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所谓“纸是包不住火的”,那些愚蠢凡人的话还是有些道理的。
蒙峰逼自己冷静,面前这魔君的一番言论不过是引他们全军覆没的圈套。余光瞟瞟身后,这些魔人确实也成功了,如果真单单只是圈套……然,他自己都无法信服:“敢问魔君你是如何知晓的?”
陛下近些日子的所作所为,都好似要与碧穹故意作对,就像是碧穹犯了大多事,触了陛下多大逆鳞似的,若这砚冥所言属实,这诸多巧合…所以,他忍不住再问。
“如何知晓?只要有心查,有什么不能知道?呵,你们这些只知享福的仙神啊,怎么说呢,是太迂腐胆小,不敢去查你们仙尊?还是说,你们仙尊隐藏得太好?”
“带着还活着的兵将回去吧,去请你们仙尊来。”黑袍一挥,他转身往魔界之心。
对于不是对手的,砚冥不会恋战,再言,这一番你来我往,他费了许多口舌,却还够不上“战”。
……
开满曼珠沙华的路又深又长,勿鸣勿鸦跟着主人缓缓向前的砚冥,走得轻松而愉悦。
方才收拾了天界的兵将,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倒也是爽心的胜利。
而他们主子却不同了,先前的一丝丝痛快随着妖艳花海的深入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又一点的、令他胆寒的蚀骨花香。
见主子脚步越加慢,兄妹俩终是有了些察觉,心瞬间谨慎而小心起来的同时,禁不住纯生理的胆寒颤抖。
这些花香常年存在,他们闻了不说万年也有千年,怎么会,怎么会害怕?
“别忘了,这些花是被什么所养。”突然冒出的、不属于他们三人的清冷声音提醒了他们。
自然,亦提醒了砚冥,他心心念念等的人,终于到来。
兮穹仍是一身艳红宫袍,墨发被茗淮的手编发带束起一缕,随着散着的发一同垂至脚踝,隐于左锁骨的莲印兴奋的发着暗红的光。他俊美的面容毫无表情,狭长的眸子染着暗红,只一眼扫过,便让砚冥在内的三人惊了一惊。
好冷,比常年生活在魔界的他们还冷。
砚冥好歹还是一界之主,惊愣稍纵即逝,冷静下来的他抬手捏了黑袍宽袖,一翻,极冷的黑光祭出。
“你终于来了!”
兮穹丝毫未动的由碧霄剑自行击散黑光后,不问缘由,不做解释,手一挥,碧霄化成无数道青影,瞬间罩住砚冥、勿鸦和勿鸣,形成牢笼般的界。
接着,青光中,尖利的剑端同一时间从各方祭入三人身体——
“身为一界之主,虽非仁义,却无故杀数千凡命,视为极恶。”
他来此,只会说三句话,这,是第二句。
不一会儿,咬牙忍痛的低吟传出,面色痛苦的三人狠狠盯着界外始终未动的,满满的愤恨及…怪异。
怎么会?他们魔力强盛,碧霄虽是碧穹世代仙器,凭他主仆三人合力也不是不可抵挡的,怎么会毫无还手之力?
