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起来,销售额节节上升,数着一张张人民币,赵雅兰拨起了小算盘:照目前的经营状况,刨去房租水电税收人工这些开支,到一年为期,攒个四五万满有希望,再加上她的六万多私房钱,最多一年半她和黑头就可以齐齐备备、风风光光地结婚成家过上幸福美满的小日子。原本一直是她心病的城市户口问题,如今竟成了无所谓的小事,有时连她自己都好笑,当初竟会把户口看的那么重,真有为了户口破釜沉舟不顾一切的劲头,甚至差点连自己都搭进去。
电话铃声把她从温暖阳光照射下的美梦中唤醒,她急忙把零零碎碎的一堆钞票收进铁匣子,又加了锁才去接电话。
电话是黑头来的。
“你现在在哪儿?”
“在海兴,你怎么样?还好吧?”
“放心,除了有点想你,一切都好。你怎么样?是不是跟程哥他们在一起?”
“我也好着呢,谈了几桩生意,都是对缝的,不太落实,前两天作了一笔钢材对缝生意还比较实在,我负责供货,抽成百分之一。”
“才百分之一呀?那能有多大意思!”
“一百块钱抽一块,七百万的生意,你算算能挣多少?除掉日用开销,挣五、六万没问题。咱一没资金,二没用户,就靠朋友关系能拿上货,倒倒手就是五、六万,难道还不发疯吗?”
“程哥他们怎么样?”
“我没跟他们见面,打了两次电话,说是等着开庭了,眼下没什么事,等我把这边的事情搞定了就去找他们。”
“你别光顾了做生意挣钱把啥都忘了,最好和他们多联系,有个啥事也好互相关照,你一定要小心,宁可钱不挣,也不能出啥事。”
“你就放心吧,我心里有谱,也有安排,你自己多注意,别太劳累,经常回家看看,别让老人替你担心,还以为我把你拐跑了呢。”
“我知道,你现在怎么也罗里罗唆像个老娘们了。”嘴上这么说,赵雅兰心里却很甜蜜,黑头罗嗦,是操心她、关爱她。
“那几个小地痞再来过没有?”
黑头问的是那几个住在附近的无业小青年。赵雅兰主持店务以后,那几个小子不时涎皮涎脸地来胡混,买不买东西一泡就是半天。时不时地还对赵雅兰说些“小姐盘子真靓”,“哥请你吃饭跳舞”之类的疯话。赵雅兰对他们烦透了,可是不好对他们太冷淡,也不敢来硬的怕惹恼了他们找麻烦。再说他们毕竟是顾客,除了嘴皮子油滑,还真没有能抓得住的把柄。对他们的态度又不能太好,怕他们给了鼻梁上脸。这几个家伙确实太粘太腻,闹得赵雅兰深不得浅不得,一见到他们就头痛。
她又不敢把这件事当成事告诉黑头,担心他做出过激的反应,捅乱子闯大祸。黑头是从他的两个外甥嘴里知道这个情况的。听说这件事情后,他是又生气又好笑,生气的是那几个家伙居然敢在他眼前耍把戏,好笑得是赵雅兰挺有心计的人竟然也让这几个青皮混混搅闹得束手无措。那天他专门在店里守候,手里把玩着一把刀背为锯齿状的兰博匕首,赵雅兰吓了个半死,软硬兼施地赶他走,他向赵雅兰保证:“我玩玩他们,让他们再不敢来捣乱就是了,你放心,决不会出任何事情,你在一旁等着看戏就行了。”
那几个小青皮混混来了之后,黑头把玩的匕首吸引了他们的目光,黑头看都不看他们,管自和赵雅兰聊天:“媳妇,你闻闻这刀上有啥味儿?”
赵雅兰无奈地闻闻他的刀,摇摇头说:“没啥味啊!”
