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岚一向非常敏感,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跟她沟通,但又不伤害她的感情和自尊。”
司凌云老大不以为然地说:“大嫂既然是这么敏感的女人,想必应该注意到丈夫这段时间很困扰吧。她尊重你的感受吗?她为维护你们之间的关系做了什么努力吗?”
司建宇再度说不出话来。
“我没挑拨离间的意思。也许你们有你们的相处模式,别人管不着。不过我觉得,尊重女人当然是美德,可别把大嫂想成玻璃心吹弹可破。不管什么女人,被你这么对待久了,都会产生容易受伤的错觉的。”
司建宇苦笑,“凌云,现在我有些明白爸爸为什么偏爱你了,你怎么呛他,他都不生你的气。说真的,你对待感情的某些部分是像他的。”
“这是在批评我冷漠无情吧。”司凌云耸耸肩,“他也谈不上偏爱我,在他眼里,我只是个女儿,迟早要嫁到别人家,所以不必事事较真而已。大哥,你处理公事游刃有余,自然知道,不管最开始手里握有什么筹码,一向都是保持冷静的那个人能笑到最后。”
“但是晓岚毕竟是我太太,我不能把工作上那一套搬回家里。”
司凌云蓦地想到他利用她来嫁祸张毅的手段,在心底再度做了个耸肩的动作,语气却放得更加温和,“我没劝你使用心计对付大嫂,也没劝你计较付出多少得到多少。感情这件事,从来不讲公平,只讲情愿。如果你要尊重她的心神不定,那你就得尊重到底,放弃所有抱怨,默默咽下伤害——问题是,有必要当这种情圣吗?”
“你一定也在心里笑话我这个大哥软弱可笑。”
“你真拿我当爸爸的克隆版了。不,我没他那么冷酷自私,不会觉得你软弱。其实我完全理解你对大嫂的爱、对家庭的重视,只是建议你调整表达爱的方式。你得做出选择:情愿要一份平等的、甚至由你掌握主动的关系,重新回到平静的家庭生活里去,还是情愿成天坐困愁城,揣摩太太在想什么?”她看着陷入沉思的司建宇,在心里默默加上一句:恐怕有些想法,你太太自己也未必能够面对,你又何必去挖掘?
司霄汉从深圳回来,将司凌云叫到他的办公室。他表情严肃,她也做好顶着挨骂据理解释力争的准备,可是他开口问的却是:“你打算跟傅轶则结婚吗?”她吓了一跳,“谁说我们要结婚?”
“老周昨天晚上在会所打牌时跑来恭喜我,说听他儿子讲,你跟傅轶则已经订婚了,弄得我一头雾水。我打电话问你妈,你妈也说完全不知道。订婚这么大事,都不跟大人说一声,你未免任性得过分了。”
老周的儿子便是司凌云的中学同学周志超。司凌云没料琪琪家聚会时发生的事倒会传到父亲这里来,她也没什么可解释的,索性耍赖,“我没跟谁订婚。他儿子一向无聊,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闲言碎语就乱传一气。”
司霄汉将信将疑,想了一想,“老周那个儿子也确实很不成器,前几天为一个歌手跟人争风吃醋打架,伤了人不说,还砸了酒吧,赶上酒吧老板也不是好惹的,一场大闹下来,弄得老周颜面扫地,四处找人求情,赔了一大笔钱才算了结了这件事。”
司凌云顿时联想起到曲恒,紧张地问:“跟谁打架啊,伤着人没有?”
“我哪有闲心管他们那些破事。老周在别的事情上顶精明,就是拿他这个宝贝儿子没办法。”
她也并不关心周志超闯了什么祸,见司霄汉似乎完全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她反而有些悻悻,只得主动问他:“我写的报告您看了吗?”