而魔君砚冥虽不能十成的战胜兮穹,但旗鼓相当却该是有的。然,他竟觉着自己在兮穹的面前成了待宰羔羊!怎么会?怎么会!砚冥不敢相信,就算恢复了八九成仙力,兮穹也元不会如此强!当年,封印他,可是在兮穹与其仙师的合力压制下,才让他不得不陷入裂魂渊沉睡多年。
看他们表情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然,兮穹只是清冷一笑,沉默的抬手,翻起,而后缓缓落下。随即,一眼望不穿的花海随着他手的动作摆动翻涌,争先恐后的伸长着花茎。他将噬亡魂的曼珠沙华当作天上的云雨,花香萦绕,覆雨翻云。
看着眼前三人被自己魔界的花朵侵蚀着魔力与精神,兮穹闭眼,紧抿的唇略带嘲弄。被魔界所害的亡魂何其多,现在便是你们自食其果。
睁眼,速战速决,兮穹此行的最后一句话——
“在这里,我曾告诉过淮儿,六界皆无绝对的好坏,”他前一瞬还温润的眉眼立时变得清冷严肃,“对于你,砚冥,本尊从来不是仁慈的神。”
转身,虽同色,却可鲜明的与花海混杂不了的红色身影远去,消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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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界,蜀阳城外。
被枯叶蛛网、残木碎布堆砌的尽二十亩的土地一片废墟,曾经安详和乐的唐门村的旧址。
天界一日,凡世一年。对于天界来说不过两日,而人间却已过去两年光景。人界还是那个皇帝中庸统治的州安国,蜀阳还是那个闭塞衰落的蜀阳。
兮穹衣衫未换,面皮未掩,就这么脚尖轻点,立在一看年轮有近千年的树桩上,远眺这满是悲鸣与哀痛的废墟。
这片废墟是连鬼都不来的,那些唐门亡魂也无法停留于此做游魂。这样一个地方,没有任何有生命的东西,除了死物还是死物。
而兮穹站在这里,站在曾经杀戮暴戾的地方,却再次被带入了那些残忍的画面。他看见,他们用着各种扭曲的姿势,匍匐的求生,他们在悲鸣,在不甘……为什么会死,为什么要在一片花光与杀戮中流失生命,他们自己都是毫不清楚的,除了悲鸣还是悲鸣,是以,他们怎能甘怎能愿!
“师父!你也……”惊喜的声音传来,声音的主人在对上兮穹痛苦的面容时,却急速的黯淡了下来。
茗淮强行停住自己忍不住上前的脚步,将手里牵着的恒儿一松:“去,叫你爹爹别难受。”
“嗯。”恒儿乖乖点头,小小的红色身影几步便到了兮穹面前,他拉拉他爹与自己同色的袖袍,眨着眼睛仰头道“爹爹,别难受。”
别难受,娘亲叫您别难受。
垂下视线,眼前清澈水润的眼眸、红嘟嘟的胖胖脸蛋、真切着急的话语都来自他的孩子,他与淮儿的孩子。兮穹神色放松下来,那些残忍的画面随着瞳孔暗红的褪去而消失。他俯下身抱起恒儿,宠溺的笑:“好,爹不难受。”
见师父恢复如常,茗淮走过来,从侧面抱住他的腰身:“淮儿来看看唐婶婶曾经生活的地方,来看看二秀姐他们的家……师父你说,我们回宫里不过两日,怎么就成了这样?唐婶婶的家,二秀姐的家啊……”隐隐抽泣间,她环得更紧,接着道,“不过,不过…师父别难受,别难受,都是那砚冥的错,我们有办法让唐氏一族好好转世生活的,对吧?师父。”
闭眼睁眼,那些千丝万缕聚起的担忧已无惧,兮穹下了决定,被逼着下了决定:“对,唐氏一族不会再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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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上,没招女子侍寝,将自己关在寝殿里早早睡下的苍孤被两张不尽相同全同样惊心可怖的脸惊醒,猛的从床上坐起,他将手边的软玉枕一扫,滴汗的俊脸上是一片无法控制梦魇的痛苦和愤怒。
“怎么了?陛下。”在外殿守夜的宫女和卫德被玉石与地面撞击的声音所惊醒,赶紧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卫德小心捡了玉枕起来,见它好好的没裂口,万幸的捏袖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随即低头小心问到:“这玉枕可是先帝留下的宝贝,陛下平日独自就寝都绝对要用了它才能入睡的。陛下今日是被噩梦惊了仙身?”