“看看,你的鼻子不行了吧!我这刀上有腥味,是血腥味儿,我用它捅过两个人,一人身上两刀,那刀口翻开就像小孩的嘴巴,血流得像决了口子的洪水。”
赵雅兰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也明白了他的用意,尽管这样还是让他说的心里作呕,忍住笑跟他配合:“啊,你说的就是在舞厅里跟我跳舞的那两个小子呀,当时可真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闹出人命了,这下子啥都完了,过后没想到啥事都没有。”
“那俩小子住了一个多月院,我当时就没打算要他们俩的命,就是给他们放放血。他们家里还想告我,我告诉他们家里人,我没事,他们也就没事,我要是进了局子,他们就得进阎王殿。嘿嘿,最后连医药费都没敢跟我要。”
“你那会儿真愣,眼珠子都红了,二话不说上去就捅刀子,说起来人家也没干啥,不就是跟我跳了两场舞嘛。”
“跳舞也不行,我家的东西哪能随便让别人动……”
话还没说完,黑头哈哈大笑起来,赵雅兰回头看看,那几个小子早已经跑出很远了。赵雅兰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过后,那几个小子倒也来买东西,态度却恭敬了许多,称呼赵雅兰也由“小姐”改成了“大姐”,规规矩矩买了东西就走,再不敢歪缠。此时黑头在电话里打听这事儿,赵雅兰有心逗逗他,又怕他在外面不安心,甚至于当真跑回来惹事,就如实告诉他:“怕捱你的刀,再不敢来了,偶尔来了也是买了东西就走,乖着呢。”
黑头在电话里得意地笑笑:“这还差不多,算他们识相。”
提起这事儿,赵雅兰又叮咛黑头:“千万小心,别受骗上当”,“遇事千万别动气,更别跟别人打架”,叮嘱的话一时半会说不完,直到黑头提醒她这是长途电话,又说你是我姐姐,她才勉强打住。
放下电话,赵雅兰很高兴,如果黑头讲的那笔生意做成,她的计划又可以提前半年实现。半年时间对一般人来说,只不过是六个月一百八十天而已,对她来说,却是可以让她和黑头结束寄人篱下漂泊不定的生活,提前一百八十天实现成家立业的目标。
她哼起歌来,最近她特别喜欢唱《梅花三弄》尤其是“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这一句,最让她感动,有时自己把自己唱得都心尖发颤直想哭。
电话又响了,她抓起电话,一听就是程铁石的声音,不由高兴地叫了起来:“你是程哥?你咋知道我的电话?才装上不长时间,号码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
“你不告诉我别人不会告诉我吗?是黑头打电话聊天的时候告诉我的。最近生意好不好?我听黑头说你对杂货店进行整顿,效益大增啊。”
“别听他瞎吹,他就在海兴,没去找你吗?”
“他在海兴我知道,也来过两次电话,可就是不知道他为啥不露面。”
听着好像程铁石口气里有一丝不满,赵雅兰赶紧替黑头解释:“他忙着谈两笔生意,刚才还来电话说忙过这几天就去找你,你找他有事吗?”
“有点事儿,博士王接到家里的电话,心神不定的,我问他他又不说,黑头如果在省城,我想让他去博士王家看看,他不在就算了。”
“黑头不在也不要紧,我去看看,有什么情况我告诉你。你也别着急,我估计他家也不会有啥大事,要真有重要事儿,王哥也不会不回来照料的。你放心,你把他家的电话号码留给我。”
程铁石犹豫了一下,把电话号码报了过来。
“再还有什么事儿吗?”
“没有了,我就是有点替博士王担心,又不好硬问,只好麻烦你了。”
放下电话,赵雅兰忽然对程铁石产生了深深的怜悯,他自己深陷困境,苦苦挣扎,却还要替别人操心劳神,他身上到底能有多大的能量?就算博士王家里真有啥事,他一个外地人,一没钱,二没势,又能帮多大的忙?想到这些,赵雅兰又有些埋怨博士王,不论有啥事,也别瞒着同吃同住的朋友,要瞒就得瞒的彻底点,干脆让程铁石一点都不知道,现在倒好,半藏半露地反而让程铁石替他担心。
赵雅兰想早点关门到博士王家跑一趟,又舍不得关店,晚饭前后这一阵是卖货的好时间。可是不去跑一趟,心里又静不下来,也耐不下心来做生意。店里店外转了几个圈圈,打发了几桩买烟买酒买酱醋的小买卖,心不在焉惹的两个老主顾不高兴地瞪她。忽然想起黑头的姐姐,便打了个电话,先甜甜地叫了声“姐”,才说她有急事去办,让她过来帮忙看店。黑头姐姐一听是未来的弟媳妇召唤,二话不说连跑带颠气喘吁吁地过来顶岗。顺便还给赵雅兰带来几个韭菜饸子,赵雅兰顾不上说声谢,抓了两个韭菜饸子往饥肠辘辘的肚子里填,简单地交待了几句,匆匆忙忙骑上自行车就跑。骑出去一百多米,才想起应该给博士王家打个电话,如果家里没人去了也是白跑。于是又骑车回到店里。黑头姐姐见她又回来,以为她忘了什么东西,她说打电话,黑头姐姐又赶忙把电话机摆到她的面前。
电话拨通了,果然没有人接。又拨了几回,仍然没人接。
见她放下电话,又摘下围巾,脱下外套,黑头姐姐问:“怎么又不去了?”
