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除了她还会有谁?
晴明笑得温和。长岛宏吉这几年得罪的人还不少,他性子差,却偏偏生得好人家,自小没吃过一点苦,娇惯得很。这官职也是看着他父亲的脸面提上去,原先的治部卿才四十五六,做官做的好好的,没想到空降一个治部少傅。若是说这公子哥有点本事,也不说,但长岛宏吉是一点本事都没有,而且对外邦态度差劲,搅乱了多次外交。老治部卿对此叫苦连天,闹到了天皇面前,但也没能够改变什么,最后还导致自己被撤了职。
被撤职的治部卿在京都逗留了几日就带着自己被天皇伤害得快要碎掉的心回老家了,其实走之前他还特地来找过晴明,让他为自己占卜一下将来的运势以及天皇是否会回心转意。但晴明占卜出的结果不太好,上面说他可能后半辈子也只能待在老家了,于是治部卿更加受伤了。
晴明不太理解他的感受,象征性的安慰了几句,治部卿也看出来他是真不懂,诉了半天苦让自己心情没那么低落后就走了。留下晴明一个人对着占卜的结果发呆,他没有把话说完,后半辈子只能待在老家的意思,其实是死亡。
“是什么时候发现他失踪的?”
“前日。”长岛宏吉拿出来羽毛,晴明接过来查看,发现确实是姑获鸟的羽毛没错,但不太对劲。“我与惠织外出理事,原本还得在外地待上一段时间,但那群废物却无法照顾好我们的儿子,让他被妖怪抓去!”站在长岛宏吉后面的侍女由于主人的怒气跪了下来,长岛宏吉冷哼一声,并没有让她起来的意思,晴明看了眼那低着头跪在地上惊慌失措的侍女,白嫩的脖子后面全是鞭痕。
“您该早点来找我。”
“抱歉,我一开始以为……”长岛宏吉的话并没有说完,晴明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他被保护得太好了,根本不会去相信这些鬼神之事,这羽毛上面气息混乱,想必经过了许多人的手。
“无妨。”晴明扶起了跪着的侍女,叹息,“多行善事总是没错的。”
长岛宏吉看了他的动作,有些不喜,侍女见此露出惊恐的表情,身体颤抖起来,长岛宏吉厌烦的挥手,“下去吧。”
“是,大人。”侍女行礼后小心翼翼的退下,晴明注意到了她红红的眼角和走路的姿势,他曾经听说过长岛宏吉对下人很严厉,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
“是谁发现的?”
“一个叫阿兰的侍女,已经离开了。”长岛宏吉不太在意晴明的眼神,“原本就是要走的。我见她手脚越来越不如往日利索,加上这几年惠织房里的首饰总是丢失,就给了钱打发她回去。”
晴明点头,“可否告知她的住所?倘若要找回您的儿子,可能会需要她提供一些帮助,如果她还愿意。”
“帮助?”长岛宏吉在口中重复这个词语,觉得有些新奇,“一个侍女的帮助?哈哈,晴明大人果真如传言中一样。她们不过是下等人罢了,能给我们什么帮助。再说,她要是真有什么作用,也该为此感恩戴德。”
“您是否该对我感恩戴德?”晴明的语气很平淡,月光透过庭院层层枝叶映在地上,原本摇曳着的树停止了,没有风,此时是夏季,但长岛宏吉感到了寒冷。他想要发怒,令奴仆将眼前这大言不惭的人扔出去,但当他对上那双狐狸眼时整个人都冷汗直冒,危机感使他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对于晴明的言行非常不满意,事实上请求晴明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已经是做到了极限。而他现在却因为一个贱民而侮辱他,要不是天皇的信赖晴明,他还不能动手,现在早就想办法除掉他了,不过没关系,等找到儿子之后,就算没办法彻底扳倒阴阳寮,他也一定会给晴明找些麻烦,报此大仇。
“晴明大人说话时也该注意一些分寸。”长岛宏吉握紧了拳头,“我明天会派人带您过去的,您还有什么需求?”
