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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千阙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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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千阙歌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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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的灯光下,他长手长腿,动作简练而干脆利落。此时天气更加阴沉,刮起了带着凉意的风,空气中混合着隐约的花香与草木的气息,这个味道仿佛触动她某个记忆,她不禁微微失神。

    “在看什么?”

    “我在想,按大嫂说的把这边种上葡萄,坐在这个茶室喝茶一定很有韵味。”

    司建宇招呼她坐下,“你大嫂的爱好之一就是折腾这个花园,她嫌以前种的石榴、桃树形状不美,没什么韵味,全都要换掉。我其实最怕看这种凌乱场面了,希望快点弄好。”

    “研究园艺、厨艺多风雅,比打麻将购物有意思多了。”

    司建宇笑着摇头,放好茶叶,给两只茶杯加入热水,摇晃一下倒掉,再重新加水,递一杯给妹妹,“这是今年明前的西湖龙井,口感香醇。”

    司凌云抿了一口,“很爽口,不过我平时不喝茶,完全说不出来这茶的好处。”

    “爽口确实是明前茶的最大特点。”司建宇看似不经意地说,“小云,你上班已经一个多月了,有什么感觉?”

    她坦率地说:“工作按部就班,很琐碎很乏味,目前说不上有什么感觉。”

    “和同事相处得怎么样。”

    她耸耸肩,“这就更没什么可说的了,虽然我在爸爸眼里差不多是隐形人,可他们还是忌惮我。”

    “别介意他们怎么想,我也经历过这个过程,你得努力表现,才能让爸爸注意到你的存在。”

    “做法务工作,他怎么也不会注意到我的。倒是大哥你现在做的项目让我接触到了一点实质性的东西。”

    “知道我为什么特意让你来草拟合同?”

    “给我锻炼的机会?”

    “那是原因之一。”司建宇笑了,“我也希望能对你的判断力和工作能力有一个比较全面的看法。”

    司凌云也笑了,“大哥,我提的那些关于项目前景的疑问是不是显得很幼稚?”

    他摇摇头,“不,你在这么短时间里能有这些看法,非常难得,我觉得假以时日,你有能力承担非常重要的工作,绝对不仅仅是做做法务就算了。”

    司凌云头一次得到如此直接的肯定,意外之余,非常开心,“谢谢大哥给我机会。”

    “而且,你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如果地产公司是在一个正常环境下运行,其实不应该存在资金问题,哪怕跟投资公司谈合作,也能争取到更有利的条件。但是,不瞒你说,小云,目前顶峰存在很大隐忧,一旦处理不好,我怕会有谁都承担不了的后果。”

    这番话让司凌云大吃一惊,她怔怔看着司建宇,昏暗的灯光下,他脸上毫无表情。

    “你已经见过公司投资部总经理王军吧。”

    她点点头,王军现在也是顶峰的实权人物,他大概36、7岁,开一辆奥迪a6,高高的个子,总是一身合体的名牌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模样精干,颇有精英人士的味道。

    “他去年年初在张总的推荐下,从外企跳槽加入公司,拿出一个上市计划,声称按这个步骤来,三年以内,顶峰可以上市。父亲很受打动,再加上张总一力支持,这个计划启动起来,核心就是要把顶峰业务进行多元化,为此地产公司不得不拨出大笔资金支持投资部的收购运作,我这边的业务已经受到极大影响。”

    司凌云疑惑地问:“上市似乎是很多公司的目标,毕竟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有所投入也说得过去吧。”

    “前提是公司能捱到上市圈钱的那一天。现在国家调控的重点是地产业,上市过会并不容易。这个道理,我不解释,你也应该能想得明白。”

    “难道顶峰已经到这么危险的地步了吗?”

    “目前看,还没有,但是顶峰最大的利润来源就是地产开发,如果地产公司没办法维持良性运作,失去造血功能,所谓上市最后就只能是镜花水月、黄粱一梦。”

    “那……你跟爸爸谈过没有?”