赵雅兰说:“我去的那家没人。”
黑头的姐姐问:“那还用不用我在这儿?”
赵雅兰从货架上拿一听可乐打开递给黑头姐姐,她知道如果不打开,黑头的姐姐绝对舍不得喝。然后才说:“姐,你家里要是没啥事,就在这儿坐着陪我说会儿话。”
黑头的姐姐当了一辈子工人,如今退休了厂里不景气,退休费也领不全,大儿子结婚后,两口子都是工人,日子过的也很紧,帮不上她什么忙。两个小儿子都上高中,处处要用钱,只好摆个小摊子,一天挣个十块八块地补贴家用。
“姐,那个摊子干脆别摆了,你就来看店,我还能腾出手来干点别的。你来这儿再咋着也比摆那个小地摊强,起码不在露天地里日晒雨淋受那份罪。”
黑头姐姐愁苦衰老的脸上绽出笑纹:“你有这份心姐就知足了,小地摊我也弄惯了,还真舍不得丢下。再说了,你这个店名堂太多,我还真弄不了。”小小地啜了一口饮料,她接着说:“你只要和黑头能早一天成家我就放心了。黑头从小就受苦,我虽然只有这一个弟弟,可是自个家里一摊子事儿拖累的照顾不上他,你是不知道,黑头是啥罪都受过,啥苦都吃过。你们准备啥时候办事?黑头可是三十好几的人了。”
赵雅兰说:“我和黑头商量过了,我们要趁年轻多挣点钱,等钱攒够了就办事。”
“钱那东西多少是个够?”黑头姐姐把易拉罐放到柜台上,站起身做走的准备:“我跟你姐夫结婚那会儿,一间房,一张床,亲戚朋友抽支烟吃块糖就算结婚了,不也照样生儿育女平平安安过来了。你们能办还是早点办了好,成了家再慢慢置家业么。”
正要走,忽然想了起来,黑头姐姐又说:“是不是因为没房子?我跟你姐夫商量好了,把房子腾出来你们先办事,我们可以先搬到你姐夫单位的门房去,把房子腾出来你们先结婚,等以后有了房子再说。”
赵雅兰知道黑头父母原来给黑头留下一套房子,黑头的大外甥结婚,黑头就把房给了大外甥,而且这房黑头也是决不会往回收的。看来黑头姐姐对这事心里有歉意,为了让他们能结婚,居然要把自己现住的房子让出来。赵雅兰很尊重黑头的姐姐,这位姐姐老实、本分、善良,老姐比母,这位姐姐为黑头付出的辛劳甚至远远超过了一般的母亲。当年黑头在内蒙劳改,从东北到内蒙,往来路途两千多公里,这位姐姐每年都要千里跋涉从东北到内蒙去探望唯一的弟弟。为了节约开销,一路上扒火车、搭便车、睡候车室。每次出发前,她除了给黑头带的东西外,总要蒸一旅行包窝窝头,这一旅行包窝窝头就是她往返东北与内蒙的口粮。
“姐,你别多想了,我和黑头的事有我们的计划,绝不是因为房子。你要是和姐夫把房子让出来去睡门房,你想我们能过的安稳吗?这绝对不行,黑头也绝对不会答应。”
为了消除这位姐姐的心病,她又赶忙补了一句:“我和黑头已经准备买房子了,就是还没找到满意的地方,房子的事儿你就别操心了。”
黑头姐姐边往外走,边说:“我们黑头前半辈子尽吃苦头了,能遇上你是他的福气,不抓紧把事儿办了,夜长梦多,再出个枝枝叉叉可咋办。”
