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武则天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分节阅读_16
牢记备用网站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顺手拿起枕边的一本庄子,低微地念道:“巧者劳而智者优,无能者无所求,泛若不系之舟……”

    武皇后在仁寿殿外吩咐了各局的人员料理后,径自回宫去。在内寝,她伤心地哭了。偶然的一次冲动,使她受到如此深重的打击,些微的欢悦使自己的左右人事全非,她把一切的责任归于萧淑妃,虽然那个人已经死了,但她的憎恨却并未因此而除,她恨,她要报复,她咬牙切齿地说:“你还有两个女儿,我不会放过的。”

    这是不合情也不合理的憎恨,不过,此时她已经失掉了理性,她不检讨自己犯的过失,而歪曲地想着人们的陷害。她恨——瑶华与璞华、独孤忠、萧淑妃,只有对那个巫医,她不完全是恨。因为,巫医郭行真使她获得玄秘的、奔放的快慰。

    在偶然中获得的快慰,好像刻镂在心版中,不论恨多么深,快慰依然存在。

    恨意与快慰的追思,本质是矛盾的,可是,她将两者并蓄于自己的心灵中。

    事变的第二天,大唐皇帝李治就已淡然了;这种事发生在宫廷中,照理是应该严行查究,务使水落石出的,可是,李治的天性,宁愿少些事,少些麻烦,他显然地精神不继,因此,轻轻地把大问题拋开了。

    不过,在皇后那边,却不是的。

    时间使皇后的恐惧越来越深,在过去两年,她运用权力与宫廷的财力,布置了一个私人的情报网,她建立了三条平行的路线来探听外面消息,其中一条线是独孤忠,另外,是仁寿宫监来训,以及掖庭令,三人之间,彼此没有横的联系,他们每一个人都以为只有自己替皇后做事。

    因此,掖庭令在处置独孤忠的时候,丝毫没有想到其他。

    现在,掖庭令与仁寿宫监分别将外面的反应密告皇后,武皇后的恐惧越来越深,就因为听了密告。密告中最具体的一点是:人们认为事态必不如此简单,一定有许多内幕被皇后扼住了。

    在来训报告了外界的反应之后,武皇后现出了心虚的微笑,淡淡地问:

    “训儿,人们有没有说我与巫医有勾结?”

    来训对于皇后直率的询问感到意外,期期艾艾地说:

    “没有呵,人们疑心事情必很复杂而已!”

    “我是从不避讳的,如果有人乱讲我的话,你不妨直说。”

    “真的没有!”来训又着急地接口,“只是,人们对独孤忠的死,疑心更多而已。”

    这样,武皇后就没有再询问下去,但是,当来训退出之后,她却如疯狂了一样,对着镜子咒骂自己愚蠢。

    她用一枚针来刺自己的大腿,她让自己痛苦。她以肉体的痛苦使自己冷静,她以作践肉体来达成自我惩罚——那并不是惩罚自己召入巫医的罪行,而是惩罚自己欠缺智慧。

    她自问:如果冷静地处置郭行真事件,必不会闹出这样的事来啊。

    在检讨过去中,她时时会寒栗。她毒杀宫女、处决内侍等行动,只要有人挑剔一下,自身就会粉身碎骨了。

    她用针刺着自己,她竭力使自己冷静——过去的,不能再补了,未来,她要掌握。

    她是一个看着未来而不是回顾过去的人物。

    “妈——”太平公主也暗中惊奇着母后的弛放,但是,她是武媚娘的女儿,她自母亲的身上获得若干遗传,她知道自己在母亲身边,一样是不能逾越的。因此,当母亲弛放的时候,她仍然保留着自己的言语。

    武媚娘长吁了一声,放开女儿的手。此刻,她好像是从梦中醒来,发觉了自己在女儿面前讲得太露。在宫廷中,即使是最亲的人,也不能逾分地坦白的,有许多事,可以彼此心照,而不能宣之于口。于是,她遣走女儿,着太平公主去安慰父皇。

    现在,婉儿尚未回来,太平公主走开之后,这间宽大的屋子内,只有她一个人了——屏风外面的侍女,未奉召唤,是不会入内的,在皇家,这是难得的清静。

    在清静中,许多思念同时浮了起来。

    她想到女儿的建议……李贤和李哲,都是自己的儿子,她对这两个儿子没有爱恶的分别。但是,她把女儿的话当作至理名言,李贤长成了,而且天分相当高,这样一个人,如入嗣为太子,异日为皇,绝不会容许母亲干预政治的!至于李哲,还在孩提,至少,他会绝对听命于母后十年,或者会更长些。