    “从去年到今年,我们谈过无数次,不过很遗憾,我没能说服他。我能争取到的就是进一步将地产公司独立出来,这样起码可以把风险控制在一定范围以内。”

    司凌云略微吁了口气,“大哥,爸爸很信任那个王军吗?”

    “恐怕现在的问题不完全在于王军。王军是张总引荐加入顶峰的,爸爸最信任的不是王军,甚至也不是张总,而是他自己。”

    司凌云就算没跟司霄汉在一起生活多长时间,也知道他一向极其自信,加上这些年发展得顺风顺水,甚至说得上是狂傲了。她叹一口气,“那怎么办?”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量争取控制住局面。之所以叫你参与这个项目,我还有一个私心。”司建宇放下茶杯,看着司凌云,“你对轶则这个人怎么看?”

    话题急转,司凌云本能地警觉了,谨慎地说:“我对他不熟悉,没特别看法。大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对你似乎很有好感,我看得出他想追求你。晓岚告诉我,轶则出生于书香世家,不费吹灰之力,一路读到博士后,转头做金融行业也很成功。单从个人条件讲,他也是一个很值得你们女孩子交往的对象。”

    司凌云勉强一笑,“大哥你还有闲心管这事吗?”

    “小云,坦白讲,我倒不光是管闲事。轶则虽然跟你嫂子是世交,但他在国外留学两年后,从研究神经生物学突然转做风投,并没有家世支持,五年时间做成背景神秘、资金雄厚的纪元投资公司董事总经理,实在不可小觑。你嫂子也不真正清楚他这几年的经历,我刚才告诉了你现在顶峰面临的情况,这就意味着我跟他还可能有长期的交道要打,需要对他多一些了解。如果你没男朋友,不妨试着跟他交往一下,顺便弄清他投资公司的背景。”

    司凌云早就知道,司建宇必然有所图谋,不单纯是兄长关心那么简单。她苦笑一下,“他这人一看就很复杂,恐怕不是随便交往一下能摸清老底的。”

    司建宇也笑,诚恳地看着司凌云,“我没有要求你一定要达到一个什么目的的意思。正常来往就可以,我相信你的判断力。当年我跟你大嫂交往的时候,爸爸不同意,他先给我介绍了政要的女儿,后来又要我跟他生意伙伴的侄女结婚,被我坚决拒绝了。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我的婚姻很幸福。小云,我绝对不会拿爸爸那种标准去烦你。最终你喜欢谁,决定跟谁在一起,完全看你自己的意愿,那个人能让你信任、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这句话里包含的温情是兄长式的,大大冲淡了他提出那个要求的目的性。司凌云想,客观来讲,如果没那一段过往,傅轶则确实是对所有女人都具备吸引力的男人,她几乎讲不出什么站得住脚的推托理由。而且,她对傅轶则接近司建宇一家的目的也充满疑惑,毕竟无法置身事外。

    “大嫂怎么看这件事?”

    司建宇呵呵笑了,“我觉得她大概一直崇拜轶则的智商,把他给神化了,总认为他不可能看上任何女孩子。”

    司凌云也笑,“大嫂从小认识他,肯定很了解他,也许他就是那么自恋的男人也说不定啊。”

    “一个人再怎么自恋,也会将这份自恋投射在除他以外的某个人身上。他会被你吸引,我毫不意外。”

    “大哥对我评价这么高吗?”

    “我对你绝对有信心。”

    “我对他没什么感觉,不过大哥既然这样说了,下次他约我,我会答应的。”

    司建宇点点头,“这就足够了,小云,顶峰是个标准的家族企业,无论好坏,我们都有份。作为董事长的子女,比一般人多一点机会,但也比一般人面临更复杂的局面。你是我妹妹,在顶峰做下去,慢慢会感受到和我一样的压力。我希望我们能齐心协力,把顶峰做得更好。”

    她知道此时应该表明态度了。当然,表态就意味着明确选择阵营,不过她想,在一个父亲忽视其存在、继母隐含敌意、同事敬而远之的公司里,她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我明白,大哥,我知道该怎么做。”

    28、1

    司凌云准时赶到区法院去参加一件劳动合同纠纷的开庭前调解。她刚停好车,手机响起,是傅轶则打来的,她一边向里走,一边接听。

    “凌云,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

    她略微矛盾,答应了司建宇是一回事,要真正单独面对傅轶则就是另一回事了。一想到跟他约会,她提前便有一些说不出的警惕与疲惫感。

    他很有耐心地等着,她终于还是说:“好,几点钟?”

