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完全不同呢。就算你在我面前突然人体自燃成一团灰烬,我也绝对能够认得出你来。金泰亨默默地把刻薄的话语全都憋回肚子里,毕竟是公共场合,他不想搞得太失态。他抬起眼眸,神情却与方才截然不同,“我看你对田总倒是一往情深,如果你对他有意的话,我可以帮你牵线,介绍费打八折。”
“不用了,我有他的联系方式。”
如今再看金泰亨,总觉得他与当初不同:依然有着锋利的刀刃,但是神情却柔和了许多。有人说在感情当中一个人很容易就能放下所有自尊,可惜任寒辞从没享受过这等待遇。他从没被这个人依赖过,即便是有时候主动借出去肩膀,金泰亨也不会说一不二地靠过来。
任寒辞不喜欢这类人,总觉得他们自视甚高,在接触过金泰亨之后,他又喜欢上了小鸟依人的款式。但他重新看到这个人,前情人,却觉得金泰亨的美依旧是能够消弭掉一切龃龉的神兵利器。家养的猫有什么意义呢?如果能够把野猫驯服,剪掉它的指甲,让它只能乖乖地喵喵叫,或许成就感截然不同。
有什么可掩藏的。任寒辞看着金泰亨的时候不由得想,就连你在我身下的样子我也见识过,还有什么是可以对我隐藏的呢?田柾国?田柾国如果知道你与我之间有过这样一段,他还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你的一切吗。任寒辞心说,第一次给我,就要意识到自己会成为我的人啊。
模特的脸总是富有感情的。金泰亨觉得对方的眼神像是沾满了口水的舌头,上面还带着猫科动物的肉刺,仿佛看自己一眼就要剜下一片血肉,这令他太不自在了。
“我刚才想到了以前的事。”任寒辞这样说道,“以前我们交往的时候,你笨手笨脚的,一点也不会照顾人。两个人在一起,还经常要研究哪一家的外卖好吃,什么有优惠、什么推出了新产品。就坐在客厅里面,两个人对着手机订单页面研究好几个小时。”
“其实我现在也不会。”金泰亨把目光移向别处,田柾国好像接了个什么电话,神情看起来特别严肃。估计是生意上出了点什么问题吧。“学不会做菜,所以算了。”
“那你和田总……?还是要一起点外卖吗?”
金泰亨微微蹙眉,脱口而出道:“他做菜挺好的。”在对方进一步震惊的神色中,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又是一颗地雷,只能补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觉得自己今天状态不对,多说多错,还是早点离开这里闭嘴的好。
田柾国接到了助理的电话。对方告诉他,之前合作的模特名单已经全部调出来、整理成文件发到他手上了。由于心里早就有怀疑的人选,田柾国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果然很快发现任寒辞的名字。
这样一来,他的心里有些底了。他对于任寒辞和黎汜的关系暂且不明确,也还并不想过度揣测他们之间的联系,但是这事肯定没那么单纯。他站在窗边朝着金泰亨的方向投过去一眼,不由得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他对金泰亨的酒量还是大致有数的,那人虽然能喝一点但是决不能喝多,脸上很快就会泛红发烫,但是金泰亨今天晚上竟然一直在喝酒。金泰亨今天晚上和任寒辞纠缠了太长的时间,在聊什么暂且不说,他完全是被任寒辞带着节奏,一口一口地往肚子里灌酒。今天的自助餐上,金泰亨本来就没吃多少东西,估计过会儿非得给他灌吐了不可。
田柾国本来想要走过去直接分开那两个人,可是又觉得自己充其量不过是金泰亨的一个朋友,没什么资格干涉对方的人生,尤其还是在感情问题上面。
金泰亨是成年人了,应当能有基本的判断能力吧?
刚这么想着,田柾国就看到任寒辞的手若有似无地触碰着金泰亨的肩膀,那是同为男性十分熟悉的撩拨人的手法,而金泰亨也许是酒喝多了,还没能察觉出来。
如果是清醒的金泰亨,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避开吧。田柾国莫名自信地认为。
金泰亨也许是快醉了,突然一个趔趄,几乎摔着。要不是他眼疾手快撑了一下旁边的桌子,估计会直接摔倒在地上。
“我送你回家吧?”