赵雅兰听她这么说,不由心里暗笑,原来这位姐姐怕她半道上把黑头给甩了,就说:“姐呀,你放心,真有缘份棒打不散,没有缘份钢丝绳也栓不住。等过几天黑头回来我们先把结婚证领了,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黑头姐姐说:“这就好,这就好。我那个摊子摆不摆关系不大,也就是自己给自己找点事干。你这儿要忙,明天我就把摊停了,过来给你帮忙。”
赵雅兰高兴地答应了。姐姐又说:“话可说在前头,帮忙行,雇我可不干,姐姐再怎么着也不能挣钱挣到自己亲弟弟头上。要是提钱的事我可不来。”
赵雅兰想,效益好了,钱上自然不能亏待这位当大姐的,效益不好,想给也没有,于是痛痛快快地说:“行,不花钱的劳动力谁不愿意要,你就过来给我帮忙吧。”
两人边唠边走,赵雅兰一直把她送到街口才分手。回到店里,赵雅兰想起程铁石托付给她的事,又给博士王家打了两次电话,仍然没有人接。
第四章
9
开庭的日子总算定了,博士王抓紧时间,到法院调出案卷认真研究了一天。又会同程铁石在海兴市第一律师事务所聘请的律师王天宝对案子的审理及对方的情况作了认真分析研究。王天宝代理这个案子办了个不明不白,几乎半途而废,自己也感到窝囊又憋气,如今又要重新审理,又有博士王参战,精神大振。
“银行那边在法庭上的战术就是一个字:赖!”提起被告银行,王天宝就生气,“你博士王不是外行,就这事实,你说你如果给银行当辩护人你能咋办?”
博士王没吭声,作为负责任的诉讼代理人,如果银行找他代理,他会实事求是地告诉银行,他们有过错,只能在事实和法律的基础上争取跟对方达成协议,如果银行坚持要打这个官司,他也只能明讲,自己没有能力让他们在这种情况下战胜对方。他绝不会为了几个代理费给当事人充当无赖,尤其在法庭上。不说职业道德,单单是为了自己的人格尊严,他也不会为犯有明显错误的当事人在法庭上信口雌黄靠诡辩和耍赖让法官们在心里嘲笑自己。这也正是他不愿继续干律师的又一原因。这种话他不能对王天宝讲,王天宝也是律师,当律师不靠关系、不靠诡辩、耍赖甚至贿赂要想替人打赢官司,尤其是民事、经济官司,实在很难。他如果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和做法说出口,在王天宝面前无异于守着和尚骂秃子。再说,律师们都是这个样儿,为了客户、为了饭碗,为了金钱。
见博士王不吭声,王天宝又说:“案子你已经很了解了,开庭时只能视对方的动态随机应变,也不用过多地研究,研究也没用。再说,你过去也没少开庭,庭上只不过看个效果,庭上效果好不见得结果好,大量工作都在庭下、庭外做了。你想想,银行庭外工作的力度和能量我们能比吗?银行庭外工作要事做得不好,这个案子咋会移到公安局去?你们要是不做庭外工作,上面不干预,案子哪会又移送回来?”
