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子放在野口身上的手顿了顿,“现在一切都无法挽回,志康君请不必自责。就算你知道了又能够做什么,就算我告诉你,你的母亲要杀我,你又会相信吗?”望着野口那惊愕的面孔,春子叹气,“我没有怪你,虽然确实有怨恨,但已经没关系了。希望志康君出去之后可以找到那个能和你相伴一生的人,我们之间的缘分太浅了,不过和志康君在一起的这些年我很开心。”
“春子……”野口有些说不去话来,他不敢去看春子的眼睛,事实上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明明眼前这个温柔的女子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但他就觉得在某一个瞬间,春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她变了,野口能感觉得到。他问,“人死后会有下一世吗?”
“会有的。”春子不清楚他的意思,但仍然诚实的回答他。
“那么我明白了。”
“时间已经到了。”春子擦拭野口的泪水,转身恭敬的对晴明道,“大人说过,只见您和大天狗大人。”春子看向神乐和白藏主,晴明知道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就劳烦你把他们带出幻境了。”
“等等……遇到危险怎么办!不要擅作主张啊晴明大人!”白藏主挣扎着想要从神乐怀里出来,但和以前一样,神乐牢牢的抓住了它,“放开了!小鬼!”
“小狗又不乖了。”
“都说了是狐狸!是狐狸了!”
“小狗。”神乐用手指点了点它的头,“我们走了哦,晴明。”
“就拜托小白保护好神乐了,毕竟今天是月圆夜。”
“什么嘛!知道了,晴明大人到现在都是这个样子,真是让我伤脑筋,您也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好好好。”
“你会告诉他吗?”春子路过晴明身边时假装不经意的询问。
“不会。”
“请记住这个约定。”
“好。”
“志康君,腰带很漂亮。”春子低声说着,淹死的女人是没有来世的,她只能变成水鬼,永远的被囚禁在这冰凉的河水里,不甘啊——这就算已经将那个男人碎尸万段,将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掉,也无法化解的怨恨始终盘踞在心头!痛苦就像是蛛网将她缠住,她最终都没有办法去破解。
志康君的下辈子,春子无法参与了。
春子带着神乐等人渐渐消失,宇治桥姬也终于出现在了晴明面前。
她穿着华丽的十二单衣,轻柔的赤色长袴隐藏在的白色打衣和浅黄色的裳下,表衣是藏青色绣着海浪银鱼的绢,最外面套着唐衣,红色的绸缎上有白鹤欲飞。桥姬就那样站深着,长发垂到地面,头戴着额栉和三根钗子。手中的桧扇上画着山水,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嘴角含笑。
“多年未见,竟是长的这样大了。”见无人答话,桥姬也不恼,她靠近大天狗,看着他一脸警惕的表情,笑得眼睛都变成了弯弯的月亮,“打小就这样,现在也改不过来啊大天狗,都告诉过你见到熟人要亲切的扑过去嘛。”
在那双白的发青的手即将要触碰到他的脸,大天狗终于决定开口说话了,“别捏我脸。”但显然,手的主人并不打算理会他,当那冰冷的手触碰到他时,大天狗感觉有些不适应,他别扭的转头,但马上就被桥姬摆正了。
“还不好意思,”桥姬轻笑,放下了大天狗的脸,饶有兴趣的问边上做了半天背景布的阴阳师,“是为那些死去的男人而来吗?”
“也不尽然。”晴明看了眼大天狗,道,“我此来,主要是为了找出野口先生妻子的死因。至于——那些男子的死,我想您会告诉我们答案的。”晴明有些无奈,这宇治桥姬看起来一身正气,完全没有任何变成妖怪的迹象,野口拜托他来降伏杀人女妖,恐怕和眼前这位对不上号。这并不是说神明不会杀人,只是桥姬的气息是非常干净透彻的,如果真的杀害了那些男子,晴明感觉得出来。
“春子的死因想必已经知道了吧,真是个可怜的姑娘,遭遇这样可怕的事情。”桥姬叹息,“打破你的结界就算是我也花费了一些功夫,不得不说大天狗挑人的眼光也还不错。”桥姬揉了揉大天狗的头发,“还以为你要一个人窝在山里一辈子呢,没想到这几年这么活跃。”
“妖怪们传言你等待八幡神等得绝望,变成了邪恶的妖怪。”
桥姬看着大天狗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由一愣,觉得他越发可爱了,“是在关心我吗?话说是哪里传出来的?”