“我看过了,写得不错。但是有些部分你多虑了,巨野公司曾经风光一时,当地政府为了保住唯一的上市公司,做了不少输血的工作,债务问题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
“我的报告并不是建立在想象之上的。我看了巨野的财务报告,含糊不清的地方实在太多,需要一一调查……”
“借壳的计划已经定了,你不要再插手了。”
司凌云不肯罢休,“这样太草率,爸爸。你今天发声明说目前顶峰没有收购巨野的计划之后,巨野股价应声跌停,证明它的基本面很差,如果没题材,不会有人看好它。st股不少,可以找比它合适的壳资源,何必非要认定它呢?”
“小云,时间不等人。顶峰去年冲击ipo没有过会,回头走借壳上市的路子,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现在中央对地产行业的调控政策很多,如果只依靠银行或者风投,我们的发展会受很多限制,上市已经成为顶峰必须走的路。合适的壳资源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多,相比之下,巨野的盘子小,最适合我们的要求。有风声说丰华集团也盯上了巨野,我们必须抓紧进行。”
“可是万一……”
“我把你的报告给了王总,让他作参考,提交相应的分析报告给我看。”
司凌云无话可说,司霄汉拍拍她的手,“你肯这么用心做事,而且报告写得很有条理,我是开心的。这次捅出的篓子也不怪你,建宇这事做得太不地道,居然利用你的单纯来达到他自己的目的,我已经好好教训了他。”
“爸爸,你这么怪大哥对他不公平。他没哄我,我负责法务工作,他让我去做法律风险评估是很正常的,大家都是为了公司好。”
“你到底才踏入社会,想法简单。别的不说,这次他让你写调查报告,却又扣在手里迟迟不提交给我看,然后把消息泄漏出去,做得实在太过分了。”
“不,他只是……”她记起答应过司建宇绝不把他的家事讲给别人听,一时不知道如何替他辩护才好,“谁能证实消息是他泄漏的?您不能把他想得这么阴暗。要是连自己的儿子都不信,还能相信谁。”
“正因为他是我儿子,所以我很了解他那点小心思。我把地产公司交给他,对他的具体运营从不多加干涉,已经是对他最大的信任了。”司霄汉并没有怒容,只不容反驳地说,“可是我还远远没到退休的时候,不可能现在把顶峰交给他。他想法再多,也只能老实等着。希望他明白这一点,不要动不动生出非分之想。”司凌云发现,她再辩解下去,不仅让父亲证实了她头脑简单无辜,而且更加认定司建宇在背着他搞鬼,她不禁气馁,闷了一会儿,“那借壳计划什么时候启动?”
“股市天天都有新热点出来,用不了多久,大家会忘了这件事,我们的计划是趁股价合适的时候在二级市场上收购一部分股份,然后启动谈判收购。你不用操这个心了。”
司凌云好不恼火,“你这明明是歧视我,一边说我报告写得不错,一边让我别管了。”
司霄汉叹一口气,肩膀突然垮下来,带着倦容的面孔现出一点老态,再怎么不服老,出差往返奔波对他而言也已经是一件劳累的事情了。司凌云想,换作平常与父亲关系亲密的女儿,自然应该上去慰问加按摩,可是她意念一动已经别扭,无论如何做不到孝顺亲热举动,这感觉让她很是烦恼。
“小云,我不想你当什么女强人来拼死拼活证明你的能力,那样既辛苦又没意义。你是我女儿,有条件好好享受生活。你马上快27岁,这个年龄结婚也很说得过去了,到时候我会给你办个风光的婚礼,再送一大笔嫁妆。”
她翻个白眼,“等我随便找个阿猫阿狗结婚,你就该后悔逼我嫁了。”
“我会让你随便嫁阿猫阿狗吗?婚姻讲的是门当户对,女孩子尤其不能下嫁。你看看你大哥,不听我的话,娶了你大嫂,完全没从婚姻中得到任何好处!老实讲,老周前一段时间一直跟我套近乎,很有撮合他儿子跟你的意思。”
司凌云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您怎么说?”
