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之死地。一旦成功,四万辽军将死无葬身之地。杨庸脸上笑着,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明日就将此计说与恩相。”郭药师脸上泛起了红光,杨庸说的没错,这条计策如果成功,那便是天大的一件功劳。这混进城打头阵是重中之重,他是铁了心要去搏一把,丝毫没有考虑到此计的弊端,或者说,他没有更好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难题。杨庸出的是个好主意,他在南京呆了三个月,虽然每日被困在行宫之中,但对于南京城里各方势力也有了个大概了解。耶律大石太放心萧干,把几乎全部兵马都交到了他的手里,这说明他也不是全为自己着想,也懂得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而萧干甘心情愿地前线搏杀,任凭耶律大石在后院放火,那是因为耶律大石从来不怠慢城外大军,一应物资粮草供应充足,让前线将士打起仗来没有顾虑。
这样一个临时组建起来的联盟,看上去一盘散沙处处漏洞。但实际上却不然,刘延庆在萧干面前吃瘪吃了一个多月就是很好的证明。而一路凯歌高奏的宋军,反倒是骄横跋扈,不可一世。这一战杨庸只说出了最好的情况,而没有说出最差的结局。那就是郭药师领五百精锐混进南京城内,耶律大石聚齐三千士卒和郭药师玩猫捉老鼠的巷战,打了半天,结果城外没有宋军接应攻城。最终郭药师在城里吃不住,退了出来。然后这边城池没有打下来,那边刘延庆大军又少了一半,萧干以实击虚,一战大破刘延庆。宋军溃退,辽军一路披靡,说不定连岐沟关又被他打下来了。
同样的战略,两种不同的结果。最重要的,其实不是城里的郭药师,而是谁去接应他。这个人一定要有胆略,敢于顶住城防的压力,敢于和辽军在城内决战。而且还要迅速地夺下四个城门,再巩固城防阵地,抵挡萧干的反扑。
“宋军之中,有这个人吗?”杨庸在回去的路上问萧曼。
萧曼侧头看着杨庸,沉吟半晌,才道:“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宋人还是辽人。说你是辽人,你帮宋军出的战策足以致辽军于死地。说你是宋人,你又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也不全是馊主意。”杨庸解释道:“宋军中也不是全无人才。刘延庆是大将,只可惜他要坐镇中军。王渊也久经沙场,但他在右军,赶不回来。还有刘光世,正是左军统帅,打南京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他本人倒是没什么打仗的天赋,但他知人善用,手底下有一批极能打的人。如果他不刚愎自用的话,南京城还是能打下来的。我只是替他们参赞参赞,我的计策可能有漏洞,但具体怎么做,那不是心的。”
“说起来,刘光世还是你的恩人呢!”萧曼道。杨庸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看挂在树梢上的月牙,“是啊!如果不是他,我可能早就死在了深山里,明天我就去看看这位恩公。”忽然又想起有半年多没有回去看父母双亲了,杨庸心里明明知道那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但他心里总有些隐隐的黯淡。想着等这一阵子过了之后,他得把二老接到汴梁去享享福。耶律大石送了他五十两赤金,换成铜钱,他一辈子也花不完。
“说来说去,你还是帮了宋军的大忙。”萧曼哪里知道杨庸在想些什么,只是在考虑宋辽双方的战局。
杨庸注视着他,“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在这件事情上,我必须要有个立场。我从来就不想自己是大辽的皇帝,也压根没想过自己是辽人。除了你,我对大辽没有任何感情。你说我是辽人,就凭我身上的玉坠?假如那块玉坠是我父亲拾来送给我把玩的,你们不是玩了个大乌龙么?反过来说,金军兵迫居庸关,你父亲就算守住了刘延庆,他能守得住完颜阿骨打的十万铁骑?南京城早就是瓮中之鳖,只是看金宋两家谁先取到手而已。凭耶律大石和你父亲两个人死守,整个大辽却在漠北疲于奔命,这是长久之计么?你父亲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么?如果南京城被宋军打下来的话,他会去攻城?反正如果是我的话,我铁定一早就跑路!南京城我连守都不守,把南京和居庸关一起让给宋军,到时候看宋金两家隔着居庸关的城墙互相吐口水”
