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桦坐到车上以后还木木呆呆的,姜启倾身过去给他系安全带,黄桦突然抓住他的手臂,问:“不骂我吗?不气我吗?”
姜启顿了一下,把安全带给他扣好,然后坐回驾驶座,沉默一瞬,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拿出一瓶水给黄桦拧开,说:“先喝点水。”
黄桦接过水,却并没有喝,他依然执拗地问姜启:“为什么不骂我?”
姜启转向黄桦,他看着他,黄桦无法跟他对视,很快避开了目光。分明是他挑起的话题,但姜启不开口,好像才更让他安心。
姜启发觉黄桦心里背负着极为沉重的心理压力,他一定要有回应的情绪,才会感到安心,而这种情绪是好是坏,是积极还是颓唐都不重要,黄桦太需要回应了,回应对他来说,要比答案本身更重要。而这个回应是黄桦自己给自己的审判,他的自我厌弃与纠结远远超出姜启的设想。
“我为什么要骂你?黄桦。”
姜启没有安慰他,也没有敷衍他,更不会因此就坡下驴大发雷霆,他只是平静地问黄桦这个问题,等待黄桦自己的回答。
“因为我走了,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黄桦抱着水瓶,低着头嗫喏道。
他说完这话,又抬起头来迫切地看着姜启,他问姜启是不是失望,可眼里分明在说希望姜启不要失望。他小心翼翼,在等待自己对自己的审判结果。
姜启看着他,觉得他可怜又可爱,他低声道:“是啊,很失望。”
说完这话,姜启很清楚地看到黄桦眼里的光熄灭了,黄桦纠结地低下头,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抠矿泉水瓶上的包装纸。他细长的手指像打架似的,一根绊着一根,怎么也解不开。
姜启见他这模样,怕再这么下去把人吓坏了,于是伸手接过他的水瓶,递到他嘴边给他喂了一口,黄桦像机器人似的张开嘴,表情很木,不知道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我对你失望是因为,咱们也是半个同行,你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怎么这么小的风浪就把你给吓着了?”
黄桦猛然抬起头看了姜启一眼,又很快低下头,说:“这不一样。”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却快,机关枪似的说:“这种风浪我自己能承担,但我不想把你拖进来,我很抱歉。”
姜启却不买账,嘲笑他说:“承受得来还要倾家荡产跑到这里来吗?黄桦,你不是承受得来,你只是不想波及到我,但是我心甘情愿被你波及。能和你的名字挨在一起出现,我觉得很荣幸。”
黄桦茫然地摇了摇头,姜启不想再说太多肉麻的酸话扰乱他,便抛出最能让黄桦安心的消息:“你放心,我工作室里其实有人在一直做热度监测,其实就算是在事件发酵初期这事也没有影响到我的口碑,而且我自己也有证据,顶多算是一次无中生有的捣乱罢了。”
黄桦哦了一声,仍旧没说话,姜启摸摸他的头发,黄桦有点别扭地躲开了,姜启却不许他躲,搂着他的脖子让他靠近自己,然后说:“我们做网红的,怎么说呢,只要不是违法犯罪游走在入狱边缘的事情,其实一切新闻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能带来讨论和热度就很好,更何况这件事本身也没有波及到我。”
“总归是个麻烦事。”黄桦低着头,打断了姜启的话。
姜启说再多,其实都难免安慰的情绪在其中,真正的情况黄桦自己心里很清楚,即便这样的事情并没有损害姜启一分一毫的形象,甚至给他带来了热度,但掺和到这样的事情里面,对姜启来说总归是麻烦事一桩。如果不麻烦,姜启的助理也就根本不会特地打电话来跟他联络沟通这件事了。
姜启沉默一瞬,被黄桦的聪慧与坦率噎得无言以对,只好先投降:“先别说这些了,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黄桦还是闷闷地望着车窗外。小镇的一天开始得晚,直到现在才是一天真正的开始,本地的居民三三两两地开始赶早市,其中间杂着戴着墨镜的游客举着相机拍照,一片闹哄哄的人间气象。
姜启把车停在一个早餐铺子门前,黄桦低头解开安全带,姜启喊住了他:“黄桦,如果我说让你不要把这些事你放在心上,你肯定也听不进去,所以我不会这样劝你,既然这件事对你的打击有这么大,那我们就不要逃避了,你睁开眼睛,我们一起跨过去。”
黄桦抬起眼睛看着姜启,他漂亮的瞳仁闪着光,姜启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所以你现在要把之前的事情都告诉我,他用什么拿捏你,你这里有什么关于他的把柄,都要告诉我,嗯?”
黄桦缓慢地点了点头,姜启像撸猫似的,挠了几下他下巴的软肉,说:“好了,先吃饭。”
黄桦打开车门下车,他站在车的那边看着姜启,姜启却在原地没动弹,他望着黄桦,两人沉默好几秒,姜启开口了。
“黄桦,之前你没走,是不是因为想到我,觉得我能让你相信?”
