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铁石知道他跟雅兰晚上要去雅兰大伯家亮相,白天还有许多事要忙,就说:“博士王家、他岳父家的地址我都有,大白天我一个大男人还怕别人拐跑不成?再不行,打个出租,花俩钱,指哪到哪,你就别去了。我倒是担心你,好好准备准备,洗洗澡,理理发,弄得精精神神地,千万别耍性子,一切都听雅兰安排,在这方面她比你细心,心眼儿也比你活泛,我等你的好消息。”
黑头听他这么说,想想自己今天也确实脱不开身,就说:“行吧,那我今天就全力以赴、集中精力为幸福而战了,有什么事你呼我就成。”
程铁石答应着出了门,黑头倒头接着睡回笼觉。
程铁石先到了博士王家,敲门没人。对面邻居探出头告诉他:昨天一大早就出去了,到现在没见着人。
程铁石谢了一声,下楼后,便朝长途汽车站走,他准备去博士王的岳父家看看。
清早出门时,天气挺冷,这阵太阳挂上了半空,又热了上来,程铁石脱下军大衣,抱在怀里,想起父亲过去给他讲当兵打仗的时候一年四季就一套衣服,冬天絮上棉花是棉袄,春秋抽去棉花是夹袄,夏天干脆光脊梁,战士们自己说自己是“老虎下山一张皮。”如今自己这件军大衣也是天冷穿在身上,天热脱下抱在手上,也可算是“老虎下山一张皮。”
到了长途汽车站,打听清楚到博士王岳父家新安镇的班车,程铁石买了票坐在候车室等车。候车室里满地烟头、纸屑、塑料袋,空气污秽不堪。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跑到程铁石面前倒头便叩,头颅与地面相撞发出的“嘭嘭”声强烈撞击着程铁石的心,他急忙拉住小乞丐,掏出一把零票放在小乞丐高高举起的铁罐子里。突然间,像从地里冒出来似的,一群小乞丐冲了过来,纷纷倒地叩头,程铁石尴尬已极,搜寻出一把毛票分别扔进面前的几个小铁桶里,逃跑似地冲到候车室外面。背后,传来小乞丐门争抢吵闹的声音。来到室外,强烈的阳光刺花了他的眼睛,大脑也一阵晕眩,他闭了一会儿眼睛,作了几次深呼吸,心神才稳定下来。程铁石感叹不已,当金钱被人们贬进污泥之中,企图用政治、权利、信仰来取代它的统治地位时,人们同时要吞咽物资匮乏,贫穷饥寒的苦果;当社会被金钱统治,金钱成为人们供奉、膜拜的神祗时,在享受市场繁荣,物质丰富的同时,又不得不吞咽道德沦丧,腐败蔓延,贫者愈贫,富者愈富的苦果。程铁石觉得自己忽然发现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市场经济不过是以利润为目标,金钱为统治的一种社会形态而已,无规则的市场经济是初级阶段的特征,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不过是无规则市场经济供奉给金钱的一件小小祭品而已。
车来了,人们乱糟糟地抢着上车,程铁石看看车票,票上标明了座位,便不着急,尾随在争争抢抢的人群后面慢慢往前挪。到了车上,他的座位上却坐了人,程铁石问司机:“这车上的座位不是对号入座吗?”
