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我知道我来到了姜国的心脏——京都。
难得的冬日暖阳照在这座历经沧桑却依然傲立的王城上,汴河的水化作两条臂弯将它紧紧环抱,在入城的前方桥梁上是络绎不绝的人群,叫卖声和嬉笑声充斥九天,还未入城,这所城市的繁华和奢侈就已传达到了每个人的心上。
这里的每个人都笑的很开心,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没有战乱,没有掠夺……他们在姜国国王的荣光下安逸生活,也许早已忘记了世间还有那些个残忍痛苦之事。
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浮现出一句诗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一路走来,见过了太多贫穷和饥饿,痛苦和严寒,因为这些,悲剧一件件的发生,月娘的父母因为贫穷而将她卖给青楼,安安他们因为平穷而成为弃儿,白雪白欣因为山贼的贪婪分开十年,再见又是永别……
而这些生活在京都的王臣贵族,他们无忧无虑,安逸享乐,不用担心天灾,也不用担心人祸。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那么的不公啊。
司越行在队伍的最前面,当看到城墙上那两个个沧桑的字符“京都”时,安心似的长舒一口气:“终于,到了啊。”
而我们进城之前要面对的最后一个敌人终于缓缓出现,一身暗红色衣袍的他就那样沉默的站在城门前,微笑的脸庞温暖如三月桃花。
这么温柔的一张脸庞,他又会是谁呢?
他依然微笑,不因我们的走近而有所变动,只轻轻开口对着我们一行人说:“各位辛苦了。宫嗣奉琪陌殿下之命在此恭候各位多时了。”
领头的司越眉头皱得很紧:“宫嗣,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该在这里。”
暗红衣袍的男子依然在温暖的笑:“司越大人,我只是按照殿下的指令行事而已,你知道的,除了殿下没有人能命令于我,甚至包括这片土地的王也不行。”
司越怒声道:“不可能,他不会让你出现在这里的,宫嗣,你此举到底意欲何为?而又到底受谁之令?”
“都说了嘛,”他微微侧了侧头,仿佛想要看向司越身后的我们,“我是按照琪陌殿下的指令,来将这里的某个人,”
他微微顿了顿,笑容却更加灿烂,
“永远留在京都城的城门之外啊。”
我看见司越的脸色沉了下去,冰冷得吓人。
暗红衣袍的男子却丝毫没在意,他的微笑一层不变,眼光却再也没有望向司越,尔后开口:“君確,好久不见了呢。”
我循声望向君確,这时才注意到,自从暗红衣袍的男子出现后身旁的君確就一直一言不发,待我看清他时,才发现他的脸色白的吓人,嘴唇不住的哆嗦,瞳孔骤然缩紧成一团,仿佛看见了世间最恐怖的恶魔了一般。
“君確,你猜猜,这次我奉命前来索取其性命的人,他到底是谁呢?”
半晌的寂静,连风声都已静止。
君確的声音带着颤抖和嘶哑:“宫嗣,五年了。”
“是啊,君確,这五年来,你真是成长了不少呢。”
君確苦笑了一声:“我以为你骗了我,可原来你真的没骗我,我们真的还能再见面。”
暗红衣袍的男子轻笑出声:“君確,我唯一不舍得欺骗的人,就是你啊。”
君確又是一声苦笑,“我知道你此行的目的了,其实我一直在欺骗我自己而已,我早已猜到你会是我的敌人,那么也就是说,五年前的事情,全部都是安排好的吗?你来到我的身边然后离开,都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吗?”