陛下往日都好好的啊,怎今天就做了噩梦?难道是蒙峰将军带回来一群伤兵的事弄的?不会啊,强大的陛下怎会被这么件小事惹到…哦,那就是……
“滚!”带血愤恨的脸,扭曲哭泣的脸,交叉在他脑海里,兮穹没说过,就连夜夜在殿外伺候的,离他很近的卫德都不知道,他做方才的梦已不是第一次了。
而那些有女子发泄不甘和愤怒的夜晚,他是一次都未入睡过的。自然,那些只懂附和迎合的女子是更不会知道的。
他乱了的心,他回忆起一切的心,自亲手刻入那“好久不见”四字起,梦魇便入睡即伴随。
86第084章 曾狂曾妄
赶走卫德和早吓得瑟瑟发抖的仙婢,苍孤看一眼卫德先前小心递回的玉枕,稍愣,抱了它下床。
只着轻薄的内衫在幽幽灯柱下站了少许,苍孤从乌木架上取了黑色锦袍披在身上,便抱着东西离去了。
他方才想起,这个父皇留下的玉枕,他曾经和皇姐抢着同睡过……
违背当初的信誓旦旦,去一趟吧,或许噩梦扰人、惊人、动人,他想念皇姐,想念那些缠绵和狂妄。
……
“苍孤,乖,好好听老君的课。”少女的清甜带着宠爱的劝导。
“不要,我要看你画桃花,皇姐画的桃花是最灵动粉嫩的。”
“这张嘴巴里尽说好听的,快去好好听课,要不一会儿父皇要来抓人了。”
“不要,我要看你画桃花。”男童的声音坚持。
“皇弟乖,你现在还小,五百岁都不到,贪玩是可以的,但你以后是要继承父皇天界之主的位置的人,该听的教导一定要好好听知道吗?”
“好。”懵懂不知的男童,在亲近的家姐面前,第一次郑重的点了头,神色多了些从没有的东西。
——那曾是他们还无忧的年少时光,后来是因为自己想要变得强大,还是因为她越加柔软多愁,或又是时光便是最无情?他们渐行渐远,同住天帘殿却一年见不了几次面。
……
将自己困在锁于结界的寢殿里,苍孤安静的沉浸无边黑暗中,外面摸着手中的玉枕,捁紧再捁紧。渐渐的,眼皮撑不住被回忆窜涌的双眼,缓缓闭上了眼。
……
他记得,他登基为天帝那日,我刚过一千四百岁的寿辰。前一日,他从即将魂散的父皇那听过个消息:孤凌有意去碧穹宫修行。
和他没见过几面的皇叔一样,离开他们天帘殿?然后,又发生了什么?他却记不清了,只知道,孤凌打消了念头;只知道,从那时起,他完全体会到没人忤逆自己的快意。
再然后,他将天界之主当得得心应手,自傲、狠厉、果断成了他这代天帝的标志,做异界之主,统领九重天的滋味越来越不可自拔。
政事上的成功不再能满足他,他开始需要其他途径的发泄,而那时的他还不得寻找怎样的途径。又是三百年过去,他迎来了只比他长一千岁的家姐孤凌的成年礼。
……
浑浑噩噩醒过来,习惯性抬眼,见结界屏障外的殿外仍旧毫无亮光,苍孤不满,闭眼,继续寻找,寻找名为缠绵的快意——
香气盈盈的公主寝宫内,仙婢燕娘端了兰香玉露和莲桃酥给早早起来梳妆打扮的主子充饥。
“公主,趁青兰给您挽发的空挡,吃些小点心,一会儿宫宴开始便吃不了了。”
“好,”眉黛秀丽的美人弯了弯粉嫩的唇,还未施粉黛的脸扬着灿烂明媚,“燕娘,谢谢。”
知道宫主从小便拿她当姐妹,但当着其他仙婢燕娘仍觉有些不妥:“公主,别折煞燕娘了。”
知她处处小心的性子,这天帘殿毕竟还是她久未相见的皇弟做主。孤凌一笑带过,只放下了吃了大半的莲桃酥:“青兰,快快挽髻吧。”
“是,公主。”
“公主,怎不吃了?”