司机说:“对啥号,谁先上来谁坐呗。”
程铁石无奈,只好站着。
车出了城,城郊的田野已是一派冬日的萧杀景象,路两旁的杨树、槐树干枯的枝桠像瘦人手臂上的筋脉。田地里灰蒙蒙的,遗留在地里的白塑料袋像随地抛洒的裹尸布,冬天的野外演示死寂的沉闷。景色虽然不好,但终究摆脱了城里水泥建筑的障碍,视野开阔到极处。农家小院冒出的缕缕炊烟,牛、马、羊和放牧它们的村童,为僵硬的冬日田园平添了些许活泛的风光。程铁石的心情也宽阔了许多,虽然双腿站的发酸,却并不觉着劳苦。
到了博士王岳父家所在的新安镇,程铁石跳下车,打听到地址,很快找到了博士王岳父的家。敲了半会儿门,没人应答,程铁石又向邻居打听,才知道博士王的岳父住进了医院,博士王的妻子陶敏在医院护理。程铁石问明白医院的所在,急匆匆朝医院走。来到医院的门口,忽然想到博士王的岳父住院,自己空着手进病房不妥,便四周打量着找商店,想买些适合探望病人的礼品。市场经济的一大好处就是:有需求就有供给。这家医院针对探望病员的人大都要购买礼品这一需求,早早在医院门口开办了礼品商店,从最低档次的罐头到最时髦的效果如何谁也说不清楚的保健品,从最粗俗的塑料制品到最高雅的鲜花,应有尽有。这个商店还有一项特殊的优惠政策:只要在这家商店买了礼品,凭购货单可以在任何时间进入病房探视你想见的人。
程铁石买了几种营养液,又买了一提兜水果,凭购物付款单,一路畅通无阻地找到了博士王岳父住的病房。博士王的岳父和妻子都不认识程铁石,见这个陌生人将一大堆礼品放到床前,惊诧地瞪大了双眼。程铁石认识博士王的妻,是从博士王家墙上的照片认识的,见她疑惑地盯着自己,一脸问号,急忙自我介绍:“我叫程铁石,是博士王的朋友,您就是陶敏吧?”
陶敏连忙起身让座:“你看,你是他的朋友,大老远都知道来看看,他倒好,一连几天不见人影,打手机也不接,你知不知道他最近忙些啥?”
程铁石明白了,博士王的妻子也不知道他的下落,心里着急,嘴上却不敢说博士王失踪了,只好说:“他最近很忙,主要是手头有一个案子比较棘手,牵扯了许多精力,经常要往海兴跑。”
陶敏奇怪地问:“他不是不代理案子了吗?怎么又办起案子来了?”
程铁石只好说:“这个案子是我的,他纯属朋友帮忙。”
当事人就站在面前,陶敏不好再说什么,顺便问起程铁石的案情,程铁石心里非常着急,没有找到博士王,又不能向陶敏打听,她反过来还要打听案情,只好简短直说,扼要地将案情给陶敏讲述了一遍。陶敏还要再问详情,博士王的岳父打断了她:“陶敏,你就别再问了,这个案子该管,一个金融,一个司法,是立国的命脉,这两个行当都烂成这个样,了不得,会亡党亡国呀。”喘了几口气,老人又对程铁石说:“同志,这个官司你一定要打到底,从你讲的情况看,无论是银行还是法院,背后都有摆不上台面的事儿,这不仅仅是一场官司,我想永寿接受这个案子的原因就在这里。你见了永寿告诉他,别让他来看我,我没啥大问题,老病,哮喘,年年入冬就犯一场,不要紧。”
老人的话让程铁石感动,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连连点头答应。见老人的病不要紧,程铁石也放了心,告别了陶敏和老人,出来又搭上公共汽车往城里赶。回来的路上,程铁石再也无心观赏车窗外的景色,他心里忐忑不安,反复推测着博士王的去向。根据他对博士王的了解,博士王绝对不是那种办事顾头不顾腚的人,他非常精细,也许是专业养成的习惯,思考问题,处理事情向来是光屁股坐板凳有板有眼,即便是发生了什么急事,他也不会连个招呼都不打。难道他发生了不测?这个念头冲进程铁石心里,他觉得自己象是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他寻找各种理由排除博士王出事的可能性,竭力驱除心头不安的阴影,不安不仅没有消除,反而像墨汁撒到胸膛里,阴影在他心头不断蔓延,他设想种种可能性,想得脑袋麻木神经疲惫到了极点。
下了公共汽车,程铁石又急急忙忙朝博士王家赶,腿迈得飞快,心里暗暗祈祷,希望博士王已经回到家中,自己只是虚惊一场,没事自己吓唬自己。可是,博士王家的门依然紧闭,敲了半会儿,并无人应门,依然是对门邻居探出头来告诉他,人还没回来。程铁石产生了精疲力竭的虚脱感,他无力地在楼梯上坐了下来,绞尽脑汁也猜不透博士王到底去了什么地方。落日的余辉透过楼道的窗口软软地抚摸着他的面颊,痒痒地,暖暖地,他闭上了眼睛,眼前一片通红,阳光似乎穿过了眼帘直接流进了他的心里。因与博士王失去联系而产生的烦恼似乎也被这暖暖的阳光驱散了不少。
“朋友,你找谁?”
