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特么就是你做的简历?!大三下学期了大哥!能不能长点儿心?我做辅导员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十多年了,自认为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识过了,但您这样的大神,我还真没遇到过!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老华还在喋喋不休,可我早就没了听下去的兴致,如果以前我还对他的话左耳朵进右耳出的话,那么现在他的话,已经进不去我耳朵了。
老华叫华晓明,名没什么,“华”这个姓氏倒是真不多见,看了刚才的话你也知道了,他是我的辅导员。人其实挺有责任心的,可惜遇到了我:一段注定不可雕琢的朽木。他所有的努力,注定白费力气。
忘了说了,我叫赵恪,我的姓氏很常见,至于为什么单名一个“恪”字,老赵也就是我爹解释说希望我将来“克己奉公、恪尽职守”。没错,他希望我考公务员,所以才坚持让我报考的法学专业。至于为什么一定要我报考公务员,我也不清楚。
但有一点儿我是清楚的,那就是我对法学一点儿也不感兴趣。法律条文和法学课本于我而言,无异于天书,听老师讲课,那也是鸡同鸭讲,不知所云。
更为重要的是,我快死了。是的,肺癌晚期,不出意外的话,据医生说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可活。当初刚检查出肺癌晚期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既不是恐惧也不是惊诧,而是感觉深深的操蛋!我特娘的除了小时候因为好奇偷偷抽过一口香烟之外,到现在再也没有抽过一口烟(二手烟不算),现在告诉我肺癌晚期,彼其娘之!
从老华的办公室出来,已经是快六点了。老华平时五点就下班的,更何况今天是周五,为了我这段朽木,老华确实是付出了心血的,可我注定,要让他失望了。有时候我也在想,如果,我说如果啊,如果我赵恪三个月后能他娘的不死,一定要帮帮老华,他被学院里那两个尸位素餐的领导压制太久了,这对他,不公平!
可是想着想着,我又摇了摇头,肺癌晚期真的能治好吗?或许可以吧,但医疗费不是我,不是我的家庭能承受的起的。反正我都要死了,不想再让家里为我去填肺癌这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所以直到现在,除了当初我的检查医生和我,没有其他人知道我命不久矣的事实,这也算是法不传六耳吧。这样也好,既不用忍受别人异样的眼光,也不需要接受谁的怜悯,我受不得被人怜悯,不知为什么。
回到我的出租屋,已经是七点多一点儿了。至于为什么不住校而是住出租屋,这么跟你说吧,我以前有个女朋友。好了,不用解释太多了吧。
不过女朋友已经是历史了,掰了大半年了。那时候我还没得肺癌,确切说,是还没检查出肺癌。那时候我虽然也是这么的不求上进,但我敢说对她是倾尽全力地好,翘课打零工给她买衣服买化妆品也是家常便饭的事儿。那时候我觉得,永远就这样也挺好,混张毕业证以后我就负责赚钱养家,她负责貌美如花。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还略带讥讽地教育我:永远不要说永远。
没错,剧情很俗套,跟一个富二代跑了。说实话我女朋友,不,我前女友长得挺漂亮的,这多多少少让24k纯屌丝的我有点儿患得患失,那天发现她和二代在我俩出租屋楼下接吻的时候,我竟有点儿如释重负的感觉,鸵鸟心态,一览无余。
没下去揍人,也没歇斯底里,我平静地把出租屋里她的东西收拾进她的旅行箱之后,我下了楼。很没眼力劲地,我打断了在大树下忘乎所以的俩人。
“嘿,两位,能否暂停一下?”
我的声音她当然是熟悉的,当即身子一僵,木木地转过头来,显然对我的出现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也对,不出意外的话,我这会儿应该是在和寝室的几个哥们儿聚餐,这时候出现在她身后,诧异也是难免的。
“赵恪,我,我……”
我微微一笑,拍了拍她肩膀道:“结巴什么,好好说话,你的行李我给你打包好了,都在箱子里,一会儿你拿回去吧。”
说完,也不等她回话,转头向单元门走去。
不过我不计较,不代表所有人都不计较,后边那位二代哥显然明白了我的身份,随即冲我女友,对不起,前女友吼道:“他是谁?你他娘的有男朋友?你个臭婊子!”说着话,我听到一个响亮的耳光声从我背后响起。
我本打算,鸵鸟到底的,因为没必要了,我没有和其他男人分享女人的爱好,一旦我的女人在身体上背叛了我,那她的精神我也不要,所以我一开始,就没打算挽留些什么。
不过这会儿,情况显然有变。前女友也是女友,哪怕是我曾经的女人,我也不允许有其他男人糟践她!转过头,快走几步把她拉到我的身后,我正面迎向了那位二代:“我会看相。”
“你他妈说什么?”
“我会看相。”
“哦?所以呐?”