孤凌看一眼镜中投射出的幽兰身影,带着些希冀:“我不饿,再言,今日生辰宴,时时都考验着我皇族的仪态。皇叔,也会回来啊。”
“哦,原来公主是想在仙尊面前好好表现啊。”作为为数不多的知道那高贵清冷的碧穹宫主实为她们公主的同族血脉,且还是陛下与公主的长辈,燕娘这时倒是记起了姐妹情,不分主仆的调侃了她主子一句。
对于这个因仙骨奇佳、天赋颇深而从小便送去碧穹的皇叔,仙尊自己虽不与天帘殿多亲近,但宫主却是比先皇、她自己的生生父亲还要尊敬和崇拜的。
从小便听她父皇讲,他这位皇帝是如何如何有才,有何如何仙姿卓越,她便下意识的崇拜甚至敬畏着这位并不熟识的皇叔啊。而他不在的父皇,再没时间给已长大的她讲那些令父女俩都神采奕奕的消息。孤凌神色陷入些回忆,对皇叔那些听闻的崇敬和对父皇魂散的伤怀的回忆。
稍倾,欢愉的气氛恢复。
“燕娘……”孤凌漂亮的笑带着一丝无奈,睨了笑得揶揄的燕娘一眼,静默等待,等待自己光彩一舞的呈现。
是呢,对于记事起,这么多年来才第二次回来的皇叔,对于她与父皇共同的光彩,她是期待而忐忑的啊。
……
那日是入夏不久的无风天气,清晨起便下着细细密密的雨,缠绵的味道颇为浓厚。金碧辉煌的天帘殿大门敞开,6续迎接着被邀请前来的仙神们进正殿。
雄伟精致的正殿内,仙婢仙奴们为他们天帘殿唯一公主的成年礼忙碌而有序的做着准备。短短三百年便完全褪去青涩的少年苍孤在卫德的伺候下,一身精致的绛紫色锦袍,腰间垂着通体黑亮的珞,精神奕奕的率先入了正殿。当时就不知谦虚为何物的他,用王者的姿态,与众仙神你来我往。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一个时辰,一声“孤凌公主到”,将盛装装扮的孤凌迎了出来。
身着里外三重纱锦相叠红艳宫服的女子第一次有些紧张,深吸了口气,才将莲步一迈,在众仙神惊艳和满意的目光中,一步一幽兰,一步一繁华的,踏入正殿。
“陛下安好,众位仙神安好。”仪态端庄,娉婷可人。
对于自己皇姐印象还停留在短暂依恋的孩童时期的苍孤,好好惊艳和震撼了一把。
袖袍下,他捏了捏拳,抬手示意:“公主请起身。”
微低的头抬起,孤凌盈盈一笑:“各位,今日是本宫成年生辰,照我皇族规矩,献上成年舞一只,以谢各位仙神的到来。”
在燕娘熟练的弹拨下,一弦一音,上古玉琴极顺畅的传达出悦耳的声音。
伴着曼妙舒缓的琴音,孤凌,这位天界皇族尊贵而美丽的长公主展笑,抬手点脚,飘然起舞。
……
那方宴会已正式开始,而天帘殿外的这方,尽职守卫皇族宫殿的蒙峰银甲在身,长枪在手,与他的并将们一道,冷肃的目光正视前方,警备周遭一切。
淅淅沥沥的细雨中,蒙峰冷肃的神色一变,带着些崇敬与尊重,迎向细雨中的来人。
一身白色宫袍的兮穹踩着软软的白云阶,提步而上,撑纸伞的素手纤长而骨骼漂亮。在蒙峰面前停步,兮穹收起红伞,瞬时,细细密密的雨滴打湿了他的发:
“本尊来迟。”
“仙尊言重,宫主生辰宴才开始,请仙尊入内便是。”蒙峰急急收了长枪,恭敬拱手一拜,侧身让出大门。
“多谢。”周身清冷的尊神疏离的道过谢,再次漫入同样清冷的缠绵烟雨中。
跨入殿,这位久违的皇叔目光所见与苍孤自己为数不多的惊艳记忆重叠,他的皇姐,当时无疑是他们共同的惊艳与意想不到。
一身红衣,青丝第一次绾成华美的髻,盈盈如玉、华美如歌的身姿轻盈的在莲池上飘舞,周围歌姬轻扬的美好繁盛着整个天帘殿。
香气迷离、娇花初绽。
这是后来苍孤在已失了本心的燕娘面前故意造出的幻影,却在那时,是真真正正的惊艳到了苍孤已养成乖张狠厉的眼中。
真美啊,当年……苍孤微眯的双眼穿过一层层目光满意且同含惊艳的仙神,移向他多年不见几乎没什么实际印象的皇叔,看着他清冷的高贵天姿,更是看着他身后的初夏细雨。
初夏烟雨朦胧,当年天界飘洒的是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缠绵至今的雨。真美……
是以,才会有那次醉后缠绵,同样美丽的缠绵绽放……
87第085章 肮脏之血
红烛燃春宵,罗帐掩香情。
孤凌长公主的寝殿内因着这喜气的生辰,一片红艳的喜气,加之帐内相缠的身躯,该被误认为是多么如意的美景良宵吧。如果没有一方痛苦的呜咽的话。
“弟弟,唔……你在做什么?放开我!”