程铁石被惊醒,他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眼前站着一男一女,手里都拎着包,看样子是才下班回家,他们后面还站着两三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这几个人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程铁石尴尬地站起,指指博士王的门。
“噢,等人,不然就到家里坐吧,博士王跟我们都很熟。”下班的男人发出邀请。
跟人家素不相识,又不知道博士王何时才能回来,程铁石不好到别人家打扰,说了声“谢谢,我不等了。”匆匆下楼。
找不到博士王,又累又饿,程铁石只好回旅馆。还没到旅馆远远就看见旅馆门外停放着博士王的摩托车。他顿时精神一振,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旅馆,博士王正坐在门厅的破沙发上闷着头抽烟。
“你总算回来了,”博士王扔掉烟头,站起身说:“我整整等你一下午,黑头这家伙也不知跑到哪去了,你干啥去了?黑头没跟你在一起?”
程铁石说:“我还正想问你呢,从昨天到现在,我找你都找疯了,今天还跑到你岳父家,一直追到医院,对了,你岳父住院了。”
博士王揪住程铁石的袖管,一边往房间里拽,一边说:“我岳父没事,老毛病,犯了送到医院修修就好。倒是你有大麻烦,咱们先进屋再说。”
程铁石听了这话,心里发毛,急忙唤来服务员打开房门,两个人进了屋,还未坐定,程铁石便急切地问:“出了啥事?有什么麻烦?案情又有变化?”
博士王说:“你先别急,先给我弄点茶水,这个破旅馆管得倒挺严,说破了嘴也不让我进房门,一下午真把我渴坏了。”
程铁石抱歉地说:“真的委屈你了,我这两天找不到你也真急坏了,还真怕你出什么事,这下好了,总算一切正常,只要你没事就好。”
博士王倒在床上,把身子舒展开,长长出了一口气才说:“你怕出事,还真就出了事。你知道我这两天干什么去了?”
程铁石把泡好的茶水递给博士王,博士王吸溜吸溜地喝着,烫的龇牙咧嘴,看样子真的渴极了。
程铁石担心地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博士王喝了一阵,把旱火压了下去才把这两天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程铁石听完有些惊诧却并不惊慌,愤然说:“这事儿不用问,肯定是银行那方面干的。目标是对着我来的,也许是想吓唬吓唬我,也许是想要我的命。真想不到他们居然会使出这种流氓下三滥的手段。”
“你打算怎么办?”博士王问道。
“我没什么打算,在这种时候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只有硬着头皮干到底呗。我总不能卷起铺盖卷儿逃跑吧?”程铁石点着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看着喷出的缕缕轻烟。
博士王搓搓手,有些为难地说:“我看你干脆扔下这摊子事儿回家算了,说难听点,钱又不是你的,更不是你贪污了或者送人了,对于公家来说,一二百万算个什么?你回去算算,就你们单位,我不用看,每年光领导吃掉喝掉的也不止二百万。你即便把官司打赢了,钱全部追回来了,不过等于给你们单位的领导多弄了一笔吃喝钱,你这样上穷碧落下黄泉地努力奋斗,最终结果不过就是如此而已。”
程铁石看看躺在床上锁眉沉思的博士王,忍不住也开始诉苦:“我们单位是国企,国企没有有效的监督制约机制,国有实质上已经变成了厂长经理所有,谁能当上国企的领导者,就是国家想让你发财,这就是国企的现实。要是为了单位,我真不会硬着头皮打这场官司。我现在坚持打这场官司,是不甘心,我就是想争个公道出来,我真的不愿意相信,法院真的成了一锅烂粥。我决心早就下定了,我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不死心,您要是愿意帮助我,我万分感激,您要是不愿意再管这档子麻烦事,我也理解,我跟您照样是朋友。”
