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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千阙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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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千阙歌第1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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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恒半蹲着,与两个工人在苗圃内移栽小树。天气颇有寒意,他只穿了件长袖t恤,袖子高高捋起,露出手臂,神情十分专注。那女孩子叫他:“阿恒,有人找你。”

    他拾头看见她,站起身走过来,“什么事?”

    司凌云瞥见那女孩子毫无避开的意思,没好气地说:“一定要在这里谈吗?冷死了。”

    “去我的办公室吧。”他的办公室其实是后面一排活动平板房中的一间,不大的空间里放着陈旧的办公设备。除了桌上放着一盆景天科的植物外,再没其他东西作为装饰品。司凌云有些诧异,几乎想问他,在广州做了几年音乐,回来经营了几年园艺公司,看起来生意也不算差,办公环境怎么会如此简陋,可是想想他的臭脾气,她决定不多这个嘴,直接谈正事。

    “我家大嫂那棵死掉的桂树是怎么回事?她把合同给我看了,要认真抠条款,她是有权力找你索赔的。”

    曲恒似乎有些意外,冷冷地说:“原来她说的请律师告我就是请你。”

    “我还没通过司法考试,算不上律师。”

    “随便吧,我没法跟她讲通道理。”

    “也许你能试着跟我讲讲道理。”见他抿紧了嘴唇,司凌云提醒他,“别这么跩,我不是管闲事,不过那棵树值将近七万块,对小本经营来讲,这也不算小数字了,扯到打官司更是费时费力。”

    曲恒烦躁地脱掉帆布手套,拍打一下上面的尘土,丢到办公桌上,“你这位大嫂找我重新布置她的院子,我按她的要求设计了庭院,签完合同后,我带她去看她要的桂树。她嫌林场里的树太小,提出要一棵胸径超过40公分、姿态漂亮的大树。我告诉她,那么大的树,我的苗圃没有,市场上也不可能有现成的,只能去乡下找。按现行的管理办法,哪怕买胸径超10公分的树,都得办采集证、木材运输证、植物检疫证才能运输移栽,非常麻烦。我明确讲了,我不是树贩子,只给客户提供林场里正规出售的树木。结果她自己弄来了,还得意洋洋告诉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卖树给她的人是从200多公里以外一个偏远的村子挖来的。”司凌云也有些吃惊,“为一棵树,至于费这么多事吗?”

    曲恒冷笑一声,“看来你也只觉得你大嫂为这棵树费心了。你有没有想想,她为了让自己院子美观,就直接砸钱买大树过来。那棵树在村子里种了超过六十年,差不多两三代人看着长大,做贩树生意的人最多给树的主人几千块钱,就能把它挖走。这真的很说得过去吗?”

    “她付钱买了,人家愿意卖,中间人赚钱也说得过去。没有强买强卖,没有巧取豪夺,我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妥。”

    曲恒表情更加冷漠,“这就是你们有钱人的逻辑,总以为钱能解决一切问题。我要是事先知道她会这么干,情愿不接这个单子。”

    司凌云只得摊一下手,“好吧,有钱人有原罪,我对树不够尊重,对不起。然后呢?”

    “移栽最合适的时间是1月中旬到2月上旬,专业的移栽要对大树进行截枝、断根、取桩,每一个环节都有讲究,运输也要特别小心,把所有的工夫全部做足后,存活率也不过70,大树还得有年才能恢复原来的形状和枝叶。你家大嫂根本没听进我的话,在6月份让人把这么大一棵树活生生挖过来,更要命的是,她找的人也不懂行,活干得很不利索,树的根系受损厉害,而且按她的要求,为了美观几乎保留了所有枝叶,以便当年就能开花。她看到拖过来的是一棵完整的大桂树就开开心心付了钱,我看到时可完全傻了眼。”

    她老实不客气地说:“既然如此,你当时就应该拒绝种这棵树的。”

    “你说得轻巧,那棵树不管是拖回去还是就那么搁着等她另外找人种,都是一个死。我马上动手种下去,还算有一线生机。”

    “那你把后果跟她讲清楚没有?”