田柾国朝着金泰亨走过去,两边的人群自发地为他让开道路。甚至连舞池里放肆舞蹈的员工们都收敛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出地注视着这一幕。
他对发出邀请的任寒辞开口道:“不麻烦你了。”
瞥了一眼站在他们中间努力想要保持清醒的金泰亨,田柾国这样掩饰自己的私心:“我过会儿和金总监还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商量。”
这个理由站不住脚,果然任寒辞对他表示了不满:“田总,泰亨都这样了我觉得工作上的事情……”
“第一,我之前已经提醒过你了,虽然年会气氛轻松,但是也依旧属于工作场合,你应当叫他‘金总监’,第二,”田柾国在身高上对模特并不占优势,然而他的气势却隐隐地将面前的人压了下去,“我和金总监工作上的事情,你没有权力过问。”
和金泰亨同等漂亮的脸孔吐出刚硬的四个字:“你、越、职、了。”
站在两人中间的金泰亨犹豫着自己应当做出什么反应,不过田柾国很明显是擅自替他做了决定了。被田柾国带着一路出了餐厅,金泰亨也没想起来拒绝。被外面的风一吹,金泰亨的理智又被找回来两分,再回忆起今天晚上喝了多少酒,脑核就一阵阵地疼。
田柾国起先要他站在门口等,想想又不放心,让他跟着自己一路去地下停车库。
好不容易到达停车地点,金泰亨手脚并用地爬进副驾驶座,第一件事情就是开窗。迎上田柾国的目光,金泰亨解释道:“我怕过会儿在车上吐了。”
“吐在路边也是不行的。”田柾国提醒他,“安全带。”
“我有点难受……”金泰亨跟他协商,说是本来就不舒服,如果系上安全带就更有压迫感了,“要不然我坐后排去?”
“坐这边吧。”田柾国勉强默许了这一行为。
他已经送金泰亨回去了好多次了,甚至连对方的小区门口的树长得多高,都有了十足的印象。一路上灯光闪烁,夜色在车窗上朦胧成五光十色的斑点。
金泰亨没吵也没闹,只是支着下巴看窗外,眼神迷迷糊糊的。
田柾国忍不住试探他醉没醉:“喝醉了吗?”
“没有呢……我现在意识可清醒了。”金泰亨的声音懒洋洋的。
“1+1等于几?”
“十进制的2,二进制的10.”果然如他所说的对答如流,甚至不需要任何的思考。金泰亨甚至朝他投去一个眼神,里头明晃晃地写着得意。
“有本事走两步给我看看。”
金泰亨笑,“走就走——啊这里是在车里。”他被田柾国骗了,而后者终于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坏孩子一样脸上全是收敛不住的笑意。这道题就算我让给你的吧,他想,又重新把视线移开。窗外几乎一模一样的景色让他很快地有了睡意,脑袋小鸡啄米似地一点一点,恍惚间听到有人又问:“真的喝醉了?”
“真的没喝醉……我只是有点困……想要闭一闭眼睛。”
看着这样的金泰亨,田柾国却明白了自己今天的一系列举动是因为什么,也确定了之前的一些疑惑。迄今为止发生在他和金泰亨身上的所有事情,并不能够用简单的“兄弟义气”“朋友情谊”“工作伙伴”来解释清楚,至少发生在他心里的那些不是。
当他看到金泰亨被卷进如此糟糕的一桩感情里的时候,他迫切地希望能够让金泰亨迅速摆脱出来。
以至于,还没来得及反应,自己就先做了。
工作伙伴的话,会在心里默默祈祷。朋友或者是兄弟的话,能够在他伤心的时候给他依靠,让他发泄。但是有一种关系,会直接促使他出手带走金泰亨,强迫他从那里清醒过来。
一个简单的词汇已经到了他的嘴边,可是他却突然不敢认领了。
汽车终于驶入金泰亨家所在的小区,最终在一片树荫下缓缓停下。田柾国碰了碰金泰亨的手臂,确认他的状况,甚至已经做好了要把醉鬼扛上楼的心理准备。
可是金泰亨醒过来以后,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朦胧不清了。他似乎完全地被酒精浸泡通透了,可又不像是喝醉了酒,至少他的身上可没有那股酸腐的味道。他好像估计错了自己所在的方位,也看不清楚旁边的人,突然伸手抓住田柾国的袖口,然后把田柾国拉向自己。
田柾国没反抗。不如说他有点好奇金泰亨接下来会做什么。
自诩酒品很好的金泰亨,借着醉意,也许还有尚未清醒的睡意,就那样从副驾驶做爬到了驾驶座上。他的手先撑在田柾国的大腿上,然后又顺着西装裤的轮廓滑落下去。这个过程对他来说也许有点太难了,花了不少时间,而田柾国因为震惊,迟迟没能帮他一把,或者把他推开。
田柾国知道任寒辞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把金泰亨灌醉了,醉后的金泰亨和平日里的他太不相似,就连眼角也染上一抹红,像是这个世界上一切迤逦的奇景,惊心动魄、美不胜收。金泰亨支起身子来,手撑在旁边的车窗上,轻声地对田柾国说:“我听见了。”
“我刚才说什么了吗?”