    “六点半我过来接你。”

    “不,哪家餐馆?我自己开车过去。”

    他笑,显然知道她想掌握主动,还是把餐馆地址告诉了她,“七点,我会在那边等你。”

    她将手机放回包里,腋下夹的文件夹不小心掉到地下,她正要蹲下去捡,已经有一个人先她一步捡了起来。她定睛一看,竟然是韩启明。他与出入法庭的很多律师一样,穿着白色衬衫,打着领带,拎着一个大大的黑色公事包。

    她接过文件夹,说声谢谢,转身要走。

    “等一下,凌云,你——还好吧。”

    “我好得很,启明,我就不问你好不好了。我们不用非要扮演相逢一笑泯恩仇,偶尔碰到,你装不认识我,我不会觉得你礼数不周的。”

    “现在想碰到你,也许只能在法院了。”

    “我倒觉得这里碰面很好。除非你对挽着女朋友的手出现在我面前这件事上瘾了。”

    “你有受到刺激吗?我所做的一切,你都只是不屑。”

    她一怔,随即有些厌烦,“我以为只有怨偶才会特意赶到法院来吵架,我欠你多少,你恨我几分,一条条翻来覆去没完没了。你可千万别指望我陪你玩这个。”

    韩启明已经工作近四年,完全知道打离婚官司是怎么一回事,他看着她,神情复杂,好一会儿才冷冷地说:“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们接下来免不了还会见面,我是刘志他们这个案子的委托代理人。”

    司凌云好不恼怒。韩启明说的刘志正是被顶峰物流公司辞退的员工之一,他们为辞退的程序与补偿问题跟顶峰发生激烈争议,在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调解之后,本来已经基本达成一致了。上一周以刘志为首的七名员工突然变卦,拒绝仲裁协议,起诉至法院。

    “你一向代理经济案件,怎么会插手这种劳动合同纠纷?”

    “我也会不定期志愿接一些法律援助案子。”

    司凌云当然不相信这是一个巧合,她正要说话,一个人叫她:“不好意思,司小姐,堵车,我来晚了一点儿。”

    来人是经天律师事务所的年轻女律师白婷婷,顶峰的法律顾问侯律师对这个案子不屑于亲自出马,派她来接手。她大概28、9岁,个子不高,穿着米色短袖衬衫、黑色长裤,手里拎着的公文包与韩启明一个样式,对她来讲,尺寸未免大了些,急走之下,她圆圆的脸上渗出汗珠。

    韩启明说声失陪,转身先走进了调解室。

    白婷婷看看他,有些诧异地问:“你们认识?”

    “大学同学。”司凌云简单地说,“到时间了,我们进去吧。”

    她们两人一起进了调解室。跟在劳动仲裁委员会的调解一样,七名原告全数到场,他们情绪十分激动,哪怕是法官和他们的律师韩启明说话,也会随意打断,到白婷婷与司凌云开口,甚至有人跳起来对着她们爆粗口。司凌云头一次碰到这场面,多少有些惊怒。好在法官发了火,及时喝止住他们,韩启明开始一条条讲他们的要求,他声音平和,似乎一点没受他们的影响。

    白婷婷与韩启明一样平静,她显然也已经见惯各色当事人,不急不恼,根本不理会仍然不时指到她面前的那些手指,一条条引述法律条文予以反驳。司凌云看她年龄不过比自己大两、三岁而已,不得不暗自佩服她这份从容。

