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爱禁区
作者:夏洛蔓
第1章(1)
夏夜,华灯初上。
萧元培坐在东区巷内一间小有名气,名叫“夜店”的pub里,与熟识的老板在吧台边随意聊着,讨论现在年轻人的穿着打扮愈来愈大胆另类,这现象究竟该称之为“创意”还是“迷失”?
他就住在前面一栋公寓大楼楼上,是名景观设计师,只和几位看得顺眼、理念相符的建筑师搭配建案,其余送上门的案子则看他心情,看业主够不够sence,要他出马就得给他完全的发挥空间。
工作上,他很专制,很龟毛、规矩一堆,重点是还“很贵”,不过,他的名气跟他的臭脾气一样响亮,再怎么难搞,仍旧有不少人捧着银两耐心等待,就盼他微笑点头。
“标新立异,敢秀敢玩就是这些孩子们追求的吧!”老板韩嘉章今年刚过三十五,但保养得宜,打扮帅气时尚,看来仍像二十五岁。“但未必是创意,大多还是跟着日系、欧系的潮流走。”
“比起我们当学生的那个时候,整天跟花花草草、泥土石头为伍的呆样,已经够勇于表现自己了。”萧元培回想起大学时代,莞尔一笑。
“‘呆样’如果用来形容你那些同学我倒能理解,你的话……”韩嘉章调侃地干笑两声,语带双关说:“我相信是整天在‘花丛’里打滚没错。”
他们两人从学生时代就认识了,都是“玩咖”,虽然个性迥然不同,但一样自信潇洒,也同样桃花不断;韩嘉章玩出了自己的事业,而萧元培则玩出了设计夜晚景观的独特风格。
“我现在只对美食感兴趣。”萧元培撇了撇嘴角,拈起一块烤得热呼呼、香喷喷的鱿鱼往嘴里送。“我肚子饿了,帮我弄点吃的。”
“就你这个怪咖,专挑pub吃晚餐。”韩嘉章好气又好笑,但也拿他没辙。“我让厨房炒几样菜给你下酒。”
“我今天想配白饭。”萧元培任性地说。
“你真把这当餐馆?饭是煮给员工吃的啦!”这家伙如此看得起他们的厨艺,韩嘉章真不知该骄傲还是无奈。
“怪你啊,请了个这么厉害的厨师,害得我得调闹钟起床,赶在你们准备时间上门才有饭吃。”
“那你来这里上班,我天天供应员工晚餐。”韩嘉章开玩笑说。
“好啊,我来厨房洗碗,条件是你不能换厨师。”萧元培一口答应。
“算我被你打败,你想洗碗我还请不起你。”韩嘉章走到厨房嘱咐萧元培的晚餐。
起床不久的萧元培,懒洋洋地倚在吧台角落等待上菜,店里的服务生忙完准备工作,轮流进到厨房吃饭。
不久,韩大老板亲自将他的晚餐端来,四菜一汤,附上一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香味四溢。
“我说……不如你认真考虑一下在附近找个点开餐馆。”萧元培挟起汤汁收得恰到好处的三杯花枝,正要入口时,突然瞥见大门开启,一张秀气的年轻女子脸庞在门后好奇地探着。
“欢迎光临!”韩嘉章顺着萧元培的视线望去,看见今晚的第二个客人,刚开门就这么热闹了。
“你好……”倪安萝推开门,怯怯地走进店内。
原本,她只是好奇,好奇人家说的“夜店”究竟长什么样子,虽然今晚她已铁了心要来见识见识,但毕竟不是熟悉的地方,不免有些胆战心惊。
萧元培和韩嘉章的目光同时纳闷地盯着倪安萝看。
不是她长得丑,也不是她穿着怪异,相反的,她容貌艳丽,身材标准苗条,穿着性感撩人,美丽柔软的长发鬈度完美,但……就是跟她的肢体动作和脸上表情有那么点说不上来的格格不入。
她手上提着几个附近百货公司的大纸袋,看来是刚去soppg的丰硕战果,女人,一旦来到东区,很少不疯狂的。
“我要一杯酒……”倪安萝大吸一口气,强作镇定,走到吧台坐下。
“请问要什么酒?”韩嘉章微笑指向背后的酒柜,对于美女,他总是特别亲切体贴。“调酒、威士忌、啤酒,还是其它的?”