第五章【离别】
萧曼笑得很灿烂,杨庸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原以为你是辽人,其实你把自己当宋人。但是你刚刚这番话说将出来,我觉得你既不是辽人,也不是宋人。你倒让我觉得辽军败了跟你没关系,宋军败了,好像跟你的关系也不大。”
杨庸正了正神色,他确实还没有完全进入到自己的角色中去。他感激刘光世,但区区一套房子,几张票子就能让他有归属感那是扯淡。来到这个世界上才半年多的时间,他只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问题,能舍得那些别人舍不得的东西,那自然看得比其他人要清晰明了。
他清了清嗓子,辩解道:“我这是从战略大局上看问题,或许有些荒谬吧。”
“不!”萧曼忽然停住了笑,正经地说道:“你确实说得很对。其实宋辽征战,最得便宜的还是完颜家奴。大辽完了,大宋也就完了。完颜阿骨打的野心,绝不仅仅是在关外。这正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只是父亲”
杨庸看见萧曼的脸色有些凄然,料想他一定是担心萧干,便道:“无妨,只等宋军有了动作,你便回你父亲那去吧。那时候南京城无论是在大辽的手里还是在大宋的手里,该打的仗也都打了,你只劝你父亲远离危城便可。还是那句话,他可以挫败刘延庆,但他绝对挡不住完颜阿骨打。”
“你是怕我通风报信故意这么说的吧?”萧曼笑道。
杨庸却笑不起来,“你想走,我也留不住你,而且我根本不想留你。宋军中已经有人知道了你的身份,不走的话,以后会更麻烦。”
“我懂。”萧曼沉默了下来,“只是这一别,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呢?”
杨庸面向北方,指着浓浓的夜幕,大声道:“那边是大漠,草原。你往北去,无论放羊牧马还是领兵打仗,只要记得在你的对面,还有一个杨庸,那就足够了!”
“可我”萧曼咬着嘴唇,“可我是你的妻子呀哪有夫妻南北而分,隔着千山万水的?”
杨庸看着萧曼那张年轻的脸庞,她才二十岁呀!可是就因为耶律延禧一道荒唐的指婚,她为“自己”空守了四年的闺房。假如她没有在汴梁找到自己,那她岂不是一辈子都要因为这道圣旨而孤独终老下去?更可笑的是,貌似耶律延禧自己也忘记曾经许下了婚约,他给杨庸找了个后妈,这后妈恰恰还是萧曼的堂姐。因为这个原因,萧曼连堂堂正正嫁给杨庸都成了不伦之事。杨庸此刻忽然觉得面前的萧曼很可怜,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他把萧曼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我能做你的妻子么?”萧曼把头埋在杨庸的胸口呢喃着。
杨庸不做声,只是点头。他能感觉到胸口的布片已经被萧曼的泪水浸透,萧曼忽然哭得歇斯底里,她圈住杨庸的腰哽咽道:“我不想走我真的不想走”
“你必须走!”杨庸坚决地反对,“你走了,他们才没有我们的把柄。我现在没有能力保护你,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你当做敌国战俘对待。在这个世界上,能信任的人不多。但是请你信我一次,有朝一日,我一定会找到你,带着你一道回属于我们的家。不是南京城的行宫,也不是大宋皇城的官宦府宅,我会给你一个全新的希望。我只要你能活下去,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只要你活下去。”
“嗯”萧曼模糊地回答,“我等你,无论十年还是二十年”
“五年!”杨庸捧起萧曼的脸,“你给我五年时间!”
杨庸从不乱许诺言,但他有信心可以在五年之内完成对萧曼的承诺。因为数年之后天下将要大乱,宋庭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去管辽国的余孽?他说五年时间,已经给自己留下了余地。
数日之后,刘延庆忽然下令全军解除戒备,大军随即撤退六十里,在一处高地扎下营寨,弃攻转守。明面上是因为战局僵持数月,后方补给跟进不及时导致高层的战役决心起了变化。暗地里全军日夜都在打磨军器,训练战卒。杨庸每日都见郭药师亲帅五百常胜军精锐操练格斗之术,也不用问,便知道那是为了短兵相接。
他的计策被刘延庆采纳了!