    “我充分警告了她。但是,令大嫂这个人……”曲恒顿住,将一个不算客气的评价咽了下去,“她听不进别人讲话,只一味要求按她说的做。”

    司凌云倒真没想到看上去温婉可人的米晓岚居然有如此固执、一意孤行的一面,“你们后期养护做得怎么样?”

    “这几个月时间,我定期派工人上门去维护,搭了固定支架、给树挂瓶输营养液,做了所有能做的工作,根本没收额外的费用。可是她说树叶看着是青绿的,应该没事了,既不许工人剪枝,又早早就撤了遮阳纱。这么折腾后,那棵树回天乏力,终于枯死了。她现在要求我照原样赔一棵树给她,别说这要求根本不合理,就算合理,我也不可能去干挖大树移栽这种缺德事。”

    司凌云有些无语,“她根本没告诉我这树是她自己找人弄来,而不是你提供的。”

    “她当然不会说,一打来电话她就威胁我说,我如果还想继续做顶峰的生意,就得马上给她把这件事办好。我说我没法答应她的要求,生意不能做就不能做吧。”

    司凌云几乎被逗乐了,这完全是只有曲恒讲得出来的话,“然后她说要告你吗?”

    “让她去告好了,你要帮她也随便你。”

    “我……再劝劝她。”她想,她去把道理讲清楚,这个面子米晓岚总还是要给的,只不过想着跟她讲道理,便提前有点儿累罢了。

    曲恒不做声,她无可奈何地说:“老兄,我们怎么说也认识这么久了,你别动不动对着我充硬汉耍性格行不行?我不是那个非要挖别人大树,又非要你赔的人。我忙得要死,还得管这种鸡毛蒜皮,你以为我很乐意吗?你刚才说也正有事要找我,什么事?”

    他默然一下,她猜也许正是此事,再提未免让他难堪,“等你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等。”

    司凌云站住,曲恒却闭紧了嘴唇,似乎仍在犹豫着,她不免奇怪,“怎么了?有什么事这么难开口?”

    “三天前的晚上,就是你大嫂给我打电话后几个小时,我去fly酒吧接可可,碰到她了。”

    司凌云想了想,记起三天前正是她与米晓岚吃晚饭的日子,没想到米晓岚出了餐馆与她分手便直接跑去酒吧,这个举动令她更加无语了。

    曲恒并不看她,沉着脸如同对空气讲话一般,“我去得稍早了一点儿,在侧门那边等可可,不留神看到她跟一个人在一起。”

    她直接问:“那个人是傅轶则吧。”

    “对,他们的谈话很奇怪,似乎认识很久了,然后……”曲恒耸耸肩,“你大嫂突然抱了傅轶则。”

    司凌云一脸的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傅轶则并没有跟她拉拉扯扯,马上脱开了身,说她喝多了,他开车送她回家。过程就是这样。我也不喜欢管这种鸡毛蒜皮,本来我不想跟你说这件事,不过……你如果认为我在搬弄是非也随便了。”

    “我至于那么不知好歹吗?”司凌云没好气地说,“你别只顾着维持风度当君子,就忘了跟我算是老朋友。我一向觉得,真相再难看,也比捂着眼睛当傻瓜有意思。”

    “你愿意怎么处理这件事,是你的自由。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他停住,仿佛难以措辞。

    司凌云一怔,却突然完全读懂了他没有讲出来的话——他当然不是希望她不要误会他说这件事是为了打击大嫂,回报她的帮忙。

    五年前那个深秋,他去傅轶则家里接她,天空飘着细雨,她投进他的怀抱,他帮她保留了她的尊严。他们坐在阿风家的老式木制楼梯最后一级,光线昏暗,看不清彼此表情,听着楼上传来的歌声,他把肩膀借她靠着。他将她送到医院,将她送到医院,守候她度过病危。

    他是唯一知道傅轶则对她造成伤害的人,他只是希望她不要再次经历那样的时刻。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好容易艰难地挣扎出一个笑,轻声说:“我知道,再见。”

    司凌云开车公司,进回办公室坐下,心绪紊乱如麻。有一些念头如同流星般骤然划过脑海,却根本抓不住端倪便消失了。她手下的法务助理小伍敲门她都没有留意到,小伍不得不加大力度在开着的门上又敲了几下。

    “什么事?”

