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蒙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楚晚宁下意识应了一声,他不打算将这事告诉薛蒙……要是让他知道自己要同墨燃共浴岂不是要翻了天。楚晚宁坐在榻上,看着身侧叠好的衣物,狠了狠心缓缓解开寝衣,指尖碰到身体的那一刻骤然红了耳根,仍是心一横,闭着眼睛给自己换好了衣服,拿起佩剑便出了门。
薛蒙看见“墨燃”脸上两团红晕,奇怪的伸手试了试他额上温度,楚晚宁不习惯被人碰触,下意识侧过脸去,薛蒙嘴一撇:“好心当做驴肝肺。”言罢头也不回往前走去,楚晚宁轻轻叹了口气,无奈跟着薛蒙一同下山去。市集上不便御剑扰民,路痴不远,二人便决定步行前往。
墨燃就不一样了,他发现自己在楚晚宁身体里,先是开心的把该摸不该摸的地方全撩了一遍,又跑到铜镜前对着镜子做各种决计不会出现在楚晚宁本尊脸上的神情,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盯着镜子里的楚晚宁,感叹了一句:“师尊笑起来真好看啊……该多逗他笑笑才是。”
楚晚宁睡前没有束发,墨燃回忆着楚晚宁日常的发髻,拿玉簪简单挽了挽,着实有些惨不忍睹,但胜在楚晚宁生的好看,反倒生出一种别样的俊逸来。墨燃满意的不得了,又打开楚晚宁的衣柜,熟门熟路找到了那套青衣。印象中楚晚宁只穿过一次,因为这身衣服太修身,不方便他做夜游神。墨燃还记得楚晚宁穿这身衣服的样子,窄腰长腿被勾勒的明了,深青丝线捻了银丝锈着繁密的青竹纹样,衣领层层叠叠束起,有说不出的禁欲气质。他想再看他穿一次,又知道楚晚宁喜欢白衣,不太好意思提这件事,此刻他自己做得了主,便利落换下了寝衣,感慨了一下楚晚宁的身材之好,换上了那套青衣。墨燃站在铜镜前望着镜中的楚晚宁,鬓发微散,一身青衣宛若风竹摇曳生姿,看得痴了。
虽然他觉得不穿衣服的时候更好看。
楚晚宁哪里知道墨燃对自己的身体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心中正苦恼的很,只想快点买完东西回去找墨燃。他怕在薛蒙面前露了马脚,便干脆选择沉默寡言。薛蒙看着不苟言笑对他讲的笑话无动于衷的“墨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拽了拽“墨燃”衣角,小心翼翼问道:“你没事吧?”
楚晚宁冰冷张口:“无事。”
薛蒙一头雾水:“你是不是又跟师尊闹别扭了。”
楚晚宁微微一怔,认真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咳,师尊,有些不好相与。”
薛蒙料定“墨燃”跟楚晚宁闹了别扭,叼着根草叶认真答到:“怎会,师尊面冷心热,对我们的好都放在暗处不轻易显露罢了。他没醒来的那几年,你不是也经常在信里想念他好嘛,还记了很多他可能会喜欢的铺子说要以后买给他尝尝,怎么现在又跟师尊闹别扭。”
楚晚宁有些耳热,薛蒙走过去搂住他肩:“墨燃你今天真的好奇怪啊……怎么总是脸红,像个姑娘。”
楚晚宁被呛了一下,冷冷拂开薛蒙的手快步向前:“再不快些会误了时辰。”
薛蒙僵在原地自我怀疑:“墨燃终于疯了吗……”
两人一路行至镇集,死生之巅日常所需的药材布匹书籍,大都在此采买。熟门熟路去了几家,店家笑脸相迎,交付早已备好的货物,半日下来无比顺利。
暑光漫热,薛蒙有些饿,便拉着楚晚宁去酒楼,点了一壶春山雪芽,又指了几道常吃的菜。二人斟茶过几旬,菜上了桌。楚晚宁看着一桌子布满了辣子的菜,太阳穴微跳。薛蒙笑了笑:“我够意思吧!都是你喜欢吃的菜,还不感恩戴德!”