看着军士们脸上都挂着渴望胜利证明自己的神色,杨庸忽然开始隐隐担心起来。郭药师太想胜利了,他需要一场大胜来告诉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可正是因为有了这种心态,很可能会葬送掉他最后的一丝警惕。郭药师是有很重的功利心,但他却是杨庸来到这个世界认识的第一个人,真正有救命之恩的人。
左思右想之下,杨庸还是找到了郭药师,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郭药师也愣住了,但旋即便又微笑起来,“这次接应攻城的是三将军。他或许会有些谨慎,但我相信他。”杨庸明明看到他眼神里的担忧,情知这些话是郭药师自己安慰自己的,暗道这人太想立功了,已经到了没药可救的地步。
“既然如此”杨庸只好给他擦屁股,“哥哥倒不如先控制住一面城门。我说的是守住城门,如果大军没有攻城,城里的辽军必定是要抢门的,哥哥必须要死守,否则退路堪忧。”
“贤弟放心,我会的!”郭药师这次听进去了,没有再坚持。
杨庸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宋军结构复杂,党派林立,这次五万大军更是东拼西凑。刘光世手底下虽然有能征善战之辈,但左军所辖一万余军士多数都是京畿路的,平日里打打土匪,耀武扬威惯了,哪里看得起边军。就算常胜军能打,也只有五千之众。要知道在南京左近,萧干还有一路隐藏在深山里的五千人马。靳子忠效忠杨庸,但也效忠萧干。和宋军作战,是辽军的天职。靳子忠其人又勇猛无比,左右一拉扯,说不定刘光世还真不敢去攻城
第六章【难题】
杨庸觉得有必要将潜在的危险告诉刘光世,但一连几天他都没有见到这个恩公。左军中郎将并不认识他,看他跑了几天,便好心告诉他说,刘光世去了中军。杨庸又跑去刘延庆的中军找刘光世,结果眼见刘光世被人搀扶着出来,浑身都是酒气。
“大战在即,怎么喝得这般模样?”杨庸扑上前去问道。那搀这刘光世的军士回答说:“大军明日便要出征,老将军是个上阵要喝三碗酒的人,谓之壮行。三将军酒量不行,老将军只让他喝一碗,谁知便成了这样。”
“要是此刻辽军攻来,如何抵挡!?”杨庸骂了声娘。刘光世喝醉了上不了马,杨庸只好搀着他回了左军营寨。哪里还有机会和他说要当心辽军有伏兵这件事情。直到安排刘光世躺下,天色也已经黑了。杨庸看左右不是办法,只好趁了烛光,写了一张便条放在刘光世的枕边,吩咐中郎将定要在他醒来之时第一时间给他看。那中郎将见杨庸如此托大,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也唯唯诺诺地应了,杨庸这才回了郭药师的前军。
只等郭药师开拔,杨庸就会送萧曼走,他得留出时间来给萧曼。谁知刚一进帐,却见众女围在榻边。床榻上躺着萧慕容,看上去已是昏睡过去了。
“怎么了?”杨庸挤上前去问道。
萧曼的脸色不好,看见杨庸连笑容都勉强了,茜儿在一旁说道:“萧皇后病了。”
杨庸吃了一惊,赶忙上前查看,俯首一摸萧慕容的额头,只觉得滚烫无比,是发烧的征态。
“昨日还是好好的,不知为何到了今早便说不舒服,晚间便成了这样。”梁红玉懂得些医术,判断道:“似是受了风寒,高烧不退呢。”
“我去备些凉水!”柳儿起身答道。杨庸补充道:“再去熬些汤,多放生姜。”大军扎营之处地势颇高,昼夜温差大,夜间若是不注意保暖,就算是五月天也容易感染风寒。
萧曼悄悄地拉了拉杨庸的衣角,杨庸会意,跟着她出了营帐,望营后的山坡而去。
“姐姐知道了。”萧曼坐在草地上,抱着双膝道,“她昨夜就坐在这。”杨庸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昨天晚上他和萧曼在山坡上卿卿我我,就离萧曼所坐之处不足十丈。那时候两人只顾得说些动听的话,却不料十丈之外还坐着个萧慕容。
萧曼微笑着,转头看向了杨庸:“后来你回了营帐,她把我喊住了,我和她就坐在这聊到了天亮”
“都聊了些什么呢?”杨庸挨着萧曼坐了下来,解下了身上的外袍想给萧曼披上。萧曼摇了摇头,把那件宽大的袍子披在了两个人的肩上:“什么都聊了,我也什么都告诉他了,我说我要做你的妻子。”
杨庸苦笑一声,问道:“她不反对么?”
