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片刻,才见纪纲大摇大摆地进来了。他打量洪勘一眼,轻蔑地问:“你就是浙江道监察御史洪勘?”
洪勘说:“回指挥大人,下官是洪勘,奉大人之命来此专等。”
纪纲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好啊,这么年轻就当上监察御史了。御史衔有纠察百官、辨明冤枉之责,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官啊,风光,风光。坐,坐吧。”
纪纲先坐下,洪勘也略显局促地坐下。他说,若讲天子耳目风纪,再没有比得过你们锦衣卫衙门的了。纪纲说:“彼此彼此。”随后对站在身后的锦衣卫官吏说:“你们下去,这么多人站在这,我们会吃不好饭的。”那些人一走,他又吩咐战战兢兢等在门口后两个跑堂的,“等什么?挑你们酒楼里最拿手的看家菜只管上。”
跑堂的下去了,洪勘说:“不知纪大人找下官有何见教?”
纪纲说:“都说都察院里的左右都御史、副都御史、佥都御史、十三道监察御史个个都是铁骨铮铮,不通人情的,我觉得不至于吧?”
洪勘不知他这话是讥讽还是恭维,就说:“都是为皇上办事,尤其是御史台的差事,事关风纪,岂容马虎?但也不至于是不通人情的呀。纪大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这就好。”纪纲笑道,“你这肩担大任的监察御史才是七品官吧?想不想当佥都御史或者再敢想一点,鲤鱼跳龙门,来个左、右副都御史,那就是正三品了。”多大的诱惑呀,那不是平步青云了吗?洪勘说他做梦也不敢想啊。这是实话。
纪纲说:“我给你机会,让你一步登天,当左副都御史。你一定知道,左副都御史苏世泉老父亲殁了,刚刚告了丁忧,官位出了缺,等着人补上去呢。”这洪勘怎么能不知道。他显然动了心,但觉得这官位离他太远了,简直是天狗吃月亮,况且有多少人盯着这个缺,都削尖了脑袋钻营巴结呢,会轮到他洪勘吗?所以洪勘老实地说:“天上得掉下多大的雨点才能落到我头上啊?”
跑堂的上来酒菜,给他们满上酒后退出。纪纲端起酒杯与他一碰,一饮而尽,洪勘只抿了一小口,纪纲问他是否认识工部左侍郎林昌。
岂止是认识?林昌还是洪勘的同年呢,从前常向他借钱,现在林昌发迹了,见都不容易见到了。原来林昌由主事来个鲤鱼跳龙门,一下子当了侍郎,叫多少同僚羡慕得要死,也嫉妒得要死。
纪纲兜了底,原来他当工部主事,才正六品,是纪纲一句话,当上了工部左侍郎,正三品。纪纲问洪勘,你不认为我是吹嘘吧?
洪勘说:“说真心话,朝里人都明白,巴结上……啊,看我这嘴!是结交上陈左都御史,或者是你,那就官运亨通了。”
纪纲得意地哈哈大笑:“没有那么神,但吹点风,皇上还是给面子的。我这人办事不喜欢拐弯抹角,我直说了,你若听我的,保你苏州回来,升左副都御史;你不照我说的办,你不等回到京城来向皇上复命,你早命丧黄泉了,你信不信?”
洪勘吓得一抖,立刻软了:“下官愿为大人驱遣。”
纪纲说:“皇上不是派你到苏州去查实裘丽芳的出身吗?”
洪勘这才想到,对呀,这次苏州选美,就是纪纲办的差呀,这么说,要查的事与他有关?洪勘说:“这事只是皇上秘密交办下官的,大人也知道了?”纪纲得意地笑道:“你忘了我掌管的锦衣卫是干什么的,我的爪牙像蜘蛛网一样遍布天下每一个角落。”
洪勘知道,若是得罪了纪纲,必死于非命。如果在纪纲与皇上之间权衡取舍,宁可对不住皇上,也不能开罪纪纲。他冒汗了,一再申明,但凭纪大人吩咐。
纪纲告诉他,这事很容易办。皇上只是想知道选进宫里的裘丽芳是不是人贩子卖过来的,你就说是就完了。苏州那边,上上下下都会有人帮他,他已打点好了。
他怕吓着洪勘,又解释这并不是欺君,天下没有比他更忠君的了。洪勘说:“下官不该问,那又何必做假呢,这里面……”纪纲装作讳莫如深的样子说,皇上是让裘丽芳迷上了,又看着她长得像一个罪臣之女,不放心而已,我们当臣子的,还不该替皇上解疑心分忧吗?
