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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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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桦略微吃了一些以后,两人一同收拾了餐桌,姜启在等着片子剪出来,黄桦站在他面前,犹疑地搓着手。

    姜启抬起头问他:“怎么了?”

    “你这个视频明天就要赶着发吗?”黄桦问。

    姜启终于显露出一些疲态来,说:“按照以往的更新频率,其实今天就应该发的,只是因为昨天撞了内容重新补拍才延后,再不能拖了,否则热度就会跟着降下来的。”

    黄桦哦了一声,给姜启倒了杯水,坐在他的对面,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启见他这样便说:“你别在这儿坐着了,去休息……”

    他话说到一半才想起来黄桦先前已经睡过一觉,这会儿必然睡不着了,于是笑了起来,又捡着别的话题跟他聊天:“才想起来你刚睡醒,我在这边也是等结果,要聊聊天吗?”

    黄桦舒展四肢,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问:“想聊什么?”

    姜启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前两天咱们是不是在饭桌上聊了你父母,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接着说说?”

    于是黄桦露出一个很难以捉摸情绪的表情,他沉静点头,说:“好。”

    ·

    黄桦读到大三那年,三年不曾谋面的父母告诉他,他们有了一个孩子,希望黄桦能去看看。

    在此之前黄桦只知道父母在南边的一个小城做生意,具体在做什么、做得怎么样黄桦一无所知,他的父母也从没有告诉过他。好像从他们生意失败以后仓皇抛弃黄桦逃离以后,黄桦对他们来说就只是一个陌生人。

    甚至连陌生人也不如,黄桦的父母未必会为难陌生人,却会多年如一日地压榨黄桦,让黄桦供养他们。

    黄桦那时年纪尚小,还无法从深处体悟这种原生家庭给自己带来的源源不断的苦果,他只觉得疲累,赚钱养活自己很疲惫,面对父母坦然伸手的模样更累。

    所以听说自己有了个弟弟,黄桦的感觉不是拥有弟弟的兴奋愉悦,而是更深的恐惧。但黄桦又想,那毕竟是他的弟弟,是他的父母,他总该去看看。

    黄桦请了假,辗转来到父母身边,他们过得貌似还不错,一家人租住在一个老式公寓楼里,虽然陈旧,收拾得却很干净,是正经的一家人过日子似的烟火气。

    黄桦的出现显得突兀,他自己也局促,三年不见,黄桦发觉自己对父母没什么想说的——原本往日里他们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打通电话都是要钱,父母从不过问黄桦的生活,黄桦一开始会问起他们的生活,后来就也不再问了,因为他们不说。

    但黄桦未曾想过的是,哪怕见着面了,父母与他的交流方式依然是伸手要钱,理由正当而坦然:弟弟出生,家里花费不菲,父母二人的钱难以周转,黄桦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理应掏钱的。

    黄桦来这一趟之前,家庭给他的压力好像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他需要在这个临界点上感受到一点点来自家人的关爱和温情,才能支撑自己继续走下去,所以当他听到父母依然是张口问他要钱的时候,黄桦长久的忍耐和坚持就全都崩溃了。

    他质问父母究竟有没有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怎么能这样逼迫他。但没想到收到的答案会让黄桦那么震惊。

    “我至今还记得那天的天气。”黄桦蜷坐在椅子上,双手环着膝头,说:“那是很晴朗的一天,天气很好,我坐在沙发上,我的父母坐在沙发另一头,靠近阳台的位置,阳光打在他们身上,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不是。’我父母这样告诉我。”黄桦的声音里掺着一丝沙哑,这种沙哑让他听起来委屈而怅然。

    黄桦的父母告诉他,他真的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当年他们夫妻二人忙于工作,怀孕两次都没能留住,因为太伤身体,他们不敢再备孕,可心里又实在太想有个孩子,于是便收养了黄桦。

    当年他们也是想把黄桦当做亲生孩子抚养长大的,给他最好的衣食条件,供他读书,还任他追逐自己的兴趣爱好。

    可是一朝大厦忽倾,黄桦家里的生意倒了,大难临头之时,亲缘关系的重要性才凸显出来,要是带上黄桦,供他读大学、供他日后结婚生子的开销会源源不断,但如果不带上他,他们夫妻二人的生活想必不会太难。

    于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黄桦被轻易割舍抛下,不仅如此,他们还会问黄桦张口要钱,理由是“我们并不是这么贪得无厌、无情无义的人,否则也不会养你,只是眼前的状况实在太难了。”

    被真相淹没的窒息的瞬间里,黄桦哑声问:“那还要这样纠缠我多久,还需要我还给你们多少钱?”