“青行灯。”大天狗简明扼要的回答。
“是那个爱听故事的小妖怪啊,真是的,怎么可能变成妖怪。”桥姬想到八幡神俊美的脸,心情有些低落,“男人们的死,是那些像春子一样带着怨气而死在宇治河里的女人们做的,我只是不想去管,放纵了她们几年罢了,以后宇治桥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了。”
“这样……”晴明若有所思的点头,“需要澄清吗?”
“不用了。”桥姬表现得无所谓。
“八幡神真的不会回来了吗?”大天狗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他此行的目的就是想知道桥姬过得怎么样,八幡神是不是真的抛弃了她。
“是啊。”桥姬还是笑着,“为什么要说这些呢?还是说说你把,我听那些小姑娘们说八岐大蛇出现过,要是没猜错的话,那羽翼上的伤口,是他咬伤的吧。而且还有一些来自于异世的邪恶气息,你还真是活跃过头了。”大天狗不吭声,桥姬看了眼晴明继续道,“身为主人连自己的式神都保护不好,那么拥有强大的力量又有什么作用?”
“抱歉,确实是我的责任。”在大天狗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之前,晴明就飞快的回答了宇治桥姬,这导致大天狗那张被捏得红彤彤的却还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郁闷的情绪。他确实曾是他的式神,无法反驳。
“其实我没有想到像他这样骄傲的妖怪会甘心受人驱使,他有段时间很讨厌人类的。但你们看起来还相处的不错,所以在他成为神明之前,请您多多关照了!”
“成为神明?”大天狗皱眉,他不太明白她的话。
“还是个需要人引导的孩子啊。”桥姬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发出一些感叹,这让大天狗觉得非常不自在,这个女人果然还是和之前一样,说话总是非常莫名其妙的,成为神明那种事情,也太让人无法接受了。
“你注定是神明。”
早或者晚,都没关系。在这条道路上,你可能会遇到困难,可能会受伤,可能会失去一些你喜欢的东西,甚至会发生一些让你无法承受的事情。但是没关系,困难你可以越过去,伤口会变成成功的标记,失去的终究会回来,而那些无法承受的事情,它们会让你成长。
你要知道,这也许是一条通向孤独的道路,但你永远不是孤身一人。
第9章
在长久的沉默后桥姬打破了这个局面,她问,“还有其他事情?”
“确实有,”晴明点头,他在来宇治川之前去过三岛的家中,那里的气息过于干净了,人死后甚至没有死气,这非常不正常。就像是有人抹去了一切的痕迹,晴明不确定他是无意之失,还是可以留下漏洞,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对他的挑衅,“三岛的死并不正常。”
“召唤神明都需要付出代价。”桥姬冷漠的回答。
“我知道了。”晴明感受得到她并不想说这个问题,强行召唤神明必须献祭自己的生命,三岛根本不可能在召唤后第二天惨死在自己家中。
三岛对野口说要复活春子,但是只要是个有常识的阴阳师都知道,复活某人是逆天之事,对阴阳师的反噬和对世界的威胁非常大,野口在恳求了那么多阴阳师后也应该明白这一点。晴明观察过野口,他在那时对复活自己妻子这件事情差不多已经完全放弃了,没有再去找任何一位阴阳师,但为什么他会在遇到三岛后会毫不犹豫的相信他,并迅速的在宇治桥启动阵法。
野口不是草率的人,他之前在寻找阴阳师时都非常谨慎,对京都每一位阴阳师进行了了解,只找那些有能力的阴阳师。复活心爱的人是一件大事情,野口按道理来说绝对不应该相信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甚至是一个听都不曾听说过得阴阳师。而三岛,这个法力低微,连式神都没有的阴阳师,也根本没有能力去召唤出神明来。
而最关键的是三岛为什么会去召唤宇治桥姬,他们是根本没有关联的两个人,这完全无法理解。
一切都不正常。
“我和大天狗有私事,您就?”桥姬将晴明从思绪中拉出来,她送客的意思非常明确,晴明总觉得她的每一句话都带走浓浓的责备意味,也许是大天狗受伤的事情,也许是因为别的,说实话他猜不出来。
“那,告辞。”
晴明安抚性的朝大天狗一笑,他没有再纠结桥姬不太好的语气,而且果断的离开了幻境。这让桥姬的眼神变了,对晴明的能力有了新的认识。大天狗顺着她的眼神,也看向晴明离开的空地,他对于宇治桥姬刚刚转移话题这件事情不太满意,“八幡神和你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这个?”桥姬说不解,“也许你应该关心一下别的事情,任何事情都要比这破事好。”
