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黄少天对这家店的菜色非常满意:“他们家菜做得真好,以后可以常来,好像打折卡我也有,我回家找找。”
喻文州笑着说:“你把李轩那张留下就行,他不好意思找你要。”
“说得也是,”黄少天狡黠地转转眼睛,随即正经起来,撇了喻文州一眼,“少出馊主意,连张卡我都要打劫同事的以后在医院里还要不要混了!”
吃完离开饭馆,走到停车场冷风一吹,黄少天才发觉脸上很烫,但是那游走的夜风仿佛能吹进身体里,巨大的满足感,好像自己的灵魂也跟着释放出来,不用思考,无所顾忌,自由淋漓地活在这一刻。
他实在松懈得厉害,长时间的工作让他的体能神智都消耗到底了,现在吃饱喝足,坐在温暖的车里意识控制不住地模糊。
直到喻文州拉了下他的胳膊:“少天。”
黄少天蓦地回过神,撑了下身体:“什么?”
“别睡,再撑一会,”喻文州笑了笑,“你现在这个状态睡了就起不来了,虽然我不介意带你去我那,但这个进展还是快了点吧?”
我,草,黄少天酸得咬了咬牙,一下就醒了,说的像他们俩已经怎么回事了似的,这没天理的世道,一般男的说这种话肯定要被骂轻浮,从喻文州嘴里说出来简直温情脉脉得一塌糊涂。
“我告诉你你这种话也就是逗逗小姑娘,在我这是不会有效果的!”黄少天冷笑着摸出手机,为了保持清醒开始刷微博和好友圈,“而且你真是太小看我了,我可是专业的外科医生,说醒就醒,电话随叫随到……啊这电影原来昨天就上映了。”
嗯?喻文州问他是什么,黄少天跟他说了名字,是个好莱坞商业大片,这个系列前面的黄少天都看了,所以按照惯性出新的都会去看。
正好有连休,黄少天划着手机小声嘀咕:“我看看,明天的排片……不行明天要去银行,那就后天,哎我问问张佳乐后天有没有时间……”
他发了条微信给张佳乐,张佳乐竟然秒回,一看就是正在玩手游,黄少天看到他消息直接发了条语音:“你又不值班,下班了不就有时间了吗!”
张佳乐可能还在医院说话不方便,依然打字说,后天有个怀孕的病人排了心脏手术,情况不对就要剖腹产,他得在旁边看着,不一定几点能走。
黄少天啧了一声退出微信,手机在手里转了几圈,在医院上班之后外面的社交圈几乎都淡了,他大学又是外地念的,这里没什么同学,就算有这两年基本也是该结婚的结婚该生子的生子。
当然一个人也不是不能看,但是黄少天他看完电影就是喜欢找个人聊聊观后感!
“我陪你去吧?”喻文州在旁边突然说。
“不不,”黄少天头都没抬,几乎立即回答,“这事就算了。”
好,没想到喻文州答应得很干脆。
然而过了两分钟,到了下一个红灯,喻文州又开口:“我后天想去看电影,你陪我去好不好?”
“……”黄少天意识到自己真有点喝多了,足足过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一口气噎在嗓子里,转头瞪着他,“我说你,哎你这人,段位真高啊?!”
嗯,喻文州竟然还不要脸地承认了!他手肘搭在车窗沿,转过脸来看黄少天,黑色眼睛里晃荡的都是笑意:“我已经发现了,我说陪你,你总是心里有负担,那不如求你陪我,这样听起来是不是容易接受得多?”
这么一来,黄少天便从亏欠者转为施舍者,心态完全不一样。
这他妈,手段溜得也是没谁了……但黄少天硬是冷静了一下,无动于衷地看着前方说:“我们的关系很微妙,我不陪你看电影。”
喻文州叹了口气,非常低柔地说:“之前我找你吃饭,你也推了好几次,其实我也不想绕这些圈子,好像在算计你,但不花这么多心思连见你一面都很难。你想看电影,我和你一起去只是多个人能说说感想,既然你心里很清醒,没感觉就不会答应,看个电影又能影响什么?”