    她想,她居然还在分心琢磨韩启明的来意,未免表现得太不专业了。相比之下,无论是韩启明还是白婷婷,都已经具备了标准的律师职业风度,起码在职场上就领先她太多了。

    法官眼见双方分歧太大,没法调解下去,通知等排定开庭日期再说。韩启明与他们礼貌地打个招呼,拎起公事包先走了。

    司凌云与白婷婷出来,提议送她回去,两人走到停车场,白婷婷看到司凌云开的车,吹一声口哨,“喂,你太让我沮丧了。我当律师三年,做死做活,买车也才列进明年的计划,还根本不敢觊觎十万以上的车。你刚毕业而已,投胎真是技术活。”

    她快人快语,司凌云倒也不反感,“刚才你在法官面前的淡定全是装出来的吧。”

    “如假包换。”她得意地笑,“那点儿粗话算什么,我代理过一年刑事案件,更难堪的场面我都见过。按前辈的教导,养气是律师必修的一门功课,我修炼了这么久,完全可以唬住一般人了。”

    “依你看,这个案子还存在和解的可能吗?”

    “够呛。这类劳动争议的案子在区法院积压很多,不会很快开庭,一场打下来累个半死,不然侯主任也不会推给我。我还是尽量在排期前与对方律师再做协商,争取能够调解结案。”

    “需要做到什么程度的让步,我们先商量一个方案出来,我好向上汇报。”

    白婷婷“嗯”了一声,似乎有些若有所思。

    “怎么了?”

    “我昨天看到对方委托代理人的名字,就有点儿意外。你这个同学韩启明既然会接这种没什么看得见的利益、麻烦倒是不小的案子,恐怕不会轻易同意和解。”

    “你认识他?”

    “认识,但不熟。大家是同行,以前在别的场合碰到过。他刚成功代理了两个很难打的官司,我们侯主任都相当欣赏他,说想挖他过来。他有没有跟你谈过这个案子?”

    她避重就轻地回答:“我刚知道他是原告方的委托代理人。”

    白婷婷点点头,“我得再好好研究一下,看看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司凌云不语,她隐约知道韩启明的目的,却实在不能理解。韩启明一向工作投入,事业近一年来颇有起色,他开始在这一行崭露头角并不令她意外。但是他们不仅没有留个背影给彼此然后就此作罢,居然还要在法庭上相见,实在让她既意外又烦恼。

    29、2

    回到公司,司凌云向鲁经理汇报情况,他一反平时的轻松,眼神马上警觉起来,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司凌云完全理解鲁林的反应,她详细研究过这个案子的前因后果。

    顶峰集团旗下的物流公司一直经营不善,去年更出现大幅亏损,董事会责成总经理张毅拿出扭亏方案。张毅的应对方法之一就是根本没通过集团人事部门批准,擅自开除了一批员工。这些员工自然不服,集体到劳动部门和媒体投诉,记者采访之后写了一篇负面报道,引起多方注意,甚至有法律界人士拿这件事举例,指出劳动法有必要加快修改的步伐。虽然后续报道被公关部门压了下去,但并不能阻止一些意志坚定的前员工不依不继续奔走告状。而张毅是张黎黎的弟弟,恃着这一身份,十分骄狂。公开场合,顶峰员工为区别开张黎黎,管他叫“毅总“,私下里则戏称为“小舅爷”。尽管此事对顶峰造成了极坏的社会影响,他也并没有因此受到任何处理。

    “有没有调解的可能?”

    “白律师说她会尽力,但对方这次看上去态度很坚决。我会再跟她商量一下和解方案。”

    鲁林点点头,“我会向总经理汇报这件事。”

    接近下班时间,司霄汉的秘书闻洁突然通知司凌云到董事长办公室来一趟。这是司凌云上班后头一次进父亲办公室,她和司霄汉在不同楼层办公,只在大堂碰到过两次,司霄汉都是被人簇拥着正要出去,父女俩只打个招呼便各忙各的。

    司霄汉的办公室远没有张黎黎的办公室那么时髦,装修走气派路线,看上去中规中矩。除了司霄汉外,张黎黎、张毅、侯律师、白婷婷都已经坐到了那里,他们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到司凌云身上,她隐隐觉得不妙。

    “小云,过来坐。”

    司霄汉语气很和蔼,她到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他问她,“帮那些被辞退的人打官司的那个律师,跟你是什么关系?”