被称为宫嗣的男子缓步向君確走近,“君確,也许,我真的只是为了遇见你,所以才会遇见你的。”
“够了!宫嗣,既然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阴谋一场欺骗,那么你的存本就是一种虚无,你所说的话根本毫无意义,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宫嗣的暖笑有一瞬间的僵硬,即刻便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口吻:“那么,我也就没办法了你,君確。”
宫嗣微笑着拔出手上的剑,却没有任何的杀气泄露出来,仿佛只是做做样子,并没有真正想要拔剑的意思。
只是我们都知道,这不是一个玩笑,那个男人手上的剑是冲着君確而来,而目的自然是收割君確的性命。
他由慢走变为快跑,只是脸上的笑容依然那般完美和温暖,他看着君確,像是看着自己所爱之人那般用心和安静。
在半路被司越拦住,司越的剑就抵在他的颈项前,声音淡淡:”够了宫嗣,不管是不是公子派你而来的,君確是我们戏团的成员,也就是我和他最重要的伙伴,我不会允许你伤害他,一丝一毫也不可以。”
宫嗣充耳不闻,继续向前挪了一步,司越眉头皱得很紧,剑尖稍微一用力,一丝血痕随即出现。
“我没有开玩笑,宫嗣,只要有我在,今天你休想伤害君確,或者你想说你是奉了公子的命令,要将我也留在这京都城外么?”
宫嗣依然不管不顾,就那样带着最温柔的笑容继续前进。
看得出来司越这次真的火了,手上的长剑泛着凌人的寒光。
“呐,司越,没关系的吧?杀了他就好了,毕竟这里除了他,我们才是真正的一路人呢。你知道的吧?西夜和他……”
“够了宫嗣!你若再敢靠近一步或者多说一句,我敢保证你将死在我的剑下,就算你真的是公子所派而来的我也照杀不误!”
“司越,让他过来吧。这是我跟他两个人的宿命之战,怎样也逃避不了。”
我惊讶的望向君確,此刻的他哪还有之前那盛气凌人威武霸气的样子,脸上写满的尽是颓丧和无奈,连望向宫嗣的眼神都是那么的伤感和深沉。
他的声音自从宫嗣出现后就颤抖得厉害:“宫嗣,我会死在你的剑下吧?”
宫嗣咧开嘴笑,“君確,你何必害怕?这只是补偿五年前的过错而已,不是吗?”
他们的剑在空中碰撞出大片的火花,宫嗣那张脸仿佛只装得下那一个表情,尽管那个微笑真的特别特别温暖,可此时在我们看来却冰冷锋利如他手上的剑尖。
而与他相对的君確,他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战斗的欲望,也许他早就做好了死在眼前这个男人剑下的觉悟。
桃花灼灼迷人眼,宫嗣,五年前的你,曾是给予我所有希望的男人,是你将我从那个无尽黑暗的深渊中拉出来,于是我一直追求的绝望全部被那些片片飞舞的粉色桃花驱散,你的笑容真的好温柔好温柔,一次次刺痛我的心,一次次刺痛我的眼,而我却逃不开,想要更多的靠近你,我那时候想,对我那么温柔的你,是不是真的有跟我一样的心意呢?
桃花乱,乱入心。而心似无穷无尽纠缠的丝线,我只抓住了对面有你手握着的那一根,用力拉扯后,鲜血淋漓。
也不知是谁注定离去。
桃花乱(二)
更新时间2014-03-0220:56:字数:3959
姜国庆元公二十二年。
姜国当时的大司马——君白因为卷入一桩通敌卖国案而被打入大牢。依国律,其罪之大,理应诛连九族,但因公子姑苏和诸多军部大臣求情,改为处以君白车裂之刑,其家人贬为奴隶阶位,世代不得入朝为官。
而我,便是那个卖国贼君白的儿子。
父亲其实知道自己那日早朝后便会被处死,他在临走时对我说:“君確,我们家族是清白的,就算要过千百年后才能翻案,我们也不能逃避,原谅父亲,也许你生在君家,本就是一种错误。”
他是姜国的司马,我一直以他为荣,那个身穿白色铠甲手拿银色红缨长枪的身影,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深深的映在了我的脑海里。
那时的我常常对母亲说:“母亲,等我长大了就可以跟父亲一起上战场了吧?我也能成为跟父亲一样伟大的将士吗?”
而这时他会突然出现在院子外,笑容温暖如头顶阳光,而真正的暖阳会照在他白色的铠甲上,熠熠生辉闪闪发光。
他走过来,摸摸我的头发:“那是当然,君確,你是君白的儿子,自然会是姜国未来的大将军。你将一生都会为能作为君家的男儿生在世上感到骄傲,你也会以手中的武器能保护姜国的平民而感到自豪。”
这样的一个男人,他又怎么会通敌卖国,做出那等违背自身信念之事呢?