萧曼答:“反对!可那有什么关系我是我,她是她。”
“那她不能跟你一起走了”杨庸扯了一把青草,拿在手里把玩,“这么一病,哪里受得了车马劳顿。”
“她说她已经没脸回去了。”萧曼说道:“她说堂堂的大辽皇后,本该有皇后的威仪。可是她自从和皇上失散起,就一直在丢大辽的脸,而且现在还深陷宋军军营,她有她的自尊,一丁点瑕疵都不能容忍,一时羞愤攻心,又加上风寒,这才一病不起的。不过她不回去也好,省的被耶律大石利用。”
“这就是所谓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吧”杨庸不置可否,心里想着如果萧慕容不能回去,那他就只能带着这个辽国的皇后去大宋了。多带一个人回去倒无所谓,但重要的是这个女人十四岁起就贵为皇后,被人捧着哄了十一年,养成了一副目空一切的臭脾气。威仪?那是什么东西?给你面子你有威仪,到了大宋谁会给你面子?
杨庸一想到日后要是在家里养个如此娇贵的人物就有些头痛,得想办法让她回去。
“等时局稳定下来,我就把她送回来。”杨庸说道。萧曼却笑道:“你别痴心妄想了!姐姐她脾气倔强,说不回就不回。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她的性格我最了解。她从来都不喜欢住在皇宫,也不喜欢皇上,她只是箫家荣誉的牺牲品,她其实很可怜的。我的伯父和堂兄早年战死,伯母也殉情自尽。他们家只留下姐姐一人,她所谓的国格、威仪,只不过是托辞而已,她现在有机会离开她的噩梦,其实我挺替她高兴。”
“是这样吗?”杨庸有些不能相信,虽然深闺怨妇他曾经见过许多,也听过许多。但贵如一国之母也有如此怨念,确实很少见。不过细细一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受,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体会到的。
“等我们重逢之时,你再把她还给我吧。”萧曼搂住了杨庸的脖子柔声道。杨庸呵呵一笑:“你就不怕她也要嫁给我么?”
“怎么会!?”萧曼睁大了眼睛,“她一直认为她是你的母后啊!”
“别提这扫兴的东西!”杨庸“呸呸呸”了几下,提到这件事他就来火,耶律延禧算是狠狠地把他玩了一把。回了汴梁,他第一件事就是去独龙山找父母把事情问个一清二楚,绝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人当了干儿子。
“那梁姑娘,茜儿和柳儿你打算如何处置?”萧曼顺着杨庸的口风往下挖:“她们跟着你一点好处都没有,尽是担惊受怕。你不对她们表示点什么么?”
杨庸闻言愣了会神,转头打量着萧曼,心里在寻思她说这话是在探口风呢还是出自内心真实的想法,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茜儿和柳儿是名义上的使女自是不用说,单单梁红玉,一个女人难道真的什么也不为而一直跟在自己身边?