    “我把这一期的合同全整理好了。”

    “好,放这里等我看了再说。”

    小伍出去后,她无意识地翻着合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意识到自己在浪费时间以后,她丢开合同,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上放着的那盆豆瓣绿上。她拿剪刀剪掉最下面一片稍微枯黄的叶子,再用小喷壶往叶片上喷了薄薄一点水雾,细小的水珠在叶面上滚动,更加晶莹可爱。

    做完每天必做的这件事,她稍微平静了一些,决定抛开不着边际的玄想,考虑一下现实的问题。

    原来米晓岚的平静来自于与傅轶则的酒吧会面,而不是她煞费苦心讲的那些话。傅轶则昨天见到她时,并没有提起这个插曲。她倒不认为那个晚上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联想起往事,一种不洁的感觉浮上来,就足够让她倒胃口了。

    最要命的是,她竟然不能直接了当地发泄出来。

    她无意去破坏司建宇与米晓岚已经出问题的婚姻,她不想去质问傅轶则——决定跟他在一起之前,她便知道他与米晓岚有旧情。她唯一不清楚的是傅轶则对那段感情是否认真到了现在。

    少女成长的过程中,身边有一个傅轶则式的男生,大约很容易爱上他,被一个像米晓岚那样美貌的女孩子从小爱慕,不动情也似乎很难。他们之间至少是有某种暧昧的,只是傅轶则迟迟不肯给婚姻的承诺,米晓岚失意之下,转而决定嫁给司建宇,而傅轶则再怎么自负,也被这种背叛伤了自尊,转而勾引她的小姑子以示报复。过了五年之久,他会用引诱米晓岚出轨来继续报复吗?

    似乎不必。

    自从她与傅轶则再度见面后她便一直冷眼旁观,经过与米晓岚的两次谈话,更能断定,米晓岚仍旧爱着傅轶则是无疑的。以傅轶则一向洞察别人心理活动的能力,不会看不出这一点。可是他表现是完全正常,一举一动都牢牢将关系限定在早已相识的朋友范畴,既没有特别的亲密,也没有刻意的疏远。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米晓岚的心思后,应该犯不着再用她来刺激米晓岚了,他也不会用米晓岚来刺激她——这是她答应与傅轶则在一起的前提之一。

    然而,米晓岚这几个月反常的行为足以证明,她已经被傅轶则与司凌云的关系刺激到了。她能够被傅轶则安抚到重新跟丈夫修好,更加证明傅轶则对她的影响。她还会有什么举动,傅轶则会做什么反应?

    傅轶则与米晓岚以为她不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米晓岚不了解她与傅轶则现在的关系,而她与米晓岚大概都不能完全了解傅轶则。

    这样一团乱麻,实在令她厌倦。她突然动了结束的念头。

    结束能有什么损失?

    这毕竟不是一份正常的感情。开始于年轻时孤独鲁莽,心甘情愿自投罗网,留给她的却是长久的自我否定,他对她的追求来得直白大胆,甚至给她提了一个交易的建议,而她也不过是出于寂寞,重新和他在一起。她必须对自己坦白承认,他让她的身体得到了满足,一旦结束,她可能必须重新寂寞,但是肯定不会再有五年前从傅轶则家里出来时的伤痛绝望了。

    只是她讲不出分手的理由,最多只能说厌倦了。拿这个说辞去触犯一个高傲自恋的男人,会有什么后果?这是她不愿意去想象的。

    司建宇与傅轶则的合作仍在继续,甚至司霄汉也将目光投向他,与他商量海外上市的可能性。只是傅轶则对司霄汉的建议十分审慎,告诉他目前美国正陷入次贷危机影响中,这一场金融风暴波及之下,资本市场动荡不安,现在寻求海外上市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还是争取国内上市比较好。至于资金方面的合作,可以进一步协商。

    他不至于拿公事泄私愤,可是他完全会报复她,她也许没有感情可被伤害,却要冒险在这场游戏里成为弃子。

    司凌云意识到她考虑来去,完全是在计较得失,心底的自嘲顿时涌了上来。是上庭还是和解更为有利,一个合同,哪里该强硬,哪里该适当让步,才能做到利益最大化……也许她身体里确实先天便流淌着来自司霄汉的商人血液,哪怕对待感情,也能做到计算分明。