“我直接告诉他,他的身家倒也算说过得去,但是他那个儿子就完全配不上我女儿了。”
这句话居然让司凌云眼眶一热,她连忙掩饰地大笑了,“这话我爱听。”
“傅轶则这人吗,能力、学历都是很出色的,不过,他可不是能轻易驾驭的类型,你这个脾气,跟他也不见得合适。”
这已经是她从父亲那里听到最接近于关心的话语了,不想破坏此时的心情,“我跟他交往的时间还不长,没到结婚那一步。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等一下。以后不要那样跟你张阿姨争吵。不论在公在私,礼貌还是应该讲的。”
这个批评显然是张黎黎告状的结果,但来得如此轻描淡写,几乎是走个过场而已。她努努嘴,决定给父亲面子,“好好好,大家都要讲文明讲礼貌,我知道了。”
“也别再那么气你妈妈了。”
为了程?报销旅行购物费用的事,母女俩前天大吵了一架。司凌云将程?从欧洲带回的礼物摔还过去,请她以后不要再做这样丢脸的事情,更不要再试图控制她的生活;程?则毫不客气地数落她矫情、小题大做、吃里爬外……两人谁也没说服谁,接下来几天处于冷战之中。显然,她昨晚不在家,程?也跟司霄汉诉苦了。她哼一声,“您不给她报销她才会生气,我哪能气得到她。我走了。”
出了父亲的办公室,司凌云马上拿手机给曲恒打电话,然而手机响好久都没有应答。她回到自己办公室,却有些心神不宁,正准备查他公司的号码再打过去,他总算打回给她了。
“你怎么不接电话?”
“我在医院……”
她懊恼地说:“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儿告诉你可可的事,也许你就不会挨打了。”
“告诉我可可什么事?谁告诉你我挨打了?”
司凌云一下哑然,停了一会儿,懊恼地问:“你在医院干什么?”
“我母亲病了。”
“啊,她……还好吧?”
“情况不大好。凌云,我正好有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顶峰行政部陈经理前几天通知我,要跟我中止花木租摆合同。”
司凌云一怔,“为什么?”
“原因我不关心,合同没了就没了吧。只是我现在急需用钱,财务部汪经理一直拖着没跟我结上两个季度的帐,我……想麻烦你帮着说一下,”曲恒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对不起,医院在催费,我公司账上已经没有流动资金了,如果不是太紧急了,我不会跟你开这个口。”
“我明白,交给我吧。”
司凌云放下电话,叫小伍进来,问他知不知道与宜园园林中止合同的事,他也茫然,“金主任倒是来打听过,你跟曲恒是什么关系,跟这事有关系吗?”
司凌云大怒,“你怎么说的?”
小伍好不委屈,“我只说你们是朋友,早就认识,我想这层关系对曲恒应该有帮助吧。”
“算了,你再去打听一下,取消跟宜园的合同到底是谁干的。”
小伍自从去年底与其他部门女同事合作过节目后,已经有了自己的消息网,过一会儿便带回了消息,“据说是张总亲自下令中止这份合同,行政部门当然马上照办。其实宜园园林的花木供应和维护工作一直做得不错,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张总。还嫌我们的事情不够多,都不通过我们办公室就这么干,虽然是个小合同,可完全可能又埋下官司隐患……”
她心底一沉。她只是在公司年会上给曲恒解过一次围而已,张黎黎这次居然迁怒发作到中止他的合同。她马上起身去了财务部,汪经理是个长着标准会计面孔的五十岁男人,一副谨小慎微而又精明的模样,眼镜滑落到鼻尖,小眼睛从镜框上方看人,无端带着一点窥视的意味。
“汪经理,我想知道报销审批的流程,正常情况应该是多长时间?”
汪经理十分客气地说:“对不起,司小姐,今天早上程女士打电话过来,我也给她解释过,我没有见到审批下来的单据……”
司凌云打断他,“我不是问这件事。给顶峰做花木租摆维护的宜园园林被解除了合同,但还积压了两个季度的花木维护费用没有结,正常来讲,不应该拖这么久吧。”汪经理目光闪烁了一下,“这个情况我不太清楚。司小姐,我们现在正在推行规范管理,重新审查所有开支项目,同时还要一一审查供应商资格,所以确实比以前有延迟。”
“会延迟多久?”