真正的原因,后来母亲告诉我了,我的父亲是忠实的“姑苏党”,他与公子姑苏本就是一块儿长大,年龄相仿而情同手足,是公子姑苏的左膀右臂。但这时的姜国之主庆元公却更器重自己的小儿子——与我年龄相差无几的七皇子,公子琪陌。而要想让自己的小儿子将来顺利继承姜国王位,那就必须打压大儿子的势力来做铺垫,庆元公是个聪明之人,也是一个心狠的国君。
再没有比削去一个人的一只手臂更有力的打击了,于是我的父亲成为了庆元公消灭的目标。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的父亲他绝不会选择逃避,他是姜国的司马,国家的栋梁,而庆元公,是他的君主。
于是君主赐予了他车裂之邢,我在马车里看着他被五花大绑押往刑场,十三岁的我立刻被吓得晕厥了过去。
然后我还是做梦梦到了他死时的场景,我梦见分裂的尸块在石地板上划出一道鲜艳的痕迹,血腥味浓的令人窒息。
我趴在马车的窗户上呕吐,真想把体内所有的内脏和脑袋里所有的记忆都全部吐出来啊。
我恨庆元公,恨“琪陌党”的所有人,那一天,我发誓要为父亲报仇,我发誓要洗刷君家所有被强加在身上的耻辱和罪过。
我不知道这辆马车要将我们拉向哪里,这是公子姑苏对君家的补偿,那时的他还没有现在这么强大,他需要隐忍,而我需要做的,跟他一样,隐忍。
我们藏身的院子里有很多桃花树,而我常常站在树下练剑,冬日里它们是颓败而了无生气的,干枯的枝丫斜长着伸向灰暗的天空,一如我阴暗绝望的心境。
尽管那复仇的心情是那么的强烈,可一日一日过去,愈发感觉自己的渺小,没有力量的人是可悲的,因为他什么都办不到,只能不停的诅咒,去愤恨,可诅咒又怎会有用?愤恨又有谁能知晓?
我感觉自己每天都在不停的沉向一条黑暗幽深的深渊底部,周围的海水不停的涌向我的口和鼻,一刻也呼吸不了,而我只能睁着大而无神的眼睛望向海水的上面,眼睁睁看着从上面透进来的光线越来越少越来越稀,终有一天,它们会完全消失,而我就会完全沉进黑暗,万劫不复。
那样也是很好的吧?什么都可以忘掉,因为我本就那么的不坚强。
过完那个黑色之年后,天气渐渐转暖,院里的桃花树恢复了生机,萌出新芽,抽出新叶,长出花苞,最终,粉红花瓣片片盛开,又片片落地。
我就是在桃花盛开的三月遇到宫嗣的,那一天后,我的世界全部变了颜色。
那天我也只是在重复着相同的事,不停的在桃花树下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待我注意到院中多了一个人时,他已站在了离我不远的另一株桃花树下,并且就那样抄着手安静的立在那里,笑容好看而温暖,恰如落在他睫毛上的粉色桃花瓣。
微风吹过,扬起的桃花瓣盈满了他黑色的宽大衣袖,也沾满了他黑色的头发和睫毛,他咧开嘴笑,轻柔绵延的声音:“抱歉,我好像迷路了。”
没有任何理由,我就那样相信了他。
也许那时,我就擅自将他当成了一束光,一束能照到那条深渊最底处的光,那么,那时候的我在想,也许就那样带着那束光一起沉下去,也不会觉得很孤单寂寞了吧?
“我叫宫嗣,你呢?”
“君確。”
“君確,你真厉害啊!能把剑舞得那么的潇洒漂亮!哪像我,什么都不会。”
“我可以教你。”
他的瞳孔里隐射出最纯真的喜悦:“真的吗?君確,你真的愿意教我吗?那我是不是应该叫你一声师父呢?哈哈,可是师父不是都应该是白发苍苍仙风道骨的老人吗?君確你却这么年轻。那我叫你小师父如何?”