“呃……啤酒好了。”倪安萝知道啤酒不那么烈,浅尝些应该不会醉。
“生啤酒、百威、海尼根、台啤、青岛、可乐那?”
“啊?”她瞪大眼,听不懂他嘴里念的一大串是什么东西。“还是……有柳橙汁吗?”柳橙汁保险,应该不会有其它品牌,不会再出糗了。
“有,马上来。”韩嘉章转身朝刚吃完饭的调酒师喊了声。“美女要一杯柳橙汁。”
倪安萝听见自己被称为“美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假装整理纸袋里的东西。
韩嘉章和萧元培相视一眼,终于明白这位美女身上不对劲的地方——她的模样看起来像,但显然不是习惯出入这种夜生活场所的人,所以显得局促,显得很不自在。
不过,这也不奇怪,凡事都有第一次,来了第一次可能想再来第二次,来了第二次很快便有第三次,等到三次之后,离“习惯”就不远了。
“刚去逛街?”韩嘉章前倾靠在吧台上,和美女聊聊天,打发等待客人上门的时间,当然也是留住新客人的技巧之一。
这里是他的第三间店,刚开幕不久,除了特地来捧场的熟客外,大部分的客人都还很新鲜,而他喜欢新鲜,尤其是女人,没见过的面孔,总是特别吸引他的注意。
“嗯……买了几件衣服……”倪安萝不习惯被如此直接的注视,还在假装整理纸袋,整理皮包。
她不明白,太阳都下山了,这间店怎么没半个客人……她有些后悔看见“夜店”两个字就推开门,然后一声“欢迎光临”便留住了不好意思收回的脚步。
她就是脸皮薄,不懂拒绝又太顾及别人的感受,才会百货公司逛不到半圈就拎回大包小包,任由专柜小姐将她打扮成现在这个模样。
“你皮肤很好,保养得很不错。”韩嘉章懂得女人喜欢的称赞。
“谢谢……是百货公司的专柜小姐帮我化妆化得好。”打从出社会后,她化妆台上永远只有化妆水和||乳|液两瓶,哪里懂得保养。
但是,从今天起,她要不一样了,她要体验与过去不同的生活方式。
“头发刚烫的?”这句话是萧元培问的。
“对……你怎么知道?”倪安萝一下子面对两个英俊卓绝的帅哥关注,简直手足无措,莫非全天下的男人都喜欢像她现在这种穿着打扮的女人?
难道温柔贤淑、朴实顺从的女人对男人而言真的毫无魅力?
“因为你头发上的药水味很刺鼻……影响我的食欲。”萧元培被她弄纸袋窸窸窣窣的声音搞得很烦躁,加上她就坐在附近,阵阵化学药剂的味道直钻进鼻腔,坏了他一天开始的好心情。
“对不起……”倪安萝脸一红,没想到自己头发的味道飘那么远,很不好意思,却也莫名其妙地冒出气来。
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没礼貌?
“别理他,他就是这么龟毛,我只闻到玫瑰的香味,而且这发型漂亮。”韩嘉章自然为美女说话,将老友弃之不顾。“去去,不高兴,你坐远一点吃。”
“你不只鼻子有问题,连眼睛都快盲了。”萧元培嗤笑一声,对他的见色忘友早习惯了,但对这个明明妆很浓,浓到根本看不出皮肤好不好的女人却很有意见。“这发型、这打扮一点都不适合她。”
他不是不懂怜香惜玉,而是见她从一进门后,不是检查头发,就是紧张地拉拉短裙,遮住胸口以防走光,再不就是神经兮兮地翻看纸袋里的旧衣物……以他的经验判断,这个女人不只很少踏进pub,就连这身装扮也超过她平常的尺度。
重点是,既然不习惯,何必勉强自己?