汪经理赔笑道,“司小姐,既然你过问了,只要张总批下来,我马上加急办理,绝不耽搁。”
她明白他的言下之意,“顶峰一共欠宜园那边多少钱?”
汪经理叫职员翻看账目,报出一个数字,接近五万块。她点点头,“好,谢谢。”
出来以后,司凌云还真有些左右为难。只区区五万块,并不算大数目。张黎黎此举明明针对她而来,她去理论,只会招来羞辱,不可能解决问题;这种事在司霄汉看来大概不值一提,她去告状只徒然显得幼稚无能;她自己是标准的月光族,总是一拿到工资便要还卡债,从来没有一分钱存款;她刚刚跟母亲吵翻,没办法低声下气去借钱。可是曲恒这样硬气的人,肯向她求助,一定是到了非常为难的时候,更何况他这次是受她连累,她父亲公司还拖着他的货款不结,她不可能不解决这件事。
她想了想,下楼去了司建宇办公室,这次他的秘书小王马上站起来,“司小姐你好,司总正好马上要去出差了。”
说话之间,司建宇拎着公事包走了出来,“凌云,有什么事吗?边走边说吧。”
两人站到电梯前,她问:“大哥,你要去哪里出差?”
“我去一趟上海,后天回来。”
她只能单刀直入,“大哥,我想找你借五万块钱,私人有急用,会尽快还你,方便吗?”
“没问题,我得去机场了,你要得急的话,我打电话让晓岚跟你联系,让她转给你。”
“谢谢大哥。”
送走司建宇后,她考虑到已经接近银行下班时间,又已经安排好了与白婷婷碰面加班,可能来不及去取现金送给曲恒,便发短信说已经给他从财务结了款,让他将银行卡号给她。过了一会儿,米晓岚果然给她打来电话,记录下她报的卡号和名字,却有些诧异地问:“咦,这不是那个给我种树的园林公司的老板吗?”
她这才记起他们之间的那场不愉快,不免有些尴尬,“他是我一个朋友,现在急需用钱,大嫂,谢谢你了。”
米晓岚笑了,别有意味地说:“你早告诉我这层关系,我也不至于跟他为一棵树扯皮了。好吧,我马上划钱过去。”
她总算松了一口气,半了小时后,曲恒打来电话,“钱已经收到了,谢谢,但顶峰跟我结账应该是48970块,你打多了1030块。”
“算是拖欠的利息吧。你妈生的什么病,在哪家医院,我过来看看她。”
“她是扩张型心肌病引起的胸腔积液,目前在重症监护室,不用过来,过来也看不到她。”
她听得出他声音里的疲惫,只得说:“你好好照顾她,还需要钱的话,我再给你想办法。”
“不用了,应该差不多够了,谢谢你。”
司凌云与白婷婷、小伍在一起加班整理一起债务纠纷的起诉材料,一直忙到晚上九点。三人都累了,司凌云正打算打电话叫外卖,白婷婷连忙说:“今天小伍说请我去同仁里吃大排档,凌云你也一起去吧。”
“顶峰不是已经拍下了那块地了吗,怎么还没有拆迁?”同仁里是本地一处有名的排档,司凌云有几年时间没去过,不过看集团出的简报,知道顶峰通过土地市场参与旧城区改造,拍下了同仁里地块。
“据说居民因为拆迁补偿问题僵持了一段时间,好容易才谈妥,马上要开拆了,过几天同仁里的排档都要正式结束营业。听说我在这边好几年,居然从来没去过那里,小伍好心要带我去见识一下。”
小伍笑嘻嘻地说:“最近好多人专程过去怀旧,生意好得不得了。”
这几天司凌云跟程?赌气,没有回家,住在傅轶则的公寓里,他今天晚上有应酬,给她打了电话说要晚归。她心情不好,回去也不过一人逍遥,便点头答应同去。既然要去大排档喝酒,她便没有开车,三个人招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同仁里。
三月初的天气,仍旧带着些许寒意,窄窄一条老街巷,不过100多米长,沿路墙壁全写着大大的红色“拆”字,但却比司凌云记得的还要喧闹。高瓦数的灯泡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放眼看去,一家接一家帐篷支起来,所有的大排档全都生意兴隆,她环顾四周,手写的菜单,简易的折叠桌,一次性盘子装的卤牛肉、鸡翅、花生米、猪蹄,刚出锅的生煎饺子,各式小粥,竹筒装的筷子,风一吹便歪歪斜斜的塑料杯……空气中混合着油烟与烘烤的味道,复杂莫辩,豪放的谈笑声中伴随着各类乐器吹拉弹唱,男男女女的卖艺人或者唱戏、或者唱流行歌曲,声音交织一处却又各不相扰,场面世俗,气氛欢快,再冷静的人一走进去,也会被感染得有几分目眩神离。