程铁石说:“王律师,你讲的不对,庭外工作和庭外工作性质不同。银行那边是用邪门歪道,我们是通过正常渠道向上级反映问题,一没请客,二没送礼。”
王天宝说:“不管你们的性质同不同,从执法角度看,只能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是非曲直只能由法庭根据证据和法律做出判决,任何形式的庭外活动都是法律排斥的。”
博士王说:“你讲的理论上是对的,可是任何一种理论也不可能涵盖复杂纷繁的人类具体行为。算了,咱不讨论这些,与本案无关。”他给程铁石和王天宝每人让了一支烟,自己也点着一支。程铁石见三根烟囱排出来的烟把小小的房间弄得乌烟瘴气,便打开了窗户,一阵冷风扑了进来,三个人的精神为之一爽。
“我想到一件事,”博士王说:“银行一口咬定真假印章他们辨别不出来,因而不能承担民事责任,这也是他们反驳我们诉求的重要论点之一,这个问题表面上看法律没有具体规定,实际上《合同法》、《民法通则》关于这个问题有所体现。预留印章在存款人跟银行之间而言,是一种无前提绝对约定:银行只能按预留印鉴支付存款,银行承担的义务就是有能力保证分辨印鉴真伪而避免错付,如果银行没有能力区别真假印章,却又让存款人留印鉴,就是一种欺诈行为。所以,银行讲辨别不出印章真伪就不承担民事责任完全是诡辩。”
“你说得对,”王天宝点头承认,“可惜你不是本案审判员,不是庭长,不是院长,所以你说了也没有用。”
“你说的也对,这就是我们做律师的悲哀。”博士王苦笑道;“现在我们面临的问题是,法庭审判水平够,对这一点的看法与我们一致。但法院内部个别领导却利用法律没有具体明确规定的漏洞,支持银行的说法。我详细看了卷宗,又先后找了法庭内外的朋友做了点调查工作,在几次讨论会上,合议庭跟主管此案的何庭长分歧很大,合议庭由于庭长持有异议,也无法下判决。”
博士王说到这儿,看看程铁石,程铁石正全神贯注地听他讲,又看了看王天宝,王天宝用手揪胡子,揪一下,脸抽搐一下,然后把手指对在眼前仔细看看自己的劳动是否有收获,如果有收获就把收获蹭到裤子上再揪。
“王律师,根据这个情况你看看我们该怎么办?”
王天宝暂时放弃了腮边一根几次没有揪下来的胡茬,看博士王和程铁石都盯着他看,自我解嘲地说:“我这胡子不知咋搞的,乱长,该长的地方不长,不该长的地方往外窜,连脸蛋上也长胡子。刚才你说那事,我注意听着呢,刚才你说的那个情况,我看到了庭上只能正面驳斥他们,我们能占住理。难办的是何庭长,用钱买都买不通了。”
“怎么回事?”听出王天宝话里有话,博士王跟程铁石异口同声地问。
王天宝神秘地说:“论钱,你们能比银行钱多吗?论人,我跟博士王都是大老爷们,哪比得上人家银行的代理人头发长,脸蛋嫩……”
博士王截断了他的话:“这个案子我们本身就占着理,即便是我们有钱,也不行贿去,况且我们没钱。如今的形势是有另外的因素在里面,我们行不行贿都没用了。所以干脆就别往这方面想。这个案子让对方搅了快两年了,连个章子分辨不出来真假银行负不负责任都没搅出个结果来,这正中对方下怀。他们也希望在这种问题上继续永远纠缠下去。我看不能跟他们再纠缠这个问题。”
“这由不得我们,人家把这一条作为主要答辩理由,我们总不能置之不理吧?”王天宝边说边继续跟脸蛋上那根胡茬子斗气,揪了几次都被胡茬子滑脱。
“王律师,你能不能停一会儿?累得我的脸都酸了。”
王天宝看了程铁石一眼:“你那叫条件反射,我揪胡子,你脸累得发酸,典型的条件反射。”说归说,他总算停止了对胡茬子的讨伐,用手在脸上狠狠搓了几下,问博士王:“你说咋办?”
博士王说:“那枚假印章的印文跟真印章的印文我们都看了,你说能不能区别出真假?”
“那还用问?搭眼一看就知道不是同一枚印章盖的。”王天宝肯定地说。
“我也是搭眼一看就看出两个印文不是同一枚印章盖的。我们说用肉眼就能辨别出真假,银行一口咬定他看不出来,你们说该怎么办?”
“除非找一个中间人,到法庭当场试验。”王天宝说完,想想又补充道:“这么做也有问题,一般人没受过训练,事不关己不上心,草草一看或许还真就分辨不清,找银行的人又怕他偏袒银行。”
博士王说:“两枚印文真假的技术鉴定我看了,是海兴市检察院技术鉴定处做的,他们只鉴定两枚印鉴不是同一枚印章,我们能不能要求法庭委托他们专门就这个假印鉴用肉眼或常规比对方法,能不能辨别出来再做一个进一步的技术鉴定?”
王天宝说:“这倒是个好主意,如果技术鉴定证明用肉眼常规方法就可以辨别出两枚真假印文的区别,银行再讲啥也没用。只是人家能做这样的鉴定吗?”