“皇姐,孤凌皇姐,你好漂亮……”
被帐幔掩映的床上,醉眼迷离的天帝苍孤赤着身子压制着身下窈窕白皙的女体,而那曼妙身子的主人,正是陛下的家姐,她燕娘的长公主!
欲唤孤凌公主去浴池沐浴的燕娘靠在内殿门外,不敢相信的看着从门缝中透出的一点点残影,怀中孤凌公主的内衫抱得死紧。
怎么会?怎么会!陛下怎会做出这样的事!燕娘吓得呆愣了片刻,直到殿内孤凌惊讶的哭喊声中带上了愤怒,她才回过神来,就要往殿内冲。
她,她要救她的主子!
嘣——燕娘轻易被弹了回来,被苍孤醉酒了都要万无一失施下的结界弹了回来。她瘫坐在地上,白了脸色。
“燕…唔……救…”一直望着殿门这边的孤凌似是发现了她,瞬间燃起希望的眼却猛然被痛苦侵染,“啊——”
“出去!苍孤,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孤凌痛苦的质问,而被质问的那方,却没有回答。他只沉浸在到前一刻为止还从未亲身体会过的,却在这一刻能瞬间满足他一直追寻的、那缺少的无尽美好中。
苍孤终于知道,那来自于交合的欲望,是他困扰了他这几百年的宣泄通道。
而此时的燕娘……她同样痛苦的埋着自己脑袋,紧闭着眼睛,紧捂着耳朵,她救不了公主,她救不了……陛下没发现她…没发现…她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孤凌喜清净,平日夜里除了她伺候没人旁的仙婢……陛下不知道她在,不知道……
燕娘狠下心,抱着东西离开。对不起,公主……
殿内男方不着章法的冲撞才真正开始,而被迫合欢者唯一发出的,只有破声而出的、打在结界上就消失的“苍孤,我恨你”。
孤凌的内殿外空空荡荡,红烛罗帐,却是夜冷心凉。
……
“啊——”
“啊——”
苍孤被惊醒,抱着玉枕的手青筋凸起,略显苍白的俊脸上划下冷汗,打在可怖的手背上,打在他竟会突然一丝慌乱的心尖上。瘙痒,到刺痛。而垂下的眼眸中,藏着没人知晓的东西。
而几乎是同时,被惊醒的还有她——卧在穹楠殿内殿的茗淮。
猛睁的黑眸中仅是心神未定的慌乱和痛楚,和这样一个与自己有着割不断关系的人做同一个梦,茗淮是第一次,仅仅是这一次,但她已是痛苦难耐。
娘……她连一次都没有喊过的生生母亲,恢复记忆后第一次梦到,却是在她明明未曾亲自经历、却这样倍加残忍真实的场景中。
她痛恨,痛恨这样的梦!