“不用着急”萧曼忽然阴笑起来,“我给你时间去想这个问题,五年呢!五年的时间你应该能想清楚的。我呢,有一些东西,送给她们。”
第七章【回家】
对于这一次偷袭燕京的作战行动,刘延庆非常重视,从最初退兵六十里掩人耳目,到减人不减灶,再到行动的当夜,别说辽军,就连很多宋军的将领也不知道具体细节。前军大营这一夜来分批开拔,五百精锐死士随同郭药师瞒天过海,趁黑渡过了卢沟河,人衔草,马裹蹄悄悄地绕行了萧干,夜行晓宿,力争两日内到达燕京城下。按照计划,他们在第三日黎明发起争夺城门的进攻,然后分散开来,一部分放火烧城造成城内恐慌,一部分直取耶律大石的都统府,斩断城内的联系。
而前军剩余的人马,全部归属左军统帅刘延庆指挥,他们也在当晚出发,只是会在卢沟河的对岸隐蔽驻扎,晚一天一夜之后,便日夜兼程接应攻城。这两波次的攻击衔接妥当的话,南京城只需一日便可拿下。等消息传到萧干的耳中时,事情就已经成了定局。
杨庸终于还是没有见到刘光世,大军一个时辰前就已经开拔了。眼下整个左军营寨和前军的一样遍插旌旗,大寨之内也是炊烟袅袅,但极目望去,却见不到几个活人,只有一些老弱病残守护着营帐,这是刘延庆为了麻痹萧干而设下的圈套。
杨庸想起自己写给刘光世的那张便条,希望他能看到吧
郭药师走了,去奔他的前程;刘光世也走了,不光是为了前程,也是为了将门世家的荣耀。杨庸想,他也该走了,不是为了前程,也不是为了荣耀,而是去安顿身后那一群莺莺燕燕。想一想,杨庸都笑出声来。
这就是差距!
杨庸和刘延庆没有交集,更谈不上交情。他能为刘家做的,他全做了,他再也不欠刘光世什么东西。至于他能不能因为此仗而在大宋扬名立万,立下不朽功勋,杨庸不去关心。他现在只想,他该为自己为身后那群女人去争取些什么,做些什么了。
三日之后,刘延庆拔寨进军,作为呼应攻打燕京的行动,他要牵制住萧干的四万大军。宋军终于有了动静,辽军也开始擂动战鼓,积极备战,双方都随时准备拼杀。
就在这样的时候,杨庸送走了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女人之一。
萧曼走的时候没有再哭,这三天来她的眼泪几乎都流干了。萧慕容的烧退了,但面色依旧苍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她握住萧曼的手,道:“妹妹,回去之后,就说我已经死了,让他们都死了找我的心吧。”萧曼点头,把目光移向了萧慕容身后的杨庸,“好好待我姐姐,我会在大辽为你们祈福的。”
杨庸心里泛起了一股淡淡的忧伤,他怕萧曼再说下去,怕自己坚持不住也跟着流眼泪,于是勉强笑道:“我会的,你放心去吧。天色不早了,这一路上兵荒马乱,你得早些启程,万分小心才是。”
“嗯!”萧曼喉头哽咽着,翻身上了战马:“你一定要记住我们的五年之约!”
杨庸已经说不出话来了,闭上眼睛挥了挥手,梁红玉在那马的大腿上使劲抽了一鞭子。那战马吃痛,嘶鸣一声便撒蹄狂奔。萧曼坐在马鞍上只顾回头去看杨庸,直到已经看不见宋军大营,她还在看着,明知不可能,心里却还在指望着杨庸能骑马来追她,让她不要走
杨庸站在山头上,看着萧曼纵马驰过的那一段路,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般,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了上来。眼里一热,竟是掉下泪来。
“原来公子也懂得儿女情长呀”梁红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杨庸的身后,打量着那一段灰蒙蒙的土路,“一个时辰了,萧姑娘怕是已经走出了四五十里地了。”
杨庸悄悄地擦干了眼角,回头说道:“走吧,回去。”
梁红玉却拦住了他,问道:“你和她的五年之约是什么?”
杨庸笑了笑,只答:“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问那么清楚做什么?”梁红玉不依不饶,说道:“我记得某人也和我有了约了,虽然那是喝了些酒,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但红玉也想知道,这某人的约不知道作不作数呢?”
“自然作数!”杨庸慷慨回答,梁红玉脸上一喜,他却又道:“只是不记得和你曾约定了什么罢了。”
“你!”梁红玉一张俏脸顿时通红,扬起手就要去打面前这个负心汉。杨庸“哈哈”一笑,嘴里连呼“慢打慢打”却见梁红玉悲愤交加,脸色由红转白,眼看便似要晕厥过去。杨庸赶紧扶住她,梁红玉不肯让他扶,挣脱开来,幽幽说道:“你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撩拨我。你既是和萧姑娘有了约定,怎么就能忘了自己曾许下了别的诺言?”