萧元培对于一味追逐流行却缺乏足够自信展现自己的女人,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什么意思?”萧元培的话触动了倪安萝最最敏感、最最纤细的那条神经,瞬间,她像只准备战斗的野猫,全身汗毛都竖立了起来。
这大概是她生平最激动的一次反应。
在所有人眼中,倪安萝个性温顺,善良敦厚,就算吃亏也是笑笑就过了,只是这知足常乐、吃苦当吃补的美德在历经未婚夫退婚、撞见他搂着新女友,还被那女人以胜利者的姿态当街给她难堪——她开始感觉自己是个笨蛋……
“你照过镜子觉得好看吗?”萧元培反问。“不觉得味道不对?”
“什么味道?难道法律还规定什么味道的人穿什么衣服,没有味道的女人就不准烫头发?”倪安萝气忿问道,说着说着,一股委屈直冲眼眶,酸得她频频眨眼。
“她就是你以前的未婚妻?拜托,你的品味也差太多了吧!这样我觉得侮辱到我耶——”
倪安萝脑中蓦地浮现未婚夫的新女友对她的批评。
最让她难以咽下的是,一直到解除婚约后,她才知道未婚夫喜欢的原来是那种艳丽骄纵的女人,当时,许俊彦好言好语地安抚女友的怒气,为了讨女友欢心竟不顾过去交往多年的情感,口出恶言伤害她。
“对不起,我以前比较没自信,想说随便找个可以说说话的女人作伴就好,现在当然不同了,认识你之后,像这种欧巴桑型的,一点生活情趣也没有的女人,我怎么还有胃口?”
那时她就呆呆地站在街边,任由他们俩羞辱,胸口像塞进了一颗灌满气的气球挤压得她无法呼吸;她觉得羞愤难当、觉得不甘心、觉得他们太过分、太不厚道,但,一句反击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从来就不懂吵架,也不用任何尖酸刻薄的词汇,更无法从伤害别人的过程中感受战胜的快乐,所以,尽管很气,气到发抖,最后还是只能回家躲在被窝里,默默地流泪。
为了不让家人担心,她勉强打起精神振作,想彻底改变自己,不让自己真的成了未婚夫口中的“欧巴桑”……谁知,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的一句话,立刻否定了她多日来的努力。
其实萧元培没有恶意。他说她“味道不对”,意思是指她不适合这种性感的装扮,应该是褒多贬少,至少他对穿着暴露的女人不感兴趣。但是,乍见她眼眸升起的水雾,一阵心惊,这才反省自己说话太直接的老毛病又犯了;人家想穿比基尼逛大街也是人家的事,他何必多嘴?现在,恐怕再怎么解释也于事无补了。
不过,他从不为讨好什么人而昧着良心说话,不适合就是不适合,他也不打算改口。
萧元培转头看向忙着招呼客人的韩嘉章,再回头看看就快哭出来的女人,尴尬了。心想,这些女人还真脆弱,一件小事值得泪眼汪汪,哭哭啼啼?
倪安萝瞪着萧元培,大吸一口气,眨去不争气的泪水,扬起下巴,坐回椅子,安安静静地喝她的柳橙汁。
她不要再掉眼泪,不要再为这些不懂疼惜女人的臭男人哭泣,而且,为了争一口气,她不走,走了就是认输了,就是承认他说得对,她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现在这个模样。
她偏不信,凭她从小到大不必父母操心的学习能力,凭她国小国中感冒发高烧也上学拿全勤奖的毅力,她一定要让这个恶劣的男人见识她也懂什么叫“味道”。
对于倪安萝瞬间收回眼见就要掉下来的泪水,萧元培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可不想为了一句“老实话”而花时间安慰一个丝毫不感兴趣的女人,他不是韩嘉章,没那么宽阔的胸膛跟好胃口。
所以,他还是吃他的饭,品他的小酒,吃完回家继续研究手上的案子。
第1章(2)
独自前来pub的倪安萝,穿着性感娇艳的红色亮面贴身背心、牛仔短裙和露出那匀称白皙双腿的踝靴,很快引起带着狩猎目的的单身男客注意。
她抚抚发凉的手臂,交迭着不知放哪里才好的长腿,不时拉拉让她很没安全感的短裙,身体坐得笔直僵硬,无助地想哭。
她懊恼自己莫名其妙的坚持,坚持不在那个毒舌男的注视下落荒而逃,坚持要展现自信的一面……但天晓得她现在只想回家。
夜店一点都不有趣,人愈来愈多,音乐愈来愈吵杂,浑厚震耳的鼓声像要将人的心捣碎般一刻不停歇,而且,灯光太暗,就连想看点书转移一下紧绷的情绪也没办法。
“小姐,你朋友还没来吗?”