“呜——”心口难受的想发泄,咽喉中却残忍的通不过自己的痛苦,茗淮揪着兮穹柔滑的里衣,只能这样呜咽。
感受到她的痛苦,兮穹环紧了怀里面色苍白的人儿,背上的手加重安抚:“别去想,淮儿,只是噩梦。”
昨夜,本就觉着茗淮睡得不太安稳,自己便一夜浅眠,而手也一直抚着她的背以予安慰,方才因她那声“啊”轻易醒来后,就一直小心注意着她的情绪。
“师父,好难受,我…好难受…”她想喊……想大声的喊,可是却喊不出来!茗淮握紧的拳头重重的砸在锦被上,力道却散在软软的被面上,就如同她此时没法宣泄而出的情绪,揪着布料的手紧得在白色上染上了血丝,“师父,救我,怎么办……呜呜,我……我竟然吼不出来,吼不出来!”
温柔却强行的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让深深嵌入皮肉的指甲抽出,而后包裹住她沁着血丝的手,兮穹抱她坐起身。
“别伤自己。”
继而眉头微皱,他知她做了噩梦,却不知是怎样的梦。于是点上她额间莲印,探其梦境。
孤凌生辰…红烛…罗帐…酒醉迷乱…姐弟…交欢……
心一紧,兮穹眼染寒霜,周遭纵冷,纱幔断破。
苍孤,是你吗?你竟敢让淮儿看见这样的梦…不,魇!
嘶——愤怒中的兮穹身子一僵,他担忧且不安的垂眸,便看见茗淮一口咬上了他左肩。
茗淮死咬着左肩的皮肉,下颔被他的锁骨咯得生疼也丝毫没有松动。血顺着她破皮的嘴角流下,沁入红艳的血莲,而后无痕迹。
血……血!
咬在皮肉上的齿更用了劲儿去闭合,该死的血,她的血,他的血,她都讨厌!
血染了又沁入,沁入又晕染开来,兮穹终于觉得有绵延不断的痛感袭来,而那痛却是来自心上的。
茗淮的眼像是被什么吸去了光彩,瞳孔尽染可怖的红,周围的血丝红得有些发黑。兮穹沁染清凉的手心覆上她的双眼,冰寒的黑眸同时染上戾气。
该死的血脉相连,连淮儿的梦,你也敢侵犯!
兮穹就着姿势,吻了吻茗淮的额头,依着她用此种方式发泄。而后他看一眼不知何时窜入内殿惊得炸毛的小鱼虺,心音一句“出去守着”,也不管它听不听他这个主人师父的话,便带着它的主人瞬移至后殿外穿石泉中。
“吼——”小鱼虺小声发泄了它的惊慌与不安,倒是听话的窜了出去,听话的在那穹楠殿外的院子里趴着,等着它主人和主人的师父安然出来。
……
后殿外,穿石泉。
泉池上空水气弥漫,温水柔软流动。池子里,湿了半身的茗淮像是魔怔了般依旧咬着她师父不放,而她师父兮穹也依旧毫不在意。只小心脱了她轻薄的里衣丢至池边,用手舀着温水轻轻擦着茗淮的后背。
待到前身,兮穹皱眉看着偎在他身前的人以及她与自己左肩紧紧相连的唇齿,暗下眼眸,手终于并指点上她被发丝遮掩的脖颈。唇开齿松。而,有着漂亮莲印的左肩处,明显的齿印深陷,红印泛上了诡魅的绛紫色。
轻抚过左肩莲印,只略施术法褪去绛紫,兮穹留着他徒儿的齿痕,眸中冰寒与心疼交杂。压下情绪,他一手托着晕过去的茗淮,一手继续舀水清洗着她被噩梦惊出香汗的身子。小心的、轻柔的、疼爱的,从胸前到四肢,从脸颊到脚踝。
而他压下情绪的内心在满是冰寒的言:苍孤,这样的魇,没有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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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小鱼虺听到殿内响动,趴在地上的四肢猛的一撑,四脚小爪子焦急在地上一划,周遭满是长毛的红眼珠子巴巴盯上从殿内走出的人。