    她唯一能为自己辩护的就是,这份感情本来就并不纯粹。

    既然如此,就周旋下去好了——司凌云得出结论,重新拿起合同开始看起来。

    【谁能逃过时光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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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到年终,顶峰集团按惯例都会有一场尾牙,今年恰逢集团正式成立八周年,司霄汉早早便发话下来,要大事庆祝一番。张黎黎亲自接管了统筹工作,带着公司行政部门提前很久便开始准备,选在圣诞前夜,包下一家酒店做庆典,除了顶峰全体员工以外,还广邀城中政要、合作伙伴和商界人士参加。

    司凌云来到现场才发现,张黎黎将心思动得很足,在酒店前方搭起充气拱门,升起气球,门前铺了一段红地毯,让员工排列两旁,等候以司霄汉为首的公司高层陪同嘉宾盛装穿行而过,到了前方接受司仪简短访问,在宣传背板上签名拍照,除了邀请媒体记者以外,公关部门还安排专人拍照录像,活脱脱拷贝各种娱乐颁奖礼的排场,让他们过足了一把明星瘾。

    她看到这煞有介事的铺张场面,不免有些错愕。她的级别既不够走红地毯,行政经理也不敢指使她和其他员工一起充当活动布景鼓掌拍手。她索性直接进了酒店的咖啡座去喝咖啡,等到盛宴开始才上去,却正看到张黎黎正在大厅入口大发脾气说主席台上摆放的棕竹不够气派,四周放的一品红看上去太大路货,缺乏贵气,而听她训斥的除了满脸是汗的行政部陈经理,她的表妹、总经办主任金亚兰以外,另外一个人竟然是曲恒。他照例保持着沉默,处于围攻之下,表情也十分冷漠。

    金亚兰是张黎黎表妹,当然帮腔兼撇清自己,“我早了说,你们这些人做事,只要一个环节不盯着就会出问题。”

    行政部经理正极力解释开脱,“我早就已经把您的想法全部告诉给他们了,没想到他们弄出来的是这个效果”

    “陈经理,按我的理解,会场布置应该是早就沟通好,然后今天下午提前完成,得到你的认可的,”她老实不客气地插上去,“园艺公司不可能自作主张吧。”

    陈经理脸上的汗珠更加密集,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张黎黎正要说话,这时她的秘书一路小跑过来,提醒她有贵宾来了,她瞟一眼司凌云和曲恒,转身走了。而金亚兰则兴致浓厚地留在原地。

    “你们之前认识吗?”

    司凌云冷冷地说:“金主任,其他环节你都确定盯牢不会再出问题了吗?”

    金亚兰横她一眼,走开了。

    陈主任不安地说:“司小姐,我……”

    司凌云做了手势止住他,“这么大活动,张总求完美可以理解,但尽善尽美是不可能的。现在嘉宾已经进场,再解释是谁的责任有什么意义?陈经理还是去跟进接下来的安排比较好。”

    曲恒看着陈经理点头急急离开,笑着摇头,“你现在很有气势啊。”

    “据小伍告诉我,在公司里我已经有了一个不好招惹的名声。无所谓,反正不能白有一个董事长爸爸嘛?我先进去了。”

    不得不说张黎黎的组织工作做很到位,大厅内衣香鬃影,觥筹交错,特邀的两位电视台主持人妙语如珠,一下将气氛搅热。嘉宾致辞、司霄汉讲话、表彰模范职员、一轮轮抽奖,奖品丰厚到让所有人惊叫。员工的节目以外,再加上邀请了不少明星穿插,从晚上七点开始,高嘲一直不断,气氛十分热烈欢快。

    司凌云早就接到通知,所有部门都要出至少一个节目,她连具体要求都没看完,便把邮件转给小伍,吩咐由他搞定。可怜小伍没有任何表演细胞,从小到大没有上台演出的经验,只得付出请行政部几个女同事吃午排的代价,挤进她们的一个spy节目里,被涂抹得面目全非出场,才算过了关。