这时,一名男客坐到倪安萝身旁。
“不是……我一个人来的,没有约朋友。”她客气且礼貌地回道。
“我也是一个人。”男客叹口气说:“朋友不是结婚就是交了女朋友,晚上想约个人出来聊聊天愈来愈难,你晓得的,男人都是些重色轻友的东西。”
“呵……”倪安萝被身旁男人调侃的语气和表情逗笑了。
“我姓陈,在汽车公司做业务,你呢?”
“我……”倪安萝犹豫着该不该说。
她是一所私立高中的图书馆职员,说了担心影响教职人员的形象,也担心立刻被贴上“无趣”的刻板印象,但又不想扯谎。
虽然她的确不是“活泼健谈”的人,可是管理图书馆的人也不一定是书呆子。
“别误会,我不是要向你推销汽车,只是找个话题聊聊,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总不能一开始就问你几岁、有没有男朋友,万一被打怎么办?”
“不会啦,我没那么凶。”她又笑了,突然间,放松了起来,原来,这里的人很和善也很开朗,见她一个人孤伶伶,刻意找话题陪她聊天。
没多久,倪安萝身边又加入一名男客。
她笑容可掬,没有架子,不设防线,面对前来搭话的男人都以认识新朋友的态度真诚相待,很快便聊了开来。
坐在吧台最角落的萧元培吃完只有他才有的丰盛晚餐,本想离开了,正巧一位认识的同业进到店里又将他留下。
同业抱怨最近景气每况愈下,利润一场比一场还苛扣,都快付不起员工的薪水了。
萧元培听着,忍着不批评对方的作品简直俗不可耐,随便找间园艺店也能弄出相同水准的东西,毕竟“设计”这一行,除了努力还得靠些天分才行。
他无聊到想打呵欠,却迟迟没有离开,目光下意识地飘向被几个男人包围,笑到花枝乱颤的倪安萝身上。
他是不是小看她了,或者根本就看错了?
她不仅很懂得应付男人,而且根本乐在其中,先前那些局促窘迫、拉裙子、拨头发、坐立难安的青涩模样,早已消失无踪。
没想到他这个“夜店老鸟”,居然被只假扮小白兔的狐狸给晃点了。
他等着,带点看好戏的心态等着,这女人玩大了,居然认为自己有本事同时应付三个意图如此明显的男人,很快,要不这三个男人争风吃醋打起来,要不就是她该受点教训了。
这种事在夜店里司空见惯,大部分的男人抱着玩玩的心态,运气好的钓到一个寂寞芳心的女人,来个一夜风流;运气不好被打枪,没关系,下次再来,长夜漫漫,总等得到禁不起温情攻势,禁不起甜言蜜语哄骗的笨女人。
果不其然,其中一个渐露本性的男人伸手揽向她的腰,不过,令萧元培意外的是,他似乎从她眼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错愕,接着,她尴尬地推开男人的搂抱。
另一个男人凑近她的耳朵不知说些什么,只见她红着脸拚命摇头,打算离开椅子。
没这么容易,这些男人耗尽心思只为博得红颜一笑,气氛正热,眼见就要到手,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萧元培见她不知是故作姿态,还是真的不晓得如何脱身,嘴角是笑的,但脸上爬满惊慌失措。
萧元培胡涂了,搞不懂这女人究竟玩什么把戏。
但在还没弄清楚之前,他已经不自觉地起身,不自觉地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腕。
“终于让我找到你了!”他大喝一声,摆出凶恶表情。“这个礼拜该还的利息没还,居然还有钱上百货公司瞎拼,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
倪安萝被吓得一脸苍白,根本不懂这个男人在说什么。
“你们哪个是她的男人,想带她走可以,把她欠的钱留下。”萧元培说完这句话,朝门口的方向点了点头,像是在跟什么人打暗号似的。
“我跟她才刚认识……”几个男人纷纷倒退,只是偷个腥,没必要惹上地下钱庄的流氓。
萧元培弯身拎起倪安萝搁在脚边的纸袋,紧握着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扯向大门。
“放开我……”倪安萝无助地看向刚才还十分友善的“新朋友”,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为她解围。
他将她强行带出店外,背后的门才关上他便嫌恶地放开她的手,并将纸袋推向她怀里。
“想出来玩,也得掂掂自己有多少本事,不是这块料就别穿成这样到处招蜂引蝶。”他口气十分鄙夷,像这种不懂爱惜自己,等发生了事才后悔莫及的智障女人,真该让她受点教训,他没事蹚这浑水干么!
