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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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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情第1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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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她驶来——是一对情侣,女孩子站在自行车后座上,趴在男孩儿背上,两个人嘻嘻哈哈在打闹,车头摇摇晃晃,车身几次要倒下去,惹来女生的尖叫和男生的大笑——渺渺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一避,却没有完全避开,车把撞到渺渺不能动的左手,车上的人又撞到她受伤的肩膀,擦着她的身子过去。

    渺渺叫了一声,一下子跌倒地上,痛得脸色刷白,浑身无力,手里的水仙块根也脱手。

    “渺渺!”

    渺渺似乎听见不远处有人叫她,依稀是阮东庭,却也没心思去看了。

    那对情侣吓了一大跳,他们的车可以说慢到了极致,本来这样撞一下根本没什么事,可看渺渺这样,像是受了很大的伤——

    “你没事吧,真是不好意思——”女生满脸焦急,又狠狠地捅了捅男生,“都怪你,看撞到人了吧。”

    男生也不反驳,只担忧地看着渺渺,“你要不要紧,要不,我们送你去医务室?”

    看到渺渺出事的阮东庭赶紧跑过去,扶住渺渺,“怎么回事?”严厉的目光却是瞪向一边的情侣,压力陡然施加,小情侣期期艾艾不知道怎么说,又是愧又是怕,“真对不起,我们真不是故意的。”

    渺渺疼得要死,这会儿还得勉强挤出笑来,“没事,不要紧。”

    她该听习习的话,既然是伤员就不要到处去溜达了,现在弄得自己不好过,人家也不好过。

    阮东庭俯身,小心地将渺渺抱起来,就要朝他的车走去,想也知道是要送她去医院,渺渺赶紧拉了拉他的衣领,惨白着脸说:“不用去医院,我休息一会儿就好。”看了看周围,才对一边留学生楼前的阶梯抬了抬下巴,“阮东庭,能不能让我去那边坐一会儿?”

    阮东庭仔细地看了会儿她的脸色,确定真没什么事儿,才一言不发地把她抱过去,刚坐下,他就脱下自己的西装,垫在地上,让渺渺坐在上面。

    渺渺愣了半天,蛮不自在,可,这会儿也顾不上这些了。那对情侣也跟了过来,脸上忐忑不安,渺渺勉强笑了笑,“我没什么事,你们有事快走吧。”

    两个人又道歉了一回,才推推搡搡,扶起一边的自行车,也不再骑了,推着出了校门。

    渺渺这会儿身上的痛稍稍有点缓解了,才觉得羞愧——你说有时候真不能太坏心眼儿,你不知道风水啥时候转向,喏,渺渺就是最好的例子了,上一秒,她还如此刻薄如此恶毒地对待人家,这会儿,她就屁股底下垫着人家昂贵得不得了的西装外套——渺渺现在真是尴尬得要死,怎么她狼狈的时候总被阮东庭瞧见呢,太他妈憋屈了。

    阮东庭却似乎毫无所觉,弯腰捡起渺渺掉到地上的水仙块根,然后递给她,神情很自然,仿佛之前的不愉快压根不存在。

    渺渺接过来,垂着眼眸,也不看人,支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细若蚊音的“谢谢”——这也难为渺渺了,她现在最怕的就是承阮东庭的人情了,心里面,也不是没委屈的。

    等了半天,也没听见阮东庭的响动,渺渺稍稍抬了头,愣了——

    渺渺第一次见到阮东庭时,就脑子里只有字——淡。是的,阮东庭这个人很淡,他的情绪、行动、语言都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克制感,这种克制使得他整个人显得极有分寸,也极其的冷淡,甚至是寡淡,没有什么人情味儿,可现在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里有了隐约笑意,淡到极致的表情生出一种清艳来——淡极始知花更艳,说得就是眼前的男子。

    阮东庭在笑,这让渺渺反而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小家子气——人家阮东庭是真正的贵族男子,坦荡,豁达,大气,包容,这一刻,渺渺有点儿自惭形秽,想想,这段时间的自己,确实大失水准,斤斤计较,别扭冲动,太不像旗渺渺了。

    想透了这一点,渺渺也不再小女孩般扭捏了,反而抬起头,对着他坦坦荡荡地一笑,“谢谢。”这话比刚才的真诚多了。

    阮东庭的眼里快速地划过赞赏之类的情绪,没说什么,微微提了下裤腿,一派潇洒自然地坐到台阶上,没丝毫别扭。

    “真的不需要去医院?”