洪勘松了一口气说:“这我就放心了,大人怎么说我就怎么办。”
纪纲又给他斟上了酒,说:“干,左副都御史大人!”
洪勘半边身子都酥麻了,心激动得狂跳,纪纲指鹿都能为马,何况这点小事!但他嘴上说:“大人真能打趣下官。”纪纲说:“你从苏州回来,我就保荐你。也让你知道,天下事没有办不到的。”
?朱棣的明朝天下,要边境安宁
这是位于混堂司破库房的四壁空空的一间屋子,这就是传说中的冷宫吗?只有一张床,铁凤被锁在里面。
几个宫女、太监来了,端来很多好菜,餐具也是皇家御用的。铁凤的眼里是不解的眼神,人像囚犯,饭食却是上等,这有点不合逻辑。
一个宫女劝她别上火,多吃点,就冲皇上给她吃这上好的菜肴,就知道她很快能平步青云,这不过是个小小的坎坷,到时候别忘了可怜可怜她们。铁凤说了句“谢谢你们”,坐下来吃饭。
宫女太监走后,突然外面有人喊:“铁凤!”
铁凤真差点下意识地答应,也好险没抬头。她很冷静,提醒自己,你不是铁凤,这一定是对你试探,暗中观察你的反应。
她只顾吃饭,仿佛没听见,一动不动,只管夹菜吃饭。停了一会,门外又有人喊:“快开门,徐妙锦来看铁凤了。”
铁凤依然充耳不闻,在低头吃饭,仿佛那喊的内容完全与她毫无关系。门外静寂下来,这喊声再也没有出现过。
主宰这一切的必定是朱棣。铁凤并不太害怕,当着皇上面,纪纲公然撒谎,当然不纯粹是为她开脱,他是为了自己的安危,她和纪纲是偶然的同盟。倘若他把朱棣仇人的女儿当成美女选入后宫,他还想活吗?现在看来,纪纲即便知道实情也得硬着头皮顶着,不认账。
铁凤觉得还有希望。一阵充满异域情调的乐声随风飘来,好像是从奉天殿那边传来的。原来六部大臣和内阁成员与朱棣一起招待来自遥远的黑龙江入海口处的奴尔干官员忽拉冬奴。当年就是忽拉冬奴的父亲向燕王朱棣贡奉了两颗世所罕见的东珠,与朱棣也算世交了。
朱棣在殿上设宴,忽拉冬奴坐在离朱棣很近的一张小几旁。朱棣问来自奴尔干的忽拉冬奴,从黑龙江入海口走到南京,用了多少天啊?
忽拉冬奴说:“启奏圣上,整整七十天。”
朱棣说:“很辛苦啊。”朱棣告诉忽拉冬奴,他一直想在黑龙江入海口的地方设立卫所,或者奴尔干都指挥使司,设府收税,行使我大明王朝驭民之权,他问可行不可行。
忽拉冬奴说,圣上英明。奴尔干、特林、库页岛一带百姓向朝廷纳贡,年年需派人进京,路途遥远,如在当地设官府收税,以毛皮、珍珠、白鲑鱼顶税,百姓就省去很多辛苦。有了卫所,也能保卫百姓和疆土。朱棣当即决定就设立奴尔干都指挥使司,任命东宁卫指挥康旺为都指挥同知,他问大臣们还有谁可就近派遣。
吏部尚书说:“东宁卫还有千户王肇舟,熟悉北部民情,在黑龙江多次巡边,也可任命为帮办。”朱棣准奏,当即除授王肇舟为奴尔干的都指挥佥事,他还决定派人护送康旺去上任。又问宦官亦什哈来了没。
末座的亦什哈站起来:“奴才在。”
朱棣说:“你代朕巡视过黑龙江,就再次派你为钦差,怎么走法,造多少条船,你拟个折子。”
宦官亦什哈奏道,他觉得,至少要二十五条船沿松花江顺流而下,再从三江进入黑龙江,带兵一千五百人,这样才能显出皇威来。
朱棣下旨,要他多带些金银、布匹、茶叶、瓷器,赏赐给那里的百姓,地虽偏远,也该沾皇天雨露。还有该在那里建一座碑。名字叫什么,叫他们奏上来。亦什哈奏道,在黑龙江入海口的特林峭壁上,有一座永宁寺,臣以为,这名字好,可否将来的碑就叫永宁寺碑?