“为什么?”倪安萝再次被他的恶言恶语重重刺伤。
她根本不认识他,难道就为了烫发药剂的味道影响他吃饭,他便三番两次羞辱她?
她被退婚了、没有男朋友,还被批评为无趣、欧巴桑型的女人,现在连穿衣服、交个朋友都被人用“招蜂引蝶”如此难听的字眼数落她,她是招谁惹谁,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为什么?”他扯扯嘴角,讥诮地说:“因为今天月圆,农历十五我吃素,突然想积点阴德行吧?废话少说,快走吧!”
他不是英雄救美,也不屑要她的感激,只是看围在她身边那几个獐头鼠目、一脸猥琐的男人不顺眼,不想让他们白白钓上这个白痴,不想便宜了他们。
“你简直有……”倪安萝气炸,忽然想起他刚才还说她欠他钱,现在又满口胡言乱语,她活了二十八个年头,没遇过这么莫名其妙的人。
刚才那位卖汽车的陈先生好心提醒她她的内衣肩带露出来了,问要不要陪她到化妆室整理一下,她才离开椅子,这个神经病就突然冲过来抓住她,然后又叫又骂,吓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有什么?”
“有……毛病。”她嗫嚅了半天才吐出最后两个字。
“我有毛病?”他难以置信地从鼻子喷出气来。莫非她不是感激他为她解围,而是怪他坏了她的好事?!
“对,再见!”倪安萝搂紧怀里的纸袋,转身就走。
没错,他有病,她还是快点离开,谁晓得下一秒他又会发什么神经。
此刻的倪安萝完全不晓得自己差点惹祸上身,只惦记着没来得及向那几个刚认识的朋友道别,实在很没礼貌,但又不想冒险回去招惹那个神经病,只能在心里向他们说声对不起了。
萧元培还站在原地,呆愣地望着倪安萝远去的背影,一脸茫然。
好心救她她没道谢不打紧,他活该倒霉得帮她付饮料钱,因为是他把她拉出店外,韩嘉章自然会把帐算在他头上,这倒也没多少,重点是……她居然说他有病?!
看来他的宝刀生锈了,真该退出江湖了,一个晚上竟然误判两次,而且还都栽在同一个女人身上。
很好,这个女人,他记住了!
