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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不再来(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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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苗,长大了以后,出了几片清绿。而没有幼苗,如何有

    今天这一点点喜乐和安详。

    在我的时代里,我被王尚义的《狂流》感动过,我亦受到《弘一法师的传记》

    很深的启示和向往。而今我仍爱看书,爱读书,但是过去曾经被我轻视的人和物,

    在十年后,我才慢慢减淡了对英雄的崇拜。我看一沙,我看一花,我看每一个平凡

    的小市民,在这些事情事物的深处,才明白悟出了真正的伟大和永恒是在那里,我

    多么喜欢这样的改变啊?

    所以我在为自己过去的作品写一些文字时,我不能不强调,《雨季不再来》是

    一个过程,请不要忽略了。这个苍白的人,今天已经被风吹雨打成了铜红色的一个

    外表不很精致,而面上已有风尘痕迹的三毛。在美的形态上来说,那一个是真正的

    美,请读者看看我两本全然不同风格的书,再做一个比较吧!

    我不是一个作家,我不只是一个女人,我更是一个人。我将我的生活记录下来

    了一部材,这是我的兴趣,我但愿没有人看了我的书,受到不好的影响。《雨季不

    再来》虽然有很多幼稚的思想,但那只是我做二毛时在雨地里走著的几个年头,毕

    竟雨季是不会再在三毛的生命里再来了。

    《雨季不再来》本身并没有阅读的价值,但是,念了《撒哈拉的故事》之后的

    朋友,再回过来看这本不很愉快的小书,再拿这三毛和十年前的二毛来比较,也许

    可以得著一些小小的启示。三毛反省过,也改正过自己在个性上的缺点。人,是可

    以改变的,只是每一个人都需要时间。我常常想,命运的悲剧,不如说是个性的悲

    剧。我们要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固执不变当然是可贵,而有时向生活中另找乐趣

    ,亦是不可缺少的努力和目标,如何才叫做健康的生活,在我就是不断的融合自己

    到我所能达到的境界中去。我的心中有一个不变的信仰,它是什么,我不很清楚,

    但我不会放弃这在冥冥中引导我的力量,直到有一天我离开尘世,回返永恒的地方

    。

    真正的快乐,不是狂喜,亦不是苦痛,在我很主观的来说,它是细水长流,碧

    海无波,在芸芸众生里做一个普通的人,享受生命一刹间的喜悦,那么我们即使不

    死,也在天堂里了。

    惑

    黄昏,落雾了,沉沉的,沉沉的雾。

    窗坍,电线杆上挂著一个断线的风筝,一阵小风吹过,它就荡来荡去,在迷离

    的雾里,一个风筝静静地荡来荡去。天黑了,路灯开始发光,浓得化不开的黄光。

    雾,它们沉沉的落下来,灯光在雾里朦胧……

    天黑了。我蜷缩在床角,天黑了,天黑了,我不敢开灯,我要藏在黑暗里。是

    了,我是在逃避,在逃避什么呢?风吹进来,带来了一阵凉意,那个歌声,那个飘

    渺的歌声,又来了,又来了,“我来自何方,没有人知道……我去的地方,人人都

    要去……风呼呼地吹……海哗哗地流……”我挥著双手想拂去那歌声,它却一再的

    飘进来,飘进我的房间,它们充满我,充满我……来了,终于来了。我害怕,害怕

    极了,我跳起来,奔到妈妈的房里,我发疯似的抓著妈妈,“妈妈!告诉我,告诉

    我,我不是珍妮,我不是珍妮……我不是她……真的,真的……”

    已经好多天,好多天了,我迷失在这幻觉里。

    《珍妮的画像》,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片子,这些年来从没有再清楚的记忆过它

    ,偶尔跟一些朋友谈起时,也只觉得那是一部盯片子,有一个很美,很凄艳,很有

    气氛的故事。

    大约在一年前,堂哥打电话给我,说是听到《珍妮的画像》要重演的消息。我

    说,那是一部盯片子,不过我不记得什么了,他随口在电话里哼出了那首珍妮常唱

    的小歌━━“我从那里来,没有人知道,我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风呼呼地吹

    ,海哗哗地流,我去的地方……人人都……”

    握著听筒,我著魔似的喊了起来,“这曲调,这曲调……我认识它……我听过

    ,真的听过。不,不是因为电影的缘故,好像在很久,以前不知道在什么世界里…

    …我有那么一段被封闭了的记忆,哥哥!我不是骗你,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些风啊

    !海啊!那些飘缈,阴郁的歌声……不要逼著问我,哥哥,我说不来,只是那首歌

    ,那首歌……”

    那夜,我病了,病中我发著高烧,珍妮的歌声像潮水似的涌上来,涌上来。它

    们渗透全身,我被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强烈的笼罩著,这是了!这是了!我追求的世

    界,我乡愁的根源。

    从那次病复原后,我静养了好一阵,医生尽量让我睡眠,不给我时间思想,不

    给我些微的刺激,慢慢地,表面上我平静下来了。有一天忽然心血来潮,也不经妈

    妈的同意,我提了画具就想跑出去写生,妈听到声音追了出来,她拉住我的衣服哀

    求似的说∶“妹妹,你身体还没好,不要出去吹风,听话!进去吧!来,听话……

    ”忽然,也不知怎么的,我一下子哭了起来,我拚命捶著大门,发疯似的大喊∶“

    不要管我,让我去……让我去……讨厌……讨厌你们……”我心里很闷,闷得要爆

    炸了。我闷,我闷……提著书箱,我一阵风似的跑出家门。

    坐在田埂上,放好了画架。极目四望,四周除了一片茫茫的稻田和远山之外,

    再也看不到什么。风越吹越大,我感觉很冷,翻起了夹克的领子也觉得无济于事。

    我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的任性和孟浪起来。面对著空白的画布我画不出一笔东西来,