眼前一切看上去似乎跟从前完全一样,这种没有变化的熟悉感简直让人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欣慰。
白婷婷惊讶地瞪大眼睛,“这哪里像是要拆迁的样子,简直是末日狂欢。”
“不是末日,不过真的是狂欢。”
小伍的家就在离此不远的一个街区,从小到大生活在这里,自然是同仁里的常客。他领着他们熟门熟路向里走,到一处排档前停下,跟老板打着招呼,老板非常利落地在一个狭小得转不了身的过道里再支了一张桌子,让他们坐下。
白婷婷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指着隔壁正弹琵琶的女孩子对司凌云说,“这简直是民国电影里才会有的场面。”
“以前有一段时间更热闹,这几年娱乐场所多了,再加上拆迁的消息传出去以后,好多艺人都去了别的地方。”小伍热心地介绍着。
司凌云想,每个人的记忆片段都是不一样的,同仁里留在她印象里的不是热闹。她刚读大学之初,跟李乐川他们曾是这里的常客,那个时候这条街初成气候,排档没有现在这么密集,除了民间艺人献技,还有音乐学院的学生到这里来拉小提琴、或者唱歌剧咏叹调,他们卖艺并不单纯为了钱,更多是为了练胆子和乐趣。深黑乐队甚至也到这里来唱了一整晚,可惜一般食客并不接受他们的原创风格,对英文歌曲更是兴趣不大,点唱寥寥,到后来索性成了陆续闻风而来的圈内朋友大聚会,高歌纵饮持续到半夜才结束。
后来同仁里排档日渐知名,学生们陆续退出这里,他们来得日渐稀少了。
她打电话给在北京的李乐川,让他听这里嘈杂的声音。他顿时兴奋了,“我剧本里还写到过这里。咦,现在唱的都是口水歌吗。难怪上次我回来,说想来这里,阿恒说没什么意思,坚决不肯过来。”
“你上次来了就好了,这里马上要拆除了。”
李乐川好不感伤地叹气,“看来我赶不上跟这条街告别了。”
她笑,“什么都会改变,要一一告别,未免太多情了。”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剧本有投拍希望了,现在正在谈合同细节。”
“太好了,等你确定以后回来,我们给你好好庆祝一下。”
司凌云放下手机,只听小伍仍在给白婷婷起劲介绍着,“等会儿我请这边有名的人气天王来演唱,你听了就知道,草莽之中真的是藏龙卧虎。”
白婷婷半信半疑地哼了一声,“人气天王——谁封的?太搞笑了。欺负我没来过,你就使劲吹吧。”
司凌云原本心不在焉,却忽然意识到,小伍对白婷婷的态度似乎不是纯粹的学弟尊重师姐,而一向干练洒脱的白婷婷在小伍面前似乎也有几分娇憨感觉,她想她今天晚上大概来得多余了,可马上就走又未免太着痕迹。
他们点的菜陆续上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不过就着如此热闹的气氛,吃什么好像都不重要。不管是挤坐在一起的客人、走马灯一样不停过来的各路艺人,还是穿梭忙碌的老板、伙计,每个人看上去都没有任何心事。正如小伍说的,这条街也许到了末日,可是竟然没人流露丝毫伤感情绪,买醉的买醉,赚钱的赚钱,大家狂欢得十分默契。
小伍想点的歌手仍在别的排档演唱,迟迟没有过来。在周围一片嘈杂声中,司凌云突然捕捉到了一串似曾相识的音符,只见一个扎着马尾的男人正背朝他们,无所事事地倚坐在排档旁边,信手弹着吉他,不时拿起身边的啤酒瓶喝上两口。
小伍顺她视线看过去,“那是阿平,他租住在我家隔壁,以前也在同仁里唱歌,有点小名气,不少客人是专程冲他过来的。不过最近大半年嗓子哑了,没什么生意了。”
“小伍,请他过来唱歌吧。”。
小伍马上起身拍拍那男人的肩膀,跟他说了几句,他放下啤酒瓶,抱着吉他走了过来,灯光之下,看得出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有一张沧桑的面孔,穿着皮夹克、牛仔裤,中等个子,及肩的头发扎成马尾,面带笑容,但并没有一般艺人那股子招揽生意的意味,“几位想听什么歌?”