第2章(1)
夏日午后,阳光明媚,校园里随处可见的面包树结起又大又饱满的果实,宽阔浓密的绿叶伸展出一片凉荫,青翠淡雅的菩提树下带来阵阵清爽的微风。
倪安萝抱着公文,穿越操场旁长长一排绿树,拾起一颗落下的橄榄,感觉手中温润油滑的触感,悠闲地走往位于四楼的图书馆。
自大学后便一直留着的长发,烫了起来,没想到引起如此热烈的讨论。
刚刚在教务处,一群同事围了过来,纷纷称赞她的新发型好看,问在哪里设计的,花了多少钱,找哪位设计师,接着又抱怨起生活忙碌,为工作,为孩子、丈夫还有婆家的事忙到没时间上美容院,都快变黄脸婆了,还是单身好,单身自由。
几个和她较亲近的同事知道她的婚事吹了,顶顶身边的人,暗示她们别再说了。
倪安萝只是淡淡地笑着、听着,心里明白许多人关心她、担心她,所以她更要坚强,让身边的人看见她的振作。
回到图书馆,一落落木制书架隔离了窗外强劲的光线,架上陈列的书页透着纸张油墨特有的淡雅味道,擦拭得洁净光亮的地板反射着灯光,一切是那么地幽静沁心,这是她感觉最舒服也最喜欢的地方。
放下公文,走到最后一排书架,撩开窗帘,望向远方球场上运动的学生,突然间,她羡慕起他们的青春活力,羡慕起他们还有无限可能的将来。
图书馆里只有她一名职员,升学的压力下,原本借书的学生就不多,上课时间更是安静无声;此时此地,她不必再挂着笑容,不必再假装无伤。
振作是要的,努力调整心境也是要的,但她无法欺骗自己一切很快就会过去,那些伤痛很快就会消失。
五年多的感情,一千八百多个日子,朝夕相处,完全以他为生活重心的男人突然决定分手,没有为什么,只有一句“对不起”。
她不要他道歉,不要他内疚,甚至为他编想了几百个理由,为他向家人解释,要大家别再责怪他,也要自己忍痛放手。
最后却发现理由好简单、好可笑,就是“变心”而已。
原来,自己在未婚夫眼中只是比木头好一点,会说话的女人;她毫无生活情趣,穿着像欧巴桑,因为他没有足够自信追求真正想要的女人,所以拿她当备品。
每当倪安萝想起从未婚夫口中说出的那些话,她便心如刀割;那些鲜花,那些一同出游的美好时光,那些亲手为他烹调美食,共进晚餐的温暖画面……她不相信全是谎言,因为一旦相信,她也将同时失去对人性的信任。
倪安萝倚在窗边,空洞的眼神遥望远方,就像望着自己的未来一样茫然,直到放学的音乐唤回了她。
同一时刻,她的手机也响了。
她飞奔到办公桌旁,期待又紧张地取出手机,接起电话。
“喂,姊,你晚上会不会跟同事出去?”
“怎么了吗?”来电话的是她妹妹倪安雅。
“如果你要跟同事出去,我就不回家吃饭了。”
“喔,要啊,刚一位同事约我去逛街……你别又忙到忘记吃饭。”倪安萝知道妹妹为了陪她积压了不少工作,编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ok,拜拜!”
“拜拜……”倪安萝收起电话,无力地坐下。
以往,这个时间,下课钟一响,许俊彦的电话便会准时打来;他不喜欢她和同事出去,下了班她便快快回家,到家后回电话给他。
他喜欢她穿长洋装搭针织外套,几年来她一直都是相同的打扮;他喜欢她留长直发,看来单纯,她不敢剪短,不敢烫鬈,维持他最爱的模样。
现在,她想改变,却发现改变好难。
同事知道她晚上不出门便不再约她,几个学生时代要好的同学都结了婚、有自己的家庭,她又不能老躲在家里让家人担心;出了门,不是去书店、电影院,就是在咖啡馆百~万\小!说看一整晚……
她还是她,一成不变,呆板无趣,就算换了发型,换了装扮,她的灵魂依旧封存在保守老旧的世界里。
这一刻,倪安萝终于明白为什么许俊彦会离开她,当她一个人的时候,连自己都几乎要被自己身边沉闷的空气逼疯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不管喜不喜欢,不管习不习惯,不下定决心跨出原有的生活圈,不去尝试没有过的经历,她的人生将永远停滞不前。
她毅然决然,以要开始闯荡江湖的气势挽起皮包,忽地瞥见右手腕上的粉红印子,这是被昨晚那个粗鲁的男人用力拉扯留下的红痕。
想想,虽然结局有些不愉快,但却是她这些年来最不一样的夜晚。
她见识了夜店,只是人多吵杂了些,音乐比较大声,和咖啡馆其实没什么太大差别,不同的是,那里的人热情和善,开朗主动,留给她很深刻的印象。
她希望自己也能带给所有人如此温暖的感受,即使是陌生人。
回家煮好饭,和父母一起用过晚餐后,倪安萝循着昨天离开百货公司后走的巷弄,来到熟悉的地方。
看见“夜店”的招牌灯亮了起来,给她一种安心的感觉。
她和独立自主的安雅个性不同,也不像小妹安琪那般活泼勇于尝试,从小到大她总是去同一间文具店,同一间书店,走同一条路回家,买衣服的服饰店固定两、三间,喜欢的餐厅便经常光顾,菜市场里买菜买肉的摊贩也几乎不变。
稳定长久的人际关系让她感觉安心,熟悉的环境让她少了适应期的紧绷感;也因为如此,“改变”对她来说才会如此吃力。
她轻轻转身,朝着“夜店”的相反方向,走往另一间同样人来人往的啤酒屋,硬是要自己克服面对新环境的紧张。
“欢迎光临。”
倪安萝才站到店门口,玻璃门便自动打开了,门后穿着小背心迷你短裙的女服务生绽放热情笑容招呼她。
“请问几位?”
