻的父亲说道。

    “才这点大知道什么。”葛和平接过我,放到腿上轻拍,“快睡吧,宝——,苦根。”我翻了个白眼:睡得着就奇怪了。

    “弟弟吃!”大胆将啃得满是口水的馒头递到我嘴边,漆黑的眼睛还一脸不舍的黏糊在馒头上。

    “大胆吃吧,弟弟牙齿还没长出来,吃不了馒头。”葛和平好笑道。

    “可是,弟弟饿得翻白眼了。”大胆指着我的眼睛。

    “瞎说什么!臭小子,还不吃完饭回家睡觉去!”尤建军喝斥。

    对啊!你个鼻涕虫瞎掺和什么,吃完饭回家睡觉去!我心中嘀咕:年纪不大,眼睛到好使。

    “弟弟又翻白眼了。”大胆指着我的眼睛执着道。

    “咦——这臭小子还来劲了!”尤建军脱下草鞋板就想抡过去。鼻涕虫一个侧身闪过,一溜烟的跑个没影。

    “建军再找个吧。”葛建国突然说道,声音低沉。

    “算了!儿子我都养不活。”尤建军灌下一口烧酒,坚毅浓黑的眉毛皱成一条线,醉眼惺忪的脸上极力表现得很看得开。却不知道那一抹嘴角的苦涩让葛和平皱起了眉。

    “从小一起掏鸟蛋的四个到如今就你是最幸运的,和平要懂得珍惜——”尤建军借着酒意重重的拍了拍葛和平的肩膀。站起身摇摇晃晃的向门外走去,尤建军在空中无意识得摇摆着手臂,那一刻踉跄的背影萧瑟悲苦,仿佛沉重得让他不堪重负。

    “我去送送尤大哥。”葛援朝站起身追了上去。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到队上开大会。”葛建国无奈的摇了摇头,低低的说了一句后,向东首的房间走去。

    “哎——”葛和平定定的看着空中的玄月,长长的叹息,转身走向西首的房间。

    “怎么还没休息?”葛和平推门而进就看到坐在床上打毛线衣的年轻母亲。将手里的我递向母亲,拿起一件军绿色的大衣披在身上。

    “这么晚了还出去?”阿英有些担忧。

    “恩。”葛和平神情有些凝重的点点头。

    “早去早回,自己小心点。”阿英秀气的眉毛染上淡淡的沉郁之色,目送着葛和平推门而出。

    “等等!阿和!”似乎想到了什么,阿英赶紧起身拿起床旁边的红色包头巾在桌子上摊开,跑到墙角里掀开盖着红布的箩筐,捧出一大把的花生放进头巾里,仔细的捆扎好,急急的向门口等着的葛和平跑去。

    “真是妈留给你做月子——”男人的语气有些激动。

    “家里还有,早去早回,我和宝贝在家等你。”阿英走进房间,“砰”的将门关上。门外响起一声长叹,沉重的脚步声渐去渐远。

    看着坐在床沿上魂不守舍的年轻母亲,我心中疑惑:到底出去做什么呢?似乎感觉到我的注视,阿英扭过头看着我,沉郁的脸上终于破开乌云露出淡淡的幸福,“宝贝,你怎么也没睡?是在担心爸爸吗?”说着阿英清秀的脸上又一次暗淡了下来。

    “什么时候可以不用过这样的日子。”阿英看着油纸糊糊的窗户外一片昏暗,眼神痴痴的一片茫然。

    “啊~~~”很快!我有些于心不忍的看着这样的阿英,充满对这个社会的迷茫与沉重是这一时代的年轻人共同面对的黑暗与苦涩。

    “妈妈希望宝贝将来有书可以读,有学可以上。吃得饱,穿得暖,有一个爱宝贝胜过妈妈的人照顾宝贝——”说着年轻的阿英清澈的眸子里闪过点点晶莹的泪水。

    “啊~~~”别哭,这样的日子其实不远的。三十年改革开放,中国翻天覆地的变化将会让世界震惊。我瞪着腿,挥着手想好好安慰眼前年轻的母亲,脱口而出却是“啊啊”的单音。

    “宝贝真乖知道安慰妈妈。”年轻的阿英笑了起来,掖好我周身的被子,爬上床,拿起手边的两个长长的竹针开始打毛线,时不时哼上一段红灯记选段,在这样宁静的夜晚我沉沉的睡了过去。