    司凌云安心充当着观众,不过随着晚会进行,看到顶峰各部门员工对司霄汉的吹捧如此集中、赤裸裸地表现出来,不仅有让她恶寒的诗歌朗诵,还有明目张胆拍马屁的小品。而司霄汉甘之如饴,毫无难为情之态,从一开始便显得十分享受,让她几乎觉得不可思议。

    跟她的不参与态度不同,司霄汉、张黎黎上台对唱,司建宇参加了一个部门的合唱。她不得不佩服他们的娱乐精神和投入程度。

    宴会厅内是在喧闹,司凌云出去接听一个电话,讲完之后,回望里面眼前场景,在《红楼梦》里看到过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八了字不期然浮上心头。她觉得这联想未免不吉利,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算上班了这么久,董事长是她父亲,但她仍有游离在外的边缘感觉,没有融入其中,更没有主人意识。用一个超然的态度看过去,无法被感染,反而会生出莫明的感慨。

    她不想进去,无意识地顺着长廊走着,发现曲恒在走廊尽头靠窗站着百~万\小!说。

    “哎,去里面坐着看啊,又不是没有空位置。”

    他合上书,摇摇头,“坐在一群狂欢的人中间百~万\小!说未免太可笑了。对了,我已经把你家大嫂家里死掉的那棵大树挖出来运走,补充了一棵桂花树,她虽然嫌小,可也没再说什么了。”

    这是司凌云提出来的和解方案,米晓岚尽管老大不情愿,但还是接受了。

    “那就好。”

    “谢谢你。”

    “居然跟我这么客气。”

    “再怎么讨厌她的态度,我也知道闹到打官司没意思。所以,谢谢。”

    她看百~万\小!说名,叫《地被植物与景观》,“你还真是敬业,随时都在看专业书。”

    “没办法,要当好园丁,有很多功课要做。”

    “你一直没告诉我,为什么不再做音乐,倒开起了园艺公司。明明你有音乐才华,就算不作曲编曲,只弹吉他也会有乐队抢着要吗。”

    “那就是靠音乐谋生了,我在广州工作时就试过那种生活,没什么意思。我情愿保留兴趣,靠我没那么喜欢的行当混碗饭吃,好过随便对待我最热爱的事情。”

    司凌云一时哑然,他却笑了,“这理由很矫情,对不对?”

    “不,我一直很羡慕别人有愿意认真对待的事情和……人。”

    “投入之后,认真对待就没那么难了。”

    她耸耸肩,“这么一说也有道理,至少我现在对工作是十分认真的。”

    “我得恭维你一句,你非常有成为女强人的潜质。”

    “听着好像不是恭维而是讽刺啊。”她开玩笑地说。

    他突然垂下眼帘,轻声说,“你男朋友过来了。”

    司凌云回头一看,傅轶则停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件西装,领带拉松,白色衬衫解开一颗纽扣,正看着她。

    “过去吧,玩的开心。”

    “一送走客户我就马上赶过来了,”傅轶则懒洋洋地问,“不知道我来早了,还是晚了?”

    司凌云权当听不出他言下的隐约嘲讽之意,“看几个节目以后,你就能做出判断了。”

    他们进了大厅,在司凌云坐的那一桌坐下。旁边的同事仍旧一边看节目一边议论着。

    “快看,王总又换了一套衣服,这次穿的好像是范思哲今年的新款。”

    “哈哈,王总真豁得出去。”

    “哇,这不是才做了饮料广告的那个……”

    这份充盈全场的快乐亢奋情绪尽管有增无减,可还是感染不到司凌云,她无精打采地喝着酒。到张黎黎与司翰霄13岁的儿子司震寰登台表演萨克斯独奏时,桌上其他员工的目光有意无意投向她这边,她当然清楚他们的好奇心态,事实上,她头一次看到这个异母弟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表演,完全不带感情se彩地下一个判断,这孩子无论气质相貌都远远不及她弟弟司凌峰出色。

    傅轶则突然问她,“你怎么没出节目?”