博士王说:“眼下我们先不考虑他们能不能做,先向法庭提出要求,这个鉴定得由法庭下委托,我们不能直接办,免得让对方抓辫子。”
“行,下午咱们就去找牛刚强。”王天宝完全赞成。
下午,程铁石留在旅馆,博士王怕有其他信息传来旅馆没人,就让他留守。博士王和王天宝直奔法院,找到牛刚强,要求法庭就印鉴真伪用肉眼能否辨别一事做进一步的鉴定。
程铁石等博士王二人走后,就开始整理内务。他将烟灰缸里堆成小山的烟头倒掉,又找出他和博士王换下的衬衣泡到水里准备洗。撒洗衣粉时又想起赵雅兰讲过,要把洗衣粉冲开后,再把衣服往水里放,而不能像他那样,把衣服泡上了再放洗衣粉。于是又把泡到水中的衣物捞出来拧干,用水把洗衣粉冲好,再把衣物泡到水里。
由赵雅兰又想到黑头,又好几天没跟他们联系了,也不知道他们近来好不好。想到这儿,便趁泡衣服的空隙去给黑头的小商店挂个电话。他刚刚擦干手,正准备出门,却听见服务员在走廊里扯着嗓子喊“412姓王的接电话。”
有人来电话找博士王,他立即想到肯定是博士王的妻子陶敏来了电话,赶紧跑出去替博士王接电话。
“喂,你是永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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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陶敏,程铁石说:“我不是王永寿,他出去办事了,我是程铁石,您是陶敏吧?”
“哦,您好,”听到是程铁石,陶敏客气地问了声好,然后问:“永寿大概多久能回来?”
“他刚出去时间不长,到法院去了,估计得到下班时间才能回来。您要有事我转告他可以吗?”
电话那头陶敏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犹豫,程铁石又说:“那我等他回来让他立即给你去电话,事情要是急,我现在到法院去找找,要是找到了我马上让他给你回电话。”
陶敏说:“您知道,最近我父亲一直住院,这几天病情不太好,医生准备下病危通知书,我一个人实在有些顶不住了……”说到这儿,陶敏在电话里抽泣起来。
程铁石知道,如果不是自己这桩案子拖住,博士王也不会在老岳父病危的时候不守在身边,让妻子陶敏一个人顶在医院,遇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其苦处可想而知。
“真对不起你,”程铁石满是愧疚地说:“你别太着急,还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博士王一回来我马上让他回新安镇去,你一定不要上火。”
“……我倒没什么,”陶敏止住了哭泣说:“就是我父亲,老念叨永寿,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身边只有我一个人,我想他不会瞑目的。我想问一下,要是他回来几天,对你的事情影响大不?”
程铁石心里一阵感动,陶敏到了这个时候,叫她丈夫回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她却还担心会不会对他的事情有影响,这都是多么难得的情义啊。程铁石连忙回答:“没关系,现在等开庭,该准备的都准备了,我一定让他回去,你放心,耽误不了这边的事儿。”
陶敏说:“要是你那儿能脱开身,就让他回来一趟。不过你千万不要对他讲,晚上我直接打电话找他,你出面讲,他又怀疑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程铁石连连答应,陶敏又再三致歉,才放了电话。
回到房间,程铁石开始洗衣服,洗着洗着,想起前几天博士王接过陶敏的电话后心情不好,看来上次陶敏来电话他就已经知道了岳父病情不好的消息,但为了程铁石这桩案子却没有回去,把事压在心里,照旧熬神费心地为程铁石奔波。想到这些,程铁石心头热辣辣地,眼泪也涌了出来。
洗好衣服正准备晾,手机却又响了起来。程铁石一看是海兴本地的电话,号码是生疏的,连忙接通了电话。
“老程吗?我是王天宝,事儿都办妥了,一会儿你到凤鸣饭馆来,咱们一块儿吃饭,详情面谈。”
王天宝很愉快,事儿办的顺利,程铁石本来也应该愉快,可是心里有博士王岳父那档事压着,愉快不起来,问:“博士王呢?”