黄桦轻轻嗯了一声,姜启长舒一口气,说:“那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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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黄桦就想开口,但姜启没让他说:“先吃饭吧,吃完饭了再好好休息一下,我看你的黑眼圈是不是一整晚都没睡觉,睡好了才有力气打仗。”
黄桦欲言又止,但忍了又忍还是开口说:“可是如果现在不说,他们再有什么动静,就很很被动了。”
姜启诧异道:“他们?”
尚未开口细细询问,助理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姜启接起来,眉头再度皱了起来。
姜启的录音证据只放了一小段,对面的人就知道自己没有胜算了,所以他们也没有再跟姜启纠结于所谓租用民宿侵权的事件,或者说这件事对他们来讲本身就只是一个导火索,而他们真正想要做的不过是让姜启和黄桦掉进坑里罢了。
如果黄桦是孤身一人,那就只搬倒黄桦一个人,如果黄桦有帮手,那就连带帮手一起了结。事情又被绕回了黄桦身上,黄桦的那些往事再度被翻起来,被人津津有味地议论着。
其实此时民宿老板已经没有再发声,反而都是一些八卦类营销号从姜启这件事说起,在讨论黄桦和丁达之间的爱恨情仇,姜启已经完美抽身,但姜启反倒更恼怒了。
“这事算我的私事,工作室不要再插手了,你们继续干平时该干的活吧,剩下的我来。”
挂了电话,姜启简明地给黄桦讲了一遍现在的状况,黄桦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咬着嘴唇,想要告诉姜启这样的事情由专业的工作室来一起运作或许会更好,但他最终没有说,那时姜启的工作室,不光负责姜启一个人的状况,后面还有好几张嗷嗷待哺的嘴,黄桦不能把这些人都拖下水。
于是黄桦只能十分担忧地说:“丁达的公司是早年就很出名的营销公司,那几个号应该都是他们同一家公司的。”
他言下之意就是如果姜启执意要跟丁达一较高下,那无异于以卵击石,姜启的工作室是做内容的,就算先前的公司也只是单纯的商业广告模式,像丁达公司那样的营销巨头早已掌握话语权,很难与之抗衡。
姜启奇怪道:“他不是开淘宝店的吗,怎么会签给营销公司了?”
黄桦摇摇头,十分鄙夷地说:“男装市场很难做,而且饱和度很高,你知道一年会倒闭多少男装店吗?”
姜启摇了摇头。服装和美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垂直领域,同为电商行业,但服装已经深耕多年,行业结构已然十分稳定,相较而言食品会更轻松。即便如此,姜启也倍感压力,那么服装行业的压力就可想而知。
“虽然压力大,但一旦出头也会有很稳定的营收,一夜暴利并不夸张。可是这几年行情持续下跌,行业内竞争压力持续走高,大家混口饭吃都不容易,所以就要从各方面去打开知名度。”
姜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所以你是说,他跟营销公司签约,固定给他打广告、为他引流,然后他继续维持行业顶尖地位吗?可是如果做得好,平台本身也会推的吧。”
黄桦嗤笑一声:“所以当然是做得不好,入不敷出了,所以才会拿营销出来当遮羞布啊。”黄桦的冷笑毫不留情:“前几年他家大业大,是因为同类竞争者不多,而且他是元老级店铺,平台会反复推荐。”
“后来做的人多了,做的比他好的人也多了,他指望平台推荐很难,只能去外包营销公司,但你也知道,做营销是个烧钱的事儿,很有可能出现掏钱给自己引流结果成交量还不足零头的情况,他就是那样。但他又要维持自己业内头部的地位,自矜身份,不肯低头,窟窿越来越大,渐渐入不敷出,只能找人替罪。”
黄桦说到这里,眼中的笑意越来越冷,逐渐变成深刻的恨意。姜启轻轻地拉着他的手腕摩挲几下,黄桦回过神来,说:“我扯远了。”
姜启摇了摇头,说:“没有。”
第25章 二十五
吃完早饭以后,姜启和黄桦回到酒店,再度拎着行李箱回到这个院子,黄桦有些赧然,姜启明白他的心思,一手提过他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搂着他,然后进了大门。
黄桦被姜启搂着,就有了底气,并没有分心出来去关注光天化日被搂着的事情。他们穿过院子上了楼,黄桦躲在姜启臂弯里,他想自己还是不够勇敢,如果足够勇敢的话,应该抱抱姜启的。
但姜启并没有在意这些,黄桦的乖顺抚平了早晨他的慌乱,这种安抚直到他打开房门才感到手忙脚乱。
早晨走得太急,房间里乱七八糟,还残留着前一天夜里性爱过后糜烂淫乱的气息,黄桦的脸立刻就红了,姜启连忙把行李箱放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打开窗户。
这家情侣构造很好,门前是连廊,房间外还有一个露天阳台,而每个房间的阳台又都是分开的,甚至还贴心地做了单独的设计,既有公共性又有私密性,一整天哪儿都不去只躺在阳台上晒太阳想必也是一件幸事。
姜启拉开窗帘,打开阳台的房门,窗外清新的气息就扑鼻而来。这里气候湿润,哪怕是夏天气温也没有太高,在外边的时候还不觉得,在房间里才能嗅到室外的青草气息。
“我在这里预留了一周的房间,够吗?”姜启站在黄桦身后,搂着他的腰问道。
黄桦转过身来,说:“会不会太久了?”