    长大嘴巴压抑喉咙口抽搐的呕意,一根长长的胃窥镜管子直直□胃里,到处都是黑乎乎的胃粘膜,饥饿与病痛烧灼着我的胃,旁边一个面容模糊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冷冷的说道,“胃癌晚期,没救了。”

    “不!我还不想死!”我拼命拉住医生的白色的医袍,苦苦哀求。胃部的烧灼感越来越疼,黑乎乎的液体像毒液一样慢慢的向全身蔓延,死亡的恐惧让我嘶声力竭的大吼。

    “宝贝!宝贝!不要怕,妈妈在这里——,不要怕!,宝贝——”耳边传来一声声的呼喊,脑子里恐怖的黑乎乎的触手在慢慢的消散。缓缓的睁开眼睛,明媚的光线刺痛我的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担忧的面容。

    “醒了!是魇到了,没事!”大伯母在一旁拍着阿英浑身颤抖的身体,柔声抚慰道。

    “宝贝你吓死妈妈了。”年轻的阿英将我抱起紧紧地搂在怀中,感受鼻尖淡淡的体香,余惊未定的忐忑心情渐渐回暖。

    “苦根是饿了,小河村前后十个队,刚生产孩子的也有十几个,可她们自己的孩子都喂不饱。到哪里找奶水,总不能一直喝加了红糖的米汤粥,长此以往,我怕——”阿英激动得哭出声来,一旁的大伯母神色焦灼的搓着双手在房间急得团团转。

    “咕噜噜~~~”饥饿让我的胃发出咕噜噜的抗议,有些羞赧的看着屋子里愁得手足无措的两个女人,自己心中也不好受:以前就是饱一餐饿一餐饮食无规律才得了这个极度痛苦的毛病,弄得我现在有心理阴影。一饿,我就浑身觉得毛骨悚然的惊惧。

    “大嫂!怎么办——”阿英急得六神无主。

    “我想想,我想想——,对了!你娘说的那事——”大伯母压低嗓门靠在阿英的耳根上问道。

    “阿和已经偷偷将后院的墙加高了,就是我妈一去这么久也没个音讯。”阿英焦急。

    “这事不容易!再等等,许是让什么事拌住了。”大伯母心中自是疑惑,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指着这个希望了。

    “前村的一个娃听说都两岁了,昨天死了——”阿英越说越觉得心底恐惧,紧紧勒住我的身体。

    “哪里听来的混话!”大伯母斥责。

    “我看到了!就埋在西港口岸上,下葬前他爹剁掉那孩子两根手指——”说着阿英清秀的脸上一片苍白,惊恐的眸子里闪过难言的痛苦。

    “哎!那是讨债鬼,不剁了他的手指以后他还会回来。”大伯母长长的喟叹一声,没有再说话。

    我心里却是被她勾出了无限的恐惧:估计是孩子出生率高了之后,死亡率也高,才有这惊悚的说法。我连连摇头,想把这恐惧的画面甩出脑袋。

    “啪啪——,阿英!”门外传来敲门声。

    “我妈!”阿英“嗖”的站起身。

    羊羔

    “快关门!”外婆闪进院子里,赶紧将大门关上。

    “妈!带来了!”阿英看着自己母亲满是汗水的额头和身后一只大大的竹篓子,压低的声线兴奋得有些上扬。

    “进屋说。”外婆说着向西跨屋走去,一进房门得着一个茶缸“咕咚咚”的灌水。

    “妈!你别只顾着喝水啊。”阿英焦急摇着外婆的手臂。

    “没良心的丫头片子!”外婆喘了口气,抹掉挂在嘴角的茶水,瞪了一眼旁边急得六神无主的阿英,笑嗔道。慢慢的将身后背着的竹篓拿下来,神秘兮兮的揭开篓子盖,一股羊膻味扑面而来。

    “刚下崽的母羊羔子!”站在窗户口放风的大伯母压低嗓门惊呼。

    “我将整个省城都跑遍了也没成弄到一只母羊还得是刚产崽的,就在我失望的准备回家的时候,一个神色仓皇的老头愿意低价把这羊羔卖给我,我当时就高兴坏了,二话没说,钱货两清。”外婆有些得意的说道,“也亏着我这外孙好福气,出门遇贵人。”

    “妈!这事情靠谱吗?”阿英和大伯母互相瞄了对方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疑惑和紧张。阿英不放心的问道。