    渺渺摇摇头,“没事,已经好多了。”她这才想起手里的水仙块根,刚才掉到地上,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一边想着,一边打开包着的报纸,果然,其中一颗的一边已经摔坏了,心里面有点可惜,另一颗倒没什么损伤。

    阮东庭看了一眼,“喜欢水仙?”

    渺渺摇摇头,“也不是,就觉得春节的时候,应该要养盆水仙。”

    “唔?”阮东庭有点疑惑地望望她,又望望水仙。

    渺渺笑笑,“瞎闹腾呗。”却也没讲下去。

    阮东庭也就不追问下去了。

    又坐了一会儿,阳光有点淡下去了,渺渺站起来,“阮先生,我回去了。”

    阮东庭也站起来,脸上还有点不放心,“真的没事了吗?”

    渺渺点点头,刚要跟他告别,阮东庭却先开口了,“旗小姐……”他的眉又微微蹙起来,脸上的神色有点复杂,似乎有什么为难的事儿,“小越回英国了。”

    渺渺愣了一下,点点头,脸上的神情淡淡的,转身径自回了宿舍。

    晚上渺渺收到了两颗水仙块根,东西是何足亲自送过来的,什么话也没多说,看渺渺的神情倒是越发的稀奇惊叹。渺渺管不了他心里头的想法,只拿着水仙块根有点发愣。

    唐习习看着何足的车远去,才围着渺渺团团转了一圈,用非常复杂奇怪的目光,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个遍,最后摇头感叹:“不得了!真不得了!”

    渺渺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将东西收起来。

    菩提

    学校已经没什么事了,交了实习报告和实习心得,家不在本市的小妖她们,早早收拾了行李回家去了,寝室里就留下习习和渺渺,渺渺因为回去也是一个人,所以不急,习习家也在本市,干脆就留下来陪渺渺。不过今天上午,习习家又打电话来催她回家,她在香港的舅舅回来了,实在不能再拖了。

    习习知道渺渺的情况,怕她一个人孤单,力邀她去她家住。渺渺谢了习习的好意,平时倒也没什么,只是大过年的,怎好意思叨扰?推说自己还有事要做,才好说歹说地把习习给劝回家去了。

    渺渺又在学校住了一星期左右,学校里的人渐渐少了,渺渺也就收拾了东西回了浣花溪旗家别墅。

    很多事情渺渺一向看得开,对于自己孤儿的身份也并不是太介怀,毕竟,她已经比许多人幸运得多,这小半辈子也算锦衣玉食风光无限过,也被人千娇万宠过,但在这样一个年关临近合家团聚的日子里,渺渺一个人游走在偌大的空荡荡的别墅里,形影相吊,真的,有点难受——渺渺决定去看无鸾了。

    要收拾的东西并不多,除了一些生活用品日常换洗衣服,还有送给寺里面僧人的东西,东西不多,也就是个心意。

    早晨五点天还黑着的时候,渺渺就起床了,去客运中心坐车,到达目的地后又换了两趟车才算到达西山脚下,再进去,就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腿了——菩提寺在西山山腹深处,因为并不是有名的大禅院,一众的设施便比不上那些名寺,进去的路并不好走,倒是杜绝了一些沽名钓誉之辈,是不是诚心向佛,这条路倒成了很好的考验。

    山里面的温度比外面低得多,但渺渺的精神很好,坐了五六个小时的车,正好走走舒活下筋骨。满眼苍翠,浓得发黑,再往里去,便开始有了袅袅的云雾,如一匹扬鬃飞蹄的雪驹朝她奔来,整个人被裹挟其中。

    渺渺驻足观望了一会儿,她已有五年未来菩提寺,这里的一草一木却仿佛丝毫未改变,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大概下午三点左右的时候,渺渺到达菩提寺。