    她警觉地说:“他是我大学同学。”

    张黎黎开了口,她的声音甚至比司霄汉更加和蔼,“他也是你的前男友吧。”

    司凌云一怔。张黎黎不等她说话,皮笑肉不笑地接着说:“放心,我当然不管员工的私生活,可是据说你们在一起近三年,突然分手,他为了跟你斗气,放着能赚钱的案子不接,怂恿那些人漫天要价打官司纠缠顶峰,直接危害公司的利益,我就不能不管了。”

    司凌云正视着她,努力心平气和地说:“张总,你要管这个案子,我没意见。不过我们最好搞清楚这件事的因果关系好不好?第一,诉讼的起因发生在我进入公司之前,跟我完全没有关系;第二,如果公司因此陷入被动,那也是因为前期没有处理好员工离职问题造成的;第三,我的前男友跟我在四个多月前分手,再没有什么联系,他是律师,他接了这起官司,他事前没有知会我。我倒要请问一下,是哪一位从哪一点推导出官司的起因在我?”

    张毅插了进来,“要是没有那个姓韩的律师突然跳出来,本来这件事已经平息了。现在他已经放消息出去,声言要代表所谓弱势群体讨回公道。几家报社记者不停找我、找董事长,摆明要把事情闹大,你倒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韩启明居然弄出这么大声势,显然不肯轻易善罢。司凌云心底一沉,冷冷地看着他,“请你把话说明白,我有什么可装的?”

    “要不是白律师向她的朋友打听,我们都还蒙在鼓里。你大概根本没打算跟我们讲你跟他之间有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

    司凌云好不恼火,扫一眼白婷婷,下午她们在网上商量和解方案,白婷婷只字未提此事。此时白婷婷一脸不自在地避开她的目光,低头盯着鞋尖。

    “都已经是前男友了,我当然没任何义务向任何人汇报什么瓜葛。”

    张毅冷笑,“刚才张总说的话还不够清楚吗?既然影响到公司,就不能这么推得一干二净。“

    司凌云也笑了,那个笑意比他更冷,并且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他,“这件官司因何而起,为什么会影响到公司,相信大家跟我一样清楚。我一向的做人原则就是,该我负责的事,我绝对不会往别人身上推诿。”

    张毅完全没料到她态度如此强硬,怔了一下,恼火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得已经非常清楚了。”

    “好了,小云。”司霄汉制止住女儿,同时瞪了脸红脖子粗的张毅一眼,转头问侯律师,“老侯,依你看这件事会怎么样?”

    侯律师年近五十岁左右,是个有些发福的小个子男人,头发染得乌黑,油光光地向后梳着,穿着颜色粉嫩的衬衫,时髦的尖头皮鞋。他跟司霄汉相交多年,甚至亲自处理过他的第二次离婚,完全清楚他的家事。他个性圆滑,当然谁也不肯得罪。

    “我也接到了晚报一个调查记者的电话,他很难缠,问的问题很尖锐,肯定有人给他曝了料。依我看,不必追究谁该为这事负责,对方有备而来,存心想炒作。大家先商量一下,接受采访的时候统一说法,不要自乱阵脚。”

    司霄汉点点头,“上市规划才刚刚起步,我不希望再看到负面报道,老侯,你拿个解决方案出来,赶在上庭前搞定他们。”

    侯律师笑了,“那肯定需要进一步满足他们的要求。下午司小姐和白律师初步商量了一份可行的和解方案,我也看了,觉得大部分想法是不错的。”

    他示意一下白婷婷,白婷婷连忙拿出打印好的方案,分发给司霄汉、张黎黎、张毅和司凌云。

    “不行。”张毅只看了几行,便气呼呼地说,“要是跟他们让这么大的步,我的脸往哪儿放?”