“就是你刚才弹的那首,名字应该是《蔑视这个世界是我们最好的伪装》。”他听到歌名颇为讶异,不过还是点点头,坐了下来,随手拨动琴弦。
蔑视是我们最好的伪装
当这个世界如此虚无
就像爱你看起来那么容易
我却无法表达得准确无误
两个人相守也不能逃过时光追逐
当你说你就要离开
我们全都笑得满不在乎
只是看着背影消失
将名字刻到心底深处
蔑视是我们最好的伪装
当这个世界充满谬误
我还记得那些再见的约定
以及所有关于告别的祝福
一个人等候
任内心慢慢变得荒芜
当你说你路上归途
我却等不及走上另一条路
甚至没有擦肩而过
我们注定回不到最初
这并不是适合在夜市上演唱的一首歌,阿平的嗓子也确实沙哑粗粝得厉害,越发显得沧桑意味浓郁,与整个环境有着格格不入的怪异,然而司凌云听得入神,一曲终了,她才发现放在桌上的手机在不停闪烁,是傅轶则打来的,她歉意地对阿平鼓掌,示意小伍付报酬,然后起身走到旁边接听。
“在哪里,怎么这么吵?”
“跟同事在大排档吃消夜,吵是吵一点儿,不过很放松啊。”
“你喝酒了吧?”
她承认喝了不少啤酒,“也不知道是不是这边太闹了,真有些头晕。”
“我过来接你好了。”
她把地址和排档编号告诉他,回来坐下,“咦,那位阿平呢?”
“那边有人叫他。司小姐,你刚才点的歌我从来没听过。”
“那是我朋友原创的一首歌,真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本来想问问他怎么会唱的。”
“等会儿再请他过来就是了。”
白婷婷赞叹,“果然唱得很好。”
小伍得意洋洋,“他以前嗓子好的时候,唱得更厉害。”
“其实唱歌的技巧还是其次,关键他真的很享受很投入,完全没把一次次重复唱歌当成机械化的工作,真的很有感染力。”
小伍突然站了起来,“咦,那不是给我们公司供应花草的曲恒吗?怎么跟阿平打起来了?”
司凌云转头一看,就看见曲恒拖着阿平从前方排档出来站到路中间,阿平护着吉他甩脱他的手,他再度逼近阿平,狠狠说了一句什么,同时重重一推,阿平倒退几步,吉他碰在桌子角上,发了破裂的声音。四周顿时一阵扰攘,有顾客兴奋地叫:“嘿,打起来了。”“这人是奔着阿平来的。”“什么来头?”“以前好像没见过。”更有人煽风点火,想把场面弄得更混乱。
她连忙起身,小伍紧张地说:“司小姐,你别过去看热闹。”
她来不及解释,努力想挤开聚集过来围观的人,可是还没挨近,只见阿平已经出手,重重一拳打在曲恒脸上,发出沉闷的一响,曲恒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嘴角裂开沁出血迹。她吓得大叫:“阿恒,小心。”曲恒向她这边看来,可是目光一扫而过,随即也一拳挥向阿平。两人扭打到了一起,周围阿平的朋友,还有几个喝得半醉的顾客也唯恐天下不乱地加入战团,一时之间,桌椅杯子倒了一地,啤酒瓶乱飞起来,小伍拖着她向后避。
“太危险了,千万别凑近。前几天这里喝醉的客人也是无缘无故打起来,好几个人打得头破血流进了医院。”
白婷婷受惊不小,“那你还带我们来这种地方。”
“只有最后几天生意了,来一次少一次。”老板站在他们旁边,倒是非常处变不惊,“再说也不是天天会打架啊,没人发酒疯的时候,这里还是很开心的。”
这时警察和市场保安闻讯赶来,扯开扭打在一起的几个人,乱作一团的现场平静下来,伙计们麻利地扶起桌椅,清扫满地垃圾,招呼客人重新入座,而客人也欣然坐下,艺人们又开始招揽着生意,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白婷婷看得目瞪口呆,“这也太淡定了。”
司凌云问小伍,“他们会被带去哪里?”