    菩提寺一直都是个非常冷清的寺院,却也因为年关将近,有了不少虔诚的香客,不远跋涉地前来祈福。寺里面还是老样子,上次来的时候听住持说想重新修一修天王殿,但因为资金问题一直没有动工,现在一看,天王殿依然是老样子,只是更旧一点,依然没有要动工的预兆。寺里面的住持还是五年前的那个,却也不是她小时候的慧能大师了——寺里面的和尚一直都走走留留,或去云游或去了其他的寺,也有还俗的,这些年来不停地变更,只有一个老和尚从渺渺记事起就一直在菩提寺,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下过山,只管打坐坐禅参佛经,六十多岁了,身体硬朗,眉目越发慈善豁达,渺渺去看他,他非常高兴,临走还给了她一个苹果。

    可惜无鸾不在,他从五年前开始云游之后,就没回过菩提寺,听暂时住在寺里的一个云游僧讲,他一年前还在西安的佛光寺遇见过无鸾,听他说他正准备去天台山,但美国佛学协会又一直大力邀请他去美国讲经,因此到底有没有成行,却也是不知道的。

    渺渺有点失望,但也在意料当中。

    晚上用热水泡了脚,睡在简陋的厢房中,枕的是月,听的是风,一夜好眠。第二日起来,薄如蝉翼的清晨,渺渺站在院子中,深深地吸吮山里格外灵秀清冷的空气,却不敢贸然倾吐,真怕自己这个俗人的浊气污染了这好空气。

    和尚们已做完早课,渺渺闲来无事,随便转着——这菩提寺的一切她都是极熟悉的,正殿里宝相庄严的菩萨罗汉,高大空旷的穹顶,黑压压地逼沉过来,让人心生敬畏,不敢高声语,朱红油漆高高的门槛,早已经斑驳,曾经她就是坐在这里听旗小漾那个小妖怪讲那些“不得了”的故事,正院里两棵硕大的百年古樟,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游廊里那些斑斓瑰丽的壁画,那些朱红碧绿紫金的颜料,那些双||乳|双悬,腰细腚圆,体态妖娆的女菩萨,都曾是她一个迷乱的梦。

    还有寺院后面养着野生青莲的小池子,再后面就是一园子的麻竹,兀自青翠。以前偶尔会有附近的农民提着柴刀来山里寻几支春笋回去。但里面蛇很多,绿粼粼地荡在竹枝上,稍一眼花,就要当成嫩竹。因此,小时候,无鸾是绝对不允许渺渺去竹林玩的。

    渺渺在菩提寺住了差不多有七天的样子,每天也不干什么,在山里面随便转悠一会儿,或者也跟着寺里的和尚去做早课,和他们聊聊天,再不然就在房间里看佛经,抄佛经,当真是有点不知流年偷渡的意味。

    山里的日子过得悠闲,宁静,让山风日月荡涤心中尘垢,再下山,便有种宛如新生再世为人的感觉。仍旧换好几趟车,坐五六个小时的车回到家。

    接下来几天,渺渺挺忙,除尘,收拾从山里带来的东西,整理房间、院子,一直到初六,这天大多数商场已经开门了,渺渺才想着去市区,买一些最近一段时间要用的日用品。

    阳光很好,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新年余韵,渺渺从超市出来,提了两大袋东西,然后乘电梯上了商场二楼——渺渺虽然落魄了,但很多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却是改不了的,比如说——茶,这一爱好可以说是传承自无鸾了,在渺渺丁点大的时候,无鸾就喜欢抱着她泡茶,然后骗渺渺去喝那苦苦的茶水,看见她皱起小脸,便爽朗大笑,甚是愉快。无鸾是苏州人,苏州人把上茶馆叫做孵茶馆,像老母鸡孵蛋似的坐在那里不动身。无鸾告诉她这早上起来第一壶是清胃的,洗尽隔夜的沉积,引起饥饿的感觉,然后吃早点。接着再喝茶,直到把胃里的早点都消化掉了,算是吃通了。后来渺渺被旗家收养,旗知微也是个嗜茶的,而且甚是讲究,这些东西对渺渺来说都是潜移默化的。

    渺渺喜欢喝茶,而且只喝好茶。

    这个时节,新茶还没有上市,渺渺在茶庄里自如地转悠挑拣,店员跟她都是熟的,因此也不大管她,渺渺挺自在,可没一会儿,她就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渺渺手里拿着一罐铁观音,装作不在意地转过头去,就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站在外边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渺渺觉得这男孩子似乎有点眼熟,仔细想想,可不正是和文革混在一起的几个人中的一个嘛,挺痞也挺有才的,叫什么来着,梁……

    渺渺正想得出神,梁辰已经径直朝她走来了。

    渺渺一愣,却也没动,看着梁辰站到自己面前,眼神复杂而犀利地上上下下将她看了个遍,然后带点儿嘲讽带点儿恨地开口,“旗渺渺,你可真厉害,文革和博工什么感情,都闹翻了!”