杨庸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解。这毕竟是在公元十二世纪。妇女解放运动还远在天边,这时的女子在大街上被人多看几眼都是觉得可耻的,更何况和自己同甘共苦那么多些日子。梁红玉是生性不羁的女子,诚如她这样洒脱的女人,也绝逃不脱古代女子的忠贞性。
她是敢爱敢恨的,但杨庸不知道拿什么去回报她。总记得到辽国之后他和梁红玉独处的那个夜晚,漫天的星星,那天夜里遭到突袭之前一直很安静,现在也是,一样的安静。杨庸总是在那么静的时候容易动情,他最看不得的就是女人的眼泪。
而且从心底来说,他是喜欢梁红玉的,这就够了!杨庸也许分不清梁红玉、萧曼、茜儿甚至柳儿在他心目中谁最重要,但他更知道,少了任何一个人他都不会开心。
杨庸伸手拉梁红玉,“哭吧,哭够了我们就回去。”也许就在这个时候,杨庸下定了决心要买一所大房子,他有的是钱,所以出了皇城之外,他能在大宋任何一个角落置办任何规模的院落。他本不想如此铺张,但他要给他的女人们一个能容身的地方。
只这一句话,就彻底打破了梁红玉本能拒绝的壁垒,于是她问:“我们要回哪?”
“回家!”杨庸笑着说:“带你们一起回家”
第八章【兄妹】
前线战事激烈,大军后方也不是安全之地。杨庸想尽快南下,萧曼走后的当天,他就让众女开始收拾行李,装配马车。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驱车望岐沟关而去。
只是萧慕容身体欠恙,虽是乘坐马车,日行也不过五六十里。此去岐沟关路程里数何止上百,紧赶慢赶也要三四天时间。杨庸又催促不得,只好由得众人停停走走。岐沟关内一片狼藉,宋军所过之处,到处是火烧后的废墟,有许多水井还被辽军撤退时投下了剧毒,路人喝了便即刻倒毙。
沿途行来,竟是满目疮痍。路过一些战场时,也是遍地腐尸。
杨庸不禁皱起了眉头来,看来郭药师所说宋军军纪不严倒是事实。打完仗连尸体也不掩埋,这是在给自己找不自在。瘟疫一旦爆发,比敌人要凶猛何止百倍!
萧慕容看不得这副惨状,直念宋军惨无人道。杨庸笑了一声,心道辽军打仗就很人道了么?
“这些将士也多是有父有母,有妻有子的。他们的父母妻子若是看到这样的惨景,不知道有多难受呢,不如我们动把手,把他们埋了吧。”萧慕容提议道。
梁红玉看了看杨庸,又看了看茜儿和柳儿,谁也没有动手,萧慕容见众人都不响应,不由冷笑一声,卷起衣袖不顾尸体腐臭的气息就想上前。
“别碰!”杨庸把她拉了回来,“我的皇后殿下,这是你的子民不假,可他们是士兵。你道马革裹尸才是真正的壮举?其实那都是屁话,战场上能有一块破布遮身就已经是恩惠了,像如此抛尸荒野的,举不胜举。你还是收起你的怜悯吧,否则一旦染上了尸毒瘟疫,后果就不堪想象了。”
“可是,我总不能就这么看着呀”萧慕容慈心打发,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杨庸叹了口气,道:“还是我来吧。”
茜儿见杨庸要处理这些尸体,不免要劝阻一番。杨庸摇了摇手,表示不用在意。他用一块手帕遮住口鼻,又去寻了些能烧的东西堆在了那些战死的辽军士兵尸体上,再用火折子引出火来,不一会,一把大火便将整个战场都烧了起来。一时间,黑烟缭绕,恶臭扑鼻,杨庸又让所有人用丝帕蒙头,远离下风位置,远远地看那火将尸体全部烧成了灰烬,这才启程上路。
“我想不到你会烧掉他们,不过还是要替他们谢谢你”萧慕容上马车前终于正眼看了杨庸。杨庸笑了笑,算是回应。
这女人看来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坏。
行不多久,茜儿忽然喊了一声什么。杨庸抬头望去,顺着茜儿的目光看到不远处的路旁正堆着一堆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立刻停下车来,近前一看,原来是两个少年男女倒在路边,这两个孩子衣衫偻烂,脏乎乎黑地连脸上也看不到一丝本色。