朱棣说:“好,准奏,天下永远安宁,岂非所愿?”
这时有人把丘福叫出去了,少顷他回来,把一份边境奏报呈给朱棣。朱棣看过,神色转为严肃。他对丘福说:“别扫了大家喝酒的雅兴,走,我们到后殿去。”
丘福便随同朱棣出去。君臣二人来到僻静的后殿,丘福奏道,从刚得到的边报来看,不能不思虑啊,北边的事已非招抚能办得了,也许得用兵。难怪朱棣怒气冲冲,原来朱棣为示好,曾派给事中郭骥去招抚蒙元残部,没料到,他们竟敢把给事中郭骥给杀了,气焰何其嚣张!
丘福也说这太欺人了,必须教训他们一下。
据报,四月里,本雅里失南下马蚤扰,朱棣当时正在北方巡视,明军打散了他们,并未追击,而是派郭骥去相与和好,他们却以为明王朝软弱可欺!现在情形和前几年不同了,经过七年的苦心经营,明王朝已有力量制服他们,必须确保北部边陲的安宁。朱棣器重丘福,他是老将,身经百战,就让他出马,去征本雅里失和阿鲁台。
丘福说:“臣遵旨。蒙元内部也是互相残杀,本雅里失和阿鲁台在同瓦剌的交战中大败,退守胪朐河,这对我们是一良机。”
朱棣嘱咐他,兵事须慎重,自开平以北,几次征讨都不见寇影,应当相机而进,千万不能轻敌冒进。
丘福自信地说:“臣身经百战,您就放心吧!”
朱棣说:“听你这语气,朕的嘱咐好像多此一举?你固然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可打仗是常打常新,瞬息万变,没有固定的章法、套路,所以朕从不照抄兵书。”
丘福又笑着说了一遍:“皇上就别为臣担忧了。”
朱棣说:“你越这么说,朕越放心不下。”他犹豫地在殿里走了几步说,“朕还是换将吧。”丘福不但不以为然,反被激怒了,他拍着胸脯说:“臣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会在毛毛雨里翻了船?如打不赢,愿提头来见。”
朱棣说:“朕不是不信任你,你是太子太师呀,道衍之后,国家第一重臣,你如一招不慎,关系着几十万将士的生命安危呀。”
丘福说:“臣都说提头来见了,皇上还要逼出我什么话来呢?”朱棣便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是说:“从今天起,你就专事北征大漠的事,其他的事不要过问了,以免分心,尽快誓师北上。”
丘福答应了一声。
?假婚闹剧
官军要血洗山寨的风声日紧,义军也加强了戒备。这天,方行子和柳如烟都带着兵器骑马巡视山寨石墙,寨墙上每隔几丈远就有一堆柴草。每到一处他们都一律叮嘱:“务必小心,官军有动静就放狼烟。”
他们并马向前走着。方行子问这几天景展翼怎么样,不再哭了吧?
柳如烟愁眉不展地说:“现在是哄劝得差不多了。可哄过了正月哄不过腊月呀。她知道,我现在中意的是你,不是她,她告诉我,她连死的心都有了,这事真是棘手。每天怕出意外,都是桂儿寸步不离地看着她,这也不是法子呀,谁能看她一辈子呀!”
方行子说,这有什么棘手的?你跟她结亲拜天地不就完了吗?那就不用看了。柳如烟勒马站下,说:“你是存心气我吗?”
方行子说:“我是认真说的呀。”
柳如烟显得很激动:“你这不是用刀刺我的心吗?我承认,从前我和景展翼是好过,自从听说她死了,我已经把心给了你……你难道不知道吗?你不也对我一往情深吗?”
方行子说:“我从来没答应过嫁你呀。我虽懂得你的心,却不敢承诺,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柳如烟怔怔地望着她。
方行子说:“因为我心里也有人,也不是一天半天了。”柳如烟愣了一阵说:“不可能,你骗三岁小孩呀?”方行子说:“你看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吗?”柳如烟说:“那你说,你的意中人是谁?”