    渺渺的脸一沉——他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博工?这指责简直莫名其妙。

    但梁辰显然并不想解释,那边已有个美貌妇人在叫他了,“梁辰,我们回去了。”

    梁辰最后盯了渺渺一眼,转过身朝那妇人走去,那妇人好奇地望望渺渺这边,然后对梁辰说:“碰到朋友了?”

    梁辰却摇头,很自然地接过妇人手里的袋子,“没什么。”说着两人朝扶手电梯口走去。

    渺渺买完茶,坐电梯下楼,心里面还在想着梁辰的话——文革和博工闹翻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文革——想起这个名字,心里总要顿一顿,不过,既然她已经离开瑞德,这些人也跟她没有关系了。梁辰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渺渺也就放开了。

    刚下电梯,大厅里忽然起了一阵马蚤动,似乎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出现了。渺渺好奇地往马蚤动源看了一眼——呵,怪不得那么大动静呢——大厅一边的专用电梯开了——这座大楼一至六层都是商场,六层以上都是商务写字楼,这个专用电梯平常是基本不用的,现在它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众西装笔挺的精英人士,锃亮的皮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那有节奏的啪啪声透出的是一种杀生予夺的高贵感,脸上又冷漠又优越,目不斜视,簇拥着为首的两个人。

    渺渺一眼就看见了为首的阮东庭,这个人也并不打扮得比别人花哨华丽,他甚至可以说是低调的,一身优雅简约也沉稳的doruil西服,手腕上只一块简简单单的男士腕表,但有些人就有让人在万千人群中一眼攫住的能力,此刻他正跟身边的一位穿唐装的老人谈着什么,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风范,从容自如,自有感召一切引领一切的力量。

    老人微笑着边听边点头。

    渺渺也就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朝门口走去,手刚碰到大门把手,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渺渺——”

    回忆

    渺渺转过头,看见阮东庭对老人说了什么,然后就撇下那一帮人,径直朝自己走来。

    渺渺搭在门把上的手收回来,看着阮东庭走到自己面前,不知道他有什么事。

    阮东庭的目光在她手里提的东西间转了一圈,“你去超市了?”

    渺渺点点头。

    “吃饭了吗?”

    渺渺又点点头。

    阮东庭还要说什么,那个虽然双鬓斑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笑眯眯地走过来了,“东庭,这位小姐是——”慈祥却也精明的目光打量着渺渺。

    阮东庭顿了一下,很自然地接过渺渺手里的东西,然后握住她的手,介绍道:“六叔,这是渺渺,渺渺,这是我六叔。”

    渺渺愣了一下,却也不笨,脸上绽开得体的微笑,落落大方中带着一丝腼腆,“您好。”

    “好,好。”老人似乎很开心,褪下手上戴着的一串鸡油黄老蜜蜡手串,抓起渺渺的手,硬是套在她手腕上,笑呵呵道,“太匆忙了,没准备什么,这个就当作六叔给你的见面礼。”

    “诶?”渺渺吓了一大跳,立刻挣扎起来,无奈老人的劲儿不小,渺渺哪抵得过,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阮东庭。

    阮东庭却只是微微一笑,握住渺渺的手,对老人说:“那先谢过六叔了。六叔,我要送渺渺回去,你看——”

    “没事没事。”老人和蔼地挥挥手。

    一直到被阮东庭拉出大楼,渺渺还云里雾里莫名其妙的,微皱着眉,抬眼看看阮东庭相较于刚才越发冷凝的眼眸,想了想,开口,“阮东庭——”

    阮东庭回过神来,看着她,已经恢复了一贯沉静,“你在这等一会儿,我去取车。”

    “哎,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去。”渺渺连忙拒绝。

    阮东庭的嘴角往上扬了下,算是笑了,“等着。”

