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后半程只剩下长辈们还在聊,金泰亨无聊到在一边玩手机,瞥了眼田柾国发觉对方也和自己一样在玩游戏。
好不容易从包间出来,金泰亨走在最前面,田柾国落后他两步。
祸不单行,福无双至。才刚走到大厅,金泰亨就开始头疼了,他回过头,对田柾国说:“你跟他报备过今晚行程了?”
田柾国起初没反应过来,看到黎汜的时候也有点吃惊。长辈们就在身后,而他们刚才才联合撒了个谎。要是这时候黎汜跟自家父母撞上,那解释起来就得费一点时间了。
偏偏黎汜什么也不知道,他只是远远看见田柾国和金泰亨从酒店里出来,就已经红了眼眶。
田柾国无奈地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我……听到你打电话,就想过来看一看。”黎汜的声音都在发抖,“这就是你对我说过的今晚有事、不能回来吗?”
经过上一次的对峙,三个人之间的气场明显地有了变化。金泰亨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黎汜误会了什么,于是扯了扯田柾国的西装后摆示意他别多纠缠,先过了父母这一关比较好。
田柾国会意,对黎汜说先回去,回家之后再跟他慢慢解释。
黎汜看到金泰亨的时候就发出了一声冷笑——“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站到一起去了?”
“别这样。”田柾国心情也不是很好,再被这么一闹更觉得头疼,“我和金总监是同事,一起出来吃个饭很正常。”
“如果我没有过来,你们俩之后又会做什么?”黎汜打断田柾国的解释,“你不用跟我说,你们俩之间有什么事你们最清楚了不是么?”他原本就对上次田柾国带着金泰亨走、把自己抛下有气,如今再看到他们出现在同一个场合,更是心里五味陈杂,“如果你是要跟金总监出来的话,为什么没有提早跟我说,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和金总监是到了之后才……”
“……”
现在的状况似乎很难解释。更糟糕的状况或许是,被家长们撞见了这极为尴尬的一幕。
老远就听见这边动静的田夫人不悦地皱眉:“这位是?”
没得到想要的回答,田夫人把征询的目光投向了站在一边竭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金泰亨。金泰亨朝着田柾国投过去一个求助的眼神,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总结现在的关系,然而后者也一时间没了主意,于是局面就僵持在那里。
金泰亨心下一横,干脆豁出去了:“阿姨今天很晚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和柾国……遇上个朋友,有点事情要说。”
不明所以的金夫人也上来打招呼,临走的时候还不忘跟金泰亨交代一声:“你们也别搞得太晚了啊。”
“嗯知道了妈。”
误会似乎越来越大了,黎汜显然是误会了当下的场面:金泰亨和田柾国的这次意料之外的会面,加上他们双方的父母在场,直接地朝着“相亲”这两个字滑过去。
金泰亨已经无力在心中再敲打出任何一个字句。
他默默地看着黎汜跟田柾国发脾气、要他解释却又不听解释,觉得这个世界像极了一场闹剧。到后来田柾国的耐性也被磨光了,甩下一句“既然你已经认定了还要我说什么”。黎汜先是一怔,继而跑了出去。
田柾国站在原地,像是一个失去了糖果的小孩。
金泰亨扯了扯他的衣服,问:“你不追?”
眼神重新聚焦、田柾国下意识地想要听从金泰亨的建议追出去。可是他很快就折返回来,对着金泰亨开口道:“我送你回去吧。”
已经不是第一次坐田柾国的车。
在一片静谧中,金泰亨率先道歉:“要是我早点发现的话,可能也不会造成这种误会,避一避就好了。”
“你没错。”田柾国说,“我们问心无愧,也没什么可以避的。倒是,……黎汜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没有安全感。你别把他的那些话当真。”
金泰亨觉得自己叹气的次数明显增多了,这不是个好兆头:“……比那些话更过分的我也听过,不算什么。你其实没必要替他道歉。说那些话的人,又不是你。”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黎汜对自己有这么重的敌意。围绕在田柾国身边的人不乏出色之辈,其中与田柾国关系亲密的也比比皆是。甚至,女生们还更有优势一点,田柾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她们带回家去,因为她们天生能够为他孕育子嗣。
小时候金泰亨阅读灰姑娘的故事,也相当不明白,为什么灰姑娘去见了王子,已经获得了王子的芳心,还要在舞会上匆匆逃跑,落下一只水晶鞋。按照所有童话故事的主基调,即使王子知道了灰姑娘出身贫寒,也不应当就此嫌弃她。
他想了很久很久,注意到田柾国的沉默不语,开口道:“要避嫌吗?既然他在意。”
田柾国反问他:“怎么避?”