方行子说:“我师傅孟泉林,你不也多次猜过吗?”柳如烟更是惊讶不已,连说了几个“不可能”。方行子说:“为什么不可能?他对我一直很好,我们相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你应该知道。”
柳如烟说:“这……不像啊。孟泉林说过,他不成家的。”方行子拿出绿玉扳指给他看:“你看,这扳指你认得吧?”柳如烟说:“这不是孟师傅的吗?”方行子说:“对呀,这是孟泉林给我的定情物,他家祖传的。”柳如烟不得不信,眼里顿时涌出泪来:“你为什么不早说呀!你害得我为你神魂颠倒,茶饭无心。到头来……”
方行子改用劝慰的口吻说:“这都是冥冥中神的意旨,非人力可强求的。细想想,这不是皆大欢喜吗?你和景展翼本来是和和美美的一对,你有景展翼这样好的媳妇,你还不知足吗?”
柳如烟叹口气说:“那倒是。只不过,你的影子在我心中,也许一生一世也挥之不去呀。”方行子说:“那就留在心里吧。你该高高兴兴的,别表现出失落和勉强,不然你既伤害了景展翼,也伤害了孟泉林。”柳如烟无奈,这也许真的是命运在捉弄他啊。事已至此,他还能说什么呢?强扭的瓜不甜啊。
失去方行子,他虽然痛苦,可他想强求也不可得呀,只好“回头是岸”。好在景展翼本来就一直是他的恋人。
卸石棚山寨鼓乐喧天,红烛高照,彩灯高悬,在一派红光的山寨聚义厅里,唐赛儿正在为两对新人主婚,桂儿跑前跑后地忙活。十字披红的孟泉林、柳如烟两个新郎正与方行子、景展翼在拜天地,在司仪的唱喏声中完成各种程序。
闪电式的婚礼是唐赛儿的提议,她正想找一个可以乐呵的由头呢,一听说两对男女相恋好几年了,她就以义军头领名义,非要为他们主婚不可,他们也只好顺水推舟。唐赛儿是借机让义军上上下下大吃大喝一顿,明天好与官军血战。
方行子是最积极的,她要来一个快刀斩乱麻,尽快结束缠绕着四个人的感情纠葛。景展翼是最高兴的,发自内心地拜天地。
柳如烟是最被动的,精神就有点恍惚,他还没有从方行子的温馨里走出来,又要重温与旧恋人的甜蜜,还缺乏一个过程。他与景展翼在喝交杯酒,却不时地从酒杯上沿溜方行子一眼。孟泉林是最超然的,好像在练操,动作机械,又像在履行某种义务,面无表情。
方行子虽然积极,心情也最为复杂,流露在她脸上的,既有对柳如烟和景展翼的祝福,也有内心的某种失落,更多的是对孟泉林的歉意。
在司仪“送入洞房”的吆喝声中,两对新人被伴娘搀走了。
唐赛儿送到大厅门口,说:“好好过一个晚上的洞房花烛夜,明天就得跨马上阵了,官军围上来了。”她转过身来,对大厅里已开始吃喜酒的士兵们说:“喝吧,喝它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不过,守寨门的、布防的可不许沾一滴酒。”
一片欢呼声响应着,随后便是震耳欲聋的划拳行令声和酒碗的碰撞声。柳如烟和景展翼入了洞房后,桂儿替他们关好房门,悄悄走了。
当柳如烟揭去景展翼的盖头时,柳如烟说:“你上了红妆,比平时更美。”景展翼嫣然一笑。她抱住柳如烟的胳膊,把脸贴在他胸前说:“直到现在,我的心才算放到该放的地方了。”她流下了幸福的泪水。
柳如烟抚摸着她的秀发,却没有出声,景展翼倒是尘埃落定了,而他此时心里却乱糟糟的,恍惚在云雾之中。
景展翼发现柳如烟总有点心不在焉,就扬起脸看着他:“你好像不高兴?”柳如烟敷衍地说:“没有啊。”但眼睛还是禁不住走神。
景展翼说:“你还想着方行子吧?”
