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正好落在后排那位耳朵里,那人脸上的猪肝色还没褪去,火气一下子上来了,猛地用脚踹了下前排座位,骂了声,“得瑟个屁!死同性恋!”
可偏偏这一脚踢歪了,踢在了张潦的椅子上。不过一秒钟的时间,只见张潦转头猛地按住那人后颈,“砰”一声将他额头重重磕在书桌上,手上的圆珠笔抵在那人颈部。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懵了,只有顾超赶在其他管教出现前飞奔到了张潦桌前,用电警棍敲了下他发力的手腕,气急败坏地说,“你他妈跟我出来!”
后排那人是一分管区的,顾超用尽力气把张潦拽走,他得赶在一分管区的管教出现前把人带走。
楼道里穿堂风吹得人冷飕飕的,顾超自顾自地在前面走,张潦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跟着前面气鼓鼓那位。
顾超上楼又下楼,东转西转也不知道去哪里,最后推开顶楼天台的门带着张潦进去了。但他忘记了,这是个不该带着犯人来的地方,没有监控,没有第三人,犯人可以直接将他推下楼。
两人面对面站着,张潦长得很高,十五六岁就跟顾超差不多高度了。顾超胸膛起伏着,深呼吸了几口气才缓下来点,他一把夺走了张潦手上的圆珠笔,手发着颤说,“你非得搞事情是吧?好,这里没人,你来扎我。”
说罢他把圆珠笔硬塞到张潦手上,张潦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把笔摔在地上用脚踩碎了。
“你是不是有病啊?非得去打架。”
“我没病。”张潦看了他一眼。
顾超一口气噎在心头,“教室里那么多班,那么多管教,你非得去搞事情?这么多双眼睛,我怎么罩得住你。你是我三班的人,你出事就是我出事,你要非得打一架才舒坦的话,那你就在这里打我。打我没人关你禁闭,没人扣你工分,没人给你加刑,你尽管打,你打啊!”
最后一句顾超是吼出来的,他是真的气疯了,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不打。”张潦说。
“你他妈!”顾超手指着他鼻子,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他放弃似地垂下手说,“你在三班一天,我就还是你管教,你从这道铁门里出去,你自由了,你爱干啥干啥,我管不着。但你在这里,我就这么管你,你说我不会管犯人也好,说我菩萨也好,我就这么管你了。”
“你饿了我给你吃,你病了我带你去看,你表现好我给你奖励,帮你加工分,帮你写减刑报告,你表现不好就是我不好,我跟你一块受罚。我就这么管你,管得你出去这道铁门一辈子别再回监狱。你要嫌我烦也好,看不惯我也好,就两年,两年以后你再不用见我了。”
“但你他妈别再搞事情,你再乱来要加刑的,加了刑出去这道铁门你还要去其他牢号里蹲着。说出去都是丢我顾超的脸。”
顾超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他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双手撑着膝盖气喘着说,“你他妈成绩这么好,是想在牢里呆一辈子吗?你今天就在这里给我回答,告诉我,到底能不能改?”
顾超抬起头望着张潦,他气急了双目通红,天台上的大风吹乱两人的头发。隔了好久好久,张潦大概是说了一个字。
“改。”
第6章 调查
嘉海医院重症监护室内,常磊毫无意识地躺在病床上,头部插满各种管子,气管切开已经上了呼吸机,病床旁的各种仪器嘀嘀嘟嘟地叫着。后脑勺上的那根钉子伤及脑干,造成颅内大出血,送到医院时紧急做了开颅手术。手术后一直在深度昏迷状态,瞳孔放大了一次,给硬生生地抢救回来了。
重症监护室开放探视时间只有二十分钟,蒋云峰陪着常石进去时,他俩的父母已经站在常磊病床前哭得双目红肿。
常石看着像尸体一般躺在病床上的常磊并没有落泪,他冷冷地看着,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各种仪器管子遮挡了常磊的面容,但熟悉他俩的人都看得出,兄弟俩无论从长相身材都一点也不像。
探视时间结束,妈妈在楼道里一遍遍锤打着常石,怨恨地怪他没照顾好弟弟,常磊没说话,还是蒋云峰把两人拉开了。
涉及未成年人事故,检察院工作组第一时间就来调查过了,通过证人走访、现场勘测、监控视频等手段,大致有了结论,不是故意伤害是意外事故。
同宿舍的人都叙述了,自从张潦进来后何小飞明显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整天黏上去,常磊被带了绿帽子,一气之下把何小飞命根子给剪了。张潦护着何小飞,跟常磊打了起来,宿舍里也迅速分成两派参与进了混战。监控视频上有一个死角,从仅有的画面里能够看到常磊整个人猛地后退仰去,后脑勺重重地撞在有钉子的墙壁上。
所有人都证实并没人推常磊,是他自己后退时撞上去的。
从重症监护室出来后,常石又去普通病房看了何小飞,依旧是蒋云峰陪着他进去,另一名管教在门口看守。
“东西带了吗?”常石碰碰蒋云峰,小声说。
蒋云峰不动声色地把u盘塞进了常石手里,站在病床边看着常石和何小飞。
何小飞脸色很差,双目失神地靠在床头看窗外,幸好送来得及时,他断了的东西给接上了,泌尿功能可以恢复,但其他就不知道了。
“你他妈到底有没有对不起我弟弟?”常石突然伸手甩了何小飞一个巴掌,白净的脸上立刻现出一个手掌印。
“神经病。”何小飞转过头来盯着常石残暴的脸。
“那你看到什么了?”