“你在逃避我的问题,我不喜欢这样。”大天狗皱眉,显然,他察言观色的本事非常糟糕,“传言也是有一定依据的,八幡神确实离开了你。他为什么会这么做,我所认识的——”
“你认识他多久?”桥姬打断他,“不管是八幡神还是晴明,他们的事情你最好都不要去插手。”
“抱歉。”他摇头,“你知道不可能。”
“你还真是固执。”桥姬对待大天狗就像是思维跳脱的母亲对待自己严肃古板的儿子,她从来不会刻意去关心或者指导他的生活,大天狗遇到问题时她的帮助也是点到为止。但没人能够无法否认,她是他成长过程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事实上有人管教也是不错的,但我显然没有能力指点幼崽。”
“我不是幼崽。”
“或许?”桥姬保持怀疑态度,这让大天狗很挫败,“如果你能照顾好自己,为什么不看看你身后的伤口,还有这——”桥姬思考用词,“吸引人的诅咒。看来你跟着安倍晴明后摊上了一堆烂摊子,为什么不趁早离开?你的执着难道没有随着黑晴明的消失而另找目标,我们都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或者说你心中所想的大义还没有被击碎吗?”
“你对外界很了解?”大天狗反问,他抓住了事情的关键点,“那你也应该知道我现在并不是他的式神,你一开始对他的斥责让我们以为你知道的甚少,但现在看起来不是,你在刻意的引导他,为什么?”
“我自然有我理由。”
“我没想过一直跟着他,但现在我觉得可以尝试一下,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大天狗不能理解她的行为,她表现得很矛盾,这让大天狗本能的去和她对着干,虽然非常幼稚,但有时候也挺有作用的,“你究竟知道一些什么?”
“不要太过分,大天狗。”桥姬收起来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她严肃又认真的看着他,道,“你该适可而止了,我并不会溺爱你。”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意义的谈话。”
大天狗转身离去,幻境内只剩下了桥姬一人。她很少见到大天狗生气,不过她听说当幼崽闹脾气时,时间是长的无法想象,但她现在并没有追上去哄他的打算。她知道大天狗想听解释,不过根本不可能。
“你还是给他了提示。”
“这正是你所希望的。”桥姬对于新的客人的到来并不欢迎,“你的恶趣味我并不想说什么,但正如我告诉大天狗的,不管是八幡神还是晴明,他俩的事情我都不想他参与。”
“命运是无法琢磨的,而且一旦开始,游戏就没办法停止,我相信你清楚的了解规则。”
“我知道,你不用刻意提醒。”桥姬沉默。
“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唯一的作用只会碍事。现在既然猎物已经上套,诱饵也没必要留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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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口志康自杀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晴明正在和大天狗下棋,他对这件事情几乎是没什么反应。这是一个他早就知道的结局,从野口和春子的对话中他就能明白,唯一出乎他意料的是,野口的动作会这么快。
“野口的母亲疯了,她为了让野口不和春子合葬,甚至去推倒了自己儿媳的墓。”座敷童子与晴明闲聊,对于这件事情她显得有些惊奇,“她禁止人们触碰她儿子的尸体,也不许他下葬。百合子整日抱着野口的尸体,尸体在夏天腐烂的很快,你知道那种味道——”
“停下!不要再说了!”正坐在樱花妖旁边津津有味的吃着鱼的萤草大叫着打断她,并且拿起用蒲公英砸向座敷童子,“没有人知道这种味道的啊!真是的,都不能让我和樱姐姐好好吃鱼吗!”
“唉?你又在庭院烤鱼,小气的妖怪整天只知道霸占着樱的好手艺,也不快也给我一份了!”
座敷童子和啃完烤鱼的萤草都同时看向了无奈笑着的樱花妖,她手中还有两只烤鱼,两人对视一眼,火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