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已经上表奏闻了。”李贤也随便地回答,他的神情,使人感到这是一件无关轻重的事情。
太子如此表示,他们自然不能多所置喙的。不过,刘袆之又以自己所负的是特别使命,不得不追查明白。因此,他又婉转地请求太子略述经过。
李贤稍微皱眉,随说:
“明大夫以邪术巫蛊惑人,父皇命我便宜行事。刘侍郎是奉天后之命?”太子的面色转为严肃了,“这不是大事呀,为何尚要行提大审?我朝定例,事涉巫蛊,是必不赦的,太宗皇帝当年诛张坤兄弟的事,两位大约知道——张亮,开国元勋,爵至国公,官刑部尚书,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图像上,名列十六,因涉巫蛊,终于不赦。明崇俨区区大夫,何必如此重视?”
太子的一席话义正词严,而且微带嘲讽。刘袆之很窘迫,垂头躬身,沉沉地说:
“天后诏命,并不是重视其人其事,只因涉及巫蛊,恐多有株连,天皇、天后以仁孝治天下,所望于刑狱者,在于毋枉毋纵!”他稍顿,再接下去,“既然殿下已经处理,臣等回去复命了!”
李贤暗暗赞赏着他的词锋,微笑点头,再转向程务挺,叫了一声程将军,随说:
“你可以去验视了复命。”
“是,殿下!”程务挺躬身应着,退出来。
由于礼节与奉使的身分,他们两人并未去验看明崇俨,只派了两名随员去看了一次。终于,他们辱命而归。
武皇后的情报网是灵通的,刘袆之和程务挺尚未复命,她已经从其他的道路获知了明崇俨的死讯。
武皇后在异乎寻常的大激动中,她咬牙切齿地说:
“好吧——你杀他,我会要你抵命的!”这一句话充满了狠毒。虽然是自语,但是,旁边的婉儿却听得很清楚。她凛凛地看了天后一眼。天后,也正在看她,“婉儿——”武皇后阴森地接下去,“刘袆之、程务挺回来复命时,你代我接见吧!还有侯思止递来报告,你也代我收下吧,我要歇歇——倘若皇帝来,就奏告,我一早头痛病发……”
于是,武皇后回入内寝了。
婉儿在心悸中呆坐着——她想到已故的太子李弘。皇后有四个亲生儿子,一个被她杀了,第二个,看情形也将不免。权力,使u子相残,权力,使亲情完全消灭,这是至尊至贵的宫廷中的现实啊!
于是,刘袆之、程务挺来复命了,不久,侯思止、来俊臣都亲自来报告了一些机密。婉儿竭力使自己平和,应付了一连串事情。
天黑的时候,景泰殿那边的内侍送来一叠奏事,其中,有太子的表章在内。
太子的表文已拆开了泥封,但是,婉儿却不敢抽出来看,她踌躇了一下,就夹了公文入内寝。
两名侍女为皇后在捶腿,显然,在两个时辰的时间中,皇后虽然躺在床上,却没有睡着。
武媚娘看了婉儿一眼,随命侍女撤退。
“天后——太子的表章从景泰殿转过来了。”婉儿说。
她稍有些激动,低吁着问:
“他讲些什么?”
“天后,我不曾看——”
武媚娘睨了她手中的公文一眼,似乎想接过来自己看,但她的手晃动了一下,就缩回,合着眼说:
“你念给我听听吧。”
婉儿同样地有着不安,她想:万一太子的表文中涉及皇后逾越失检,将如何自处?于是,她取出表文,先看——李贤的表文很冠冕,仅仅提到明崇俨左道惑众,兴鬼祟之说,因此将之绞杀;并陈明首恶已诛,不必多事株连的意思,请求勿究附从。婉儿看完,舒了一口气,缓缓地读出。
武媚娘的心事终于放下了,可是,她并不因太子为自己留下余地而感动,她恨着,恨意也随着时间而加深。
“天后,表章怎样批呢?”
“批——写知道就是。”她发出一声长吁,“婉儿,说起来,是我害了他,让他在长安就不会有事;如果一直留他在内宫,也不会出事,偏偏我让他出入不休——唉,婉儿,那多么空虚——我连保护一个情人的力量都没有!”