楚晚宁握着筷子,尝了一口那道剁椒鱼头,霎时便红了脸,泪花都挂在眼角,仍是极力忍着辣咽了下去,沙哑的说了句:“还不错……”
薛蒙夹了一筷子鱼,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真的吗,我怎么感觉你这么勉强。”
楚晚宁喝了口茶:“……我只是不太饿,你多吃一点。”
薛蒙一顿饭吃的委屈巴巴,觉得自己明明在哄墨燃开心,他却不领情。楚晚宁也委屈巴巴,可他怕薛蒙多想,硬着头皮吃得很难过。
二人吃的差不多,薛蒙想给楚晚宁带一些荷花酥回去,便拎了钱袋下楼去买。楚晚宁独自坐在原处,方要续一盏茶,便被一人狠狠抱住。
“墨宗师,墨宗师我总算见到您了……”
楚晚宁蹙眉去看,鼻息间忽然有一股浓郁的奇香四溢,抱着他的是位蓝衣公子,模样清秀,骤然情潮来袭,此刻正不堪情欲,软软伏在自己腿上,一双美目婉转含情,泫然欲泣,竟比女子还要媚上几分。
浓郁的情香氤氲着整个茶楼,有几位天乾已有些按捺不住,场面一时有些混乱,那蓝衣公子死死攥着楚晚宁衣角,倾诉他是如何对墨燃一见倾心,而墨燃又是如何无意中救了他的性命。他思念墨燃想得夜不能寐,他听闻墨燃是好男色的,愿意以身相许,若是墨燃不肯要他,便不肯活着了。
楚晚宁静静听他说完,手指已紧握成拳,他淡淡启唇:“我对公子并无非分之想,亦不相熟,公子光天化日之下纠缠不清,是为无礼。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公子要为了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自戕,是为不孝。若话讲完了,便请回吧。”
周遭人群攒动,附和着楚晚宁的话,对那蓝衣男子指指点点。那男子自觉又几分姿色,定不会被拒绝,此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颜面,一口气没顺匀,身体晃了晃,竟直直昏死在楚晚宁脚下,手中仍攥着他一截衣角。那茶楼老板带了几个小厮连忙拖了那人下去,他是认识这位墨宗师的,上前连连赔着不是。楚晚宁没有多言,只抚平衣上褶皱,搁下银子,把东西收进乾坤袖作别店家。
薛蒙听见骚动正要折回去,就看见“墨燃”走了过来,脸色凝如冰霜,连忙走过去:“发生什么了?”
楚晚宁又气又醋,沉声道一句:“无事。”言罢抬步便走,薛蒙追得欲哭无泪:“墨燃你今天到底吃错什么药了。”
第十二章
墨燃立于红莲水榭廊下,忽然起了兴致,轻声道一句:“天问。”
天问应声幻出形来,却好像有些犹豫,一时摸不准这到底是不是楚晚宁,浅金色光芒时亮时暗,绕着墨燃转了几圈,最后还是乖顺的绕在了墨燃手中。
墨燃忍俊不禁,正欲用天问干些什么,便听见楚晚宁在唤他。
“墨燃。”
墨燃闻声快步走过去,把楚晚宁抱进怀里:“回来了,还顺利吗。”
楚晚宁面上一红,心中怒气消了几分:“顺利,只是不凑巧,挡了你的桃花。”
墨燃微怔:“什么桃花,我的桃花不是正在怀里吗?”
楚晚宁听出他话语中意味,耳根又添了几分红,却仍是冷然道:“有位公子要以身相许,我回绝了。”
墨燃笑出了声,知道他师尊这是吃味了,手臂力气更添了几分:“若不是楚公子,我一概不娶。”
楚晚宁挪开视线:“什么时候换回来。”
墨燃笑了笑:“后山有处温热水泽,可以为界,今夜便可。”
楚晚宁略一思索,颔首答应。夜幕降临,二人同行至后山,往两个茶盏中各滴了一滴血,服下了换魂丹。墨燃很自然的走向池边,准备脱了衣服入池。楚晚宁眼睁睁看着墨燃解开了“自己”的腰封,忍不住开口。
“住手……!”