那些粉色的桃花瓣总是喜欢落在他的长睫毛上,眷恋着怎么也落不下来。
宫嗣很笨,学了几周连最基本的招式都还是没学会。
而我没有骂过他更没有训过他,也许对我来说他能不能学会用剑根本不重要,我只是喜欢这样两个人一起在桃花树下练剑的场景,两把一模一样的宝剑,两件一模一样的衣袍,桌上放有两杯一样温度的清茶,而暖阳映射下来,将我们的影子投射到地上,对,是两道,一点也不孤单。
宫嗣是个骗子,其实那时我就知道了。他除了不会用剑之外其余的什么都会,他做的糕点是我迄今为止吃过的最好吃的,他用小刀雕刻的木偶也是迄今为止我见过的最精致的,而他为我画的桃花树下练剑的画,也是迄今为止我见过的最好看的。
这时候的他总会对着我暖暖的笑:“啊,家里很穷,什么事情都得自己做呢,所以这些小技能我可是掌握了不少哦。”
可笑的我,竟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似乎只要是他说的话,我都会无条件的全部相信,丝毫也不怀疑,也丝毫不会认真的想一想,这么个穷孩子,又怎么可能会作画,甚至奏琴呢?
“宫嗣,我很害怕。”
“嗯?君確,为什么会害怕?”
“早晚有一天,我会去对抗这个国家的王,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胜利的希望,因为我是如此的渺小,只是天下间千千万万个这般大的孩子中的一个,我的双手显得如此无力,面对那么个庞然大物,我只能害怕得颤抖,每日每夜的梦魇。”
良久的沉默,唯有三月微风轻扬,带来阵阵桃花香。
“那么,君確,让我跟你一起去反抗吧。”
我抬起头,阳光刺得我的眼睛生疼,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蓄积。
他的那张笑脸百看不厌:“我只是在想,如果两个人一直在一起的话,就没有什么是办不到了的吧。”
那一天的天空好蓝好蓝,比我梦魇中的海水蓝得更加纯净,我看见一束阳光从那缓缓闭合的天空中透了进来,我睁大眼,一双温暖有力的手从裂缝中伸了进来,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阳光越来越盛,天空离我越来越近,我早已迫不及待,我知道海平面上一定有他最温暖笑脸在等待着我,于是我积攒起了全身的力气,用力撞破了水面。
片片桃花瓣被微风卷起,盘旋飞向高远的蓝天,雏鸟轻蹄,草长莺飞,细水长流,而他的笑是三月天中最美的风景。
“没有什么可怕的,君確,以后你再也不是孤单一人了。”
“恩,因为你来了。”
他再也不练剑,因为他在我的家里翻腾出了一架七弦琴,他说:“比起练剑,看来我还是更适合做些风雅之事呢。”
于是自那以后,每当我在桃花树下练剑时,他就会在旁边为我奏琴,他的手指骨节分明而修长苍白,却生来灵巧,不论是雕刻还是作画,亦或是弹琴,总是拿捏得那么精准到头,声声琴音都似天籁般动人,洋洋盈耳,沉鱼出听,绕梁三日而不绝。
那样的日子,多么美好而梦幻啊。
“宫嗣,明天公子姑苏就会来接我了,属于我们的时代来临了。跟我一起去,我们在一起的话,一定能办到的,就算是姜国的皇帝和那年轻的皇子,我们也一定能打败他们,一定一定。”
我和他一起躺在桃花瓣堆积的院子里仰望漫天星空,夜风轻扬,带来一阵桃花的芬芳气味。我贪婪的吸了吸鼻,似乎这样就能永远将它留在自己的记忆里,永不褪色。
没有得到他立即的回答,我很好奇,侧过身去时,见他正用一只手半撑着脑袋,侧着身体就那样微笑着盯着我的脸。
又是片刻的沉默。
“君確,想听我弹琴吗?”