兮穹怀里抱着一身青色襦裙的茗淮跨出穹楠殿。仍昏着的茗淮全身清爽,青丝柔顺的垂在兮穹的臂弯间,而兮穹虽用术法烘干了内衫,也在外层穿上了正式的宫袍,一身红艳。然,那如瀑墨发因为主人的不关心,仍是蒙着层水汽,随意的披散在背后,一缕未束。而那缠绕墨发的半旧红绳就系在他露在袖外的腕间。
“吼吼”两声,小鱼虺想要引起师徒二人的注意。
兮穹俯首看一眼,道一句“你主人没事”,便应己所言的再点上茗淮脖颈。并起的食指与中指收回,稍倾后,茗淮醒来。
“师父…”记得一切的茗淮歉疚而小心翼翼的轻抚兮穹左肩,“淮儿被梦魇所乱,没控制自己,师父,对不起……”
这里,这里被她咬得一定很痛。
兮穹摇头:“师父知你所困所乱,不要说对不起,淮儿只是做了你想不做的梦。”
“……嗯。”茗淮不知道再答什么,只咬唇点了头,便抬首向前二步,手做出展怀的姿势,抱起见状兴冲冲朝她怀里跳的小鱼虺。
眼角有一滴晶莹的东西随风散入空气,茗淮嘴上在对抱起的鱼虺嫌弃的唤:“丑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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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除了那残忍惊醒的早晨,茗淮跟着师父,凉凉秋日过得如常。
她和师父巳时过一刻到的穹涯殿,早过了晨训和早课的时段,是以便被早就想再好生发发气的穹武师叔祖找着这机会说了一通,师父淡淡听着,没有反应。茗淮觉着,她师父应该照旧是左耳进右耳出的没去在意吧,或者压根当是独自发了会儿神去。
而后,碰上辅导弟子仙法回来的穹羽师叔,她师父同自家师妹打过招呼,便拉着她离开。离开前,茗淮不知在想什么,竟回了头,刚好对上她略带悲伤的眼眸。虽然雾央遮掩的及时,但茗淮还是觉着,自己后知后觉的知道了些还不如就此不知不觉来得好的事儿。在这样的时候,膈得她心只能更复杂啊。
再然后,就是去穹锦阁和儿子、清疏师兄吃午饭。饭后逗儿子玩了会儿后,便是哄着自从完整了魂魄就精力充沛的小家伙午睡。小包子入睡,她便拉着师父便坐在石桌旁看书,实则是盯着她家师父的美颜出神欣赏,嗯…说俗气点,便是凡界所说的发花痴。
到了晚上,一起吃过晚膳,茗淮便抱着儿子盯门口出神。诶,她师父多日没去亲自过问宫内弟子的日常修习,这会儿是终于觉着该去看看情况了吧,这么自认为着,茗淮目送欲过问晚课的师父与清疏师兄离去。啰,夜风不错。
闲适平淡,秋日静好。
这样的一日,若是没有早上的事,茗淮几乎可以骗自己,围绕在她和师父身边的种种隐患都不存在,偶尔浮生一梦也未尝不可。
然后,事实永远不是浮生一梦,它还该死的有始有终——
次日,碧穹再次陷入蜚语流言的风波,而那舆论的中心正是她和师父兮穹。同时,天帝下令,与碧穹同流而污者,必贬职位除仙籍。
看来,天帘殿是安了心要与她和师父为敌。苍孤……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同时喉咙里困着永远不可能发出的称呼,茗淮不可控制的又陷入魇的陷阱,她厌恶,又狠狠的厌恶起血来,肮脏的血!
而再次重重安抚淮儿的兮穹,嘴角勾的是不合他处境的满意,黑眸里透出类似于砚冥这样的魔才会有的阴戾——
很好,决定省了一半,不用他再去挑起,很好!