“你今天,有血光之灾。”
……
很久没有这么酣畅淋漓过了,记得上一次跟人动手,还是初中的时候吧?不同的是那次是为兄弟,这次是为女人。
“我会看相。”
“老子信了!”
“不服呗?”
“当然,这场子我迟早要找回来的,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等着。”
本来我打算,既然动手了就痛打落水狗一次,断然没有让他就这样离去的道理,不过看他这么硬气,我突然改变主意了——或许这哥们儿,可以让我以后的生活不那么单调,很期待啊。
目送着二代哥开着他的“三叉戟”离去,我转过头来看到了站在那里还在失神的前女友,不知道是因为被想到会被二代打而失神,还是因为我打了二代而失神,估计是前者的可能性大一点儿吧,不过我也懒得深究了,因为我这会儿,并不比她好多少,也是心乱如麻中。
走到她跟前,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我再次向单元楼走去。
“赵恪!”
“什么?”
“你能有点儿上进心吗?!”
“能啊,我觉得自己挺上进的啊。”
“一天到晚翘课算上进吗?打架斗殴算上进吗?浑浑噩噩没目标没方向算上进吗?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怎么会……”
我愤怒的已经忘记如何愤怒了,但我还是压制住了,尽量不让自己的身体发抖,不让声音发颤地问道:“那你说说,什么才算作上进?怎样才算有目标、有方向?”
“那好,不说别的,就说王振东,他的父亲只给了他五千万的创业资金,两年不到他自己的资产已经过四亿了,翻了八倍,而这都是他自己奋斗出来的!刚才的车子也是用他自己的钱买的!你问我什么是上进?不知道这算不算上进?!”
看着被二代打了一耳光后,还振振有词甚至咄咄逼人为二代背书的这位,我突然不生气了,我只是觉得悲哀:为一些女人,为一个时代。
我突然想到了小马哥,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大男孩儿,家就在我出租屋对面的棚户区,父亲曾是个煤矿工人,在一次矿难中,侥幸保住了性命,却永远失去了双腿。母亲因不堪忍受家庭的困苦,独自跑了,整个家里只剩下一个苟延残喘的父亲,两个嗷嗷待哺的幼儿,那一年,小马哥八岁,妹妹三岁。
我不知道这样的变故落到我身上我能不能扛得住,但我知道小马哥抗住了,就凭这个,让虚长了他六岁的我心甘情愿地叫他一声:小马哥。
认识小马哥是一个偶然,还是两年前的事情。校门口从来不缺乏摆摊设点的小摊贩,工大自然也不例外,那天带着刘灵出去,突然想吃香蕉了,就向着水果摊走去,快到近前的时候,才发现两个大的水果摊之间,有一个小男孩儿,十三四岁的样子,面前是一个手工编制的竹篮子,篮子虽旧,却很干净,最重要的是,篮子里除了一大串香蕉之外,别无他物。
我是一个无聊的人,无聊就是没事做,没事就要找事,鬼使神差地,我来到了小马哥近前。
“香蕉卖不?”
“卖!”
“怎么卖?”
“一块五一斤。”
因为爱吃香蕉,所以工大周边的香蕉价格我是很清楚的,一般都是两块到两块五每斤,这小哥们儿卖一块五一斤,多多少少让我有点儿诧异。不过我并没有怀疑他会以次充好或者缺斤少两,本能地,我相信他。
“好,那我全要了。”
“不卖!”
“为什么?”
“你吃不完,你是可怜我才买的!”
“我……”
说实话,刚看到他的时候,我心里或多或少有些同情的意思,这一大串香蕉我是吃不完,但架不住有室友啊,那几个牲口我去批发一卡车都不见得够他们糟蹋。所以我才会决定包圆儿,但我没想到眼前儿这个男孩儿自尊心这么强,洞察力也不错,竟然不卖给我。
我耐着心思解释道:“你想多了大哥,我还要给室友带,不是我一个人吃,这跟可怜不可怜有什么关系,快点的吧,我这会儿挺想吃的。”生平第一次,买东西还要求着卖家,也是够有趣的。
“真的?”
“骗你干嘛?”
“那好吧。”说着,他把那串香蕉从竹篮里拿了出来,放到了隔壁大叔的电子秤上。
“一共六斤六两,九块九。”
“好的。”
“王叔,你得借我一个袋子。”
“这算啥子事嘛,拿去就是。”
“不用,我明天就还给您。”
“你这孩子,这么较真儿做啥子?”说完,被叫做“王叔”的摊贩摇摇头忙自己的生意去了。
“我没零钱,给你十块吧就,也甭找了,下次我再来光顾你生意再说。”我怕又伤害他自尊,故意这么说道。
不过我显然低估了这孩子的自尊心,只见他从自己的口袋里小心地拿出一沓毛票,从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张一毛钱的纸币:“不用,下次的事下次再说,我先找给你。”
看他态度坚决,我也没再废话,伸手接过了纸币。就这样,一来二去地,我和小马哥混熟了,他知道我几乎所有的事情,我也了解了他的底细,也算是小小的忘年交吧。
回到现实,看着刘灵,我这会儿思绪万千,又杂又乱。良久,我开口问道:“还记得小马哥吗?”