博士王猛然从床上坐起,将手中的茶杯狠狠顿在桌上,说:“对,我要的就是你这种精神,干到底,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不死心,这才是爷们。只要你不撤退,我就一定奉陪到底。”他缓了口气说:“不过,这场官司肯定非常艰难,你要有足够的思想准备,要有充分的耐心和信心才行。”
程铁石说:“您可能还不知道,在遇见您和黑头之前,我在东北两眼一摸黑,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只有自己心里知道。我现在是腹背受敌,正面有银行,背后有单位,有人造谣说我卷款逃跑了。单位已经停发我的工资了,这些我都可以不理睬,现在的关键还是怎么打好正面这一场战争,案子返回法院这么多天了,不见动静,我们该怎么办?我急着找你就是商量这件事。”
“打仗光往前冲不行,后方该顾还得顾,你工资都停发了,家里生活有没有困难?打官司也需要钱,你要把我当朋友,钱我还有几个,明天我给你先带过来五千。”
“难中见真情,从第一天认识你我就把你当成朋友了。家里我老婆有工作,她一个人的收入足够她们娘俩过日子,这方面不用我操心。再说了,结婚十多年了,我们还有积蓄,到这种时候还存什么钱?拿出来办正事,省着用也足够应付一阵子的。钱的事您不要操心,真需要的时候我向您要。”
“行,这事就这么定,海兴法院那边我们不能再等了,明天我把手头的事安排妥,后天咱们一起去催。如今的官僚衙门,你不去找他们他们根本不会主动搭理你。尤其像你这个案子,你永远不去找他们他们才高兴呢。另外,你还要特别警惕,银行那边对官司打输的后果清楚得很,他们承受不了官司败诉的后果。所以,他们可能会狗急跳墙,现在他们已经开始朝这上面打算了,逼急了他们没有不敢干的事情。在这个时候你千万不能出问题,有事让黑头陪着你,不要一个人单独行动。”说到这儿,博士王想起一直没见黑头的面,就问:“黑头这小子跑哪去了?今天我怎么一直见不着他?”
程铁石看看表,已经晚上八点多钟,两人光顾说话,把吃饭的事都忘了,赶紧起身边往身上套军大衣边说:“黑头办大事去了,这会儿可能已经开戏了,咱们别管他,还是先去吃饭吧。”
去吃饭的路上,程铁石将黑头跟赵雅兰的事情原原本本给博士王讲述了一遍,博士王很为黑头高兴,又担心赵雅兰闹得太过分,黑头应付不了局面露了馅。
程铁石反过来安慰他:“第一印象很重要,雅兰跟黑头又作了充分的准备,估计不会出什么大漏子。”
博士王“嘿嘿”直笑,程铁石问他笑什么,他说:“想想也真有趣,堂堂政法委书记居然被雅兰和黑头蒙住头耍了,真是戏剧情节。”辣文小说下载
程铁石想象着此刻黑头跟赵雅兰在赵世铎书记家里表演的情景,不由也笑了起来。
第四章
3
黑头对自己首次到赵雅兰大伯家亮相取得的成果很满意。跟赵世铎这样的大官打交道黑头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再加上要力争获得人家的好感,必须配合赵雅兰的口径装出知识分子的样子,黑头精神上的压力大到临近常委大院门口的时候,腿发软、口发干。好在有赵雅兰的鼓励加胁迫,总算硬打精神进了大门。不知为什么,真正进到赵家客厅坐下,他却反而坦然了许多。在家里,在侄女和她的男朋友面前,赵世铎完全是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一个谈笑风生随随便便的家长。他根本不是黑头想象中的那种官派十足、威严冷漠的省政法委书记的形象。尽管赵雅兰的大妈一开始便用审慎的眼光认真打量这个不久的将来有可能成为自己侄女婿的陌生人,黑头却被浓浓的家庭氛围所感染,绷得紧紧的神经很快松弛下来。旁边又有赵雅兰帮衬助兴活跃气氛,黑头倒也做到了问有所答,应付自如,行为得体。赵世铎老两口果如赵雅兰所料,对黑头的出身来历没有任何怀疑,临到告别的时候,赵雅兰的大妈挑剔的眼神也变得亲切,露出了满意。
送黑头出来时,赵雅兰问:“感觉怎么样?”