“我听见你说……”金泰亨有点神经质地微笑起来。而后他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你是不是喜欢我?”
其实第一反应应当是,金泰亨把自己错认成了别人。田柾国浑身的血液因此而沸腾起来,刚才任寒辞对金泰亨说的就是这些吗?他对金泰亨说要复合?还是别的什么,所以金泰亨要对他确认,他还喜不喜欢自己?
可是他的心中仍然抱有一丝别的愿望。他想知道,即将涌到嘴边的“喜欢”两个字,究竟能不能够算得上是正确答案。
如果“喜欢”是正解,那么意味着他以后就不必再纠结如何面对,因为它是通向任何路途的万能钥匙,世界上的所有都能够被爱和爱的反面解读。
田柾国神色复杂地盯着金泰亨,想要对他确认,却又害怕金泰亨把他当成其他什么人。他不想再看到金泰亨和任寒辞纠缠在一起,他对金泰亨的了解的最初,是他们分手以后金泰亨流过的眼泪。
金泰亨等不到他的回答,有点焦躁地挪了下位置,调整了坐姿,然后双手捧起田柾国的脸,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了对方的嘴唇上。
他在密闭的嘴唇中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音节,“田柾国,你到底是不是喜欢我?”
那是一个梦啊。是已经持续许久的,在睡前会突然萌生的问题,能够驱赶走他的一切睡意,让他心烦意乱又有所期待。那是一个在梦里才敢大声地问出来的问题,表面上依旧要装得一切正常,才不会被觉得是自作多情。
而田柾国,接受到这个吻的客体,在那万分之一秒就完成了让血液快速流向嘴唇的伟大壮举。他呆呆地看着金泰亨的脸,看到对方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一点都不能明白这份害怕从何而来。他在金泰亨离开之前猛烈地拽住金泰亨的衬衣领口让他重新看向自己,动作太粗暴了以至于拽落了一颗扣子。然后他用截然不同的方式吻上去。
这个吻以田柾国的失控开始,以恋恋不舍的分别为结束——
也许并不是的,金泰亨在第二天经历着宿醉的头疼的时候,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面才发现嘴唇也破了皮。
大事不妙。原来昨天他经历的并不是一场醒来就告一段落的梦。
第十一章
那是一个新的早晨,除了前一天喝酒带来的头疼后遗症之外,金泰亨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像往常一样满头乱毛的走到卫生间的盥洗台前,在牙刷上挤好牙膏,再面对镜子的时候才猛然发觉自己的脸好像和平时有什么细微的差别。
嘴唇尖上有个小小的豁口。
金泰亨试着伸出舌头舔了舔,这才感觉到尖锐的痛意。也许是已经存在了一整夜,所以他暂时停止了对神经的骚扰,直到刚才才又重新苏醒。他愣了一会儿,昨夜的记忆像是潮水一般涌向大海,自己不由分说地坐到田柾国身上、然后——
巨大的震惊令金泰亨的头脑一片空白。他从未思考过自己和田柾国的关系竟然真的会发展到这步,更没想到率先打破隔阂的是自己。
宿醉以后许多事情都记不真切了,包括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来的,但是和田柾国接吻的画面却在眼前不断地重演,对方英俊的脸孔在记忆中定格,金泰亨回过神来,才发现牙膏已经从牙刷上滑落下来,掉在了盥洗池里。
万恶的工作日。金泰亨不由得开始担忧今天去上班,应当怎么面对田柾国了。
对方应该挺……不可置信,甚至有点尴尬的吧?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金泰亨有好几次差点想当逃兵,直接发短信给田柾国请假。反正他前一天喝了太多的酒,装作宿醉也没什么问题,对方应该不至于理解不了自己的意思吧?可是他几次伸出去的手都收了回来。他不知道自己执意要面对的是什么。
果然,一进公司就看见那几个八卦的小姑娘又缠了上来,“金总监早上好!”
金泰亨看她们几个一脸嬉笑,心里的躁郁稍微少了一点,“怎么一大早就嘻嘻哈哈的。”
“总监刚上班不知道,刚才在电梯里看到田总,他嘴唇好像是被谁咬破了——”女孩转过头来看他,突然愣了一秒,“诶……这么福至心灵的吗,总监你和田总情侣伤痕?”
听到事情和田柾国有关,金泰亨就不太想问了,但是偏偏还被对方直接发现,金泰亨皱眉想要随便扯个幌子暂时遮掩过去,例如嗑到桌子上或者无意识咬破之类的,嘴唇破皮本来就很常见。
“说起来上次还看到田总脖子侧面的红印,总监你知道那是……”
金泰亨收敛了眼眸当中所有的情绪,淡淡道:“他的私事,你不要在上班时间说了。违反规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