    老侯委婉地说:“毅总,你这话私下说说也就算了,千万不能当着记者说,不然就是给他们提供现成的新闻,他们肯定得乐死了。”

    “这件事我来搞定,领头闹事那个小子叫刘志,以前在公司就跟我叫板,我早就看他不顺眼。我去找人好好收拾他一顿,他肯定就老实了,顺带也教训一下那个姓韩的律师,看他还敢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司凌云完全没料到他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惊怒交集,“你这是想干什么?你要敢用这种流氓手段,就别怪我不客气。”

    张毅带着几分痞气地笑,“怎么着,你要为一个早就跟你分了手的男人去举报我不成?”

    “够了。”司霄汉厉声打断了他,“张毅,你不许这么跟小云讲话,也不许胡来。”

    他在公司一向有无上权威,这几年等闲并不发火,偶一发作,当然颇有威慑力。室内一片安静,隔了一会儿,张黎黎若无其事地开了口,“张毅也只是讲气话而已,这件事还是要走法律途径解决。不过,如果对方律师早就知道我们的底牌,那狮子大开口也就好理解了。把这个方案拿出去,恐怕已经在对方掌握之中,我们只会更被动。”

    这种明确的含沙射影让司凌云气得微微哆嗦,她努力克制,并不接张黎黎那句话,对着司霄汉说:“既然如此,董事长,请你让侯律师、白律师处理这件事,我先走了。”

    她将文件“啪”地一下拍到茶几上,霍地站起了身,不理会司霄汉叫她的名字,谁也不看,大步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光影的长评,虽然吐了我不少槽,不过看得出看过我所有的文,没有厌倦之余,还有所期待,有读者如此,作者该知足了,哈哈。。。

    坦白讲,像我这样的作者,其实有很多局限,既做不到现言古言随手转换,也做不到揣摩读者心理,写出他们爱看的男女主角。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写自己想写的东西,带着诚意去写。。。

    非常乐于看到读者对笔下人物的各种解读。祝各位有愉快的一天。。。

    30、3

    司凌云开了车从顶峰大厦停车场出来,漫无目的地转着。

    太阳一点点西沉,一团团浮云被落日余晖染上金边,慵懒地堆积在天际。脱离了闹市区拥堵的车流后,一条笔直的道路在她眼前伸展得仿佛可以通往天际,提速奔驰带来一种快意的感觉,让她的怒气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烦恼、自嘲与无可奈何。

    她想,她早就已经不是十四岁的女孩子了,看到讨厌的继母可以一走了之以后再不见面。她周一还要继续上班,可是她深刻怀疑自己是否能在顶峰待下去,并争得一席之地。

    夏天的黄昏,光线由明转暗十分缓慢,差不多是一个让人无法察觉的过程。暮色渐渐深厚,路灯亮了起来,道路上方的指示牌提醒她,再开下去就要出城市上高速公路了。她放慢速度,看看时间,突然记起与傅轶则的约会。

    她本来打算下班后回家换件衣服、化化妆再去赴约,现在已经迟到了近一个小时。她心情寥落,不过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打方向盘掉头,驶回市区。

    傅轶则预订的餐馆叫壹会所,位于旧租界区的一栋旧别墅里,司凌云到达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钟了,有专门的迎宾女郎穿着制服站在巷口指引停车带位,听到她报傅轶则的名字,马上说:“司小姐,傅先生正在等你。”

    小巷两边挂着灯笼,暗红光芒随风摇曳之间,让夜色无端冶艳了几分。厚重的院门无声地打开,出现在司凌云面前的是一座结构精巧的小洋楼。

    这里楼上楼下加起来,也只有大小不等的七、八个包间,司凌云不用看菜单也知道,在环境与气氛上如此狠下功夫,消费价格必定高昂。进门门厅陈设着品相完美的和田玉雕,悬挂着名家字画。迎宾女郎带她上楼,打开右侧一个房门。这是一个幽深的套间,全套黄花梨木的家具,外间一个穿着白色旗袍的娟秀女孩子正在抚筝,旁边点了一盘线香,淡淡青烟袅袅而上,若有若无的檀香味道萦绕室内。