杨庸探了探两人的鼻息,转头道:“莫慌,是晕倒了,去拿些吃食来。”茜儿应了一声,从马车上取来水壶和干肉,和杨庸两人一人扶了一个,撬开他们的牙关,缓缓地将清水灌了下去。众女见了,也都下车围了上来,杨庸看了她们一眼,道:“都别围着了,散开些让他们缓缓气。”
“一定是饿坏了。”萧慕容一边退开一边说道。杨庸点点头,“是,饥渴交加,血糖过低。不过还好,挨饿的时间还不长,喂些水就能醒过来。”
“什么血糖?”茜儿不解地问道。杨庸“哦”了一声,说道:“没什么。”
果然不出杨庸所料,喂过水后,两个少年男女先后醒来。悠悠转眼,便见了杨庸手里的干牛肉,那男孩伸手便抢,大口地嚼。那肉干硬如塑料,几口下去都没啃下什么。女孩倒是斯文很多,只是看着男孩啃,虽然想吃,却不敢去抢。那男孩咬了半天,才硬是咬下一块肉来。
“吃!”他把好不容易咬下的肉块递给了女孩,然后转身又开始咬。杨庸笑呵呵地看着两个少年,便拿了一块肉干放在嘴边:“这样吃。”他露出牙齿,咬着那肉干轻轻一扯,一条牛肉被扯了下来。那女孩点头笑了笑,只是不说话,慢条斯理地吃。那男孩没注意杨庸的动作,兀自还在和牛肉死磕。
“吃这个吧。”萧慕容递上来两个饭团,这是柳儿为了照顾萧慕容的饮食,早上刚做的,现在还是温的。那男孩见了饭团,一把就将肉干扔进了路边的沟渠里,抢也似的把饭团拿了过来,和那女孩一人一个,几口就吃了干净。
男孩稍大些,今年十六岁。女孩是他的妹妹,十四岁。因为逃避战祸,家里人早就跑散了。两个少年一路寻找,忍饥挨饿,终于挺不住倒在了路边。
杨庸见两人又吃了两个饭团,喝了一羊皮袋的清水,便问男孩:“你们叫什么名字?”
两个少年吃饱喝足了,精神头好了许多。那男孩听见杨庸询问,便拉着女孩一起跪了下来,说道:“恩公,我叫张顺,这是我妹妹,女孩儿家没有名,只有个||乳|名叫巧儿,多谢恩公救命之恩。”说罢,便按着女孩要拜。杨庸赶紧拉起两人,“一顿饭而已,你又何必如此认真。”
“对于恩公是一顿饭,但对于我和妹妹,便是两条命。”张顺还要拜,杨庸干脆把他揪了起来,“别跪跪拜拜了,做点儿实事吧,把你妹妹照料好才是正理。”
那张顺却道:“家没了,父母早也不知去向。我与妹妹每日只吃些草根树皮,聊以维持。可半个多月了,一点音讯也没有。”
“带上他们一起走吧。”萧慕容看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一边的茜儿和柳儿也在点头。杨庸又回头看梁红玉,梁红玉说道:“兵荒马乱的,两个孩子确实不易,我看不如先带上他们。等日后时局稳定了,再让他们来找寻父母吧。”
“那就这样吧”杨庸见众人都无异议,便问两个少年的意思。巧儿有些惶恐,只是拿眼睛看着哥哥,张顺哪有不依的道理,答应一声便又要跪下
第九章【夜宿】
辽国人尚武,张顺虽然是汉人,但也学了些拳脚。顺哥儿模样长得也俊,十六岁的少年出了面上有些饥色之外,洗漱一番倒是甚为精神。习武之人也总是有些惺惺之惜,梁红玉和茜柳二女对这个小哥儿倒是很投脾气。三女只是说若是看面相,杨庸也有一副病态的俊美,和这顺哥儿很像是两兄弟。
相比较之下,巧儿的水色就好许多。张家本来家境殷实,似巧儿这般没有干过粗活的女孩儿虽然身体柔弱,但一路上顺哥儿宁肯自己挨饿也绝不让妹妹没有食物,所以巧儿恢复起来倒比她的兄长要快上许多。只不过半日多时辰,这巧儿脸上已是粉扑扑地惹人喜爱。
萧慕容喜欢巧儿,便把她接到了自己乘坐的马车里,吃的,穿的一股脑地全拿出来送她,连带着也一并送了些金银首饰。把个巧儿打扮地活脱脱地似个公主一般。张顺与杨庸、梁红玉共乘一车,梁红玉拿了套杨庸的衣服给张顺换上,又亲手给他挽了个发髻,对着这少年郎,梁红玉越看越是喜爱。
“真是越看越像呢,尤其是这个神态!公子,顺哥儿是不是你失散多年的兄弟呢?”