“恩,当然了。”
他轻轻笑了笑,尔后起身进屋去取了琴出来,他做事向来温柔,那一天的脚步声却显得那么沉重。
那个晚上他弹得最认真,悠扬的琴声令我陶醉,鼻子闻到的是桃花的香气,耳朵听到的是古琴的声音,而眼中见到的,是抚琴微笑的宫嗣,以及他身后无声飘落的片片桃花。
我想,这就是人间仙境了吧。我再也不能想象到能有比这更美好的场景了。
我惬意的闭上眼睛,渐渐有些精神恍惚,像是喝了一坛子桃花酿般,真醉了。
不记得他到底弹了哪些个曲子,也不清楚他到底弹了多久,只是等琴声结束时,我终于缓缓回过神来,睁开眼时,他那一张好看的笑脸已经快要贴近我的面额。
他就那样蹲在我的前面,脑袋垂下来贴近我额头,我能感觉到他头发轻抚我脸庞的微痒触觉,以及从他口中呼出气体的微妙温度。
他的瞳孔很黑,浩瀚如天空中的银河,而那两道斜飞的眉毛很俊,像是用画笔精心抹上去的一般。
“君確,很晚了,不弹了可以吗?”
“恩,当然可以。”
“如果你想要我为你弹琴,什么时候都可以哦,以后也一直是这样。”
“恩,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呢。”
“君確,我可以离开一段时间吗?”
“离开?去哪里?你不跟我一起去见公子姑苏吗?”
“啊,突然想起还有些急事要办呢,所以不得不离开一些时日。”
“需要多久?”
“办完我就会去找你的,很快很快。”
“一定要这么急吗?”
“恩,现在就要走了。”
我翻身起来,用有些气愤的眼神望着他,“你骗我。”
他的微笑一成不变:“哪里?”
我就那样愤怒的盯着他,似乎想从他的微笑中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以此来证明他在说谎,他一定在说谎,他一直在说谎。
可是他只是那样温暖的笑着,亘古不变。
良久后,我的眼神软了下来,有些无奈,有些伤感,“宫嗣,我在京都等你。一直等你,只有两个人在一起才能无所不能,我相信你的话,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他站起身来,“啊,我一定会去找你,就在京都,一定不会太久的,君確。”
这一刻他离去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单和寂寞,最后那句话甚至带着些颤抖:“那么,我就先走了,一定还会再见面的,相信我。”
他就那样消失在黑夜中,我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有那么一瞬间已经预感到,下一次见面,肯定已是很久很久之后。
桃花乱(三)
更新时间2014-03-0318:28:字数:1882
而现在,他就在我面前,比起五年之前,他的脸庞显得瘦削了一些,下颚弧线美好,那么漆黑的眸子倒是没变,以及那张永远微笑的脸。
该怎么面对他?我不是应该恨他么?五年前他就一直在说谎,五年前他就知道我们注定是敌人,五年前他就是带着目的来到我的身边的,也就是说,一切的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幻想,那个拯救我的人,那束照进深渊的光,那个桃花树下的微笑脸庞,那个漆黑深沉的眸子,全都不是真实的,都是只存在我我脑海里的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对,我应该恨他,五年后的再次相见,他竟然可以那样从容的笑,那样从容的向我挥剑,那样从容的重复着五年前说过的谎话……这个男人,他只是“琪陌派”的一条狗,正如我自己是“姑苏派”的一条狗一样,我们只能互相撕咬,用对方的鲜血来保全自己的性命。
宫嗣,没错,我恨你。
我对你只剩一个念头,就是杀死你。
我看到君確的剑轻易的刺进了宫嗣的胸膛,鲜血顺着剑尖成股的流出,而那个男子依然满脸微笑的看着杀死自己的人,身体的温度渐渐变冷,力量也渐渐流失,长剑从他的手中掉落,他艰难的抬起手,似乎想要抚摸眼前这个人的脸,目光温柔如三月暖阳。
君確睁大了一双眼,瞳孔缩成了一条狭缝,而在狭缝的里面,则全是惊讶和迷茫。
那把剑还插在他的胸膛里,他用手指刮了刮君確的眉毛,声音虚弱如残灯微光:“原谅我,这次,再也没能将你从那些绝望中拯救出来了。”
君確只是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宫嗣,也许他跟我一样迷茫,为什么这个男子会故意中他那一剑,而又为什么,他似乎早已想好了这个结局?