    渺渺也就不矫情了,有车送她回去确实方便得多。

    没等多久,车就开到了渺渺的面前了,却不是那辆张扬的兰博基尼,而是何足经常开的那辆黑色宾利——想来阮东庭并没有自己开车来这里。

    阮东庭下车,亲自将渺渺从超市里买的东西放进后座,又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让渺渺坐进去,然后自己才绕到一边上车。

    渺渺系上安全带,目光在阮东庭身上游移,又看到自己手上硬被套上去的鸡油黄老蜜蜡手串,微微蹙了眉,“阮东庭,这个——”

    渺渺抬了抬手,阮东庭的目光一触即回,脸上的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没事,你留着玩吧。”

    渺渺面上没什么,心里面却是咋舌不已,啧啧,这阮家真够财大气粗的,所谓“千年琥珀,万年蜜蜡”,现如今蜜蜡的价格被越炒越高,何况,渺渺手上这一串,一看就不是凡品,就这么随手送人了。渺渺知道分寸,她跟阮东庭非亲非故的,这贵重东西是绝对不能收的,不过,暂时玩玩倒是可以的。

    渺渺自从将家当典卖之后,其实心里面一直都郁郁的,虽然先前也都是封在箱子里的,好几年没拿出来把玩了,可,毕竟还是自己的,心里还有底的,现在——她还真有点心痒得难受,这好东西在手,细细地抚摸,又滑又腻,触手温润,如同少女细腻光洁花瓣一样的肌肤,啧,纯洁,香艳,心底里也痒痒的,又懒懒的——

    “阮东庭,你玩不玩古?”

    阮东庭看她一眼,“偶尔吧。”

    渺渺了解地点点头,“有人跟我说过,有钱的人叫做富人,有物的人叫做贵人,但是富人是会变穷的,而贵人永远不会,不管时代如何变迁,他的古董,他的修养,他的学识,永远都在,他永远不贫乏——其实这话也不对,人首先得是富人,然后才能是贵人,若不能做富人,又怎么保住他贵人的做派——你说是不是?富人没了钱,最多是生活上的落差,贵人没了物,那真是精神上的地狱,更可怜——”

    渺渺自己还不知道,她现在的表情就跟喝了三两老白干似的,微醺的自我陶醉,似透非透,仿佛意蕴深远,不可揣测,有一种缠绵的情致和恍惚,像是说给阮东庭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坐在驾驶位上的阮东庭看她一眼,再看她一眼——

    “这几天你去哪了?”

    渺渺整个身子放松地陷在车座上,手里还摸着蜜蜡手串,闻言也没多想,“唔,去山里住了几天。”

    “你那套贵人富人的理论是旗知微教给你的?”

    渺渺愣了一下,转过头来,满脸惊讶地看着他,“你认识旗知微?”

    阮东庭点了下头,“一面之缘而已,在法国的时候,我跟着家里一位长辈一起去拜访过他。”

    “真的!”渺渺一下子直起身,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毫不掩饰里面的兴奋,“什么时候的事儿?”

    阮东庭回想了一下,记忆有点模糊,“大概七年前吧,我的那位长辈得了一只明中期的犀角芙蓉鸳鸯纹杯,又不确定真伪,于是有人介绍了旗知微给他。”

    渺渺点头,这是常有的事儿,旗知微的在那个圈子里很有名,经常会有人请他鉴定一些古物的真伪。有时候旗知微不在,渺渺和小漾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趁机卖弄显摆,“这个黄振效的象牙雕渔家乐图笔筒明显是假的好伐,真品在我书桌上搁着呢。”“这个七佛钵不错,雕工、漆艺,还有佛后的背光,不用看,清中期的玩意儿。”“就这成色,明显骗你这种啥都不懂的二子。”

    如此大言不惭,狂妄自大,居然也从未出过错,那时候说起旗知微的一双儿女,多少人啧啧称奇。

    “你跟我说说当时的情景吧。”渺渺漆黑的眼眸充满期待地望着阮东庭——旗知微走了那么多年,她是第一次从不相熟的人口里听到关于他的信息,这种感觉非常美妙,借着别人的口,完善那个人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借此来缅怀他,想念他。

    阮东庭其实对那次会面的记忆并不多,何况他是陪同去的,但渺渺听得很认真,偶尔抿嘴,偶尔舒眉,脸上的神情随着他的讲述变化,偶尔会心狡黠地微笑,一张脸仿佛宝光鎏金浮动,异常生动——