姜启捏着他的掌心掰着他的手指跟他算:“今天就是一天了,这几天你好好休息,咱们把事情解决一下,争取在这里就彻底了结这件事,之后都开开心心去玩。如果时间长了,就提前走,如果不够,就再接着续,你不要担心时间的问题。”
他说的如此斩钉截铁,反倒是黄桦无言以对。他分明记得姜启的时间不多,只是请一个月的假,就要沿路不停地拍视频,以免热度骤然掉下来,如果耽误的时间再更久,对姜启来说耽误的进度也会更多。
黄桦有许多话想说,他想劝姜启无需如此,但看到姜启的眼睛,他又选择了沉默。他不能再让姜启的满心真诚落在地上了,他不能让姜启失望。
于是黄桦也郑重地点头,说:“好,那就在这周解决。”
姜启拉着他在阳台的吊椅上坐下,说:“在这之前你得把你们的情况通通告诉我,免得我们陷入被动。”
黄桦点头,但神情却很怅惘,过了许久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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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定要说丁达和黄桦矛盾的来源,或许一切都源于平台的那场盛会。福阿发的热度几年来节节攀升,店虽小,客流却不少,平台官方做出的用户画像,福阿发的用户粘性要远高于其他同类店主。
福阿发的模式有些类似于女装店,以店主本人的形象和魅力来影响店铺的客流,只不过福阿发自己不做网红,否则热度会更高。但这也是被同类商家所恐惧排斥的地方,福阿发尚且没有打造自身的形象IP,都有这么多的稳定的客流量,如果有一天他想明白了,那他的竞争力就远不是现在这样了——即便现在福阿发就已经足够有竞争力。
但在黄桦眼里这些暗戳戳的心思都属于杞人忧天,平台日成交量过千过万、关注数量在百万级千万级以上的店铺数不胜数,像他们这样日成交量维持在三位数、关注量在几十万的店铺,只能算是小微类型。
在自己脚跟还没站稳的时候就想着要如何圈地、如何排除异己,听起来是一件痴人说梦的事情,福阿发没有抱团的对象,也没有交好的同行,一切都是他单打独斗,似乎也没有流露出需要与人合作的意思。
除了大顶对他表现出明显的恶意,黄桦的日子其实还算平静,他并没有太多时间用来关注其他事情,店铺规模不大,为了节省成本,黄桦只有三个员工,两个负责做客服发货,另一个算是他的助理。
黄桦要画图做设计,还要拍图修图,忙得不可开交。除却一开始寻找稳定的能够提供货物的厂家之外,后来跟厂家对接打板拿样品都是助理在做,助理也要身兼数职,一切上新都是助理负责的,除此之外还要给他装修店铺,做许多琐碎的工作。
但黄桦同样很感激助理,说是助理,其实已经算是福阿发的二老板。
黄桦的店铺连续两个季度的热度都遥遥领先,平台打算在之后的购物节上重点扶持他,平台负责人先前已经跟他联系沟通过,这样好的机会,黄桦当然很开心。对于做设计的人来说,自己的作品能够被更多人喜欢、被更多人看到是一件很受鼓舞的事情,尤其对黄桦而言。
福阿发倾注了黄桦的全部心血,这就是他的全部。
其实现在电商平台增多,电商平台的大促活动也很多,几乎每个月都有规模不小的促销,每个季度又有更大型的促销活动,不论是新春还是年中,亦或是开学季、双十一,这样的机会很多,每年都有无数从这些促销活动中冒头的店铺,福阿发被扶持,也只是其中一次而已。但也仅是这一次,就足够让大顶抓狂了。
大顶是所有电商都会遇到的一个困境,他熬过了前期最艰难的客户积攒期,眼看着一切都向好发展、趋于稳定,但临门一脚进入头部用户的门槛却牢牢将他卡在那里。只是那一脚,对他而言就像是天堑鸿沟一般,无论如何也跨越不过去。
按黄桦的话来说,就是“他太急了。”黄桦是这样告诉姜启的:“说得难听点,他是步子太大扯着蛋了。他以为他会很快达成那个目标,其实他也不是盲目的,大约是做了市场调研,也对自己进行了评估,所以才会加紧投入,把一多半的预算用来做营销宣传,结果栽了。”
服装行业本来就是更新迭代很快的行业,黄桦是做原创的,开店几年来他从没有过一天懈怠的时候。更何况服装行业对品牌的销量管理要求颇高,像黄桦这样的小门小户都要考虑库存积压的问题,大顶却在投入营销的同时大规模下厂出货,恐怕是真的对自己信心满满。
营销不利的事情并不是大顶将这一切归在黄桦头上的原罪,最终让大顶疯魔的是平台在年中大促时选择了黄桦作为合作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