柳如烟说:“你说什么呀,都到这一步了,我为人夫,她为人凄,都有归宿了。”景展翼说:“是呀。我万万没有想到,方行子会爱上她师傅,这真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如果不是这样,就是方行子把你让给我,我也不会幸福,我这心一辈子也不会踏实。”
方行子和孟泉林就更不会踏实了,他们的洞房里,空有红烛红帐子,却没有应有的欢快和谐。
孟泉林不在,只有方行子一个人在灯下百~万\小!说,她早已卸掉了新娘的一切装扮,恢复了平日的男装,以至于宫斗来看她时大吃一惊,问娘是怎么回事。方行子说小孩子别多嘴多舌,把人们塞在褥子底下的大枣、板栗和花生捧了一大把,塞给宫斗让他回去吃。
方行子看上去是在读书,却多半天翻不过去一页,她显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特别是不时传进来的呜呜咽咽的箫声凄婉哀伤,更令她坐立不安,师傅会吹箫,却不常吹,只有神情抑郁时才吹。洞房花烛夜里吹箫,这都是她方行子的罪过,她深感自己伤害了孟泉林的感情和自尊。她真的很敬重师傅,可让方行子嫁给他,她还没这种冲动,如果勉强捏合到一起,又觉得既毁了自己,也更对不起孟师傅。
箫声传进了不远处的另一间新房。正在铺床的景展翼忽然停住了,她侧耳谛听着:“你听,好像是有人在吹箫,好凄凉啊。”
柳如烟打了个哈欠说:“也许是巡夜的螺号声。”
景展翼认真地说:“不,是箫声。是孟师傅在吹箫,他倒不常吹,不快活的时候才吹。”景展翼很纳闷,今天是洞房花烛夜,和金榜题名时一样,是人生最快活的时候,他怎么吹起箫来了?
柳如烟已脱了鞋上床:“你管人家那么多事干吗?”
景展翼说:“不对,这有点不对劲,我去看看,一会就回来。”
柳如烟半开玩笑地说:“他不是你的新郎,你别弄错了!”
景展翼说:“我也是和孟师傅患难与共过来的,我不放心的事不能不问。”她还是跑了出去。呜咽的箫声在空寂的夜里显得特别悲凉。孟泉林坐在树下,像一尊石像,箫声缠绕着他。
景展翼悄悄来到树林边缘,静静地听着。她正要上前搭话,忽然看见方行子也走来了,她坐到了孟泉林身边,孟泉林仿佛没看见一样,依然吹他的箫。方行子充满歉疚地说:“孟师傅,我对不起你。跟你结为夫妻,却又是假的……”
景展翼一听,差点叫出声来。她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孟泉林不看他,仍在吹箫。方行子又说:“如果不是因为展翼太可怜,我也不会这样让师傅为难……”孟泉林不吹了,他也不看她,只是问:“我只是想知道,你让我假扮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方行子说:“用不了多久的。当柳如烟收了心,和展翼一心一意过日子了,就不再麻烦师傅了。”景展翼再也听不下去了,捂着脸跑开了。
?这口气朱棣忍不下
洪勘从苏州回来,先向纪纲复命,才奏报皇上,那结论是纪纲设计的,却也让朱棣高兴,裘丽芳不是铁凤,他求之不得。他得了美女,又不必提心吊胆了。洪勘刚刚下殿去,朱棣就一迭声叫:“宣纪纲上殿,越快越好。”李谦便跑步出去了。
纪纲早在等着了,他算定,洪勘一走,皇上就会急不可耐地宣他上殿。果然,他正在御花园看几个老太监在树下弈棋,李谦气喘吁吁地跑来:“快,皇上叫你呢。”纪纲问:“洪勘走了?”
李谦说:“刚走,皇上可高兴了,还说,纪纲果然不欺朕。”纪纲也乐了,跟着李谦走了。此时太子朱高炽和夏原吉在殿上。朱棣的高兴劲已一扫而光,刚得到边报,丘福出师不利,全军覆没的消息如打了朱棣一闷棍。他一脸愤怒和无奈:“怎么会这样?朕早有预感,悔不该让丘福北征,人老了,是不中用了。”
奏报上说,本来丘太师是打胜了的,他亲率千余精骑,在胪朐河击败了鞑靼游骑,还俘获了一名鞑靼尚书,轻信了他的话,哪想到这是对方的诱敌之计。结果丘福以俘获的尚书为向导,单兵突进,与大队人马失去联系,结果中了埋伏,导致全军覆没。
朱棣叹道:“这是朕的过失,用非所人啊。这口气不能忍,看起来,朕必须亲征漠北了。”
停了一下,朱棣又说:“朕已决定在北平设置行在(天子所在地方),设置六部和都察院,夏原吉,你就署行在礼部和兵部尚书吧,都察院你也兼着。北平宫殿也开始修建了,你一并管起来。”
朱高炽问:“父皇此举,是不是意味着要迁都啊?”他早就知道,朱棣正从户部支出大笔银子用于北京宫殿的修建,动用民夫达十万人。
朱棣却说是在扩建燕王府,绝口不提迁都。迁都,那是后话,现在不宜贸然宣布,他要等水到渠成的那一天。他一直强调,北平的重要是毋庸置疑的。朱棣看见纪纲已到殿外,就对皇太子和夏原吉说:“你们先下去吧。”二人走后,纪纲上殿。
朱棣说:“朕想问问你,对那个裘丽芳怎么处置?”