“君確,五年前我不忍心杀死你,而在那之后,我不忍心你再见到我,因为我知道,下一次相见时,我们两个中,一定会有一个人死去的。”
“我不怕自己被你杀死,但我知道你若杀死我,一定又会坠入那个无底的深渊里,永远得不到救赎,因为啊,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像我一样,第一眼就能看到你内心里的孤独和恐惧了。”
“不过,只要你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既然死不了,就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因为,因为啊……”
桃花终将枯萎,落地腐烂后,化作平凡的一方泥。
他的手指渐渐从他的眉毛上滑下,滑过他睁大的瞳孔,滑过他高挺的鼻梁,再滑过他凉薄的嘴唇,突出的下巴,最后,无力的垂在空中,晃了晃后,再也没了动静。
这个男人是那么的温柔,即使失去了所有的气息和光泽,但那张脸上依然在暖暖的笑着,那么满足的笑,没有遗憾,没有痛苦,更没有绝望和挣扎。
君確将宫嗣的脑袋搁在自己的肩膀上,那是我从来没听过的一种伤感语调,脆弱的像是空气的微微震动都能将它轻易击碎:“宫嗣,你是个骗子,不是吗?”
“我只是在想,如果两个人一直在一起的话,就没有什么是办不到了的吧。”
“如果你想要我为你弹,什么时候都可以哦,以后也一直是这样。”
“那么,我就先走了,还会再见面的,相信我。”
是啊,骗子,什么都没办到,也再也不能听到你的琴声,而再一次见面,换来的却是永不能相见阴阳两隔的结局。
没有人知道君確是否再次堕入了那条深渊,他只是将宫嗣的尸体扛到了背上,然后头也不回的向远离京都的方向走去,一句话也没再说。
我们都唤他的名字,可他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走的那么决绝和果断。
安安下了马,向着君確的方向跑去,被司越一把拉住:“你去做什么?”
他仰起那张小脸:“他会教我剑术,他也有了非报不可的仇,这样的人正好当我的师父。”
司越愣了愣,安安趁机推掉他拉着他衣领的手,快速跑到了君確的身旁,一言不发默默的跟着君確向着远方走去。
月娘问司越:“就这样让君確走吗?”
本是多么寻常的一句问话。
他转过脸去,半边脸埋在阴影里:“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杀了他吗?呵呵,你这个西夜的人也好命令我了?”
月娘愣了愣,眸子里忽然升起一层细密的水雾,看向司越的眼神有瞬间的心痛和陌生。
司越的声音淡淡:“走吧,过了这扇城门,我们的目的地就真正的到了。”
他勒了勒手中的缰绳,身下的白马发出了一声嘶鸣,向着前方的城门冲去,紫衣被空气灌满飘在他的身后,背影有些飘忽和模糊。
而我已然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江倒海,恶心得我想吐出身体里所有的器官。
墨琦,琪陌,我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呢?只有那个闻名全国的姜国七皇子才能拥有那样超凡脱俗的气质,也只有他才能似天神般俯视所有平凡的生命,才能将自己伪装的如此之好,才能将所有的事都完成的那么顺理成章,才能一举一动都能让同为姜国俊杰的他们绝对服从……
这样的他,所做的一切都理所当然的应该带有目的,不是吗?
那么,墨琦,你又是为了什么才接近如此平凡的我的呢?
天旋地转,我仿佛听见了谁的面具轰然落地,砰的一声碎成两半,从眼眶处断裂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虚无之处,怎样也剪不断。
像一串无声的泪。
一世长梦付芳华。桃花乱完结
墨琦陌(一)
更新时间2014-03-0421:46:字数:2769
姜国庆元公十九年。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墨云殿上面灰霾的天空,亦划破姜国国君庆元公那颗死了一半的心。
太监和婢女们都在底下窃窃私语:“十月前迎娶的齐国公主漠烟夫人果真是姜国的福星么?这不,刚嫁进宫来一年不到就给血脉单薄的姜王室添了一个带把儿的小王子,王这下总算能有些精神料理国事了吧?”