王天宝说:“在我边上,没啥事儿,一会儿饭店见。”说罢就挂了电话。
程铁石把衣服晾好,又把房间整理了一下,穿上衣服,外面又套上那件军大衣,出了旅馆朝凤鸣饭店走。他曾跟吴科长两口子还有博士王在那家饭店白吃过一顿,印象很深,看看时间还充足,也不叫车,一路步行朝那家饭店走。
博士王跟王天宝已经叫好酒菜,喝着茶水等他。
“今天王天宝做东,他挣你的代理费,宰他一顿也合乎情理。”博士王说罢,招来服务员小姐,让她给程铁石倒一杯菊花茶。
王天宝哈哈一笑,说:“你这话就见外了,就算程大哥没给我代理费,认识了,请他一块儿吃顿饭也是该着的。”
程铁石牵挂正事,问:“事情办的怎么样?”
博士王说:“我们的要求是正当的,合法的,牛刚强也同意,当场就给检察院技术鉴定处出具了鉴定委托书。我们跟牛刚强一块到了市检察院技术鉴定处,嘿,牛刚强让人家一顿损。”
程铁石奇怪地问:“损牛刚强干什么?”
“负责技术鉴定的技术员姓刘,说牛刚强:你们当法官的是不是弱智?连技术鉴定报告都看不懂。头一份技术鉴定报告就是我出的,上面讲得很明确,两枚印章的差别是本质的,并且讲了不同的四个特征,还专门列举了我们鉴定时采用的方法,我们用的都是肉眼常规对比法,并没有什么高精尖的技术设备和科学手段,我们用肉眼常规手段能区别真伪,银行是专门干这个的,怎么就区分不了?这份报告就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两枚印文用肉眼完全可以鉴别真伪,是你们法庭太笨,看不懂报告。”
这时候开始上菜了,博士王举起杯,朝程铁石跟王天宝示意:“来,下午事情办的顺利,先干一杯,开动起来再接着说。”
喝了酒,博士王接着讲:“刘技术员把牛刚强损的下不来台,我们不能看着本案的法官受憋不吭气呀,就赶忙打圆场,刘技术员总算不唠叨了,那人的脾气也真怪。”
王天宝说:“你别看人家脾气怪,人家在笔迹鉴定方面可绝对是权威,像他那样的技术权威一般都有点怪脾气。让他损损法院那帮人也不是没好处,起码也让他们知道,还有人不用看他们的脸色也能活,他们也有看别人脸色的时候。”
博士王接着讲:“牛刚强还真可以,虽说面子上不太好看,可还是说了几句真话,他说:第一份技术鉴定报告很好,可是没有明确讲这两枚真假印文用肉眼是否能看得出来,报告上没有明确结论的东西,法庭当然不能自作主张予以认定。其实那两枚章子我们当庭对了一下,连我们也能看出不一样。但是,当事人坚决不承认,判案讲的是证据,两方面当事人再争再吵,我们再有主观想法,没证据也不好说。他这么一讲,刘技术员也不好再说什么,让我们去交鉴定费,凭交费收据来办手续。我们赶忙去交了鉴定费,把手续办妥,后天就可以出鉴定报告了。”
“鉴定费交了多少?”
“一千块,是博士王交的。”王天宝告诉程铁石。
“那后天我们还得去拿鉴定报告吧?”
“不用我们拿,我们去取人家也不会给,是法院下的委托,他们直接把鉴定报告交给法院。”
吃了一阵,王天宝把三人面前的酒杯斟满,举着酒杯站起来,对博士王说:“博士王大哥,你坐着别动,我站着敬你一杯,我真的服你了,你今天想的这个主意,叫釜底抽薪,你银行不是一再强调印鉴辨别不出真伪就不承担民事责任吗?咱们如今根本不跟他在这个问题上兜圈子,技术鉴定报告一出来,你银行再耍赖也没用,这就叫快刀斩乱麻,你博士往确实行,比我强,也给我出了一口恶气。明明白白的案子,打来打去打没了,你说作为诉讼代理人、律师,我不是窝囊到家了吗?来来来,这一杯酒为你给我出了一口气,干!”
博士王急忙站起来,跟王天宝碰了一下杯,谦虚道:“你讲这话我可不敢当,咱们都是干这一行的,其中的酸甜苦辣谁不清楚谁?这个案子虽然有挫折,还不都是人为的因素造成的,否则你们早就赢了。老程你也举杯,咱们三个一起干。”
三个人吃饱喝足,埋单时,酒馆老板记得他们是吴科长的朋友,问博士王:“吴科长今天怎么没跟你们一块来?”