    黄桦问的是养育他这些年,夫妻二人花了多少钱,夫妻二人对视一眼,似乎难以启齿,黄桦疲惫地说:“算清楚吧,算个总账,我好还清,日后两不相欠。”

    姜启皱着眉头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问:“那现在呢?还在给他们还钱吗?”

    黄桦嗤笑一声:“早就还完了,但是你也看到了,他们用人情来道德绑架我,给我打感情牌。”

    黄桦给父母还的第一笔钱,就是他大四开始做街拍模特以后攒的钱,大约是一次掏出了一个大数目,让黄桦的父母恍然意识到,让这个养子知道实情还完钱只能是杀鸡取卵,如果能长长久久地让他留在父母身边,做一个永恒的ATM机好像才是最佳选择。

    因此黄桦的父母又流露出悔意,他们的心思反复摇摆,把黄桦夹在其中,让黄桦被反复炙烤。

    姜启的思路转得飞快,依照黄桦的说法,黄桦这些年一直被父母绑架,被原生家庭胁迫,但到底是什么事让黄桦突然决定彻底割断这些牵绊他的事情呢,黄桦不说,姜启依然不知道,他只能以笨拙的方式宽慰黄桦。

    “没必要去想了,既然决定放弃跟他们的关系,就要做得彻底一点,放宽心,多想想往后的事情。”

    姜启不说倒还好,他一说,黄桦的表情更加不虞,他的面庞像是浸润在山间的晨雾里,看不清摸不透,蹙起的眉头既愁也怨,不由人不心生爱怜。

    姜启抬手捏捏他的后颈肉,说:“好了,别想了,休息好了就去睡觉吧。”

    黄桦张口想说自己已经睡过了,再也睡不着了,可姜启不由分说,将他推进卧室,说:“生物钟不能乱,睡过了也要睡,躺下闭着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黄桦是这样的性格,姜启什么都不说的时候,他看起来很有主意,心智很坚定,但只要姜启有了更坚定的主意,他的状态就会立刻软下来,顺从姜启的说法。

    姜启当然也意识到黄桦态度的转变,他知道黄桦本质上并不是想无枝可依,甚至可以说,黄桦是需要一个皈依的方向的,他可以自己孤身走一程,可是如果有人能够陪他一起,黄桦心底是不会拒绝的。

    两个人躺在民宿的床上,清冷的月光洒进房间,整个房间里泛着一股冷白色,连黄桦的声音听起来也是这么的脆弱。

    “姜启,谢谢你。”黄桦说。

    姜启隔着被子包住黄桦的手,温声说:“你不用跟我说谢谢。”

    ·

    醒来又是一个大晴天,他们已经在此逗留数日,新鲜感已经耗尽,却没逛多少地方,黄桦想最后去爬一次山,然后就启程继续向前,姜启对此没有异议,只同他开了个玩笑。

    “别人爬山都是整夜不睡,坚持爬到山顶然后看日出,咱们是睡到天亮才醒,然后才去爬山是吗?”

    黄桦安静地摇了摇头,抿着嘴笑:“是懒了些,但也不全是,山路崎岖,山势又险峻,咱们又好像都没什么登山的经验,白天安全。”

    姜启自然是黄桦怎么说都可以的,两人驱车奔赴山脚下,而后收拾行囊,轻装上阵开始爬山。

    前半段遇到的人很少,因为他们抵达的时间早,而此刻大多数人都在山顶登高远望,下山的人不多,这一段路也并不算陡峭难行,两个人走得还算顺利。行至三分之一的路途时,下山的人渐渐多了,原本狭窄的山路有人上有人下,又挤又危险,姜启索性攥住了黄桦的手腕。

    这几天姜启总是有什么状况的时候就会拉着黄桦,黄桦习惯,也不习惯,他轻轻挣了几下,发觉挣不开,便紧张地由着姜启拉着他了。

    走过一段险路,他们终于走上一段相对而言比较平坦易行的路,可姜启还是没有要松手的意思,黄桦被他攥着,心里毛毛躁躁的。

    “妈妈,前面的叔叔拉着另一个叔叔的手!”一声清脆的童音在黄桦和姜启身后响起。

    黄桦听到这一声,全身仿若过电一般,他几乎不能前行,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显然姜启也听见了,他想避开姜启,姜启却将他攥得更紧,没有一丝一毫打算松开的意思。

    黄桦的心头滚过千万种想法,他担忧也恐惧,他害怕自己听到什么难以入耳的难听话,那伤害的不仅是他,更是姜启。

    交谈之间的沉默短促且漫长,黄桦不知道自己僵了多久,才听到身后那个母亲温柔的声音:“山路不好走,两个人手拉着手才有个依靠,你也不要乱跑了,过来妈妈牵着你。”