“应该是去了派出所,穿过同仁里左拐,往前走两百多米就到了。”
她抓起自己的包,“曲恒是我朋友,我得过去看看。”
小伍和白婷婷要陪她去,她谢绝了,“只是打架,也没出什么大事,如果需要专业律师,我再给你们打电话。”
司凌云顺利找到派出所,向值班民警说明情况,“其中一个曲恒是我朋友,他有正当职业,平时很守法。今天……大概是喝多了,我可不可以保他出来。”
“喝多了也不是参与斗殴的理由。先得等审问完,确定他的行为有没有触犯治安条例。”他看看司凌云,“要不你坐在这里等着吧。”
她只得在靠墙的长椅坐下,一时有些六神无主,可是没人能够求助,李乐川远在北京,卢未风正在四川做登山训练。她只能安慰自己,毕竟没人严重受伤。果然,过了一会儿,陆续有人被放出来,却不见曲恒和阿平,她随便拦住一个年轻男子问里面的情况,那人邪气而满不在乎地笑道:“小事情啦,警察训我们一顿就放了,不过那个高个子最先动手,大概会关上几天。”
她当然知道这次打架是曲恒挑起来的,如果警方认为他涉嫌寻衅滋事的话,确实有权力拘留他。她只是不理解,曲恒脾气有些古怪,但从来不算好勇斗狠,这次居然会跟一个上了年纪的卖唱艺人动粗,实在不像他会做出的事。
她重新坐下,又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民警带着曲恒与阿平走了出来,一边教训着他们:“你们既然是父子,有什么矛盾在家里解决就好,以后不许在公共场合这样动粗,扰乱社会治安。”
司凌云有些惊呆了,下意识地看向曲恒与阿平。曲恒那张被络腮胡子遮掩住的面孔依旧毫无表情,只听阿平笑道:“我知道了,警察向志,谢谢你们。”
警察挥挥手:“走吧走吧。”
出派出所以后,司凌云刚要开口,曲恒先说话了,“什么也别问。”
她恼怒地说:“你少跟我来这一套,我没那么强好奇心一定要问你。就当我是闲得无聊才在这里等着看警察怎么发落你好了。”
她转身要走,曲恒拉住了她的胳膊,哑声说:“对不起。”
她回头,他松开手,她看见他嘴角开裂,左边颧骨上带着青紫,眼神黯淡,到底不忍心,“你这又何必,你妈还在医院里,你居然……”她打住,看向站在几步开外的阿平,阿平的神情同样复杂,突然开口问曲恒,“你妈妈怎么样了?”
“以后她怎么样都跟你不相干。滚,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阿平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司凌云看着他沿着空旷的小街,拖曳着一个影子步履沉重地走远,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点苍凉感。虽然认识曲恒的时间很久,可是她有一个复杂的家庭,本能地不愿意去过问任何人的家庭状况,除了拿他当男友救急的时刻,他们并不曾真正接近。现在看来,曲恒一向的沉默冷漠也是有原因的。
“我先走了。”
“等一下。”她取出包里的湿纸巾,刚扬起手,他便向后一闪,她烦躁地说,“别动,你也不想挂个打架的幌子回家让你妈担心吧。”
他站住不动,她小心地替他擦着嘴角凝固的血迹。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来得还算及时,没错过一场好戏的高嘲部分吧。”
伴随着这个声音,傅轶则从马路对面走过来。司凌云这才记起他会来接她这件事,有些歉意,正要说话,曲恒先开了口,“对不起,凌云,今天耽误了你时间,我先走了。”他走的是与阿平相反的方向,步子迈得大而且急,很快便走远了。
“你怎么找到了这里?”