    “你以为你娘是呆子!那老头一看就是个知识分子,这年头知识分子要么不犯错,一犯错就是右派反革命分子。”外婆还想到点水喝,刚拿起热水壶却被阿英一把夺过。

    “那你还要他的羊!那是右派份子!我们村劳改所里关的那些右派都死了好几个了。妈!这事不能沾!沾上了就是死,好点的也是被送到新疆劳改!”阿英有些激动的摇着外婆的手臂,神色憔悴苍白的不堪一击。

    “你以为娘不知道!可是这不是没办法吗!十里八乡的就数小河村最穷,别说刚下羔的母羊没有,就是找出一个会下蛋的母鸡都难!”外婆沉痛的声线有些低落,一双精明的眸子此时也不禁红了眼眶,“我统共生了六个孩子,四个女孩两个男孩。大女儿和大儿子刚生下不久都夭折了,最小的一个三岁抽搐死了。村上人说我倪琼华没生儿子的命,我认了!但是阿英苦根是你第一个孩子,而且是男孩,一定不可以有事!”

    “娘~~~我懂!”看着抱着一起哽噎的母女两个,我心中涩涩的疼。

    “好啦!县城离我们这整整三十多公里,远着呢,还是赶紧让孩子填饱肚子才是天大的事!”大伯母吓得苍白的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

    “对!对!大嫂说得对。”冷静下来的两人开始七手八脚的挤羊奶。

    看着递到嘴边||乳|白色的羊奶,我的喉咙口有些艰涩。长到这么大第一次有人为了自己做到这地步,原本以为我全心全意对尚小云好,给予她一个丈夫应该给予的全部的热情与关怀,她应该会得到幸福,到头来却是连孩子的抚养权也没能保住。

    “乖,吃吧!”汤勺递到我的嘴唇边上,我能闻到那股羊奶的腥味,看着眼前六双期盼的眼睛,我突然不希望看到他们失望。轻轻开启嘴巴,小小的舌头舔了舔,很腥却没有想象中的难喝,汩汩的奶水滑进胃里,暖了胃也暖了心。

    “羊我牵到后院,只要有足够的新鲜草料它就不会叫嚷,再说后院地处偏僻,一般没人跑到那旮旯去的。”大伯母牵着羊走了出去。

    “好了!我也该走了,生产大队的任务我落下的这十几天全撂在你妹妹阿琴身上,再不回去下个月的公分少了就该饿肚子了。”外婆说着起身将竹筐再一次背到背上,也不让阿英送风风火火的走了。

    “阿英你妈呢?”伯母将手里新鲜嫩草抱了一捆放进后院的墙角里,转身走了过来。

    “回去了,她一向是闲不住的人。”阿英裹紧我身上的小棉袄,将我整个放进竹篓里背在背上,“嫂子!我们也去大赛河帮忙。”说着两个人一起走出门。

    看着眼前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的中国农村一排排的土坯茅草屋,我才知道自己住的那间泥墙瓦顶四合院绝对是条件相当不错的人家。屋前屋后大片大片苍劲的竹子随风摇曳倒是有点世外桃源的恬静。只是这一排排的泥土墙上白漆刷的一个个大标语生生破坏了淳朴小村落的宁静。

    “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赶英超美,跑步进入共产主义!”

    “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打败美帝国主义及其一切走狗反动派!”看着一条条毛骨悚然的大口号,心中升起古怪的感觉。想笑为什么有如此滑稽的事情,却又有些悲哀发现这一点都不好笑。

    此时的村子里一片寂静,有的人家甚至连门都没锁,人却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二十一世纪你出门敢不锁门?!恐怕装了三道防盗门心里还不放心。而现在,二十世纪七十年初,却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拾金不昧,夜不闭户。这是中国古人形容皇帝治下昌明的表现,在这里我发现他诡异的套的上。可为什么还是那么穷?恐怕这样的问题这个年代曾无数的人问过。见过历史的人知道他是短暂的,而在历史浪潮中急流勇退的人将会彻底迷失在这里。

    老师的职业病犯上来的时候,总喜欢点评一些自己压根管不到的实事,还真是“咸吃萝卜淡超心”的典型。我苦笑着摇摇头,心里盘算着这辈子长大了还当老师不?九十年代初期的老师待遇着实不好,不如到时候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弄个大学教授当当?

    “啊~~~”我干嘛非得在人民教师这个伟大的职业上转悠!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很想给自己榆木脑袋一巴掌:不开窍!