88第086章 他的决定
碧穹宫的早课一如既往、诶…看似一如既往的进行。而事实上,众弟子那向来被要求平静无波的一张张脸上却在督导师叔(师兄)清疏背身念剑诀时,短暂的表现出百般色彩,在清疏转回身之际,又急速的收回。
百般色彩啊,他们宫主与自己徒弟搅到了一起,对于近日危机重重的碧穹可谓是雪上加霜,他们这些弟子得知如此震撼的消息,怎能不百般色彩!
不论传言真假,弟子们有对穹融仙尊盲目支持的、有对自己所在碧穹震惊失望的、有对本就有妒恨之心的茗淮错之以鼻的,有……但无论是哪种,都统一了这样一个思想:
无风不起浪,都是茗淮拜他们宫主为师太顺利了,而他们碧穹宫主又太宠这个徒弟惹出来的啊。
……
而在由着茗淮喜好变幻成夏景的穹楠殿这边,不喜第三人久伫于此的兮穹,因着蜚语,再次迎来了这第三第四甚至第五人。当然了,来的“外人”还能有谁,自然是他师叔穹武、师妹穹羽,以及闻风而来的半月仙。
虽然聚于此的目的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但茗淮还是很高兴见到半月,趴在其肩上的恒儿亦很高兴见到他好久不见的月爹爹。
“半月。”
“月爹爹。”
听着母子几乎同时发出的声音,半月这些日子来头一次真诚展颜,明媚温润的不能再好看了:“哟,见到我还知道高兴。”看来传言的影响,她和兮穹是早就预想过了。
“这什么话,”见着不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都对她颇为照顾,诶,对小包子也极好极好的半月,茗淮难得显出与近日来低沉情绪不一样的愉悦,“上次你不是说了,我们有事便可以找你嘛,现在你主动来了,我和小包子当然高兴啊。”
“嗯嗯,小包子见到月爹爹很高兴。”恒儿伸着小胳膊要他月爹爹抱,嘴里完全的附和他娘亲。
兮穹在与穹武短暂的大眼瞪小眼中收回目光,看向刚被半月抱住的儿子,只轻轻一声“恒儿”,红衣小娃便迅速收回欲环上他月爹爹脖颈的小胳膊,急急挣开他,落地,奔回,抱住大腿,眨巴着眼睛看他亲爹,一串动作极其连贯。
而兮穹只是神色未变的摸了摸儿子的头,示意他放开,然后眉眼藏着“稍稍满意了”的几步上前揽了茗淮。闲话结束。
“仙君还是离开的好。”兮穹对半月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下逐客令。
“……”被抢了儿子的半月不爽,冷眼看他,没半点依言离开的意思,却也不开口回话。
穹武见状,上前帮腔请道:“天帝的旨意摆在那儿,半月仙为贵府安慰,请回吧。”虽然他不喜在这样的事上插手,但他碧穹正处于煎熬之际,实在没功夫再多一个事端烦扰。
半月眼眸微眯,看向穹武,然这话却是对茗淮说的:“若我惧天帝旨意,早先便不会踏入你碧穹贵地。”
“半月……”茗淮心觉这番麻烦真没他什么事,不管是从前那次还是如此……他一个闲散仙人做的好好的,何必惹上他们这麻烦的母子呢。
于公于私,她心里都是极不愿半月牵扯上这些的。有四百年前那一次已经够了……可是,这样不识好歹的拒绝她要如何说出口。
而最后,还是兮穹开口了他自己的坚持,也帮了她的拒绝:“半月仙好意碧穹上下心领,兮穹还是那句话——请离开。”
淮儿的想法,他懂。
好心被当驴肝肺,半月的不爽多了不止一点点,他看一眼被亲爹一唤便忘了他这个养父的小崽子,轻哼一声,嘴上倒是扬起了笑,脚尖一转,如他们所说,离开。
看着好好个来施予援手的人被气走,刚还帮了腔的穹武开始对他明显树敌的行为表示不赞同,当然亦是找着机会就发泄发泄他心中恼人的浊气:“你这是何必,从前你可不是这样,现下可好,为了个女徒弟和来历不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