“我去了同仁里,你的助理小伍告诉我,有了叫曲恒的园艺供应商因为打架被抓进了派出所,你来上演美救英雄的戏码,我当然不想错过。”
“没事了,我们走吧。”
傅轶则站在原地没动,“这么说,你借他五万块钱,也没有能解决他的问题,他还是要喝酒闹事发泄?”
她一怔,顿时恼火了,套用他的语调说:“这么说,我家大嫂又找你诉说苦闷了吧。我猜在你的劝慰下,她的问题肯定解决了,没必要再向她先生施加冷暴力。”
“不用摆出这么挖苦刻薄的口气,她确实刚给我了打电话,告诉我一点她认为我应该知道的事情。我不理解的是,我的女友需要用钱为什么不找我,而去找她没好感的大嫂。除非——”他拖长声音,“你觉得没办法跟我解释借钱给前男友这种尴尬的关系。”
提起“前男友”这个称呼,她便有勾起往事的沮丧,冷冷地说:“既然你已经给我下了结论,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要是不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保他出来,送他回家,帮他醒酒,安慰他再多不如意也会过去?”
她咬紧嘴唇不理他,可他显然并不打算罢休,继续嘲讽着,“司凌云,我发现你跟倒霉落泊的前男友保持联系,并不是因为你同情弱者珍惜旧情,而是你可以一直在他的生活里扮演拯救者的角色,你需要这种心理优势,他刚好给了这方面的满足。”
司凌云压抑着怒气,“可惜今天晚上好像没有更多有趣的剧情了,是不是有些遗憾?”
傅轶则若有所思,“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你要还爱着他,就必须知道,男人并不喜欢女人充当他生活的拯救者,他稍微缓过劲来,就会巴不得忘记他出的那些丑。”
“你不光分析我上了瘾,还拿我当痴情的圣母看,准备给我指导,可真是有趣。保持这个错觉吧,不用纠正。”她打个呵欠转身也准备走掉。他却一把拖住她的胳膊,拖着她穿过马路,走到他的车子前,伸手拉开车门,想将她推进去。她恼火地挣扎着,“放手,不然我可喊了。”
他松开她,却用双手撑着车顶,将她圈住,似笑非笑地说:“警察今天晚上工作到现在,实在够辛苦,我们别去给他们添麻烦了好不好。”
她毕竟没有真打算在派出所门口演出一场闹剧,身体向后一靠,“我也很累了,你要是想跟我吵架,我不会奉陪。”
“还是不打算给我任何解释?”
她毫不客气地挖苦道:“不如你先给我从头解释一下,你和我大嫂的关系算什么?”
他似乎僵住,她摊摊手,“所以我们别玩这种幼稚的游戏了,好吗?相互不信任,解释来去又有什么意思。”
“那么你打算信任我吗?”
轮到她默然了。黑暗之中,他慢慢倾身,逼近的面孔英挺迫人,她平视过去,目光正好落在他弧度完美的上唇上,可以闻到他须后水的味道;她目光微微向上,与他视线相接,跟往常一样,他的眼睛仿佛要一直看到她心底,她再一次生出荒谬的念头,只想身体蓦地缩小,避开他近乎危险的注视,逃脱他在不知不觉中施加的影响。可是与此同时,他又如同磁石一般将她吸住,让她只想无穷无尽地站在原处,被他这样牢牢圈住,整个世界都挡在他的臂弯以外。
这个内心无声的挣扎让她充满疲惫感。良久,她讪然一笑,“好吧,我信任你的判断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