    第15章 十五

    黄桦几不可查地长舒一口气,姜启低头抿嘴笑了笑,身后的母女二人也是手拉手,从他们身边经过,母亲没有对他们投来任何过分关注的目光,扎了两个羊角辫的女儿转过头冲他们扮了鬼脸,而后兴奋地转过身,跟在母亲身边扭来跳去。

    姜启冲黄桦岔开话题,开起玩笑,“小孩子精力真的旺盛,脚程够快的,咱俩都跟不上了。”

    让黄桦别那么在意外人的目光,顺利坦荡地接受两人一些亲密行为的过程说起来也并不慢,朝夕相处,黄桦的接受程度是以日为单位在进步的。

    休息了一会儿,黄桦缓过劲来,又看着那母女二人已经走远了,黄桦和姜启才继续慢慢悠悠向前走。

    登山是个技术活外加体力活,黄桦虽然看着瘦,体力倒是还不错,休息一会儿又能恢复元气,姜启就更不用说了,他体力一向很好,他们两人脚程虽然不慢,但山路难行,甚为艰险,日头渐渐升上来,两人还在半山腰最难的地方缓慢前行。

    姜启也累,气喘吁吁地说:“太难走了,下山咱们坐索道。”

    黄桦一边撑着登山杖艰难喘气一边说:“坐索道哪里还有登山的感觉了。”

    姜启撑着膝盖同黄桦说:“你没听过老话讲吗,上山容易下山难,下山一方面是不安全,一方面是伤膝盖,咱们能爬上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黄桦没什么意见,他温和笑道:“都随你。”

    于是姜启冲黄桦伸出手,说:“那就走吧,咱们两个互相鼓劲儿,上山的路就没那么难走了。”

    黄桦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慢吞吞地将手交到了姜启手里,他还有些犹豫和紧张,姜启并不催他,只伸着手一直等着黄桦,看着黄桦伸出手来了,才露出一点点笑容。随后姜启攥紧了黄桦的手掌,似乎是要给予黄桦一些力量。

    太阳越升越高,气温也跟着升了上来,黄桦和姜启都脱了外套,黄桦的皮肤在日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姜启伸出胳膊跟黄桦比对了一下,两人都噗嗤笑出了声。

    姜启倒不是黑,他是很健康的肤色,只是黄桦太白了,对比起来就显得他又黑又糙。姜启的手肘贴着黄桦的手肘,他的温度也传给了黄桦,黄桦的皮肤终于带了些暖意。

    “你看咱俩的手臂放在一起,一个结实一个细长,一个黑一个白,是不是看着就很般配。”

    黄桦羞赧地低下头,飞速收回手臂,好像还紧张又惶恐地摸了几下,才小声说:“别开玩笑了,赶紧走吧。”

    姜启像坏主意得逞的小男孩似的嘿嘿笑了两声,黄桦又羞又恼,转回头来瞪他,姜启便厚着脸皮问他:“怎么了,你害羞啊?”

    黄桦是极为被动的人,这一点姜启已经深有体会,追求一个被动的人很难,姜启的最大优势或许就是黄桦十分依赖他,他得乘胜追击才行。

    于是姜启絮絮叨叨地在黄桦身边说话:“黄桦,你跟我说说吧,为什么不跟我好?我不是一时冲动,上高中的时候在礼堂的事你还记得吧,你肯定记得,那时候我就喜欢你了,不然我为什么跟你跑这一趟呢?你肯定不是那种因为我不够帅不够有钱的肤浅的人,到底是为什么,或者我得做到什么程度才行,你都跟我说说吧。”

    黄桦无言以对,斜眼觑他:“你不累吗?怎么爬山的时候还有力气说这么多的话。”

    “我累,但闷头爬山有什么意思,咱俩聊聊,黄桦,你别岔开话题,我现在没逼你给我答案,我只是想问问你心里怎么想的。”姜启笑着,语气不怎么严肃,他不敢说得太正儿八经,怕给黄桦心理压力,但有些事又不能不问,他夹在中间,其实也为难。

    可黄桦现在的性格已经注定他听到这样的问题就会往心里去,姜启看着他沉默地攀登了近百级台阶,最后上到一段略微平坦一些的道路了,而后才长舒一口气,慢吞吞地开口了。

    “为什么拒绝你呢,姜启,如果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因为我配不上你,你光明磊落站在高处,我伏在你脚下跟在你身后,你看我一眼,是从高处俯瞰,你同情我,帮助我,但你并不能跟我站在一起,看到我究竟过着什么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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