    “看把我们家苦根开心的!阿英,苦根这孩子说话一准比他两个姐姐早。”伯母捏了捏我啊啊叫唤的嘴巴,开心的说道。

    “还没影的事呢!”阿英嘴上谦虚,眼睛却开心的眯成了一条缝。

    “到了!”阿英加快脚下的步伐。远远的我就听到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一股泥土的晦涩扑面而来。穿过苍翠的竹林,赫然呈现在眼前的是怎样繁忙的景象!

    一条东西走向的长河水已经被抽干,露出黝黑粘稠的河底淤泥。无数的老少爷们赤膊上阵,站在淤泥里围追堵截惊慌失措的鱼儿,较浅的河床上半大的小子们拿着竹子编成的网勺一遍一遍的淘着小鱼小虾。妇女们将一条条抛上岸活蹦乱跳的鱼儿用稻草搓成的绳子穿在鱼腮棒子下,串起来。

    三月的天气,寒风依然刺骨,在这里似乎找不到半点春初的料峭。个个浑身沾满漆黑的淤泥,看不见本来的肤色,不时的惊呼声从河底传来,于是周围开始传开来:某某捞到了条大鱼!整条河上忙的是热火朝天。

    “嫂子!我去帮阿和!”说着阿英就把装我的竹篓子递给一旁的伯母。

    “你疯啦!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天气!”伯母头疼的一把拉住朝河床底蹦跶的阿英。阿英痴痴的望着几百个黑泥鳅中的一个,露出失望的神情。

    “你跟着我,去那边搓草绳。”伯母拉着阿英向哄坐一团的妇女走去。

    “阿英!这边!”一个扎着两条马尾,面容姣好的女人向阿英直招手。

    “朱朱!你怎么在这!”阿英看着笑得灿烂的女人,神情疑惑却是难掩兴奋之情,快步走上去。

    “阿英!你儿子?!”叫朱朱的女人尖叫着向我飞扑过来,逮着我肉呼呼的脑袋就是一阵没头没脑的扑棱。那是真的跟玩泥巴一样的揉搓,把头上的虎头小帽子给扑棱到了后脑勺,露出我光秃秃没几根胎毛的脑袋,于是眼前放肆的女人指着我的大脑袋,笑得前俯后仰。惹得周围的妇女也跟着捧腹,一个劲“和尚,和尚”的叫。

    “啊——”怒火中烧的我全然不再顾忌形象,扯着嗓门叫喊,唬得周围的妇女呆愣一片,愣愣的望着我。包括那个拿我脑袋当球捏的叫朱朱的女人。

    “啊!”我恨恨的“啊”了一声,藐视了一圈这些少见识的妇女同胞。

    “啊——”尖叫,不是我叫的!却把我给唬住了。眼前叫朱朱的女人一双还算美丽的瞳孔里射出十万伏特的高电压,张口的血盆大口里发出一百二十分贝的尖叫,呼啸着就向我扑过来。吓得我小小的心肝巨抖,“嗖”的缩进竹篓里,就望见头顶上一双白皙的爪子在我脑门上一阵抓狂。

    “哈哈~~~”于是周围妇女同胞在沉寂半秒后发出震天的大笑声,惹得河沟上的老少爷们一阵纳闷。

    “朱朱!不要欺负我儿子!”阿英佯怒的瞪了一眼朱朱。

    “阿英,这小家伙叫什么?”朱朱搓着手,一副无法自控的癫狂样。让躲在竹篓里的我一阵胆寒,瞧着朱朱那双炙热疯狂的眼神,怎么看怎么像二十一世纪小女生看到毛茸茸可爱小狗时的模样。

    “大名叫葛大勇,小名——”阿英幸福的脸上徜徉着丝丝的甜蜜。

    “大勇!出来啊,姐姐这里有好吃的。”朱朱没等阿英说完,拿着手里搓的稻草绳对着竹篓的空隙在我面前一阵引诱。我气的脸绿了,这死丫头片子真当我是没毛的吉娃娃!冷哼一声,扭头不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好啦!朱朱喜欢孩子就自己生一个呗!”阿英拉着朱朱坐到一个矮脚板凳上,拿起地上散落的稻草秸秆麻利的搓了起来。

    “哎!喜欢我的人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朱朱无奈的耸肩。我有些惊讶这个叫朱朱的女孩这么坦诚的说出这样的话,在她的身上我看到了许多二十一世纪女孩共有的特质。

    “一队的那个叫大柱的我瞧见过,人挺老实的——”阿英突然讷讷的说道。

    “阿英你知道我的,我想离开小河,做梦都想。”朱朱打断了阿英的话,淡淡的说道,美丽的瞳睑里闪过坚定的神色。

    “城里真的有那么好?”阿英知道不能再劝,皱着眉喃喃说道。

    “是的!”