黑头得意地说:“我给自己打满分,看来这位赵书记的宝贝侄女我是娶定了。”
赵雅兰在他的腰上狠狠捅了一杵,又抓起他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黑头“嗷嗷”直叫,赵雅兰说:“再叫唤门岗过来抓你。”
送到院门口,赵雅兰要回去,黑头精神正亢奋,想让她陪着多走走,赵雅兰说:“以后机会多着呢,今天不行,出来时间长了老两口有想法就不妥了,再说我得赶快听听他们给你的打分结果。”
黑头听她说的有理,瞄瞄门岗的武警没朝这边看,紧紧拥了她一下,又轻轻在她的腮门吻了一嘴,才恋恋不舍地回旅馆向程铁石汇报会见结果。
程铁石听了黑头到赵世铎家的经过,知道事情顺利,心里为他高兴,黑头却感到他的反应没有预想的那么热烈,这令黑头有些扫兴。又聊了一阵,黑头见程铁石仍然有些心不在焉,就去洗脚准备睡觉。洗脚时想起白天程铁石去找博士王,如今心情不佳,估计他跑了一天没找到人。想到自己光为自己的事兴奋,而程铁石奔波了一天装了一肚子忧愁一脑子烦恼,自己回来却连博士王的情况问都没问,黑头不由就有些内疚,回到屋里就问程铁石:“找着博士王没有?”
程铁石在床上翻了个身,叹了口气说:“我整整跑了一天找他,他在旅社整整等了我一下午。这人真够朋友,黑头你猜猜这两天没见着他发生啥事了?”
黑头不在意地问:“他能发生啥事?大不了老丈人生病了,或者又把摩托车骑到人行道上去了。”
程铁石坐起,披上棉大衣,又点着一支烟才说:“他被人劫了,还挨了打。”
“什么?”黑头惊诧地瞪圆了两眼,“怎么回事?是抢钱还是寻仇?他那人对谁都挺好,不会有仇人,是不是抢劫?”
程铁石摇摇头:“你别瞎猜了,是为我的事。”于是把博士王这两天的遭遇又给黑头说了一遍。
“他妈的,没王法了,肯定是银行那帮王八蛋干的,我们还没搞他,他们倒先找上门来了。”
“我们分析八九不离十跟银行有关系,可是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不敢肯定,博士王已经安排人去查证了。”
黑头把洗脚盆往床铺下面一踢说:“这种事都是暗里来去,又不是上法庭打官司,要什么证据?既然已经摸着他们的窝了就好办,揪住一个狠狠整他,啥都明白了。”
“博士王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等他的安排。”
“想不到银行还挺嚣张,差点没把别人坑死,别人跟他公平正当地讲理,他还玩歪的邪的,既然要玩咱们就索性陪他玩玩,看我怎么玩这帮王八蛋。”
程铁石赶紧说:“博士王特别让我叮嘱你,千万别凭意气办事,一切听他的安排,一切按法律办事。”
黑头乐了,说:“一切按法律办事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都到这会儿了还想按法律办事,你们真是读书读成呆子了。”
程铁石有些不满地训他:“你怎么这么说话,照你这么说我们都不应该读书了?”
黑头列嘴笑笑:“我没说你,我说王哥呢。”
“对博士王更不应该这么说,一会儿把人家捧上了天,一会儿又把人家贬入了地,博士王是个人才,你别背后瞎说人家。”见黑头光咧嘴笑不吱声,程铁石奇怪地问:“你也真是的,笑什么?你也不够意思,平时一口一个王哥,人家挨了打,你也不问问伤的怎么样,博士王真是白交你了。”
黑头脱衣服准备睡觉,见程铁石真的不高兴了,才说:“程哥,对博士王我比你了解得多,我说他是书呆子一点也不是贬损他,你见过他对着一页书发两天呆吗?你见过他为了给一个被怀疑杀人的倒霉蛋作无罪辩护拽着法医在一个死了三个月的臭尸体上扒拉了三天吗?你说他是不是个书呆子?不过他这个书呆子比别的书呆子强一点的就是懂得文以武备的道理,啃书本的同时没忘了练活,体格也可以,一般三四个人斗他占不着便宜,我心里有数。真要伤重了,他还能骑着摩托车到处跑?你还能在旅馆稳坐钓鱼台摆着架势跟我找茬?”