“一位。”倪安萝回答这问题的时候,注意到女服务生眼中略显惊讶的表情。
她有些尴尬,但不得不接受日后就要一个人生活。
服务生将她带到角落的桌位。四人座的大木桌只坐她一个人显得太空荡,处在喧嚷的人群中,单薄的她怯生生地不知如何自处。
倪安萝点了杯柳橙汁,紧紧地捧在手中,她告诉自己别害怕,来这里是要多了解外面世界的百态,就跟百~万\小!说一样,增长见识;单身无罪,不要因为一个人占了这么大的一张桌子不好意思,不要因为身边没有人陪伴就足不出户,将自己困住。
她努力地做心理建设,没注意到远处一双打量的眼睛。
萧元培和几位朋友坐在靠近舞台边的位置,是朋友要他看看角落来了一个感觉还不错的美女,他才注意到倪安萝。
该说冤家路窄吗?
昨天才碰面,今天又在这间店相遇,而她还是一个人,同样喝柳橙汁,来这种有special秀的店,到底脑袋里装了什么?
想跟舞台上的辣妹比性感,还是想挑战今晚钓到的男人能不能破十?
这次,他不会再让她那副小鹿斑比无助的模样给骗了,不会再笨到去坏了她的计划。这种蠢事昨晚他已经干过一次,今天就来见识见识这女人高超的演技能勾引多少男人,而她又要如何摆平。
“怎么?看上眼了?”朋友见他目不转睛,以为他要重出江湖,展现失传已久的猎艳功夫。
“她?”萧元培嗤笑一声,挪揄地说:“她大胃王啊,我恐怕应付不了。”
“真的假的,你上过了?”朋友一听,很感兴趣。
“别去惹她啊,不然你们自己玩,我先走。”萧元培露出不屑的表情,看来仿佛对倪安萝倒尽了胃口,事实上却不全然。
他真的有病,那女人昨晚都说他有病了,他心里却还是有那么点莫名其妙的笃定,笃定她不是玩得起一夜情的女人,所以不让朋友去碰她。
也许,她最近受了什么刺激,想靠酒精,不,是靠“柳橙汁”麻醉自己,也许是她男朋友劈腿,她想以牙还牙,故意来这种地方卖弄风马蚤,想让男朋友吃吃醋,反正,女人脑子里的愚蠢念头多得是,吃点亏也好,多长点智慧。
九点一到,店里灯光暗下,穿着清凉诱人的辣妹登上舞台,随着音乐开始摆动水蛇腰,底下的男客一阵鼓噪,慢慢地,几个喝茫了的女客也大胆地与舞台上的舞者较劲。
男人紧盯着的目光对她们来说像强力,愈是赤裸裸的流露欲望,愈是表示她们深具魅力。
萧元培一脸无动于衷。
不是他不近女色,而是从十六、七岁玩到现在,见多了,这种程度的性感对他来说太直接,没有美感,乏味。
当女人主动在男人面前脱到一丝不挂,这女人在男人心目中的价值同时也已荡然无存。
“呵……”此时,他注意到那女人一发现舞台上有人跳艳舞,惊讶得一张小嘴合不拢,那表情实在太爆笑了。
果然,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踏进了间什么样的店。
“笑什么?”朋友问他。
“没什么,忽然想起白天看的‘动物奇观’,世界无奇不有啊!”萧元培随便找了个理由敷衍,顺道挖苦了丝毫不晓得有人在暗暗观察她的倪安萝。
这个男人嘴很贱,说话很毒,不过他精彩的人生阅历与过人的本事又教人不得不佩服;他可以狂妄到完全目中无人,也可以没有理由挺你挺到底,陪你玩到挂,基本上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让所有人心惊胆跳却又感觉刺激万分,又爱又恨。
这次,他猜对了——倪安萝的确是吓到了。
突然暗下的灯光和一阵马蚤动,引起坐在角落的倪安萝的注意,她转头看向舞台,看见一个只穿比基尼内衣的妙龄女郎对着台下的男人搔首弄姿,逗得男客们口哨连连,鼓掌叫好。