婉儿垂着头,不能出声。
“他的心太毒——婉儿,”武媚娘凄迷地说,“我不能罢手,如果我一旦放开手,人们会将我食肉寝皮。”
婉儿仍然守着缄默。
“人事,太不容易料断了,婉儿,当阿弘死后,我痛苦了好些时,现在想想,却是多余的,我不杀人,人家就会杀我,从阿贤的行为来看,我对付阿弘,一些也没有过分。”她的恨意,转化为哀伤了。
在婉儿看来,此时的皇后,有显著的憔悴倾向,以前,她,长时期地侍奉皇后,总觉得皇后不老,五十以上的年纪,表面上看,好像只有四十上下。但此刻,郁怒、愤恨与哀伤交煎,她面部的内分泌似乎特别多,因而,皮肤显得松弛,代表年月的褶皱,也特别鲜明了。
这使得婉儿有另外的感慨。她想:年月对人,总是平等的,天后颐养得如此好,老态终于暴露出来了。
武皇后合着双眼,泪水凝蓄在睫毛上——
一个短暂的缄默之后——
“天后,我出去了。”婉儿低说。
她稍微点头,低弱地说:
“你吩咐来俊臣,多留意太子邸的动态,来往宾客的名单,要详细记录。”
又是一场风暴过去了。
夜茫茫,武皇后却无法合眼。
不过,她总是一个具有无比的精神力量的女人,任何打击,都不会使她跌倒,经过一夜的忧伤痛苦,第二天,她就回复正常了。由于夜来失眠,她的眼圈灰暗,但是,她在感业寺的时期,曾潜心于化妆,对于灰暗的眼圈,一些也不担心,在妆镜之前,她只比平时多花上一些时间。
于是,她又成为明艳的、精神奕奕的中年妇人了。
于是,她在朝堂内平静地处理着事务。无人能看得出她是有心事的,甚至,在早朝之后到景泰殿,皇帝同样一些也看不出她有过忧伤。
她把一切都咽了下去,她冷静地期待时机。
在景泰殿,皇帝与她商量着太平公主的终身大事。
“她要想做女道士,由她吧——”武媚娘随口说。
皇帝自然知道女道士的生活方式,他喜欢其他的女人去做道士,但是,他却不愿自己所钟爱的女儿走上这一条路。因此,对于皇后的话,不曾立刻回答。
“怎样?”她轻俏地问,“你担心阿珠一做女道士,就会走上歪路,是吗?”
皇帝点点头。
“阿治,有一句古话,你一定是知道的,儿孙自有儿孙福啊!他们大了,应该让他们自主!”武媚娘在感慨中说。这一席话,是别有用意的。
但是,皇帝却体会不出,依然喃喃地说:
“我想好好地为她择人,等她嫁了,我们的责任才能了却,如果她做了女道士……”
“啊,阿治,你怎么如此迂,阿珠做女道士,不过是在公开的场合着上道袍啊!她仍然住在宫里,你何必担这样多的心呢?”
“那也好,敷衍过胡人,我们再为她找适当的汉子!”
“你心目中有适当的人吗?”
“没有——”皇帝说着,忽然笑了起来,“阿珠与众不同,即使我有人,也不可能迫她嫁的,她本身的主张最多,我看,只有让她自行择夫了!”
在明崇俨被杀之后的第三天,掖庭公布了皇帝的诏令,赐给太平公主一座长安的道观——皇命没有提到太平公主何时做女道士,也没有照往例那样规定道观的经费。
道观的地址在长安城南,著名的曲江路上,芙蓉园以东的地区,此地,以前是齐王元吉的别业,李世民杀了弟弟之后,将这一片土地收归皇室所有。直到如今,才拨赐给太平公主,定名为太平宫。
太平公主的问题,就此告了一个段落。武媚娘自以为尽了一次做母亲的责任,她还为此而自我安慰:“我曾是一个好母亲的,我对太平公主,完全是慈母呀!”