程铁石看黑头说得头头是道,也不好再埋怨他,又问了问他到赵世铎家的情况,闲聊了几句便睡觉了。
黑头还惦记着赵雅兰报告最终得分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就爬了起来,见程铁石还睡着,脸不洗牙不刷,轻轻套上衣服就往杂货店跑。到了店里,在凉水管下面抹了把脸,漱了漱口,吃了两块饼干,打开店门等赵雅兰。
过了一阵,远远望见赵雅兰骑着自行车驶来,脸颊被清晨的寒风吹的绯红。黑头注目观察她的神态,见她精神饱满,神清气爽,便知道一切顺利,自己在她大伯大妈那儿得分肯定不低,起码及格是没啥问题了,心情顿时振奋起来,直想马上干点什么,便随手抓过鸡毛掸子,掸货架上的灰土,把耳朵留在店外听动静。听到赵雅兰在门外停车锁车,却故意装作不知道她来,把后背对着店门,弯着腰擦起货架前面的柜台来。赵雅兰从背后蒙住他的眼睛,他把她的手抓下来,拽到嘴边朝掌缘咬了一口,赵雅兰“哎吆”一声猛地抽回手,在他背上娇嗔地敲打着。
“怎么样?”闹够了,黑头才问。
“凑合,马马虎虎。”
“能打满分吗?”
“你以为老赵家的人那么好对付?也就刚刚及格。”
“六十分万岁!及格和一百分同样毕业拿文凭。”黑头兴奋地把赵雅兰拦腰抱住,赵雅兰急忙推开他,指指敞开的店门。
“啥时候办事?”黑头急不可耐地问。
“你说啥时候就啥时候。”
“那就明天。”
“滚,说说又没正经了。”
“明天就够晚了,要真按我的心思,今天就办。”
赵雅兰抹平笑容,郑重其事地说:“我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要真的今天办,我也没意见。”
黑头见她认真了,也不敢再嘻嘻哈哈,又为她的话感动,先给她泡了杯奶粉,又把饼干摆好,坐在一边看她用早点,说:“雅兰,我在监狱里时听一块的人议论女人,我那时还没结婚……”
赵雅兰“扑哧”一声笑了,差点把嘴里的饼干喷出来,“你那时还没结婚,好像你现在结婚了似地。”
黑头也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那时从来没碰过女人。听那些人讲女人怎样怎样,我就想,今后我要是有了跟我诚心实意过日子的女人,我一定要让她活的舒舒服服,起码不能比别人差。所以,我想我们还是过一两年再结婚,我要让你嫁的舒心,过的满意,不买上房子,不攒够钱,我不娶你。”
赵雅兰把杯子凑到他的嘴边说:“这半杯奶你喝了。”黑头乖乖地喝完了杯中剩下的奶,赵雅兰接着说:“你知不知道啥叫真正的舒心?嫁给一个我爱他他也爱我的人,就算是睡窝棚、喝糊糊我也舒心。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即便他有百万家财、汽车洋房,我也不会舒心,你明白不?”
黑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点头,赵雅兰又说:“你要是觉得结婚时太寒酸了面子上过不去,我有钱,估计也够了。”
黑头赶紧又摆手又摇头:“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俩结婚过日子又不是给别人看的,我真的是怕委屈了你,我自个儿一辈子心里不安。再说了,结婚还要花你的钱,我成什么人了?一个大老爷们没钱娶媳妇还能在人前面站吗?你可别窝囊我。”
赵雅兰笑笑说:“看不出你还有大男子主义呢。那好,听你的,过段时间再说,刚好我也得好好考验考验你,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好人。”
俩人正说着,进来两个人买烟,黑头心情愉快,热情接待,一条“红塔山”只收人家五十块钱,赵雅兰用脚踢他他也不理。那两个人一听烟这么便宜,用疑惑的眼光审视黑头,嘟嘟囔囊怀疑是假烟。黑头哭笑不得,给人家说他有喜事,心里高兴,他们又是今天开张后的头一批顾客,所以赔上三十块钱给他们。说了半会儿,人家根本不信,扔下烟要了钱走了。
黑头有些气愤,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很觉没趣。赵雅兰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来。黑头把烟撕开,掏出一盒又弹出一支自己叼上,说:“这世道真不能做好人,算了,自己招待自己得了。”又把剩下的九盒烟用塑料袋装好,“这几盒拿去送程哥他们,让他们也高消费一把,就算提前抽咱们的喜烟吧。”
提到程铁石,赵雅兰关心地问:“程哥的事办的怎么样了?这些日子光顾咱们自己的事了,他没生气吧?”