    “……要走的时候,有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急匆匆地进来,不小心和我撞在一起,唔,我记得他手里似乎拿了可丽饼,冰激凌都沾到了我的衣服上,结果反倒是那个男孩子气愤得瞪了我很久——”

    “那是小漾!”渺渺忽然笑出声,脸上一瞬间放出灼热的光彩,阮东庭这么一说,渺渺也记起来了,“我那时候出痘子,不能吹风,所以一整个暑假都待在房子里没出去过,那个可丽饼是小漾买给我的。”

    那时候可丽饼毁了,小漾不高兴了好久,渺渺倒无所谓,因为一个月没出过别墅,她早就烦死了,连带着吃什么都恹恹的,这件事在她脑海里留下印象,还是因为旗小漾难得的闹别扭,那时候还不过十五岁,再怎样早慧,情绪也没有掩藏到后来的完美无缺。

    两个人原来那么早就有了纠葛,渺渺觉得真是有点不可思议。因为旗知微,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一下子拉近很多,到了旗家别墅,渺渺邀请他进去坐坐时,阮东庭也没有拒绝。

    院子已经整理过了,冬日午后的阳光里,青石板路铺成的小径,一边是一棵硕大的槐树,树下石凳石桌,整个院子淳朴天成,没丝毫人工斧凿之气,试想五月,春槐堆雪,雨疏香气微微透,风定素花静静开,再加上石板缝隙间的青草、瓦松,各种小野花,不在田园,也在田园,旗知微确实是会真正过日子的。

    渺渺端了茶具出来,放在廊下的白色小圆桌上,然后请阮东庭过来坐。

    阮东庭走过来,却是一眼看到了放在窗台上的水仙,叶子却已抽了有二十厘米的样子,碧绿碧绿的,长势喜人,洁白馥郁的花,丰润雅致。阮东庭的目光往下一滑,落到了水仙盆上,觉得有点眼熟,“这个是——”

    渺渺一愣,忽然像炸了毛的猫,一个箭步冲上去护住那水仙盆,黑漆漆的眸子瞪着阮东庭,像只护犊子的老母鸡,“喂,这个现在是我的了,我已经把钱赔给你了——”

    没错,这个水仙盆就是那只被乾隆误认为猫食盆,宋徽宗特意定制最后却毁于旗渺渺之后的汝窑瓷器,渺渺将这些碎瓷片捡回来,觉得可惜,请了老师傅又将它补好了,然后就用来养水仙了——想来宋徽宗地下有知,应该也很欣慰,关于这一点,渺渺还真蛮得意。

    对于渺渺如此大的反应,阮东庭有点惊讶,目光又在那水仙盆上转了一圈,有点明了了,又有点好笑,嘴角几不可见地往上勾了勾,“我没有想要要回去。”

    渺渺窘死了,想想自己打坏了人家的东西,连声对不起也没说,说是赔了钱,可谁都知道那钱根本远远不够,何况,这笔钱最后的着落,大家都心知肚明。

    渺渺有点脸红,可她毕竟也不是扭捏的小姑娘,自己倒笑出来了,抬头,大大方方地望着阮东庭说:“喝茶吧。”

    阮东庭愣了一下,脑子里只有两个词“明眸善睐,明媚鲜妍”——阮东庭当然旗渺渺长得好,但几次接触都不甚愉快,因此并没有太注意这一点,何况,阮东庭这样的相貌,这样的气度,这样的家世,他身边的会是庸脂俗粉吗?说句不客气的话,他阮东庭对美女早就已经视觉疲劳,不欣赏,不稀罕了,可这一刻的旗渺渺,依然让他有一瞬间的心旌摇动——她的皮肤很白,白得清透,现在染上两抹自然的腮红,醉人,头发很黑,简简单单扎着马尾,睫毛,眼睛也是漆黑点墨般的,还有唇畔携着着的那一朵微笑,糅合在一起仿佛冬日阳光般薄脆暖人,又如知堂诗笺般秀雅精致,有一种旧时的美好。