纪纲说:“回皇上,这要看皇上还把她当不当铁凤了。若是铁凤没死,那必是来报仇的,只能杀死她。”
朱棣笑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假如说铁凤没死,逃脱在外,她的相貌是改不了的,她敢应召进宫,那不是送死吗?想一想,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后来朱棣又派人到她住处门外,出其不意地喊出铁凤、张玉的名字,她毫无反应,也可见她不是铁凤。看起来,当年铁铉真的有一对双胞胎,有一个失散了,否则无法解释,长的实在太像了。
纪纲趁机进言:“皇上,既然疑心已冰释,何不封裘丽芳呢?”
朱棣有心理障碍,暂时还不能这么做。一见到她,铁凤的影子便挥之不去。朱棣想冷一冷,已决定把她派给贤妃宫里去当宫女,贤妃也会帮他暗中侦察,以后再说吧。
?逞强就会遭殃
大敌当前,唐赛儿正在召集将领议事。这会议不是在山寨里开的,而是在青州云门山下的一间隐蔽的民宅中。宫斗被安排坐在主位上,穿着明黄铯的行头,俨然是个小皇帝。
唐赛儿说:“这次官军来头不小,把安远侯柳升和都指挥刘忠派来了,已经包围了卸石棚山寨,我们怎么办?”
方行子说:“我们已打出斗王旗号,我们会得人心的。这一仗一定打好。”孟泉林已想好了退敌之策。官军倚仗人多势众,一定想寻机会与我们决战,我们可避开它的锋芒,寨中只留少量的人虚张声势,山寨不易攻破,不必忧虑。可设一支诱敌之兵,把刘忠、柳升的兵引过弥河,诱到云门山下,一举而歼灭。
程济也主张把重兵埋伏在云门山下。好在此前唐赛儿已听从了方行子他们的建议,精锐之师早已暗度陈仓,部署在云门山下,只留少数军队守卸石棚山寨。
方行子还拿出了一张示意图让大家看。她说:“诱敌之兵很重要,一要打,二要打输,又不能让敌人看出是诈败。”
唐赛儿说:“这打法行。幸亏我们的大军已经移到云门山了。”她自行挂帅,与别将董参升一路,再请孟泉林、方行子和吴铁匠协助她带云门山大军,准备一场恶仗。别将宾鸿和李云、柳如烟统带诱敌之兵,吩咐程济、宋老五他们回去固守山寨。唐赛儿没有把景展翼看成是将领,也没分派她活,景展翼很不高兴,柳如烟明白她的心思,就让她跟定自己。
方行子提出了一点疑义,认为柳如烟是个书生、翰林,不宜上阵。
唐赛儿没出声,在她眼里,吃山寨的饭,就得上阵,没什么书生可言。柳如烟面子上过不去,他硬撑着,死活要带兵出战。
方行子再坚持己见,就不好了,只好缄口。想了想,她改换了方式,方行子说:“诱敌之兵危险而又容易被敌军看出破绽,柳如烟没打过仗,我和孟泉林去吧。”唐赛儿却说:“还有宾鸿、李云嘛。再说,云门山是决战的地方,更不能轻视呀。”
柳如烟也硬撑着说:“我行。没打过仗,兵书还没看过吗?”
众人都得了将令,唐赛儿站了起来:“那就各回各的兵营吧。”
营帐外,方行子叫住了柳如烟:“柳先生,你等等。”
柳如烟听这称呼,感到特别别扭。他站住了,方行子只说了一句:“照顾好景展翼,她上不了战场的,我已和唐头领说了,把她送回山寨去吧。”柳如烟点点头。远处,景展翼看着他们,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一场大战开始了,官军都指挥使刘忠正在指挥攻山寨,程济和宋老五把留守的兵士全布置在寨墙上,拼命抵抗,宋忠没有看出这是一座兵力有限的空寨。
官军刚刚要竖云梯攻寨,宋忠背后忽然喊声大振。一个千户来报:“刘大人,有一支贼军从后面包围过来。”
刘忠大为意外,他是准备瓮中捉鳖的,他们怎么会有援军?但不可轻敌,他马上让那千户去告诉安远侯柳升,请他继续围攻山寨,宋忠决定带本部人马去打援兵,以免腹背受敌。
千户答应一声骑马而去。刘忠立刻带大军掉头迎击向他攻击的义军。在通往云门山的路上,宋忠赶到弥河时,两军相遇,宾鸿、李云和柳如烟的军队与刘忠大军稍一接战就向后溃退,一直退过弥河。
弥河是枯水季节,水浅甚至断流,刘忠想“半渡而击”,驱动大军追击。部下一个指挥佥事提醒刘忠说:“贼军一打即溃,这会不会是贼人的诱敌之计呀?”