黑头说:“明天他跟博士王到海兴去,海兴法院也真不是东西,案子转回去快一个月了,还是压着不办。不行咱们再找你大伯告他一状,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行,要告就告,可还得程哥跟王哥出面,咱俩谁也不能提这事,一提反而砸锅。”
“为啥咱们一提就反而砸锅?一家人不是更好说话吗?”
“就因为是一家人才不能提,不然他该觉着我们是有意算计他,上次程哥跟王哥找他也就变成是我有意穿针引线,漏了痕迹,让他多心,他就不能放开手脚管这件事了。”
“这当官的人家跟咱们普通老百姓家就是不一样,老百姓家只有自己家里人的事才最重要,当官家里越是自家人毛病还越多。”
“你又胡说了,反正程哥的事说到底还得他去办,还是商量我们自己的事吧。”
黑头说:“这几天我想了一下,这个店每个月也就能挣一千来块钱,咱们两个人都围这一个店转,辛辛苦苦一个月赚那几个钱真不值当。我打算这样,我跑外,你主内,店由你经营,需要上货时我去办,我不在时你打个电话让我姐的孩子去跑,你只要把店看好就行了。我到外面联系作点生意,倒木材、贩玉米,我都有门路,怎么着也比光开这个小店挣得多。要是能抓住一两笔大的咱们就啥也不用愁了。”
赵雅兰说:“你也别小看这个杂货店,要经营好了,每个月利润决不止一两千。一是进货的品种尽量齐全一些,别人没有的咱要有,别人有的咱要好。二是要扩大经营范围,在外面挂些服装鞋袜帽子之类的流行货色,捎带着卖,也是一笔收入。三是利用你的那些朋友,联络一些供货关系,最好是代销,每月结算一次,不占资金又不怕压货,只要认真去干,小店也能赚大钱。”
赵雅兰的话说得黑头直眨巴眼睛,半晌才说:“看不出来你还真有经营头脑,那就这么定了,你负责店里的事,我在外面跑生意,我就不信咱们发不起来。”
赵雅兰又说:“你在外面跑生意,可要一万个小心,如今社会上人人都想钱想红了眼,为了钱没有干不出来的事,咱不唬人坑人,可也别让人把咱坑了。你看程大哥,多惨,他那事还不知啥时候才能了结。”
“程大哥的事也不能怪他,他够小心的了,银行跟骗子联手唬他,就算他是神仙也得中套。我还忘了给你说,银行真他妈王八蛋,玩邪的,前两天弄了一帮人找到王哥,硬逼着追问程哥的下落,结果还打了一仗。”于是又将博士王遇劫的前后经过给赵雅兰学说了一遍。
赵雅兰说:“这事还没完,银行不会就此罢休,程哥他们可得格外小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可别吃了亏。”
黑头说:“明天他们去海兴办事,等我把这边的事安排一下,我也去海兴走走,听说那边钢材对缝生意还有赚头,有朋友约我过去,等我去了,跟他们也有个照应。”
看看太阳已经升到半杆子高了,黑头起身推车往外走,说他要去进货,顺便到程铁石那儿看看明天他们去海兴还有啥需要办的事没有。赵雅兰说:“你去吧,把烟拿上,这儿有我盯着就成了。”
黑头骑上自行车,想到如果先进货,到旅馆找程铁石就不方便,干脆先去程铁石那儿,过后再去进货。主意一定,便把自行车蹬得飞快朝旅馆骑。赶到旅馆,程铁石不在,也没有留话说他干什么去了。黑头在前服务台给博士王拨手机,博士王说跟程铁石约好第二天去海兴,他有些事情要安排一下。黑头问他知不知道程铁石的去向,博士王说他也不清楚,让黑头不要担心,也许程铁石临时出去办什么事,有什么事情晚上见面再详谈。
正准备撂电话,博士王又问:“你跟赵雅兰去他大伯家,结果怎么样?”