    这一刻,想到的是《诗经》,里面古人歌咏其宴饮、男女、耕作、征战、欢聚、离散、喜悦、悲忧,皆坦坦荡荡,毫无后人的缠夹小家,就仿佛这窗台的水仙,说开就开了,丰满壮丽,就像旗渺渺其人,一望而知,干干净净地与天地初开的素心相同。

    俞平伯说:“不能名言,唯有赞叹;赞叹不出,唯有欢喜。”阮东庭深以为然。

    茶是今天在茶庄刚买的,渺渺一连串地韵茶姿势虽说不上专业,却是真正的赏心悦目,做起来行云流水,毫无匠气,将茶盏轻轻地推到阮东庭面前,小巧的白瓷茶盏盛着碧清的茶水,袅袅的茶香,入口,齿颊留香,在这样一个阳光亮丽的冬日午后,坐在庭院廊下,喝茶,聊天,吃糕点,不这样,似乎真对不起这好时光了。

    渺渺微微抿了口茶,回味了一会儿,才享受地出了口气,然后看着阮东庭,眼里有愉快的笑意,“我还没有谢谢你送的水仙呢。”

    阮东庭的目光望向那盆长势喜人的水仙,“你说得对,春节的时候是应该养一盆水仙。”

    渺渺微微一笑,身子懒懒地靠在圈椅上,也看着水仙,漫不经心道:“实事求是地说,咱们现在的生活水平确实在以飞的速度提高,不过,这日子也是越过越没意思了。你看看古人是怎么生活的,就说妙玉,积了梅花上的落雪在瓮里,来年泡茶,先不提这茶是不是真的滋味独特,光是想想,也觉得别有风味了;又比如说芸娘,包了茶叶放在荷花里,这茶叶就沾染了花的香气。别提如妙玉芸娘者,大家出身,有钱有闲,就是这平头老百姓,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花一两天做一道菜,二月初二,搭草台演土地戏,唱戏给土地爷听,春天到的时候就去挖野菜,或者做一碗槐花焖饭、榆钱儿面——每个季节,每个时令,都有相应的事,多好,这才是生活品质。”

    她这语气,这神态,是拿阮东庭当朋友了。

    阮东庭又哪里听不出来,笑笑,精神难得的放松,“我的‘颐园’里有两棵百年古樱,等花开的时候,我请你去喝酒。”

    渺渺的眼睛亮了一下,心,蓦地一动,撇去两人之间的纠葛不谈,渺渺是非常欣赏阮东庭的,从第一踏进颐园开始,她就知道阮东庭本质上跟她是一类人——这个男人坦荡、大气、恋旧,骨子里有一种侠气,豪爽不拘小节,但又惯会用手段,于是综合一下,表现出来就是经典又平实,轻盈又严肃,复杂不可捉摸。

    中国人其实骨子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文化崇拜,比方说他们欣赏的英雄要有点儒将风度,最起码能“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比如张飞,就是最高典范,披着战袍灯下读《春秋》,一双手能取敌首级也能画曼妙美人。

    阮东庭身上,就是有那么点味道,这样的男人,是毒。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也许会有第三更,我是说,也许!

    宴会

    渺渺在收拾回学校的行李——其实这学期学校已经没课了,不去也没关系,不过渺渺琢磨着她在瑞德的事儿上学期因为临近期末没来得及处理,这回回去估计有定论了。

    事情过去有段时间了,渺渺心情也没有一开始的沉重烦躁了,现在,心里面忐忑还是有点儿的吧,不过更多的是坦然——该怎么样就怎样吧,是她做的,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前几天,渺渺特地去了庞青岳的家——道歉,请罪。

    庞青岳看着她,倒是没有什么严厉的责备,只是深深地自责,让渺渺非常非常的内疚。

    渺渺到了学校,果然,来的人非常少,寝室里就习习和小妖两人,两个人都是不耐家里面父母的唠叨,躲到学校里来的。一个寒假没见面,都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讲话,分享从家里带来的零食。

    正说得热闹,隔壁寝室的麦子拍门进来,一看见她,就大声嚷嚷,“旗渺渺,婚纱秀,三天一千二干不干?”

    麦子在大二时组建了一个业余模特队,平时在校外接些走秀、礼仪的活儿,赚点零花钱,渺渺其实不是模特队的,她的身高不是很高,一米六七,普通人里面算高挑的,却远远不够模特的标准,但渺渺长得出众,气质又好,何况这些秀也都是业余的,并不专业,渺渺有时候就去客串一把,赚点小钱。

    闻言,渺渺抬起头问麦子,“在哪里?”