    司凌云在门口站定,看着这个场景,有一种恍惚之间穿越时空的感觉,她定一定神,才看到傅轶则坐在里面房间深处靠窗边的一把明式圈椅上,就着旁边的落地灯百~万\小!说,神态十分悠闲,完全没有久候客人不至的急躁。

    她想,她先是愤怒之下忘记了时间,后来也存心不打电话过来解释,迟到达一个半小时之久,他却根本没有打电话催问她,这个笃定的姿态已经让她没任何歉意了,不过她还是口头上道歉,“傅先生,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他站了起来,放下书,微笑道:“凌云,请进。”

    司凌云进去,再次打量四周,“这又是走的什么路线?待会儿吃饭时可以叫姑娘在旁边唱小曲助兴吗?”

    傅轶则哑然失笑,“很明显,走的就是附庸风雅的路线。我猜老板如果知道客人有这种雅兴,大概真会考虑提供这项服务的。”

    司凌云撇嘴,“既然是餐厅,我比较重视能吃到什么。”

    “这里的清蒸鲥鱼做得很不错。”

    “一边听人弹筝,一边吃鲥鱼,恐怕会被鱼刺卡到。”

    傅轶则笑了,示意一下,弹筝的女孩子缓缓站起,过来给司凌云倒一杯茶,然后走了出去。

    “你脸色不大好。”

    司凌云既没换衣服,更懒得补妆,只简单地说:“有点儿累。”

    “不要太为工作的事情烦恼,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好命可以一语不合拂袖而去的。”

    她吃了一惊,瞪着他,“谁告诉你的?你的消息未免太灵通了吧。”

    他笑了,“别紧张,我没在你父亲办公室装窃听器。两个多小时的时间,什么消息都足够扩散开了。我是听你大哥说的。”

    她往椅背上一靠,再不想勉强掩饰疲惫与烦恼。

    “这件事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你父亲的公司从一开始就遍布各种亲戚,他早知道该怎么平衡、甚至利用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涩然一笑,“听到我父亲这么善于玩弄权术,我还真觉得安慰。可惜我在公司什么也不是,没有利用的价值。”

    “那也不见得。司董事长做到今天的地位,完全不缺人迎合,你坚持你的立场,他反而会重视你的存在。”

    一个女儿需要用尽心机争取才能让父亲看到她的存在,仍然不可能安慰到她,她摇摇头,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去什么地方一个人生闷气了?”

    他猜中她的行为,并不让她意外,“开车转了一下。认真想想,也没什么可气的。”

    “你确实长大了。”

    “我都26岁了好不好,这么讲简直是一种讽刺。”

    “跟年龄无关。”他深深看着她,“其实今天晚上我已经做好被你放鸽子的准备了。你肯来,证实了我一个猜想:你根本没打算跟我约会,不过,因为某种原因,你打算敷衍我。几年前你绝对不会这么做。你学会了说服自己不再一个人一直愤怒下去,也学会了敷衍别人,当然能算长大了。”

    被傅轶则这样精确分析行为,她不得不更加戒备,勉强一笑,“你想太多了,我只是没生气到要绝食的程度。我饿了,如果你要继续讨论下去,我就另外找地方自己吃饭好了。”

    “好,不说了。”他按了电铃,服务生进来,“上菜吧。”

    隔了一会儿,服务生送上了两钟汤,傅轶则给她倒红酒,她拒绝了,“我还要开车。”

    他也不勉强,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

    紧接着其他菜送了上来。菜式十分精致,鲥鱼也确实美味,但司凌云根本没什么食欲。她一边无精打采地吃着,一边想,司建宇根本不了解她,她也高估了自己,她完全没有抱着目的与人从容周旋的天赋,更别提对手是傅轶则这样高深莫测的男人。第一次约会已经这么难熬,以后该怎么办?