黑头说:“一切顺利,基本搞定。”
博士王说:“那就太好了,祝贺你,今晚上我请你们涮火锅,把雅兰也约上,在程铁石的房间会齐,不见不散。”
打过电话,黑头到四美街的小商品市场上货,顺便又找了几个搞批发生意的熟人,谈定了几种货物的代销业务。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事情办的顺利,心情很好,黑头买了两盒快餐,一瓶啤酒,路过烤羊肉串的小摊,又给赵雅兰烤了十串羊肉,抽掉钎子,把羊肉装进快餐盒,这才风驰电掣地回他的杂货店。
4
这段日子的工作、生活对牛吴强来说似乎过于平静了。手头承办的几个案子进展顺利,何庭长恰到好处地对他做出合作姿态,凡是上了庭务会的案子,庭长一律按合议庭的意见办,再无有意挑剔、故意别扭的行为。小许奇怪地问牛刚强,庭长大人是怎么被他理顺的,牛刚强说:“人跟人要有一定的距离,井水不犯河水,公事公办,还有什么需要理顺的?”
其实,他心里明白,何庭长的这种姿态本身就包含着交换意义:牛刚强不接转回来的案子,他何庭长在方方面面自然也关照他。当初他不接这个案子,一方面固然是赌气,另一方面他也确实领教了这个案子复杂背景给他这个办案人带来的烦恼。违背良心、违背事实、无视法律的事他不能干,但是,得罪银行和银行后台的事他也不愿干,他终究只是一个小小的审判员,他终究还有老婆孩子,还要在海兴这块地面上生活下去,他不敢轻易在自己后半生的旅途上埋下地雷。拒绝了何庭长给他的差事,何庭长不但不生气,反而对他更客气,更关照,连以前不给报销的一些费用也主动要去签字报销了,就连小许这个粗人都觉得何庭长的表现反常。在牛刚强看来,这一切无疑是一种暗示,庭长在告诉他,这个案子你少管。
这天晚饭时间,牛刚强放下筷子屁股正要往电视机前的沙发上转移,妻子却伸手按住了他:“你别急着看电视,我问你,最近有啥心事?”
牛刚强拨开妻子的手,说:“有啥事?你别咸吃罗卜淡操心,一切正常,没事。”
“没事饭量怎么减了?过去每顿饭两碗,现在只吃一碗就撂筷子。”
“没事。”牛刚强轻描淡写,终于坐到了沙发上,并打开了电视机。
“是不是那个老东西又给你小鞋穿了?”
“没有。最近他跟我还过得去。”
“你总不会是受了人家的贿赂心里害怕吧?”
“胡说八道,我是那种人吗?”
“我看你也不至于。不过我可听说银行那桩案子又返回法院了,那个老东西还让你干,你不干。”
“你听谁说的?消息还挺灵通么。”
“你们法院那点破事还瞒得了谁?你别管谁说的,有没有这回事?”
牛刚强没吭声,默认了。
“对,就是不接。他们光想着捞好处,占了便宜还卖乖,把难啃的骨头留给你,让你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牛刚强没理她,视而不见地看着电视屏幕,心里却翻上滚下地不是滋味。严格地说,他不接这个案子是说不过去的。从一立案,他就是这个案子的主办,移送回来他却要把这块烫手的热山芋推给别人,他自己也觉着面上无光。
“你不接这个案子,何庭长那个老东西没找你碴儿?”
牛刚强说:“那倒没有。”
“哼,他当然不会找你的麻烦,你不接这个案子他更高兴,正中下怀。”
“为什么?”牛刚强故意问。
“你不想想,当初他们把这个案子推到公安局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拖人家吗?如今虽然案子又返回来了,可你又不接,正好可以继续拖下去,到时候有人追究下来,他就说你不接他没办法,把责任往你身上一推了之,你不接这个案子他哪能不高兴呢。”
牛刚强心理猛然透亮,他一下看明白了这件事的底蕴,不能不承认妻子分析的有道理。他预感到了可能很快就会到来的风雨。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接了案子实事求是判肯定有麻烦,不接看来也推不出去。”
妻子正在收拾饭桌碗筷,听了他的话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窝囊,还是法官呢,要不干就坚决不干,打死也不干。要干,就放手放脚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