    阿英没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找了轻松的话题,两个人边聊天打趣边干活。

    风波

    喝了几个月的羊奶,现在闻到那股子羊膻味我就直泛胃酸。但是每一次看到年轻的父母亲跟做贼一样鬼鬼祟祟的照料着这只见不得光的母羊,到了嘴角边的羊奶又被自己狠狠的咽了下去。

    原本厚厚的棉袄已经脱了单,只能仰躺着的软绵绵的身体现在也可以满床的爬爬了。乘着房间内没有人,我一骨碌翻个身趴在床上,缓缓的撑起手脚,四蹄着地练习手脚腕部的力量与灵活度,争取早日解放做人类。

    “砰砰!开门!开门!”没命的砸门声惊动了一屋子正在洗漱的家人。

    “谁?!一大清早叫魂!”葛援朝穿着短裤汗衫,揉着睡眼惺忪,骂骂咧咧的去开门。刚拿下门闩“砰”的一声,门被大力撞开,冲进来七八个带着章的年轻人,为首的是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穿着藏青中山装带着解放帽的中年人。

    “钱梁明?!你什么意思!”原本迷糊的葛援朝这下子睡意全醒了,一下子窜到中年男人跟前就想抡拳头。

    “援朝退下!”爷爷低喝一声。葛援朝忿忿的甩手,梗着脖子蹲在大枣树下生气了闷气,不时拿喷火的眼睛狠狠的剐一下中年男子。

    “钱组长大清早的来可是有什么急事?”葛宝金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和胸口的一枚伟人头像的徽章。

    “有人举报你家私藏人民财产,搞资本主义私有!根据伟大领袖正确的路线指示:一切站在资本主义立场的都是无产阶级的敌人!”钱梁明薄薄的嘴唇每一蹦出一个字,葛宝金的脸色就铁青一分。而在屋内的阿英和葛和平已然乱成一堆乱麻,急得团团转,却是束手无策。

    “我葛宝金十八岁入党,成为一名光荣的无产阶级党员。今年我四十八岁,整整三十年!你说我搞资本主义?!”葛宝金憋的铁青的脸上一派肃穆之色,到是镇住了在场的几个年轻人。

    “呜呜~~~”葛建国东跨院里响起女孩的哭声。

    “也许情报有假,但是我想葛同志应该不介意我们搜查一番吧。”钱梁明凉凉的说道。

    “哼!”葛宝金冷哼一声,侧身让出道。钱梁明带着手底下的几个章气势汹汹的直往西跨屋后的废弃的小院里闯。阿英惊骇得脸上毫无血色,一屁股软倒在地上。

    “我去——”葛和平站起身就想开门。被地上的阿英一把抱住双腿,“阿和!你疯了!你这样出去会没命的!”

    “事到如今只有我一个人抗下来,家里才会安全!”葛和平惨白的脸上露出坚定的神色。

    “要去也是我去!所有的事是都是我做的,跟你没有关系!”阿英站起身拦在葛和平的身前。尽管她单薄的身体一直在发抖,但是挡住身后的那扇斑驳的小门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疯了——你知道这是什么罪——”葛和平压低嗓门,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

    “我知道!横竖是个死!”阿英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

    “我绝不容许你有任何闪失!这是我当年娶你的承诺。”葛和平一把搂过阿英,紧紧的,像是要把眼前的女人揉进自己的骨血。

    “那么就让我们一家人一起面对!”阿英灼灼的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一刻我没有从这个我一向认为温柔善良近乎软弱的女人身上看出半点的迟疑与恐惧。

    “恩!”葛和平拥着阿英的肩膀,而阿英手里抱着我向小院子走去。温暖的阳光照射进小院最阴暗的墙角根下,枯萎的小草孢出新的翠绿色的嫩芽儿。

    钱梁明怒气冲冲的从后院走出来,带着手底下七八个章扬长而去。葛和平和阿英原是出来受死的,结果酝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