“哪个小马哥?”
“原来在工大门口卖香蕉的那个小马哥。”
“有印象了,怎么了?”
“有印象就好,那接下来就好沟通了。小马哥现在已经不卖香蕉了,昨天,就在昨天,他五块钱买了一副手套,去对面工地搬砖去了。”
“搬砖?!不会吧,他还那么小!”
“不小了,都十六了。”
“可……”
“你先别急着可什么,听我说完。小马哥五块钱买了一副手套,今天是搬砖的第二天,一天一百二,那现在他就赚了二百四十块,资产比昨天,翻了四十八倍。可即便是资产翻了这么多倍,明天他还是得去搬砖,因为他资产基数太小了!因为他得照顾老爹的起居!因为他得负责小妹的学业!他还得保证自己活着不死掉!而这些,通通都他娘的需要钱!你问我什么是上进?那我告诉你,小马哥就是上进!”
“赵恪,我……”
“你别打断我!刘灵,爱钱没有错,世上有几个不爱钱的?女孩子虚荣一点儿也没什么,谁还没个虚荣心啊?但你告诉我,你眼中的上进是什么,是老爹给了五千万然后赚到四亿买辆三叉戟就是上进了?同等的际遇,同等的起点下,你敢说刚才那位肯定比小马哥做的好?”
我承认我这会儿心境不再平静,甚至很是波澜。不过老实说,很久没这么激动过了,还挺新奇。
蓦然,我突然不想说了。既然她不知道我为什么翘课;既然她不知道我为什么打架;既然她以为我浑浑噩噩不求上进。那么,就这样吧。
颓然地挥挥手,我说道:“不说了,就这样吧,你回吧。”
“你!烂泥扶不上墙!”
“好走不送!”
……
回到出租屋,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索性躺到床上,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猛然醒了过来,睡的稀里糊涂,醒的莫名其妙,感觉操蛋的不行。看看时间,已经是九点半了,这个点儿,小马哥应该也下班了,静怡应该也早放学了,闲着也是闲着,去他家蹭饭去!正好饿了!
在街对面的小饭馆买了两荤两素四个菜,一瓶二锅头,一大瓶果粒橙,我屁颠屁颠地朝着马家奔去。
到了家门口,我也没敲门,熟门熟路地推开门进入了,人果然都在:静怡在烧火做饭,小马哥还在洗澡,至于马叔,肯定在床上。
悄悄地走到小姑娘的身后:“静怡!”
“啊!”小姑娘显然没注意到我的到来,被吓得猛然站了起来,一个劲儿地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胸口:“恪哥!你吓死我了!”
“哈哈,我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怎么样?惊不惊喜?开不开心?意不意外?”
“开心,开心死了,我哥还在洗澡,你先去里屋跟我爸聊吧,我还得做饭呐。”
“你恪哥都来了你还做什么饭,走,咱直接吃饭去!”
“四个人就吃四个菜呀?你不吃主食啊?饿不死你!”
“哎,你这小妮子,嘴巴这么毒!万一哪天我真的死了你可别哭啊!”我突然想到自己不久后可能真的要嗝屁,莫名有点儿伤感,但还是忍不住调侃了小妮子一下。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不要瞎说,恪哥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对对,童言无忌,我其实还只是个孩子啊,怡姐姐!”
“恶心死了,你快出去,不要打扰我做饭,一会儿就好,我给你炒几个热菜吃。”
“感谢怡姐!没白疼你啊,当当当!这瓶果粒橙是孝敬给您老人家的!”
“知道了,快出去,快出去!”
每次到这里,我都有种回家的感觉,轻松自在,简单随性。家里没人在乎你取得了多大成就,家里人只关心你苦不苦?累不累?然后给你发自内心的关怀。
“是小恪来了吧?”马叔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可不就是我嘛,马叔,我来看看你。”说着话,我进了屋子。
看到我手里拎着的酒菜,马叔略带责怪地说道:“你来就来了,带这些干嘛?”
“跟我就别客气了,咱爷俩都好这口,我不找你我找谁?”
“你小子……”马叔笑骂了一句过后也没再说什么。
不一会儿,小马哥就洗完澡出来了,静怡也把饭菜做好了,四个人围坐在马叔床前,正式开吃!
我太喜欢这样的感觉了,我知道,眼前的三个人早已经成了我的亲人,我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的。如果我能不死,一直这样多好。
没由得我多想,静怡在一旁给我倒了一杯果粒橙:“别总是喝酒,来一杯果汁先。”
“小妹,到底谁才是你亲哥啊?”小马哥在一旁装作吃醋问道。
“哼,都是!”
静怡的话让我们同时一愣,随即开怀大笑,笑声在这个夜晚,传出很远、很远……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