墨燃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楚晚宁的意思,他停下了手中动作:“晚宁来替我脱?”
楚晚宁想了想那个画面,只觉得更难以接受,便转过身去:“……你继续吧。”
墨燃到底是给楚晚宁留了薄面,二人都穿了浅薄的一层里衣,未曾坦诚相待。
(你俩坦诚相待了我会被屏蔽的呜呜呜x
池壁光滑圆润,抵在上面不觉得干涩,反而很舒服。舌尖残留的浅淡血腥气息尚未尽,楚晚宁觉得喉间甜腻不已,池中热气氤氲,熏得人犯困。他觉得身子越来越重,恍然间灵识像是脱离了躯壳。睁开眼睛,眼前是无穷尽的白光,耳侧像是被施了禁咒,所有的声音都失了真,像是坏了嗓子的伶人,沙哑的唱着曲儿。楚晚宁晕眩不已,一阵耳鸣过后,彻底陷入了黑暗。
待他再睁眼,却是置身于闹市,往来熙攘的人群与他擦肩而过,视若无物。楚晚宁略一思索,旋即明白他这是入了幻境,若想出去,得找到这幻境的主人。
他漫无目的的走着,往来路人的口音他十分熟悉,此地正是多年前的临沂,但不是主城,应是附近的地界。许多店家揭了封条,粮米店前排着长长的队,空了许久的粮袋被新米填了个满,百废待兴,所有人脸上都是笑容和喜悦。
除了那个小孩子。
楚晚宁已经看了他许久,他手中拿着一只残缺的碗,一身黑衣破败不堪,苍白瘦弱的小脸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的明亮,站在热闹的人群之中,与那滔天的繁华热闹格格不入。他比同龄的孩子瘦许多,也矮许多,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死寂,像是方才哭过。
他运气很好,讨到了几个铜板,包子铺的老板还给了他两个肉包子——虽然是隔了夜卖不出去的。他的眼中有一瞬的光芒闪动,干裂的唇翕动着,轻声说了一句谢谢,拿着他的包子和碗转身离开。
楚晚宁下意识觉得这孩子他曾见过,他匆匆跟上他的脚步,离得越近他心中的悲痛便多几分,如钝刀在胸腔翻搅。楚晚宁皱了皱眉,那种奇怪的感觉又烟消云散。他意识到这心痛并非他的感受,而是那孩子的。楚晚宁猜的不错,这幻境的主人就是这孩子。
那孩子出了城,从热闹的街巷一路走到荒无人烟的乱葬岗,小家伙被烈日晒得嘴唇都失了血色,可他半步不停。楚晚宁陪在他身边,幻境之中只有一些小法术有效力,他结了一个降温结界,见效甚微,但聊胜于无。墨燃走到了一座新坟旁边,把那两个包子摆的齐整,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阿娘,燃儿要走了,我听你的话,去湘潭。”
楚晚宁站在烈日下,双手无知无觉紧握成拳,骨节被捏的微微泛白。这个孩子,是墨燃。
日光落在小墨燃单薄的肩,影子虚浮落在乱葬岗的瓦砾上,牵出漫长的一道。他在想,阿娘喜欢看他笑,这次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他一定不能哭。
楚晚宁走过去,心疼的抱住了他,小墨燃当然没有任何感觉,他站起来,离开了楚晚宁的怀抱,走到很远的地方才忍不住落下泪来。他受了太多委屈,连哭都不敢太大声,像只受了惊的困兽,只是沉默的落着泪,抱着膝盖缩在无人的角落,汹涌的泪水在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刷出道道泪痕。