她傻眼,脸蛋乍地臊红,仿佛站在舞台上扭腰摆臀,让男人看透的是自己。
这时,她才发现店里的客人大多是男性,少数几个女客身边都有朋友陪同,她后知后觉地回想起,刚才一进门时服务生诧异的反应是为什么了。
她误闯了女人禁地,就像小白兔闯进了狼群里。
倪安萝立刻抓起皮包,霍地起身,起身后才烦恼要如何从那群亢奋马蚤动的男人中间穿过抵达柜台付帐,而不引起任何注意。
很难,她感觉到四周已经出现了异样的眼光,她紧张地四处张望想找个服务生带她离开,不料慌乱中却捕捉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脸孔,她定神一看,看见了萧元培。
他衬衫衣领敞开,食指中指间夹着烟,其余三指扣着酒杯,眯着眼,视线穿过几桌客人定在她脸上。
那嘴角的嘲讽和看扁人的眼神和昨晚一模一样,仿佛讥笑她没胆又没大脑,瞬间令她血液,激起无比坚定的斗志。
她不好胜,但也不是没有自尊心。
倪安萝用力坐回椅子里,如尊石雕,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将一切吵吵嚷嚷的声音隔绝身外。
再坐十分钟。
她逼自己调整气息,定气凝神,要离开,也要从从容容地走,绝不能这样落荒而逃。
第2章(2)
萧元培知道她看见自己了。
刚刚她站起来明明是想离开,为什么看见他后反而又坐下了?
一个看来庸脂俗粉的女人竟然挑起了他的好奇心?她捉摸不定也猜不透的反应挠得他心痒,想一探究竟。
一起心动念,萧元培便立即离开座位,走向倪安萝。
倪安萝目不斜视,双脚并拢,手掌心服贴膝盖,瞪着已经空了的饮料杯,瞪到两眼发黑,在在都显示她有多紧绷。
当一抹修长高大的身影浮现桌面,她倏地如惊弓之鸟差点弹跳起来。
抬头,发现是萧元培,不知怎的,突然间放松了,而且委屈地直想掉泪。
她是上辈子跟他结了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一遇见这个男人她整个思想行为都脱了轨,不受控制了?
明明清楚该早点离开这个地方,却因为他一个挑衅的眼神就昏头昏脑地留下来,最可怕的是,看见他,知道他有毛病,心里冒出的第一个感觉居然是“放心”,至少她见过他,说过话,是此刻这混世中唯一一个熟悉的人。
她的“蜕变之路”从碰上他就开始一路坎坷,然后她还发神经地觉得有他在真好,这是什么荒谬的心情?
“出不去了?”萧元培往她身边一坐,一手搁到她身后的椅背上,跷起二郎腿,挪揄问道。
她瞪向他,无力反驳,咬得下嘴唇都泛白了。
她生气,气自己懦弱胆小,气自己不够泼辣,面对如此恶劣的男人竟连一点还击的能力都没有。
“说声‘请’,我就带你出去。”他微笑,笑得慈眉善目,像大好人。
她张嘴,又闭上,硬是不吐出他想听的那个字。
“这里很危险喔!”他指指挤在舞台边的“狼群”,然后凑近她耳边低声说:“等等那个辣妹中场休息,这些男人就会发现有个单身女子坐在这里……你想想,男人的欲望被挑起,看得到又吃不到,那该怎么办?”
他吓她,一边坏心地欣赏她的窘境。只见她脸色一阵红、一阵青,身体缩得像株含羞草,心里已经开始恐慌却紧咬着唇不求救。
他没看错,果真是只小白兔,而他更高兴自己宝刀未老,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