酒劲上来了,黄少天脑子有点麻木的疼,又疼又晕,是缺乏睡眠和在手术台边上聚精会神站了五六个小时的共同后果。他终于意识到,在这种状态下的自己完全不能和喻文州抗衡,低姿态,装可怜,激将法,几句话里什么都有,而在这些背后的是纯粹精神层面的浸透和攻击。
黄少天还能说什么,他真是什么都不想说了。
第9章
黄少天回到家倒头就睡,一觉足足睡了十三个小时,中途竟然一次都没被吵醒,堪称难得的太平盛世。再起来的时候脑子全懵了,床上坐了一会才想起今天几月几号,原本有什么待办事项。
洗漱穿衣出门,已经过了饭点,他去小店里吃了碗鲜肉馄饨,吃完反倒唤醒了胃,又在旁边买了个刚出锅的馅饼,一路咬着慢悠悠往临街的银行网点走。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好像还没干什么天就黑了,晚上想想没什么事,黄少天去大学的体育馆里游了个泳,气温已经算低了,几乎没人,长长的泳道,厚而平静的水,游起来很是惬意。
他不喜欢健身房,之前差不多每周去跑个步,但是这半年跑步路线那边在修地铁,灰头土脸的人行道也没法走。地铁一修什么时候才是个头,黄少天又懒得往远了走,锻炼这项活动基本就从日程里消失了,游泳只是有兴致就去,而且等正式入冬也是要封印的。
医院工作在作息和体能上确实是很大负担,不过黄少天正年轻,以前在学校打篮球什么的还有点底子,再苦再累睡一觉也就恢复了,他天生体脂率低,虽然精力充沛,但四舍五入以三十岁男性体格为参考的话,他跑不出瘦削那个范围。
不管怎么说和二十岁的时候是不能比,当年拼酒通宵都是眼睛一闭一睁的事儿,现在呢,他昨晚根本没到喝掛的地步,撑死也就是累过头了,但是等他回忆的时候,前面的都还有印象,就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事——他到底有没有答应喻文州去看电影,竟然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难道他在回答之前就打盹去了?也不是没可能,虽然总感觉不至于,后来和喻文州道别,下车走回家什么的都还记得一些。
本来算不得什么要紧事,只是这状况有些尴尬,因为他没法去问喻文州,喻文州肯定要说你答应了,想都不用想,无论昨晚真相究竟如何。
装糊涂也混不过去,他从游泳池出来,半路就收到了喻文州的微信,是张电影院排片时间表截图,问他,下午方便还是晚上?
好吧好吧,看个电影能怎么样,又不是文艺爱情片,而且黄少天本来就自己想看,再推脱显得矫情,于是想了想回说,下午吧。
晚场人多,情侣也多,还是介意一下的好。
可能生活偏偏这么充满戏剧性,黄少天正准备换衣服出门的时候,急诊来了电话,从连环车祸拉来的病人,复合性腹部创伤,黄少天说自己很快到,挂了电话挠挠脸,只得又给喻文州打了个。
喻文州当然表示没关系,但这就是为什么工作后黄少天的社交圈慢慢转到了医院里,这种事和同事讲起来特别方便,对外人总还是有点心虚,尤其黄少天的心情很微妙,不知道这电话来得算适时还是不妥。
想想搞不好还要赔一场电影给喻文州,这人情债不是反倒没完没了??
那些先不考虑了,还是手术要紧,黄少天下了楼往医院走去。
接下去就在手术室里呆了两场电影的时间,再出来的时候黄少天觉得身心俱疲,开头那个腹部创伤的病人其实不太严重,没花多久就处理好了,然后又被叫去另一台重伤的帮忙,黄少天去了发现没他什么事,神经和心外的人又是老一套在吵架,谁都觉得应该先让自己上,心脏和脑子哪个更重要真是外科永恒的论题,根据这几年临床经验黄少天认为其实并没有太大差异,伤到这种程度的,基本都是看运气和病人体质。
虽然该争还是要争,黄少天也理解他们,只是他很不满自己被叫过来当炮灰,普外的二线看到腹部CT不严重就脚底抹油了,他倒是也知道那两边要先打一架!
神经那边的老婆婆是退休返聘回来的,脾气火爆咄咄逼人,每次遇到这种情形就要把台上的所有医生都逼问一遍,要是理由说不好(本来也很难万无一失)就别提了,黄少天实习的时候遇到她退休前最后一周的手术,拉钩拉得生不如死,当初还自我安慰人家马上要退了,结果……
最后病人还是因为太虚弱被送回ICU了,等体征好点还要再开,如果挺不过去那就挺不过去。黄少天经过病房听到家属的哭喊,等到四五十、七八十岁是不是可以习惯这种负面压力,他真的怀疑。
他去洗掉一身血腥换了自己衣服出来,看看表已经六点多了,在想是去食堂凑活一顿还是怎么着,却被路过的护士一把抓住,叫他补抄中午开的杜冷丁方子。
我今天不上班,黄少天一脸真诚。
你着急走吗,着急走就算了,护士说,不急就当帮个忙,反正这几个病人都是你们科负责的。
唉,黄少天想想也是,默默接过记事本,走到护士站要了一沓红方子,就着那桌子的角落开始写。刚写了两个字胃里一阵饥饿感翻涌,简直一秒都受不了似的,黄少天只好去护士专门装零食的抽屉里翻了翻,拎出一包巧克力百奇,拆开抽出一根咬在嘴里,说实话这玩意很多功能,有时候还能解烟瘾。