一场大雨落下来,把他们困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面。窗外的雨声甚至盖住了两人呼吸的声音,金泰亨不安地注视着窗外,默默地计算着回家还要多少时间。
田柾国的手从方向盘上落下来。
“……我好累。”
金泰亨犹豫一下,伸手去揉了揉田柾国的头发。手指陷入柔软的发丝,几乎教人忘记了之前的急躁。
如果不是满怀期待地对待这份感情,又怎么会在一次次的争吵、怀疑、动摇当中感觉到失落与无奈。金泰亨曾是品尝过这份苦楚的人,他不想让自己看着田柾国的眼神里面透露出太多的……怜悯和心疼。
第七章
公司一向来作风比较自由,设计部最为尤甚:毕竟是靠灵感吃饭的工作,枯坐在办公桌前也未必见得能够有好的想法,因而金泰亨对于同部门的下属是否加班并不太在意。甚至在每个星期五,还能够稍微早退一会儿:周末要留给恋人。
不过对于那些没有恋人的人来说,周末与工作日并无太大不同,甚至有些人会自发加班,还为此自嘲道:“在公司里至少能够感觉到一点职场的温暖。”
周五的下午,办公室里面已经没什么人。金泰亨本想让下属帮着去送文件,看了一眼座位上早没了身影,再后知后觉想起半小时之前那个女孩就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还跟自己说过“再见”。
真是忙起来什么都忘了。
最近这一个星期,金泰亨减少了去田柾国办公室的次数,改成让下属去送。起初田柾国还表达过不解,金泰亨也没想好怎么回答他,就一直拖着,结果变成了现在的这幅样子。不过,他想,就像当初一点点熟悉起来一样,很快地他们也能够逐渐地再慢慢疏远,变成只有点头之交的同事。
刚进电梯金泰亨就后悔了,田柾国明显是属于周末要回去陪伴恋人的那种人,何况他现在和黎汜之间有误会,更需要时间去磨合理解,应该早就不在公司。
然而电梯的门已经关上了,他看着数字不断跳动,最后在田柾国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停了下来。
抱着“反正都来了不如试一试”的想法敲开了田柾国的办公室门,金泰亨还在讶异们居然没锁,自己一拧门把手就开了,就看见田柾国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一摞黑色的文件夹。
“我还以为你回去了。”金泰亨叹了口气,“难得的周末啊。”
“每周一次,说什么难得。”田柾国小小地反击了一句。
这才发现,从刚才开始一直紧缩不解的眉头,突然就松开来了。
文件的交接用不了多长时间,金泰亨想走,却不知道被什么绊住了脚步。他不应当问的,理智告诉他,可是人多少有好奇心,何况此事已经不再和自己无关。
金泰亨舔了舔嘴唇:“你和……关系还好吗?”
下雨天,他和田柾国被隔绝在雨点之外。只有雨刮器运作的声音,以及极力被压抑的呼吸。金泰亨与田柾国告别过后迅速躲进自家单元门楼下,再要对他挥手示意的时候才发现田柾国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下车,只是站在雨中。
雨点毫不留情地打下来,只有几秒钟田柾国身上就已经全部湿透了。金泰亨别过脸去,他看不得这样的田柾国,于是要他快点回到车上去,“这样会感冒的。我上楼了。”
他说着就转身进了大楼,心说这样田柾国也很快就会走。只是在进家门之前还要再到窗台张望一眼,发觉田柾国仍然站在那里。
为什么要下车、为什么要淋雨?金泰亨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田柾国的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为什么见到我就要和我聊这样的话题。”
“也可以聊点别的,不过忙了整整一周,实在是不想再谈论工作了。”金泰亨说,“本来是打算找完你就下班。”
“忙了一周?”田柾国挑起眉毛。
看对方好像对自己最近没亲自来交接有点在意,金泰亨也不知道怎么说。工作必然是忙的,但是也没到抽不出身过来的地步,最主要的理由还是黎汜,既然已经被对方误会,金泰亨就觉得自己有理由避嫌。
不过看起来好像田柾国并不这么想,也不觉得他们之间亲密过当。
没等到回答,田柾国耸耸肩,“行吧。”
沉默了一会儿,就在金泰亨开始扣扣索索地想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话题可以聊,譬如下周有个摄影师的展览他还挺想去看一看的这个时候,田柾国却突然开口跟金泰亨交代了那天他回去以后发生的事情。
他回去的时候身上的衣服还没有干,黎汜倒是已经在家里了,衣服脱得满地都是,一路延伸到卫生间门口——这是在洗澡的意思。田柾国坐在客厅里等他出来,想着两个人应当好好地把误会解释清楚。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所有黎汜出来了,看见他也有点冷漠的样子,还是田柾国先开口叫住的他。
不过他的辩解只来得及说五个字。
“我和金总监……”
黎汜表示他不想再从田柾国的口中听到金泰亨的名字,他讨厌这个人。“先是工作、再是策划,现在就连你,都要站到他那边去。”黎汜说,“如果你真的把我这段时间的难过、纠结都看在心里,你应该不会再有这样的举动。”
田柾国沉默了。对于恋人这段时间工作上的抱怨和难受,他自认为已经倾听得很多了,可是没想到在对方眼里自己做得还不足够。他应当怎么做呢?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为对方付出到什么地步。
黎汜却误以为他的沉默是心虚:“柾国,你总要选择一个的。”
“这不是在站队,”田柾国说,他虽然比黎汜略小一点,但是在工作和为人处世上,他也并不是完全听从对方的想法,“也没有办法去选择。”
“因为共同利益,是吗?”
黎汜第一次对他说出那样残酷的话语,田柾国原来以为他不会那样的。一颗心隐隐地下沉,田柾国这才意识到自己理解错了许多事情,譬如原来普通人就真的是普通的,他们也会有这样的时刻,而并非被保存在琥珀里面的蝴蝶,永远不被灰尘沾染。
“我一直没有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对待我。起初金总监开除我,我也没有什么想法,可是后来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之后我才猛然发现,原来一切都是有原因的。”陌生的恋人缓缓说道,“你给金总监打过电话,跟他承认过我们两个的关系。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对。田柾国记得,这一连串事情的起因,就是自己给金泰亨的那通电话。
“他嫉妒我。”
仿佛回到了因斯布鲁克, 那时候的田柾国也问金泰亨,你嫉妒黎汜吗?而金泰亨说,“我没什么可以嫉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