    “我没有娱乐天分。”

    他毫不客气地加上一句评语,“而且很难被娱乐。”

    她没有说什么。最近一个多月,两人相处的并不算好。她不怎么回应他的热情,约会时对他的任何安排都表现得无可无不可,而他显然并不是容得下任何敷衍的人。如果不是因为他在年底经常出差,有大半时间不在本地,他们可能早就会起争执了。这时主持人报出的下一个节目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下面有请顶峰地产司总的太太米晓岚为大家献上一首钢琴独奏,《献给爱丽斯》。”

    米晓岚一向没有在顶峰公开露面,底下员工顿时起了轻微的马蚤动,目光一齐聚到舞台上。她穿着湖蓝色及地礼服,颈间挂着钻石顶链,头发松松挽起,步履轻盈走上来,非常引人注目。

    员工开始小声议论,“哇,没想到司总的太太这么漂亮,又这么有气质。”

    “是呀,她穿着这件礼服真好看,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

    “还会弹钢琴,真是才女啊。”

    她姿态娴静地与主持人寒暄两句,坐到白色三角钢琴前开始弹奏,技法并不纯熟,可是那个楚楚动人的姿态已经足够令全场为之倾倒。一曲终了,司建宇领着冬冬抱了大束鲜花上去送给她,她先亲吻儿子,再与司建宇拥抱一下,这个和谐友爱的场面让员工看得激动不已,掌声再度如雷响起,远远胜出司霄汉夫妇的那个合唱。

    “这个表演很成功。”傅轶则漫不经心地评论道。

    “是指钢琴独奏,还是一家三口的恩爱场景?”

    “你从小也学过钢琴,应该知道成年后学两、三年钢琴会达到什么水准。建宇兄很懂得怎么与员工建立心理认同,谁会不喜欢在这样的老板手下工作呢。”

    这时司建宇大声招呼女儿,非要她过去跟一位当红的电视明星合影。她与傅轶则对视一眼,同时记起当日在司建宇结婚典礼上的往事,她耸耸肩,轻声说:“我父亲这可不是表演,他爱热闹招摇的天性从来就没有变过。”

    她过去参与拍照,冬冬一眼看到她,扯着她的衣角叫她:“姑姑。”

    “咦,还记得姑姑,真不错。”

    冬冬指一下旁边不远处的张黎黎,“他们要我叫她奶奶,可是我奶奶不是长这个样子。”

    他的童音清脆,张黎黎显然听见,却只能做充耳不闻状,司建宇有几分尴尬,司凌云强忍住笑,“冬冬,爸爸妈妈都只有一个,不过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会有很多个哦。”

    冬冬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转而展示印在手腕上的一朵红花给她看,自豪地说:“这是我在幼儿园唱歌比赛得的,妈妈还给我录下来了,夸我唱得好听。”

    “肯定很好听,几时有空放给姑姑看看。”

    米晓岚走过来,显然还沉浸与刚才接受全场掌声注目的兴奋之中,眼睛亮晶晶的,“凌云,轶则还来吗?”

    她对他坐的位置示意一下,“他来了。”

    “干吗坐那边靠旁边的位置,我去请他过来这边坐。”

    冬冬牵着她的手,“姑姑,我想去看那边的尼莫。妈妈说她没空带我去。”

    她要想一想,才明白他说的尼莫是指《海底总动员》里的小丑鱼,也知道他想去那边看,“好,我带你去。”

    司建宇正跟人说话,她跟他打个招呼,“大哥,我一会儿带冬冬回来。”

    司凌云牵着冬冬的手,穿过一个小宴会厅和一条长廊,下了步梯,来到大堂一侧,咖啡座旁边人工水幕下一个巨大的水族箱内各式热带鱼正悠然游动,冬冬双手扒着水族箱,面孔贴在玻璃上,鼻子压得扁扁地,瞪大眼睛看着。

    “冬冬,你养的小蝌蚪后来变成青蛙没有?”

    “有一天早晨我起来就都不见了,妈妈说它们变成青蛙跑走了。”

    “你最喜欢什么动物?”

    “我喜欢尼莫鱼,还喜欢熊猫,小狗。”

    她想了想,“熊猫只能上动物园去看。冬冬,你马上快过三岁生日了,到时候姑姑送只小狗给你,好吗?”