    只呆呆的坐著,听著四周的风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觉得风声渐渐的微弱了

    ,在那个之间却围绕著一片欲的寂静,慢慢的,远处像是有一种代替风声的音乐一

    阵阵的飘过来,那声音随著起伏的麦浪一阵一阵的逼近了……终于它们包围了我,

    它们在我耳旁唱著“我从何处来,没有人知道,我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

    我跳了起来,呆呆的立著,极度的恐慌使我几乎陷于麻木之后,我冲翻了书

    架,我不能自主的在田野里狂奔起来。

    哦,珍妮来了!珍妮来了!我奔著,奔著,我奔进了那个被封闭了世界里。四

    周一片黑暗,除了珍妮阴郁、伤感、不带人气的声音之外,什么都没有,空无所有

    ,我空无所有了,我张开手臂向著天空乱抓,我向前奔著。四周一片黑暗,我要找

    寻,我找寻一样不会失落的东西,我找寻……一片黑暗,万物都不存在了,除了珍

    妮,珍妮……我无止尽的奔著……。

    当夜,我被一个农人送回家,他在田野的小沟里发现我。

    家里正在焦急我的不归,妈看见我的样子心痛得哭了,她抱住我说∶“孩子,

    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我默默的望著她,哦!

    妈妈,我不过是在寻找,在寻找……

    迷迷糊糊的病了一个星期后,我吵著要起床。医生、爸、妈联合起来跟我约法

    三章,只许我在房中画静物,看书,听唱片,再不许漫山遍野的去瞎跑。他们告诉

    我,我病了,(我病了?)以后不许想太多,不许看太多,不许任性,不许生气,

    不许无缘无故的哭,不许这个,不许那个,太多的不许……

    在家闷了快一个月了,我只出门过一次,那天妈妈带我去台大医院,她说迅一

    个好医生能治我的病。我们走著,走著,到了精神科的门口我才吃惊的停住了脚步

    ,那么……我?

    ……妈妈退出去了,只留下医生和我,他试著像一个朋友似的问我∶“你━━

    画画?”我点了点头,只觉得对这个故作同情状的医生厌恶万分━━珍妮跟我的关

    系不是病━━他又像是个行家的样子笑著问我∶“你,画不画那种……啊!叫什么

    ……看不懂的……印象派?”我简直不能忍耐了,我站起来不耐烦的对他说∶“印

    象派是十九世纪的一个派别,跟现在的抽象派没有关系,你不懂这些就别来医我,

    还有,我还没有死,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珍妮跟我的关系不是病,不是病,我

    明白,我确实明白的,我只是体质虚弱,我没有病。

    珍妮仍是时时刻刻来找我,在夜深人静时,在落雨的傍晚,在昏暗的黎明,在

    闷郁的中午……她说来便来了,带著她的歌及她特有的气息。一次又一次我跌落在

    那个虚无的世界里,在里面喘息,奔跑,找寻……找寻……奔跑……醒来汗流满面

    ,疲倦欲绝。我一样的在珍妮的歌声里迷失,我感到头落的狂乱,我感到被消失的

    痛苦,虽然如此,我却从那一刹那的感觉里体会到一种刻骨铭心的快乐,一种极端

    矛盾的伤感。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已沉醉在那个世界里不能自拔,虽然我害怕,我矛盾,

    而我却诉说不出对那种快感的依恋。夜以继日的,我逃避,我也寻找,我知道我已

    经跟珍妮合而为一了,我知道,我确实知道。“珍妮!珍妮!”我轻喊著,我们合

    而为一了。

    照例,每星期二、五是我打针的日子,晚上,我拿了针药,关照了家里一声就

    去找那个从小就照顾我的医生━━张伯伯。张伯伯关切的注视我,他说∶“妹妹,

    你又瘦了!”我就像犯罪被揭穿了似的恐慌起来━━我做错了什么呢?━━我低下

    头嗫嚅的说∶“张伯伯,我失眠,你知道,我经常睡不著,安眠药没有用━━”他

    抬起我的下巴,轻柔,却是肯定的说∶“你不快乐,为什么?”

    “我不快乐?是吗?张伯伯,您弄错了,我快乐,我快乐……真的……我不快

    乐真是笑话了。珍妮来了,你知道,珍妮来了,我满足,我满足……虽然我不停的

    在那儿跑啊!跑啊!但我满足……真的……痛苦吗?有一点,……那不是很好?我

    ━━哦!天啊,你不要这样看我啊!张伯伯,我真的没病,我很好……很好……”

    我发觉我在歇斯底里的说个不停,并且泪流满面,我抑制不住自己,我不能停止的

    说下去。张伯伯默默的拉著我的手送我回家,一路上他像催眠似的说∶“妹妹,你

    病了,你病了,没有珍妮,没有什么珍妮,你要安静,安静,……你病了……”

    打针,吃药,心理治疗,镇静剂,过多的疼爱都没有用,珍妮仍活灸我的里面

    。我感觉到珍妮不但占有我,并且在感觉上已快要取而代之了,总有一天,总有一

    天我会消失的,消失得无影无踪。活著的不再是我,我已不复存在了,我会消失…

    …

    三番两次,我挣扎著说,珍妮!我们分手吧!我们分手吧!她不回答我,只用

    她那缥渺空洞的声音向我唱著∶“我从那里来,没有人知道,我去的地方,人人都

    要去,风呼呼地吹,海哗哗地流,我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

    唉!珍妮!我来了,我来就你。于是珍妮向一阵风似的扑向我,我也又一次毫

    无抵抗的被吸到她的世界里去了,那个凄迷,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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