楚晚宁心如刀绞,他一路跟着小墨燃,看他为了一口饭给老板洗一天碗,最终却只得到一个馒头,却仍吃的很开心。
看他无处避雨,被暴雨浇透,晕倒在一户人家门口,好在那家人吃斋念佛,送他去了医馆,才捡回一条命。
看他因为衣着破烂被同龄人嘲笑,看他路过学堂羡慕的看着衣冠楚楚的少爷们念书,忍不住轻声跟着哼,看他见到被母亲抱着的小孩都会羡慕的多看几眼,看他因为太饿偷了人家一个果子,被园主拿藤条抽的遍体鳞伤,看他捡到一把坏了的伞,兴高采烈的用草叶修补好,兴奋的搂着一同入眠,看他撑着伞把蚯蚓送回湿润的泥土,喊它们恩公。
楚晚宁听到他一遍遍跟自己说,要报恩,不要报仇,于是强迫自己忘掉那些伤痛,咬着牙继续前行。
他从盛夏走到寒冬,楚晚宁便陪着他斗转星移。墨燃吃的那些苦他都感同身受,那些孤寂的夜晚,他默默的陪在墨燃身旁,尽量让篝火燃尽的慢一些,尽量让落到他身上的雨小一些。他希望能代他受这些苦难,那个笑容明朗温暖的少年,不该经受这些。
那年下了很大的雪,雪野之中安静的可怕,只有树梢上的积雪坠落时细微的簌簌声,明朗的日光被雪映得格外耀眼。朔风席卷着冰碴冷冷的刮在皮肉上,墨燃起先还能察觉出痛,再后来便麻木了。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般,在雪和泥泞里跋涉,那双小脚长满了冻疮,伤口裂开又粘连在布料上,鞋子已经脱不下来了。他单薄的衣服里塞满了稻草,因为找不到棉花取暖,看起来有些笨重可笑。那张苍白的小脸被冻的终于有了几分颜色,脸颊边还凝着两行结了冰的泪。
楚晚宁无数次试着凝结界,可半点效力也无,只能眼睁睁看着墨燃饥寒交迫,晕倒在雪地里。楚晚宁抬眼看了看四周,忽然怔住了。
无悲寺。
他看见年少的自己跟着怀罪拾阶而上,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墨燃,又寻来米汤捧着喂给墨燃,把他从雪堆来抱出来,送给他自己的披风。
楚晚宁站在一旁,莫名的情绪翻涌着沉重的酸楚。他不知道原来墨燃受了这样多的苦,也不知道原来自己当年些微的善意,救了他命定之人的性命。
他脚下的空气流转,身体越来越轻,他知道自己要离开幻境了,于是揉了揉墨燃的发顶,对墨燃来说,也只是一阵风吹动了发丝而已。
楚晚宁醒来时,正被墨燃抱在怀里。他方才忽然失去了意识,霎时浸没于池水中,把墨燃吓得不轻。楚晚宁一言不发把墨燃紧紧拥住,墨燃搂紧楚晚宁的窄腰,轻声问:“晚宁做噩梦了吗?”
楚晚宁摸到了墨燃背上凸起的那道疤,那是当年藤条留下的。他把吻覆上墨燃双唇,声线里是沉沉的柔情。
“我会好好护着你。”
第十三章
#大boss上线
山中无别事,无非是一茶一饭。几场雨落后,天气一点点冷了下来,雨中的叶影轻移,平添了几分萧索之感。浓重的铅云几日都散不开,空气中氤氲的潮湿水雾鬼魅般浮之不去,偶尔暴雨,沉郁的水汽穿堂入室,黏在人身上,丝丝缕缕卷走了生机。
楚晚宁便是在这个时候染了病。
起初只是咳嗽着,断断续续的发热,起先以为是落情草的缘故,可契已结成,落情草不该再有什么效力。墨燃找过贪狼长老,药换过几副,褐色的苦药汁一碗碗灌下去,除了让榻上的人更清瘦了几分,再无半点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