像是给疾病缠身的姜国服了一粒救命仙丹一般。
已然年过四十的庆元公看着怀里这个嗷嗷啼哭的婴儿,良久,脸上露出一抹极浅的微笑,“就叫琪陌吧,漠烟你认为如何?姜国的七皇子,公子琪陌。”
坐于床上的美丽女子低眉顺目,声音压的非常低:“王上定了就好。”
庆元公将手中的婴儿高高举起抬于头顶,冷冬的天空布满阴云,像是酝酿着一场极大的暴风雪。
他哈哈一笑,“琪陌,我的儿,你会是姜国未来的王。”
身后的太监和宫女闻言身体全部颤了颤,只有漠烟夫人保持镇定,却依然低着头,既没有看眼前的王,也没有看头顶的小孩子,刚出生便被称为王的亲骨肉。
两年前的那场战乱没能让姜国灭国,于是复仇的火种埋在了所有姜国人的心中,也包括庆元公。
他复仇的希望就是眼前这个刚出生的婴儿,他说了,他会让他成为姜国未来的王。
尽管他已记不清那夜酒醉的他是否真正宠幸过这位齐国远道而来的美人。
他明白齐国的目的,这位公主是给全天下传达的一个信号,姜国不能灭,或者说不能让其他国家所灭,齐国在全力保护着目前弱小的姜国,尽管这种保护只是为了有朝一日的亲自屠宰。像是亲手饲养的一只家禽。
他给了这位小皇子自己能给的一切,包括父爱。
而琪陌从很小的时候就展现出了自己非凡的才智,就连当年那个被称为天之骄子的大皇子姑苏也被他比了下去。
于是庆元公笑的更开心了,他开始毫不掩饰的对这位小皇子展现自己的偏爱,他在明明白白的告诉所有官员,所有大臣,所有姜国人,姑苏不得寡人心,而琪陌,才是能继承寡人君位的皇子。
小琪陌似乎得到了所有常人难以企及的东西,五岁之前的他无拘无束,整个姜王宫里都洒遍了他的欢声笑语,多么美好的时光。
只是他的生母依然对他淡漠无比,他从没看到过她的笑,硕大的姜国王城,似乎只有她整日形单影只,将自己活得越来越孤独。
“父王,为何孩儿得不到母亲的赞赏?就连你请来的儒家夫子也夸奖了我,可为什么我的母亲还是不喜欢我?”
五岁的琪陌看着墨云殿内大片盛开的雪白梅花,嘟着嘴不满的对身旁的庆元公说道。
庆元公伸手为琪陌除去了衣袍上的几片雪花,笑着开口:“你母亲天性淡漠,怕是早就忘记了笑是何物了。”
末了,宠溺的顺便捏了捏他的小鼻子。
琪陌抽了抽被冻的泛红的鼻子,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委屈。似乎所有人的夸赞也比不过房间里那个淡漠美人的一句关心。
“父王,那母亲是不是一直生活的不快乐呢?”
庆元公放在琪陌脸蛋上的手掌僵了僵,却又轻笑出声:“琪陌,如若你想让你母亲快乐,那就须得让自己成为全天下最杰出的皇子,那你做得到吗?”