戎马三十多年的刘忠在马上纵声大笑:“你太抬举他们了。这不过是一些饥民暴动而已,乌合之众岂堪一击?他们还能有什么用兵之计?尽管追杀,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于是官军不顾一切地掩杀过去,柳如烟等继续溃逃。柳如烟这是平生第一次见这战争场面,心里发慌,他是头领,又不能显出恐惧,他就紧跟着宾鸿,一转眼就跟不上了。他的骑术太差,连马都控制不住,更不用说使用武器了,他伏在马背上,死命地抓住马鬃,只知道狂奔。只听耳畔呼呼风响,响箭带着尖锐的哨音在他身前身后乱飞,他心里没底,后悔不该拍胸脯上阵,这与他坐在小板房子里答卷考科举毕竟不能同日而语。
他的马忽然中了一箭,马速减缓。宾鸿回头发现了,大喊:“柳翰林,快,向我靠拢。”可他越打那马,马越是原地打转。
追击不舍的刘忠对部下说:“怎么,贼人里还有翰林?”他见柳如烟像个白面书生,连骑术都不精,就叫部下别杀死他,他要捉活的。
响箭接二连三射中了柳如烟的坐骑,那马终于倒地,把柳如烟掀出几丈远,不等宾鸿、李云来救,他已经被蜂拥而上的官军士兵按住,绑了起来。刘忠来不及审问,让人把柳如烟先押回营地。宾鸿、李云等不敢恋战,继续引诱官军向云门山方向退去。
云门山下,严阵以待的义军分左右两厢埋伏着,左有方行子、孟泉林等,右有唐赛儿、董彦升、吴铁匠,看看官军追杀渐近,他们让过诱敌的宾鸿、李云,义军令旗一挥,登时炮声、鼓声大作,千军万马呐喊声震天动地,很快把官军切成几段厮杀。
刘忠大惊,知道中计了,急令快撤,但为时已晚。后路已被孟泉林、方行子堵死,在“斗王”杏黄旗的导引下,方行子纵马率先冲入敌阵,挥剑左右砍杀,敌军纷纷倒地。
刘忠边撤边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看准方行子嗖地一箭射出,射落了她的头盔,她惊回首,见刘忠又搭上了第二支箭,就在这危机时刻,孟泉林发现了,他拍马舞刀飞奔而来,大喝一声,在刘忠刚刚拉满弓的刹那,手起刀落,把刘忠斩于马下。
方行子感激地看了师傅一眼,又纵马冲入了敌群。官军没了主帅,顿时大乱,争相逃命,云门山下、弥河两岸尸横遍野,弥河本来水少,此时流淌的竟是血水了。刘忠的覆灭,使柳升丧失了斗志,不敢硬攻卸石棚山寨,连夜带兵撤向济南。
义军士气大振,都指挥刘忠是三朝老将了,想不到这颗将星殒落在云门山下,他的头颅被吊在山寨大门旗杆上示众,大快人心。
卸石棚山寨聚义厅里又在举行庆功宴,唐赛儿说:“云门山大捷,我们把官军的都指挥使刘忠都杀死了,五万官军落花流水,今天斗王为将士设庆功宴,每人官升一级,赏银十两,干杯!”
说罢,起身与孟泉林、方行子碰杯,她说:“你二位是首功。”
方行子说:“不能这么说,柳如烟、宾鸿和李云功不可没,没有他们诱敌到云门山下,也不能有此大捷。”
孟泉林说:“可惜柳如烟陷入敌手,我们得设法救他。”
唐赛儿说:“这个自然。我想派别将董彦升、宾鸿乘胜去攻占莒县、即墨,我们占了胶东,就有地盘与官军回旋了。”
孟泉林说:“那我们先带人去打探一下柳如烟的消息如何?”