    他一下回过头,高兴得扭动着小身子,点头不迭,“好,姑姑你说话要算数。”

    “嗯,姑姑保证。”

    她就在他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招呼服务生送一杯咖啡过来,静静看着冬冬整个身子贴在水族箱上痴迷看鱼的样子,再度想起小时候的弟弟。司凌峰在冬冬这么大时也想养狗,她帮着积攒零用钱,打算去买一条回来。可惜程?知道后马上声称对狗毛过敏,坚决不同意,姐弟俩只得作罢。

    她正想得出神,恰好司凌峰打来电话,跟她说圣诞快乐。

    “你在那边入乡随俗过洋节也就算了,今年爸爸拖了一个公司的人陪他过这节。”

    “真够他老人家威风的。姐,我打算跟小艺去滑雪。”

    “嗯,注意安全。”

    她跟他闲聊了几句,放下手机,冬冬问她,“姑姑你跟谁说话?”

    “我弟弟,你应该叫他叔叔。”

    “那叔叔在哪里?妈妈说今天我家里的人都来了。”

    “他在加拿大,离我们这很远的一个国家上学。”

    “哦,我妈妈说我长大以后也会去外国上学。”

    米晓岚计划得这么远,她不禁莞尔,慢慢喝完咖啡,再看冬冬,发现他坐到地毯上,眼睛眨啊眨的,显出困倦的样子。她说:“冬冬,我们上去吧,不然你妈妈该找你了。”

    他不大起劲地“嗯”了一声,反应比刚才迟缓得多,她好笑,伸手抱起他,上了扶梯,电梯缓缓上升,二楼出现在她眼前,跟着映入眼帘的是长廊窗前站着的两个人,一个穿着深色西装,一个穿着湖蓝色长裙,正是傅轶则与米晓岚,柔和的灯光下,他握着她的手,说着什么。

    司凌云抱住冬冬,让他的头倚到自己肩上,轻轻拍着他。这时他们也看到了她,傅轶则松开手,并无尴尬之色,米晓岚的神情却紧张了一下,几乎有些虚张声势地提高嗓子问:“你把冬冬带到哪里去了?”

    “楼下,看鱼,我跟大哥说过。”她回答,将冬冬交给她,“小声点儿,他睡着了。”

    米晓岚将声音调回温柔,“冬冬,想睡了吗?好,妈妈带你去找爸爸。”她抱着冬冬急急向宴会厅走去。

    司凌云嘲弄地看向傅轶则,“这可不大好。”

    傅轶则漫不经心地说:“她只是跟我讲她的一些烦恼,人人都有需要倾诉的时刻。”

    “关于丈夫不够让她爱慕崇拜,生活不够让她兴奋满足的烦恼吗?”她敛去那一点儿笑意,冷冷地说,“你看,不用她跟我倾诉,我都能理解。”

    傅轶则做诧异状,“据我所知,你们可不算亲密无间的姑嫂,你这么快判断她的行为,未免对她不够公平。我要不要提醒你一下,一个多小时前,我看到你跟你前男友在一起,一样是讲话,我可没有你这么大反应。”

    “你在提醒我做人要公平吗?在这方面,我还真没什么可挑剔的。我和阿恒之间没有任何暧昧,我也不反对你跟任何人讲话。不过麻烦你下次听我家大嫂倾诉时,请尽量保持一定距离,不要握手,更不要有安慰的拥抱什么的,可以吗?”

    傅轶则冷冷地看着她,“作为女友,提这个要求倒不算过分。可是你提要求的口气很过分,完全不是基于女友的立场。你并不生气,也不吃醋,你不需要解释,甚至不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只是厌烦。”

    “虽然我不喜欢你分析我的行为,不过我必须告诉你,你真说对了。我厌恶这种场面,我们这个乱哄哄的司家,不需要再多制造一点儿丑闻给别人当谈资了。”

    她转身要走,傅轶则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不假思索地用力甩开他的手,大步向宴会厅走去。

    一连好多天,傅轶则都没和司凌云联络。

    司凌云想到还曾考虑怎么跟他分手,不免有些苦笑,但是也无意去做挽回的尝试。她忙着年底的工作,懒得多想这件事。不过这天司建宇跟她谈完公事后,却突然提到他很看好傅轶则正在上海考察一个生物制药项目,她对这个项目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傅轶则出差,当然没法接腔,好在司建宇另有想法。