杨庸打量着满脸英气的张顺,恍惚间似是看到了曾经年少的自己,不由地笑道:“我倒是想有个兄弟呢。”
张顺倒是个懂事的人,不等梁红玉撮合,他便拜倒在地,举手打拱,道:“张顺也想有个兄长,恩公如果不嫌弃,张顺愿意鞍前马后为恩公解忧。张顺占了恩公的便宜,斗胆唤一声兄长!日后刀山火海,兄长只便吩咐!”
“快起来,快起来”杨庸“哈哈”大笑,道:“我岂能让自己的兄弟一人赴汤蹈火,要去咱俩结伴一起,岂不更好!今日赶路不便设香祭天拜地,等回了家,再补上这个大礼。”
“好!”张顺也不腼腆,欢喜地应一声便从车厢底爬了起来。
三辆马车顺着官道一路南下,直到傍晚时分道路开始变得崎岖。抬头眺望,远处山峦叠起,影影绰绰。山路九转十八弯在山谷里蜿蜒向前,顺着那山路直去不到十里,便是燕京的西南屏障——岐沟关的所在。岐沟关以西,就是大宋的疆域。当年傀儡政权后晋高祖石敬瑭为了自保,将燕云十六州拱手送给了辽主耶律德光。这一晃眼,已经过去了二百余年,大辽得了燕云之地,更拥有了陈家谷、雁门关、飞狐口、岐沟关、瓦桥关等天险关隘。依靠着燕云之地的纵深和各关隘口,他们进可攻退可守,一直是大宋的心腹大患,是刺在胸口拔不出的一柄利刃。
此时宋军早已攻下岐沟关,留守的一营宋军正在加固关隘工事。但因为大军已经兵临燕京城下,后方又不吃紧,所以总有些漫不经心。杨庸一行三辆马车到得关下,只有几个懒散的军士举着火把前来盘查,连巡查伍长都不知蜷到哪里去睡觉了。
见杨庸手里拿着的是刘延庆亲自许下的通关文谍,几个军士还讨好似地把这一行人请到了关内,禀明了正在后营睡觉的伍长,睡眼惺忪的伍长见了文谍也不敢怠慢,跑去找都头,都头又跑去找指挥。最后,杨庸等得脚都发麻了,一个略显肥胖的军官才带了一票人马到了他们的跟前。
那指挥凑着火把打量了杨庸,见并不认识又不知道对方身份,但又不能表示对刘延庆的不恭敬,于是作揖道:“岐沟关留守兵马指挥赵文见过公子,不知公子夜间过关是不是有什么要事?”
杨庸从来没想到这份通关文谍还能让他受到如此大的礼遇,便打了个哈哈,道:“我只是路过。”既不自谦,也不恭称,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态。那指挥见了他这副模样,心里便坚持认为这是个人物,更是巴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这位公子,大军在前线作战,后方粮草辎重也是马不停蹄。我等守关将士更是不敢稍有松懈,日夜防备辽军偷袭抢关”
杨庸笑着摆了摆手,道:“赵指挥,我真的只是路过,天色已晚,我等想在关内留宿一夜,还请赵指挥行个方便则个。”
那赵文见杨庸笑得和蔼,语气又端得诚恳,情知不是刘延庆派人来查他的岗,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哪里还顾得上关内不准留住外人的军令,当下连连称是,亲自领了这一行男女入营,又招呼厨下深夜起火,做了一桌酒菜,陪了三杯便称身份不配,兀自告退了。
杨庸见那肥硕的身体出了门,心里也不禁觉得好笑,拿了一张通关文谍就能在如此重要的关隘里骗吃骗喝,实在有些匪夷所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