博士王说:“他怕来了你们不要钱,再不敢来了。”说着指指王天宝:“今天宰他,你别手软,他当律师,有钱。”
老板满面堆笑,连连说:“哪能呢,哪能呢,打八折,打八折。”果然打了八折。
回到旅馆,程铁石摸出一千块钱,交给博士王,博士王说:“算了吧,你眼下正紧张,等官司赢了再说。”
程铁石把钱塞到他兜里,说:“这钱不能让你垫,你把收据给我就行了。再说,你老岳父病重,也需要钱。你搭功夫劳神帮我跑前跑后我感激都来不及,哪能让你再给我搭钱呢!”
博士王问:“你咋知道我老岳父病重?”
程铁石接陶敏电话时,尽管陶敏再三叮咛他不让他直接给博士王讲,可是他想来想去,既然他知道了,就不能装聋作哑,虽然他也希望、需要博士王帮他把这场官司打完,可是万一博士王的岳父真的病逝,而博士王为了他的事情没能在老人逝世时前往送终,道义上的、心理上的重责他都承受不起。所以他决心要让博士王回去。
“下午你爱人来电话,你不在,我接的。”程铁石把沏好的茶递给博士王,“你岳父病危通知书已经下了,老人很想见见你,陶敏在电话里哭了。”
博士王坐到床沿上,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拿出一支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说:“我岳父只有我爱人一个女儿,老伴去世早,父女俩人相依为命,我跟陶敏结婚后,他把我当作儿子,唉,我整天忙自己的事儿,对不起老人啊。”
程铁石说:“下个星期天才开庭,该准备的已经都准备了,明天你无论如何要回新安镇,不然我今后不好再见你爱人,而且对你也要负疚一辈子。”
博士王沉思片刻,说:“既然这样,我马上就走,到新安镇我给你来电话,有急事你打我手机。我走后,你跟王天宝多联系、多商量,技术鉴定报告一定要亲眼看看,最好留个复印件,开庭那天我尽量赶回来。”
程铁石对他的嘱咐连连点头答应,匆匆忙忙帮他收拾好东西,送他下楼。博士王把随身带的物品塞进摩托车的后箱里,发动着车,又对程铁石说:“开庭前一两天你再跟牛刚强联系一下,把事情敲实在。这段时间你是一个人,一定要格外小心,没事别出门,办事尽量把王天宝拽着一块去。”
程铁石说:“你放心吧,这么晚了,你路上小心,天冷路滑,别开快车。”
博士王跨上摩托车,驶出院门,程铁石跟了出来,博士王朝他挥了挥手,驾车疾驰而去,车尾的红灯很快就隐没在夜幕中,程铁石立即觉得自己的胸腔变得空荡荡地,他呆呆站了一会儿才怅然回了房间。
10
何庭长这段时间心情像雷雨前的天气,沉闷压抑。行长娘们扔给他的录音带、录像带如同魔鬼的羽翼遮住了他头顶的太阳,让他整日生活在沉重的阴影之中。他几次想播放一下行长赠送的音像制品看看到底有什么内容,可是他没有那个勇气。他绝对不相信那个阴险毒辣的娘们会不加复制就将原始带子交给他。他怕看了里面的内容更加重自己的精神负担。他曾打电话给马丽芃,却又不知如何张口查问此事,也怕电话不保险,所以拨通电话后,马丽芃接了电话“喂”了几声,他却不敢吭声,马丽芃等了半会儿没人搭腔,狠狠骂了一声:“见你妈的大头鬼”便扔下了话筒。对着“嘟嘟嘟”发出忙音的话筒,何庭长也骂了声“操你跟你姥姥”,然后把话筒狠狠摔在叉簧上。马丽芃也不是好东西,要是没有她的配合,娘们行长业不会那么轻松就抓住他的把柄。
连着几天既没见着娘们行长,也没见着马丽芃,何庭长的心里越来越没底,不知道这两个娘们又在搞什么鬼,但他肯定这两个娘们绝对不会闲着。他也不知道两个娘们下一步到底会玩出什么花样来,会不会真把他给扯到沟里去。
有人敲门,他应了声:“进来!”
进来的是牛刚强。牛刚强手里拿着卷宗,坐在桌对面的折叠椅上,问:“何庭长这会儿有没有时间?”
何庭长强打精神说:“啥事,你说。”
牛刚强打开卷宗,抽出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