    “房地产眼下红火风光,但上市远没高科技产业迅速,前年集团投资部门提出上市构想,选择的项目匪夷所思,名义上搞的是多元化,其实杂乱无章,缺乏战略布局,有些还带来无穷后患,实在让人担心。”

    她正好对投资部总经理王军也有一点看法。此人曾经态度颇为诚恳地来请她吃饭,她一来另有安排,二来顾忌他与张黎黎的同学关系,不肯跟他有任何私下往来,客气而坚决地回绝了。后来他再没提出类似邀请,对她始终十分彬彬有礼。但他去年做的一个兼并项目从一开始便官司缠身,让她头痛不已。

    “我最不理解的还是那个棉纺厂的兼并,简直是穿着新鞋往泥潭里淌。花费巨资,盈利预期说得朦胧不清,麻烦倒是一清二楚接连不断地来了,现在还冒出一笔不明不白的债务。真不知道爸爸当初批准项目时是怎么想的?审计又是怎么做的?”

    司建宇摇摇头,“董事长一向自负,近几年更是信心膨账,差不多已经觉得世事无不可为了。上市申请没有过会,他只觉得运气不够好,根本不反思原因。这个心态很要命。”

    这还是司建宇头一次在她面前如此直接地批评他们的父亲,司凌云当然也没什么可替司霄汉辩护的。刚过去的集团八周年庆典,不仅让她与傅轶则闹翻,也证实了司建宇此言确实不虚。她见司建宇拿手绢擦额头的汗,问他:“是不是暖气打得太高了?”

    司建宇摇摇头,“还好。你说的棉纺厂兼并那个项目,当初我也不看好,开董事会时我持反对意见,可惜没有用。王军做的计划,从兼并到上市,全都抓住了爸爸急于扩张的心理,他很难再听进别人的意见。我这几天在办公室计算今年地产公司的预期利润,发现我拼死拼活做下来,很可能不够他老人家一个心血来潮批准一个项目败掉的钱多。”

    司凌云没有司建宇那么强烈的危机意识,可是仍然暗自心惊,“大哥,你要不要再好好跟爸爸谈一下。”

    司建宇摇摇头,“我和老李试过无数次了,凌云,他反而觉得我保守,认为老李站在我这一边跟他作对。他现在有了新的计划,甚至不愿意跟我商量。你也知道,顶峰名义上有董事会,但其实他老人家一人独大,没人制衡得了他。这样继续下去,迟早会出大麻烦。”

    涉及这个敏感的话题,她不肯轻易表态,司建宇自然明白她有她的考虑,将话题拉回到王军身上,“去年上市受阻后,王总又提交了一个新的借壳上市计划,他看中的壳资源是巨野集团。你有时间的话,着重给我研究评估一下法律方面的风险和问题。”

    她接过来,“如果启动这个计划,侯主任应该会做出相应的法律评估吧?”

    “坦白讲,我对老侯这个人的能力一向有疑问,他老于世故,跟红顶白,最擅长的事不是处理法律问题,而是社交公关。要依我的想法,顶峰应该换一家更专业的律师事务所,但是没办法,爸爸就是信任他。”

    她对老侯有同样的判断,“我只能试一下,大哥,毕竟我对于借壳上市没什么研究,更缺乏实务经验。”

    “我相信你,凌云。现在让我不放心的也不止是老侯那边。唉,投资部对于顶峰来说太重要了,我不能冒险让它完全掌握在一个我信不过的人手里。”

    司凌云无法接这句话,司建宇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凌云,记得去年在我家,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我们都姓司,顶峰是司家的产业,我希望你能跟我齐心协力把它做好。”

    司凌云心头沉甸甸的,点点头,“我会尽快看完这份文件。”

    王军的计划繁复无比,牵扯到许多司凌云陌生的法律领域,她抓紧时间做着功课,但心里未始没有一点疑问。

    司建宇的意图再清楚没有了,他想赶走王军,夺取对于投资部的控制权,进而甚至在顶峰占据更重要的位置。司凌云对他当初赶走张毅所用的手段记比犹新,想必张黎黎更是如此。张黎黎会容?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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