    “就在市区,新开张的一家婚纱店,室外秀。”麦子顺手从习习那里拿了块牛肉干,嚼得起劲。

    “这大冷天的,光着胳膊在外面挨冻怎么吃得消。”习习摇摇头,好像她现在就在挨冻似的。

    麦子边嚼着牛肉干边不以为然地说:“有什么办法,赚钱嘛,哪那么容易——其实也还好啦,也就上场那么一会儿,又不是做礼仪,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的。”又用手碰碰渺渺,“怎么样?”

    渺渺想了下,“有什么要求没?”

    麦子撇了下嘴,“说是要一米七以上的,可其实也没那么严格——那些人烦死了,我发了一批照片过去,结果就挑上了两个,连刘嘉都被刷下来了,一直问我还有没有再好点儿的,靠,搞得我跟青楼老鸨似的。”麦子既是模特队的队长,也是中介人,负责向外输送模特信息。

    小妖听得咋舌,“真的,刘嘉都刷下来了?”

    麦子摊摊手,嬉笑道,“可不是,这几天我都不敢触她霉头,她说啥是啥。”又用胳膊捅捅渺渺,“怎么样,咱们的旗大美人,就靠你救场了,反正也就试试。”然后也不给渺渺反驳的时间,“就这么说定了啊,记得发一张你日常生活照给我。”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渺渺你去不去?”小妖一等麦子走了,赶紧发问。

    渺渺笑笑,回答得蛮保守,“试试吧。”她现在缺钱得很厉害,这么个赚钱的机会,当然不会放过。

    “刘嘉的刷下来了呀!”小妖还在为刘嘉被刷的事惊叹——刘嘉是他们人文学院有名的美人胚子,平时高傲得很,下巴扬得都要比别人高三分,可,你也没办法是不是,美人就是有这样那样的权利,你不能责怪,也不忍心责怪。

    习习一拍小妖的肩膀,颇为豪气道:“刘嘉算什么,咱渺渺一上,十个刘嘉都没用。”

    渺渺白了她一眼,刚想叫她别乱说话,手机铃就响了——是非设定来点,渺渺看了会儿屏幕上闪烁的号码,才走到一边接起来。

    电话是圣心孤儿院的院长打的,邀请她参加一个慈善宴会,因为宴会上会有孤儿院的孩子的表演,所以希望她这个给了孤儿院莫大的帮助的慈善人能来观看。

    挂了电话,渺渺很汗颜,显然这个请柬应该是属于阮东庭的,她有种占了别人东西的心虚感,想了想,还是应该跟阮东庭说一下,毕竟那位才是正主。

    但事到临头,才发现她不知道怎么联系阮东庭,他住在哪里倒是知道,但一想到阳明山庄那没有止境的禁止出租车进入的私人车道,渺渺就有点腿软,就算她能够活着爬到“颐园”,阮东庭在不在那还是二说。这样想想,她似乎只能等着阮东庭来找她了。

    阮东庭还没来找她,请柬先寄到了。

    渺渺看着上面注明的宴会地址,有点发愣——皇庭酒店。

    怎么看都不像是孤儿院为了筹款而举办的私人式的慈善会啊,“皇庭”这种地方一直都是政商界上流社会的地儿,狗在那里撒一泡尿都要比其他地方香一点。看样子,这个慈善宴会不是那么简单——估计就是上流社会那些有钱人装点门面,暗通款曲的戏码了,这请孤儿院的孩子去表演,做戏的成分多一点——渺渺自己也是孤儿,若不是被无鸾捡到,被旗家收养,估计自己也是这样一种命运,心里就有一种戚戚然,原本她是不准备参加这种宴会的,但这一刻她改变主意了——至少,能有一个人真心的用心的,去看那些孤儿满含感激的表演。

    既然决定要去,渺渺就积极起来。

    莎士比亚说:如果我们沉默不语,我们的衣裳和体态也会泄露我们过去的经历。

    这话很对。

    旗家还没败那会儿,大大小小的宴会也是接连不断,只是旗知微并不喜欢这种宴会,很少参加,于是连带着一双儿女也很少露面。但,很少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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