唐赛儿说:“这样最好。”
方行子看到孟泉林在人群中搜寻,就说:“你找景展翼吧?她能喝得下去一滴酒吗?”她勉强与来碰杯的人应酬了一下,走了出去。
在清虚虚的月光下,景展翼一个人靠在树上,面色凄伤,呆呆的,对别人,是盛大节日,对她来说却是灾难日。听着聚义厅里传出的欢呼声、划拳声,心里更难受。她和柳如烟才过了一日夫妻,柳如烟就成了战俘,最觉得过意不去的是,由于入洞房那天心情不好,她都没让柳如烟碰她一下,借口是她来潮了。早知今日,也该……桂儿也难过地站在一旁,又无法解劝。
方行子来了,景展翼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方行子,却没有回头。方行子站在她旁边,良久才说:“孟师傅要亲自去营救柳如烟。”
景展翼早已派人去打探了,官军把他连夜押送南京了,到了南京,还有好吗?朱棣会放过柳如烟吗?方行子不断地自悔自责,这事怪自己没有坚持。柳如烟本来是个文弱书生,让他上阵就是送死呀。
景展翼苦笑道:“我真后悔,我不该……我不该那样对他……”
方行子说:“你有什么好自责的?你对他还不够好吗?”
景展翼说:“你不知道,入洞房那天晚上,我因为听到了箫声,就到山坡去了,你和孟师傅的谈话我全都听到了。行子姐姐,为了我,你太苦了自己,也伤害了孟师傅,这都是为了我,我于心何忍!”
方行子说:“别这么说,现在生米已煮成了熟饭,再说也无益。”
“不,”景展翼说,“生米还是生米。因为我心里堵得慌,所以那天晚上……我都没让柳如烟碰我一下,早知他会是这样的下场,我不该对他这样冷漠呀……”方行子默然。
景展翼突然说她已经想好了,明天就下山,回南京去救他,救不出来就与他同死,也算对得起他了。不然她没法活下去了。
方行子说:“你这不是说胡话吗?朱棣正要杀你呢,你居然想送上门去。你既救不了柳如烟,也把你自己赔进去了。”
桂儿插话说:“方小姐快劝劝她吧,我嘴皮子都磨破了。”
景展翼凄凉地一笑说:“生死我都顾不得了。我也知道,我不一定能救得了他,可是,我却有机会和他一起死了。”说到这里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方行子紧紧地把她抱在了怀里。
?女人之间的战争
铁凤由囚徒变成使女了,她很高兴,境遇的改善无疑是危险的减小。她知道这一切都是纪纲翻云覆雨的手腕。她满意伺候贤妃这个差事,假如朱棣一定要封她一个婕妤、美人什么的,她反而难办了,免不了受凌辱,除非马上就行刺,或者自己以死抗争。现在好了,她有了缓冲,一切可以从长计议。如果能人不知鬼不觉地寻找机会致朱棣于死命,又不使自己同归于尽,那不是最理想的吗?她现在唯一的想法是讨得贤妃的欢心,给自己营造一个避风港。
这天黄昏时分,还是暑热难挡,外面风凉,贤妃权氏就在仁寿宫花树间吹箫,同几个宫女为贤妃收拾行装的铁凤,抽空给贤妃端来一杯冰仙汤。铁凤说:“娘娘,请喝冰仙汤,是防中暑的。”
权氏喝了一口,说:“你还有这个手艺?这冰镇的冰仙汤真好喝,里面都有什么?”铁凤说:“有冰糖、枸杞子、花粉、银耳……娘娘配制的补酒不是更好吗?”权氏回避了她的发问,只是笑道:“怪不得冰仙汤这么好喝呢,原来都是好吃的。”
铁凤知道贤妃从外面得来个秘方,正在做一种大补的药酒,喝了壮阳补阴、强身壮骨、延年益寿,房事频繁而不虚。贤妃配制它是想给皇上喝,这是贤妃想讨好朱棣、吸引他的手段,她当然想永远得到朱棣的专宠。贤妃看了铁凤一眼,说:“你这样出众,又是当宫女选入宫中的,却让你来侍奉我,你委不委屈呀?”
铁凤说:“这是我的荣幸啊。”
贤妃权氏说:“你好好的,我不会亏待了你。我看吕婕妤也挺喜欢你,常让你过她的宫里去。”
铁凤说:“她听说我会绣花,就让我绣帐子。”她是有意周旋在妃子之间,既是寻求庇护,也是寻找机会,什么机会,她一时也说不清,朦胧的想法是利用她们之间的争风吃醋和尔虞我诈。
贤妃问:“你看吕婕妤这人怎么样啊?”
铁凤说:“没贤妃娘娘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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