女人,每一个都会有母性存在,热中于权力的武媚娘,终于因自己存有若干母性而感到平安!因为,她是女人。
女人,还有另外一个方面——那是两性的!但自明崇俨死后,她在这方面又空虚了!甚至,连一个可以悬想的对象都没有。
中年人的生命,是需要情欲来滋润的,失去了滋润的人,就会枯萎……
现在,她对着年华的铜镜看自己枯萎——
她不甘心,因为她自以为尚未享受够青春。
于是,郭行真、明崇俨的影子在她的眼前晃动……
于是,她的恨意又抬头了——她要报复。
《武则天》第九卷
大唐皇帝与皇后,在长安的南内,发生了严重的意见冲突。皇后武媚娘在二十多年的宫廷生活中,第一次发了脾气,以前,她对皇帝总是驯顺的。但是,这一次却不同了,她向皇帝发出咆哮,随后,立刻命驾东都。
这是突然事件,宫廷中,人人都为皇后独自命驾东都而讶异着。人们以为皇帝必然会劝阻,可是,李治在太极殿,作出置若罔闻的神气。
于是,武皇后调了三千北门禁军护驾,另率仪卫两千,浩浩荡荡地出了都门。
太平公主于车驾出发时才获得报告,匆匆地偕同新婚夫婿赶上送行。
为了赶时间,太平公主的车直闯入队伍,于城外追上了皇后。她命丈夫在车中等待,亲自攀过从车,再登上皇后巨大的凤辇。
当太平公主攀车的时候,婉儿接到报告,走出了前厢。那时,太平公主正好跃登踏板。
“婉儿,为了什么事啊?”
“天后突然下令的——昨天我着人到驸马府,刚巧你们两位去骊山未归。”
“我听到报告赶来的。”太平公主吁了一口气,“前天,我见着皇后,一字也未见提起——”
“嗯,是昨早发生的故事——你进去吧!天后很生气,现在还是如此。”婉儿稍顿,再说,“公主,驸马来了没有?我以为,让驸马见见天后……”
“回到灞桥的时候再说吧!”太平公主说着,匆匆地进入车厢,她一向是骄纵的,但在此时,却很平静与谨严。在车前的侍从厢,低叫:“觐见天后——”
“是阿珠?”武媚娘沉郁地应着,“进来呀——今天,你怎么多礼起来了?”
“婉儿说,天后在生气。”她笑盈盈地进入。
“唔,生气——”武媚娘喟叹着,“我忍受不了,阿珠!”她的感情在一瞬间似乎要泛滥了。但是,她终于在叫出一声之后,强自忍抑了。
“妈——”太平公主是机灵的,看到母后在激动中,就作出依恋的神情,“是父皇——”
“嗯。”她稍微顿歇,沉重地说,“为了太子的事——”
“太子的事,难道父皇帮太子吗?”太平公主又故作讶异的样子。
“是,皇帝认为太子不会谋反,”武媚娘垂下头,一字字地说出,“我回东都去,亲自调查太子的党羽。”
“唔——”太平公主自然明知这是母后陷害太子的,她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一天。甚至,她还以为这一天来得太迟了。照理,天后早就应该报复了啊!不过,天后不肯提出,她自然佯作不知。
“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武媚娘酸辛地说,“明崇俨那件事,你是知道的,那时,我对阿贤恨之入骨……但是,过了不久,我想,阿贤总是我的亲儿子,我不能向亲儿子报复,所以,一年来,我已竭尽所能地容忍,希望改造阿贤,我这样忙,还著了书给他看!”她稍顿,缓缓地接下去,“阿珠,我著的书,你看了?”
“天后,我今天回去就看——”太平公主伸伸舌头。
“你这孩子——”武媚娘摇摇头。
“妈,那些书的名字我全知道的——专门颁赐给太子的是《孝子传》、《少阳政范》,公布的是《列女传》、《臣轨》、《百僚新诫》、《乐书》,公布的四种,我已读完了《列女传》、《乐书》。”太平公主一口气说出,“妈,我没有讲错?”
“阿珠,不论如何,你该多读读书。”
“我一直不懈怠的!只是新婚之后,心野了!”她浅笑着,“我回去和驸马同读母后的书——”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