    她一抬头,发现傅轶则正带着好玩的表情看着她,仿佛等着看她会出神到什么时候,她叹一口气,放下筷子,不想再撑着吃下去。

    “喝杯茶再走。”他莞尔,按铃叫服务生进来收拾桌子,重新沏茶。两人到窗边坐下。

    作者有话要说:№7网友:aanda评论:《我们的千阙歌》打分:0发表时间:2012-03-2710:08:08所评章节:28

    提个小小的建议,有点硬伤,劳动案件仲裁是前置程序,如果在仲裁过程中无法达成调解,就只能要求仲裁庭裁决,对仲裁裁决不服才能到到法院起诉;如果调解成功,双方签收仲裁调解协议后裁决书就生效了,除非有法律规定的情况,整个劳动案件就完结了。

    这是挺专业的意见了。。。。我查过资料,也咨询过专业人士,回头看了一下,应该把对仲裁不服这件事说清楚,另外,开庭前调解是实际生活中劳动争议闹上法庭的通行做法,说得通的。。。谢谢这位读者

    本文力争在四月中旬交稿,出版时间按常规来讲是七月

    31、4

    傅轶则语气悠闲地问:“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我跟董事长说了,交给侯律师处理。我不再跟进。”

    “希望你别认为我好为人师想教训你,凌云。甩手不干很快意,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在关系盘根错节的家族企业里做事,你接下来走的每一步都可能被人这样质疑、诟病、掣肘,你能推掉所有的工作吗?”

    司凌云默然。以她的个性,既然已经进入了顶峰集团工作,就算没有妈妈那种不切实际的期待,她也不会容许自己轻易退出。可是想到坚持下去必须面对的一切,她就有无名的厌烦和茫然。

    “如果你真在意这份工作,再细小的环节也不能轻易退让,想办法让自己变得重要起来。”

    “听起来倒也不难做到,有详细攻略吗?

    她挖苦的口气让傅轶则笑了,“我有两点建议。第一,跟你大哥合作。他目前在顶峰地位举足轻重,但跟你们的继母相比,他的力量仍然单薄。他的目标当然是接你们父亲的班,要证明他能做到这一点,他需要培植更多有能力、足以信任的人共事,结交更多共同进退的盟友。对他而言,你是很好的人选。”

    她明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可是一想到在父亲的公司里如此拉帮结派意味着什么,便一阵烦躁,“我只是一个法务——”

    “别妄自菲薄,在旁人眼里,你首先是司霄汉的女儿。”

    她沉默一下,问:“第二呢?”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笑吟吟看着她,“第二,做我的女朋友。”

    司凌云一怔,顿时恼怒了,不过没等她发作,他伸出双手,按住了她的肩,“听我说完,我是有充足理由的。”

    她狠狠看着他,他丝毫不为所动,嘴角带着笑意,“不管是要跟人合作还是对抗,都得先掂一下自己的份量。没错,你是司霄汉的女儿,不过目前,你也只是司霄汉的女儿而已”

    “所以我得卖身给你——”

    “说得真难听,我可买不起你。”

    这个调笑的语气勾起某个回忆,让她更加生气,她扭动身体试图挣脱他的手站起来,他却索性按得更紧,并且俯□体逼近她,她被牢牢钉在那把圈椅内,只得气咻咻地怒视他,“你要干什么?”

    “稍安勿躁,听我给你分析一下。如果你只是一个女儿的身份,能在司董事长的天平上有多大份量,你大哥比你更清楚。他对你仍然持观望态度,让你加入这个项目,差不多是一种试探,看你的能力,更看你具有多少发展空间,值不值得他下大注培养支持。不用我解释,你也应该明白,你大哥一心要把地产公司做大,在顶峰集团取得更大话语权。在资金方面,他非常需要跟我合作。如果你在这中间起到的作用能够超出一个法务,那么,你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就非常重要了。”

    这与她对司建宇的判断隐约相合,可是她还是不寒而栗,“你凭什么认为我非要跟你做这种交易不可?我可没像我大哥那样对顶峰志在必得,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去交换。”

    “你在对我声明你与世无争,进顶峰只是想做一份平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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