“我想去看看那间房。”晴明对他的语言并不感到冒犯,那些小动作也熟视无睹。
“行。”
晴明跟着他来到了那间房。长岛宏吉的妻子惠织正抱着孩子的衣物无声的哭泣着,听到开门的声音时她惊恐的看向他们,显然对自己丈夫以及晴明等人的来到感到震惊,晴明见此皱着眉准备退出去,长岛宏吉应该告诉他自己的妻子在这里,或者事先通知她离去,毕竟打扰到女性是一件非常不礼貌的事情。
“滚出去,待在这碍眼做什么?还嫌不够丢人?”长岛宏吉拦住了晴明,并且对自己的妻子不耐烦的呵斥,惠织迅速的收起了那副受伤的神情,她放下手中的衣物,用手帕擦干眼泪,低着头走了出去,温顺的样子让晴明想到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也是这副模样。
“抱歉,夫人。无意打扰。”
“道歉又有什么作用呢?你们男人啊……”惠织走过他时轻声回答,眼中满是泪水。
道歉没有任何作用,它永远也抵消不了你犯的过错,不论有意无意,你都伤害了那个人。大天狗看了看女人孤独离去,在心中默念。长岛宏吉多看了几眼他,但碍于晴明的身份并没有开口。
晴明走到房间里拾起了小儿的衣物,闭上眼睛感知周围事物,然后迅速向空中扔去一张空白的符纸,用手指画出复杂的符文。符咒在晴明睁开眼时突然炸裂,化作青烟散尽,他长呼了口气,道,“他还活着。”
“嗯?”长岛宏吉愣住了,他对晴明的话不太明白。
“您的儿子还活着。”晴明再次回答。
“我知道。”长岛宏吉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我需要你帮我从姑获鸟里救回他,你现在应该为我占卜他的地点,然后立马动身去找他,而不是在这里说些无聊的话。”
“太心急了,但毫无作用。”晴明将幼儿的衣物叠好,摆放整齐。他用灵识在房间里仔细的巡查了一番,但奇怪得很,他并没有感知到姑获鸟的气息,甚至没有任何妖力。晴明虽然不曾与姑获鸟交手,但也大致知道她的能力如何,绝对不可能完美的将自己的气息完全隐藏,所以这只能说明一点,那个叫阿兰的侍女骗了长岛宏吉。
最关键的问题是根据占卜的结果来说,长岛户衫现在确实在姑获鸟那里,虽然不能确定准确的位置,但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晴明沉思,决定与长岛宏吉告辞,“我就先离开了,会尽快帮助大人找到户衫的。”
“请便。”长岛宏吉没有挽留,事实上他希望晴明快点走,省得惹他心烦,但碍于有求于他不好出声。
长岛宏吉送两人出门,路过酒宴时大家都非常沉默,有人尝试来和晴明打招呼,但都被长岛宏吉瞪了回去,只好带着尴尬的笑与晴明点头示好,晴明没有在意,对他报以同样的微笑。
登上牛车后晴明放松了下来,他整理好自己的衣物,看了看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天狗,问,“你很疑惑?”
“是的。”他毫不犹豫的点头,“有很长一段时间民间传言姑获鸟性情凶恶,贵族们把她说成食人之妖,而长岛宏吉托你寻找,虽然模样急切,但你说他儿子没死时他却愣住了,我不能理解,他似乎从未担心过自己儿子会死去。”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晴明有点惊讶,他没想到大天狗会问这样的问题,他抚摸着手中的蝙蝠扇,耐心的解释,“长岛宏吉只是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你要知道,他被他父亲保护的很好,几乎没有遇到过任何危险。所有的麻烦事情他父亲都替他解决了,从吃穿住食到官职和妻子。他父亲为他安排了一切,而他就像一个孩子一样被放在安逸舒适的环境里,这样的人要怎样去照顾另一个孩子?”