“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旁边突然有人和他说话,黄少天抬起头看到面前的女性,穿着妇产科的深红手术衣,他把嘴里的百奇咬下一截,随口说:“有手术,抄完方子就走。”
这个女同事,在医院里倒算小有名气,男女方面的,总之不是什么好话,听说在女职工里面很被排挤,男的么,不太在意这个,多半是一种看笑话的感觉。
她比黄少天好像大几岁,长相倒不明显,容貌其实看着寻常,但身材是真的好,手术衣的V领比较低,很多女的都用医用胶带稍微粘一下,她却总是刻意展示似的,像这样站在黄少天面前,黄少天稍微一垂眼就能看见。
不过这种八卦,黄少天通常听听就算,很少去带个人立场,一旦冷眼旁观,反倒多少能理解一些她的心态,怎么说,人人都喜欢说医院乱,可是医院工作确实有它的特殊性,尤其是情绪上的冲击或者夜班时的脆弱,有时说是寂寞,有时寂寞都无法形容,你甚至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才能拯救你。
但是楚云秀她们,虽然认同这部分却不能接受这个女同事,像戴妍琦这样年轻小姑娘甚至说过很尖锐的话,对此黄少天只能想成男女差异,毕竟他们这群男的,李轩方锐张佳乐,还真没见谁特别在意的,但黄少天不敢多嘴,那段时间一不留神就绕回了筱筱的事上。
“你就是好心,”她笑着靠过来,毫不见外地从百奇里也拿了一根,“什么忙都愿意帮,怪不得她们都喜欢你。”
这个距离等于有那种意思了,黄少天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胸轮廓的线条甚至手术衣都遮不住,沉甸甸的饱满弧度,黄少天在心里单纯对这身材啧啧了一句,表面上依旧低着头抄方子,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这有什么,随手的事。”
说真的,就算调情又怎么样?黄少天相信大部分男的都这么想,然而姑娘们总会上纲上线,这点黄少天确实是不以为然的。何况是他们这种行业,在长时间工作的疲惫和高度紧张的状态下有什么能最有效的舒缓慰藉神经,答案一定是荷尔蒙,这不是开玩笑,是正经实际的东西。
事实上对方换做是谁都没区别,只是走个过场,眉来眼去,讲两句暧昧的话,这和感情难道真能等同在一起?到底什么叫随便,有放在心上的自然不一样,心里没有人那不就看谁都一样吗,既然不是认真的,图个乐子,又有什么所谓。
“你要是想做好人好事还不简单,我今晚值班,还有一大堆病例没写,怎么样,你帮不帮?”
她挽了一下耳际的头发,那种姿态和语气中恰到好处的诱惑,黄少天觉得没点阅历肯定做不出来。
“你找张佳乐啊,”黄少天眼睛里透出点干坏事的狡黠,“反正你们一个科室的,他肯定能帮忙。”
他收起那几张方子,反手按了下圆珠笔的尾巴,把方子转头递给护士站坐班的人:“搞定!我要走了,你们继续加油。”
“好吧,”她笑着叹了口气,“看你急着去陪女朋友的样子。”
黄少天把吃完的百奇包装袋揉了揉扔进旁边垃圾桶,神情很坦然,对于她最后那句话既不答应也不反驳,那女同事见他不搭话,便对他挥挥手说了句拜拜,转身就继续沿着走廊过去了。
黄少天摸出手机看了看,正好看到护士站的人冲他做揶揄的眼色,黄少天挑着眉笑了笑,也不去解释。
微信里未读的信息倒是都无关紧要,黄少天想去电梯,没想到刚一转身,竟然看到喻文州向他走过来?!
“我想你可能没吃饭,带了点点心过来。”
喻文州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说着递给他。
啊啊,这怎么好意思……黄少天有些讪讪,嘴上说着谢谢,伸手去接,然而喻文州手却停了,自己倾身靠过来,很轻在他耳边说:“不过下次你要是想找人调情,不如找我怎么样?”
黄少天愣了一下,抬头去看喻文州,他脸上带着一贯不轻不淡的微笑,眼睛里却毫无波澜,根本一点都不觉得有趣!
这是什么意思?!黄少天很不喜欢这种仿佛高高在上道德帝来评判似的态度,特别是喻文州一直自带的那种从容和“我总是对的”,当下就有些冒火,但停在原地想了两秒,本来电影泡汤错在他,而且喻文州好心送吃的过来却看到这种画面……虽说关你屁事关我屁事跟我什么关系啊在这摆什么谱??但还是……
是可以体谅,黄少天不动声色缓了口气,笑嘻嘻接过喻文州的袋子:“你说什么?和同事聊两句而已,谢谢你过来啊,今天真是不好意思。”
嗯,喻文州看着他,笑了笑:“我以为你手术忙得没时间吃饭,不过好像是我想多了。”
黄少天低着头翻看点心盒,听到这种话脸色自然冷了一点,说实话在医院而且人来人往的真不想为这种事计较,他抬起头看看喻文州,冷静地说:“我正准备回家,我们边走边说吧。”
一路无言直到楼下,喻文州没有说话只是在看他,黄少天本来这段时间都算适应了现在又有点受不了他的视线,摸摸鼻尖克制地说:“电影是我耽误了,估计之后都没时间去看了,你如果想看就再找别人吧……点心也谢谢你,下次一定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