何小飞冷笑了一下,“我看到什么了?我他妈就看到你弟弟把我剪了。”
两个人的眼神对峙着,常石随手抓起病床边的一本杂志丢给何小飞,粗粗地说道,“反正空着,没事干就好好看看书。”
杂志书页里夹进了一个u盘。
何小飞也想知道真相,两个人下午放风的时候还躲起来打了一炮,到晚上常磊整个人就突然中邪了。他承认自己是骚了点贱了点,看着张潦这张帅脸忍不住想凑上去,但他对常磊是真心的,要不然也不会跟着这个强/奸犯,让他搞完女的又来搞自己屁股。
何小飞找了个借口,向看守的狱警要了台电脑,说是太无聊了想看看电影,不然都要得抑郁症了。狱警见他这幅样子也着实可怜,就去弄了个笔记本。何小飞插上耳机,下载了一部电影打开,然后偷偷摸摸地看起了u盘里的东西。
u盘里是蒋云峰违反规定拷出来的监控视频,何小飞咬牙切齿地看着,其余都没什么问题,只有两个地方他反复又反复地看着。
时间是他们下午轮到放风,监控的角度好像突然被人换了一下,又像是被人截掉一段。
他睁大眼睛死盯着那面墙,总觉得那根钉子的位置变动过。
何小飞下/身还痛得很,他揉揉眼睛,突然想到了那天放风回来,宿舍里似乎隐隐飘散着香烟的味道。
而他所认识的、抽烟的管教,只有蒋云峰。
第7章 奶糖
心中这团疑云被何小飞死死地压了下来,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常石。因为他知道常家的秘密,这间管教所内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常石和常磊并非亲生兄弟。当年常家小夫妻婚后十年无子,托人以非法手段从乡下弄来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谁知造化弄人,刚领来一个月妻子竟意外怀孕了,两人思虑再三,还是把常石留下了。
但日后诸多事情,都让夫妻俩后悔不已,一定是这个不清不楚的野种把自己亲生儿子带上了歧途。
何小飞心里清楚得很,这两兄弟骨子里是不同的,常石生性暴戾凶残,常磊至多是顽劣。
常石是恶魔,这个念头在何小飞脑中根深蒂固,他永远忘不掉那个晚上,好像也就跟现在差不多的时候。在无人的工地上,那个女孩恐惧地哀求,她说她想回家去过生日。何小飞早知道自己是同性恋,对女孩硬不起来,但常石拿着刀逼他上。最后,是常磊帮着瑟瑟发抖的他打飞机,对着已不知生死的女孩子弄了进去。
常石要把他也拉进去,他是同犯,是参与者,如果法律要制裁,他也逃脱不掉。
比成年人更甚的狠毒残忍,在这个未成年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何小飞站在近乎植物人的常磊面前,这是他第一次走进重症监护室,他用力地掐了掐常磊的手背,多希望他喊一声疼。
然而并没有,于是何小飞想,无论如何他都要弄清楚真相。
“小超对不住了,又要麻烦你。”管教办公室里,蒋云峰换下警服急匆匆地就要走。
“没事的蒋哥,有事你尽管说。”
顾超理解地说,蒋云峰家里的情况所里都知道,妻子患红斑狼疮多年,女儿小学六年级,因为需要经常陪妻子复查治疗,蒋云峰不得不经常跟顾超换班。好在顾超好说话,也是单身,只要蒋云峰提他都答应。
“对了小超,过几天的技能比武别忘了。”蒋云峰好心地提醒了声。
为了检验监狱警察的业务技能,所里要进行一年一度的技能比武,考核分四项,分别是队列演练、听声点名、基本情况和谈话水平。除了管教要参加,还要抽一个班学员来配合考核。
往常挑的都是一班,但今年不知怎么,顾超想叫上三班试试。
最近三班消停了不少,传说因为张潦文化课上动粗这事,领导把顾超骂了个狗血喷头,顾警官拍着胸/脯保证肯定把人管好不然年终奖金他不要了。这小道消息杨帆都说给张潦听了。
也因此,常石有好几次挑事,张潦都给忍下了。不过自从医院探视回来后,常石情绪也不高,三班倒真是平静了一阵。
“顾警官,你在偷偷摸摸看什么呢?”
杨帆探到顾超身后问。下午放风时间,一二三班在操场上自由活动,顾超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树下从帽子里拿出张折叠好的纸来。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他所管教的学员的犯罪事实、改造表现和体貌特征等,到时考官会随机抽查问取。
顾超回头看了杨帆一眼,正巧看到不远处站着的张潦,两人视线一碰撞,张潦把头转开了。
“唉,过几天又要技能比武了,每年都便宜了一班那帮小子。”顾超有意地对着杨帆说。
“顾警官,怎么个意思?”
“拿了奖全班可以加工分。”顾超挑了挑眉,“还有神秘大礼。”
“真的吗?”杨帆的眼睛亮了亮。
“晚上睡前点名时,我会来问问各班参与的意向。”
十一月的秋风吹在身上带着寒意,枯黄的落地堆了满地,顾超背一会儿收起纸,视线在操场上扫了下,找到了靠在篮球架边的张潦。
“最近表现不错。”顾超走过去并肩站着。
张潦没说话,垂下头双手插在了兜里。
“把手拿出来。”
见张潦没理他,顾超无奈把手伸进了他的裤子兜里,往他手心里硬塞了一样小东西。张潦抬起半垂的双眸,漂亮的眼尾有着一闪而过的意外,他仅仅摸着就知道,手心里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奖励你的。”顾超说。他通过这几天的观察发现,其实张潦很爱吃甜食,汤圆要芝麻馅的,大饼要吃甜的,豆花要加白糖的,这挑剔的嘴让顾超意识到他也不过还是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