大天狗沉默不语,晴明用扇子挑开了帘子,继续道,“就算是孩子也会想爬出温软的床榻,他把这件事情瞒了下来,认为自己处理得好。但不管是谁都帮不了他,最后他找到了我,你应该发现了,他从一开始就不认为我会拒绝,他不曾遇到挫折,任何事情的结果对他来说都只展现了好的一面,所以他不会去想那些坏的事情,在他的认知里长岛户衫活着才是是正确的,一切都顺理应当。”
“任何事物都不是绝对的,他不会永远在保护下存活着。”
“没错,他确实不会一直被保护。”晴明放下了帘子,夜晚的风吹风牛车里很冷,晴明靠近大天狗,下意识的去触碰他的面具,“他过于暴躁了,拥有坏脾气永远不是一件好事情。他对奴仆苛刻,对妻子冷漠,他身边的人惧怕他,恐惧着他的每一句,就算他以后改过,也无法挽回了。”
就算改过也无法挽回。
“很多事情都是如此。”大天狗看着自己为晴明编的小辫子与蝴蝶结发带,闭上了眼睛。
第12章
天色阴沉闷热,像是要下雨。长岛宏吉派来的人在门外已经等候许久了,樱花妖为他们提前备好了牛车,装上柏饼与酒在路上吃。阿兰的家在江户,距离平安京有些远。晴明听到仆人汇报地点时总觉得脑子里有些模糊的印象,但始终无法记起来,这让他鲜有的感受到挫败。
“前任治部卿的家乡也在江户。”大天狗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晴明才想起那日与治部卿闲谈时他也在场,不过他现在出声提醒也是罕见。
晴明看着他那冷淡的脸,轻笑,“我本以为你只是坐在哪里赏花。他那样长的话,倒是难得你听得下去了。”
“无事可做罢。”大天狗想起治部卿那张脸还真有点觉得是难为自己听得下去了,他太能说了,要不是为了避免夜叉隔三差五就来找他决斗,他真不会离晴明他们那么近,“上次博雅来时你给他的药似乎不太一样。”
“人和妖怪总是不同。”对于大天狗突然转移话题,晴明的反应很快。他挂起了标准的微笑,不知名的情绪在他眼中闪过。大天狗感受到身边的人气息在一瞬间有所改变,但他没有管这些。
现在已经出了平安京,到达郊外后闷热散去,雨水开始纷纷扬扬起来。晴明放下了帘子,突然的黑暗使大天狗有些不适应,压抑的气氛在狭小的牛车里蔓延,他没有思考太久,又重新打开了帘子。山路并不平稳,大天狗准备返回坐下时,牛车因为地面的许多石头开始摇晃了起来,他一时没能站稳,身体向前倒去。
“唔。”他感受到自己的嘴唇触碰到什么温软的东西,下意识的伸出了舌头去舔,等他真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整个人都愣住了。摔在晴明怀里的大天狗几乎是僵硬的抬头去看他,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充满了笑意。
此刻雨声渐小,潮湿的空气带着泥土的味道,大天狗通过它们联想到了蚯蚓,联想到了山泉,联想到了鸟雀。雨水随着风吹进来,也许是身下的人过于温暖,也许是那双眼睛有一种迷惑人的作用,大天狗对上它时产生了一种晕眩的错觉。眼前的景象突然变成了红的或者是蓝的,究竟是怎么样的颜色,他说不清楚也道不明白。但这就像是宇治桥姬神社里的清脆的风铃声和沉重的焚香,空灵和庄重混杂在一起却并不冲突,让人意外。有一万种可能性,大天狗认为在黑夜山捡到那份信件的人不是他,而是安倍晴明。
不然这一切都没办法去解释。所有的感情都在一瞬间爆发,他的思维仿佛平静的炸裂了,从未有过的新奇感,和遇到黑晴明时候冲动完全不一样,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累积的感情就是平缓的流水,当遇到拐弯处时它溅起水花,现在想要假装无事继续向前是没有办法的。
复杂的感情融合在了一起,不管是黑晴明还是白晴明都是一个人。我们把对黑晴明的感情设定为敬爱,这是一颗种子。而现在的安倍晴明则是水,他下意识的牵手让种子萌芽了,摔倒只是一个偶然的拐弯处,巧妙的意外时常发生。于是得把爱情比做不动产,类似于黄金等天然货币,你不用去仔细判断,因为你就是知道。
大天狗在这时感觉到樱花绽放了,晴明或者是他,都是如此。
他从晴明怀里面挣脱出来,坐到了牛车的角落里。晴明看着空出来的地方,用蝙蝠扇敲了敲。
“你知道那句话的意思吗?大天狗。”晴明垂眸,“春子对野口说,腰带很漂亮。”他看着大天狗的侧脸,用一种哄骗的口气问,“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喜欢你。
大天狗并没有说完。所有的念头都被他压在心底,仿佛全部烟消云散。太快了,他并不能面对。
“人不能着急。”晴明笑,有些事情要点到为止,太过分可不行,“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_
阿兰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到。
她坐在廊下,孩子们在田野上奔跑着。不远处华丽的牛车充满了京都的气息,它停下了,车夫的衣服上面带着明显的长岛宏吉家的标志。牛车上面下来两位身着狩衣的男人。阿兰见此忍不住颤抖起来,泪水模糊了眼前的景色。草仿佛开始疯狂的生长,孩子们的笑声渐渐散去,她感觉自己被恐惧紧紧的勒住了。无法呼吸,无法动弹,她心中最后的稻草终于被压垮了。
“是长岛大人家的侍女阿兰吗?”晴明看着眼前眼神空洞的女人有点不解,她不答话,像是没听到似的,晴明只好再次询问,“是阿兰吗?”