他又抽了抽鼻子,脸蛋虽然稚嫩,目光里却满是坚定,他暗暗握紧了自己的小拳头,“做得到,为了母亲琪陌当然做得到。”
恰在此时房门被两个宫女从里面推了开来,许是没注意到这样的大雪天中庭院里还会有人,于是那些常有的埋怨话都没再成为窃窃私语。
“哎呀,这些日子来夫人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了。”
“可不是吗?哪个主子像她这样啊?好的坏的话儿一句都不听,整日就知道板着一张冰块脸,难为的都是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呢。”
“当初调来墨云殿时我还觉得是翻身的机会来了,以为傍着这么个生了琪陌殿下的当红主子,以后在姐妹们面前都能脸上添些光彩,结果……哎。”
“这么个齐国来的公主,还真是难得伺候的很。”
“可不是吗,委屈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就算了,就是自己亲生的小皇子,她也从来不给个好脸色呢。”
“是啊是啊,真是可怜的小皇子,自己的亲娘都不疼自己,跟个没娘的娃娃也没什么不同的了。”
两个宫女倒是埋怨得越来越起劲,却不知这些话儿足以为她们招来不得了的祸患了。
琪陌早已涨红了一张脸立在雪地中,眼眶中有两滴泪珠不停打转,却由于先天的倔强和后天的骄傲,一直憋在那里不肯哭出来。
而房门恰在此时又从里面被打开,脸色苍白如纸的女子裹着一身雪白的狐裘缓步踱出,抬眼处正对上那双噙满泪水的目光。
依然会有瞬间的失神。
他却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出声,“母亲,是我的母亲!琪陌不是个没娘的孩子!你们在乱说!”
他挣扎着跑向伫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女子,却一不小心在半路脚下滑了一滑,狠狠的跌倒在雪地之中。
他挣扎着爬起,哭得更加伤心,上气不接下气,哭红了一张带泪小脸。
墨云殿内,除了他之外的四人全部脸色苍白如寒天白雪,亦或冻地梅花。
他只是想得到她的一个微笑,一个鼓励,一句赞赏,甚至不敢奢望一个拥抱,或者任何一个寻常人家母亲会对孩子做的亲昵的动作。他却非常努力,为此,他可以在半夜秉烛熟读兵书,在清晨天未破晓就在庭院苦练剑法,他也将自己活得越来越孤独。
有一次他发高烧,罕见的得到了母妃的照顾,晚上他窝在母妃的怀里,轻声问她:“母亲,齐国是个怎样的地方呢?”
他的母妃身体颤了颤,“那是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却跟这里也没什么不一样。”
他在她的怀里蹭了蹭:“那等琪陌的病好了过后,母亲带我去齐国玩玩可以吗?”
本是多么平凡的一句撒娇,一个请求,她却比任何时候都反应激烈。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为什么?母亲?为什么?母亲在这里不是生活的不快乐吗?母亲以前一定比现在过得快乐,不是吗?”
她翻身起床,逃也似的想要离开这里。
他大哭,他害怕,努力想要拉扯住她的衣角不让她离开,“母亲你要去哪里?母亲,不要离开琪陌,不要离开琪陌!”
轻易的挣开了他的那双小手,连声音也变得颤抖,“琪陌,只有那个地方我绝对不想回去,也绝对不要回去。”
她赤着脚飞快的逃离,只留年幼的他在漆黑的房间里大声哭泣,门外的宫女急忙打了灯盏进来哄他,他却只撕心裂肺的哭喊,“母亲,我只要我的母亲!”
他最爱的是他的母亲,而他最怕的,是他的哥哥。
记忆中那个男人看向自己的眼神永远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像极了那些嗜血的恶狼。
而他却也经常会来看望他,表现得比世上任何一位皇兄都还要完美。
小时候的琪陌尽管怕,但还是会被他魔术般变化出的那些小玩具小动物吸引,然后忍不住靠近他。
姑苏会温暖的笑,“琪陌,过来,皇兄这些都是特意为你准备的,你快过来看看喜不喜欢。”
他欢快而充满期待的靠近他,他手里的那只小鸟显得那么漂亮,白色的羽毛宛若仙子的衣裙。
却在他伸出手去抚摸它时,姑苏的双手稍微用力,于是那声最后的悲鸣就化作一个梦魇,深深缠绕在年幼的琪陌的心里。
“哎呀,皇兄还真是不小心呢,怕它溜走想捉紧一些,结果……哎呀哎呀,琪陌不要怕,死了一只不要紧,皇兄还可以为你捉来更多的小鸟,你想要吗?”
那时候他就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危险,他像一只穷凶极恶的狼,总是对弱小的自己虎视眈眈,等待着机会杀死自己,像是杀死那些他手中的弱小生命一般。
墨琦陌(二)
更新时间2014-03-0423:27:字数:2301
年老的国君却不是笨蛋,自己大儿子?br/>免费电子书下载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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