“是。”阿兰回过神来,她擦拭眼角泪水,向晴明行礼,“阴阳寮的晴明大人啊,不知大人此来何事?”
“治部卿托我寻找他的儿子。”晴明拿出姑获鸟的羽毛,向阿兰递去,“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忙。”
阿兰没有接下它,她咬紧了嘴唇,抬起头盯着晴明的眼睛,问,“大人是什么意思?”
“弥补自己过错的时候到了。”晴明晃了晃手中的羽毛,“你告诉长岛宏吉是姑获鸟偷走了他的儿子,并用这羽毛作证。你清楚以他的性格是不会大肆宣扬自己儿子失踪的,他让仆人拿着羽毛去找了很多阴阳师,证实了这确实是姑获鸟的羽毛,虽然没办法去解释原因,但你让他不得不得相信这件事情是姑获鸟所为。”
阿兰神色不变,她冷漠的听着晴明讲述的事情,眼神中满是嘲讽的意味。晴明对此并无想法,他接着说,“只是,那间房子里并没有妖怪的气息,倘若姑获鸟真的偷走了孩子,就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大人既然已经如此了解,又何必多说。我确实偷了他的儿子,将我带回去交给长岛宏吉就是。”
“我只是不明白。”晴明摇头。
阿兰冷哼,“我在长岛宏吉家做侍女十几年了。他为人娇惯蛮横,对下人苛刻,每逢心情不好便对我们施以鞭刑,甚至对自己的妻子也是如此。”她露出了满是伤痕的手臂,嘴角勾起诡异的笑,“那女人也是活该,她整日疑神疑鬼,像是得了癔症。竟认为我勾引她的丈夫,将我女儿绑去扔到荒郊野岭,任野兽妖怪吃食,她才两岁啊!”阿兰哭了起来,“我整日整夜的寻找,却只找到了姑获鸟掉落的羽毛。凭什么啊!她让长岛宏吉辞退我,不过是在害怕,午夜梦回,我的女儿可曾去找过她!恶毒的夫妇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而我们却必须承受这样的不幸。”
阿兰的孩子们围了上来,看着伤心欲绝的母亲不知所措。晴明来时是调查过阿兰的,她有九个孩子,三男六女,最大的那个有十三岁,最小的那个是她刚刚所说的两岁女儿。她向官府上报了女儿的失踪,但晴明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阿兰的丈夫是个木匠,老实得不能再老实,被人欺负也不知道还手。几年前与客人闹矛盾,给打瞎了一只眼睛,现在在江户城里开了家店,收入微薄,主要是靠阿兰每个月寄过来的钱过日子。
阿兰说自己不幸,也确实不幸。所以从一开始晴明就没想想过为难她,只是他必须去挽回她做错的事情,孩子永远是无辜的。
“姑获鸟不会伤人,她性情温和,喜爱孩子,倘若真的带走了你的女儿,我会帮你把她找回来的。”晴明叹气,“只是你既然为人母,也知道失去孩子的痛苦,不论对错,你终究不该拿孩子的生命来报复他们。”
阿兰沉默,晴明也不再出声。有些事情得靠她自己悟,旁人说得多了,她内心就会有怨恨,想的过来是好,想不过来他也无能为力。
“在爱宕山。”阿兰道,“我不敢上去,只把他扔在了爱宕山脚。”她将孩子赶进了屋里,整理好自己破旧的和服,恭敬的向晴明鞠躬,“给您添麻烦了,大人,事到如今我知道自己不管做什么也无计于补,在您眼里我想必也是一个恶毒的女人。但还是斗胆向您请求,倘若您遇到了我的女儿,请您将她带回来。倘若她已经成了野兽的腹中之食,那么……那么……”
阿兰说不下去了,晴明递给她一块手绢,她摇了摇头,没有接受。晴明安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