    这是政治,微妙的政治。

    她思索着,她也有烦乱之感!此刻,她对政治有一种稀奇的心理厌恶。

    于是,她力求撇开它。

    于是,她又想到了“作为一个女人,我不是幸福的”。

    女性的生理本能,使得她在一念之间趋向游移——好像,她坐着的垫褥向上浮了,好像,她的身体被软的、棉絮或者白云一样的物体包裹着了,向上浮,向上升——好像,她的血液中杂有酵母……

    她低微地发出喘息。

    恍惚间,明崇俨的影子在她的眼中晃动……

    于是,她的灵魂似是从肉体中脱出,向着肉体道曰:

    “有了明崇俨这个人,作为一个女人,我不能说没有幸福。”

    于是,她的肉体好像在回答灵魂:

    “那是多么短促的时间,幸福的时间多么少啊,无数个长夜,我是在寒床之上度过的啊,无数个寒床夜换来一夜的欢娱,那是幸福吗?”

    灵魂似乎是残酷的,此时,又冷峻地鞭伐她的肉体:

    “上苍给予你的已经很多了,你不该再有要求。”

    于是,肉体激起了反抗:

    “我需要啊!为什么我不能再有要求呢?我的青春,好像埋在冰霜中过去啊!”

    “你的青春开过花,在翠微宫中,在感业寺中——难道,那不是春暖花开吗?不要抱怨呀!”

    “那是多么短促,当我体味着的时候,冰霜又罩在我的青春之上了,我要,我要啊——我不甘心如此地失去青春,我不甘心。”

    于是,灵智寂然——肉体狂烈的渴欲将灵智的理论压倒了,她忽然觉得燠闷和燥热,她忽然觉得心中如焚!于是,她进入更衣室,遣走内外所有的侍女。

    她去开启那道特殊的门扉。

    她看到那具大柜。

    可是,柜内是空的,明崇俨已离去了。

    她惆怅,她好像失掉了什么,凑近去,嗅着木柜内的气息。她的嗅觉似是能分析气味的,她嗅着,从熏香的浓郁气息中搜索人的气息——依稀间,她找到了!一种男性的气息……

    于是,她合上了眼睛——

    于是,她发觉自己的头皮很痒,她拆开了束发的头绳,她以手指使长发松散,她再以手指摩挲头皮……

    那也是享受,虚无中的享受……

    她松弛了,但是,松弛只是一面,在另外一面,她处于一种茂盛旺炽的境界之中。

    那像是春季雷雨之后,草木受到雨水的滋润和雷电的振荡,而趋向繁密。

    自然界的生机由春雷和春雨来表达。草木承受了春雷春雨的赐与而欣欣向荣。

    武媚娘的意志虽然松弛,可是,她的肉体却像草木,她的皮肤和肌肉,都有荣盛的倾向。

    她时时遍体挠抓,她时时地在动荡中……

    皮肤好像承受不了衣服的压力了!

    于是,她解开衣带,她脱却了衣服,她对着铜镜看自己的肉体!她鉴赏着,她爱悦地自我摩挲着。

    她长夜不眠,她在日上三竿的时候仍然高卧未起——皇帝来看她,她不起床!于是,皇帝在无可奈何中上朝堂去……

    于是,她将正谏大夫明崇俨监在宫中。

    那是“监禁”,她让他住宿于大柜,她下令——未经许可,不能擅自离开。

    三更以后,婉儿将明崇俨接入内寝,黎明以前,又由婉儿将他送回大柜。可是,武媚娘于起床之后,在进入更衣室的时候,又会到大柜中去看他,尊贵的皇后偕同他匍匐在大柜中缱绻着……

    下午,宫廷内午睡的时间,皇后又会离开她的床,到大柜中去,有时,她甚至将明崇俨接入自己的内寝……

    每逢这样的时候,婉儿是最紧张的,她必须布置防线,她必须负起皇后的安全责任。

    武媚娘长久以来就是精微而细密的,可是,这些日子却变了,她会向婉儿说:

    “由它去吧,让命运去安排吧,死就死算啦!但愿在死亡之前能够自适。”

    每一个堕落的人都会有一套堕落的理论,没有理论的堕落,是容易挽救的,有理论的堕落却不然,在理论的自我惑乱中,堕落者会沉沦不拔。

    婉儿有她的忧惶了,但是,她不敢向至尊的天后进言,当太平公主来时,她把自己的忧心讲出。

    “你放心!”太平公主冷冷地接口,“母后不会沉沦下去的,我断定她不久就会变过来。”

    “你根据什么呢?”

    “我是直觉,说不上根据什么。”太平公主一笑,“不过,我相信我的判断会是准确的。”

    “故弄玄虚。”婉儿不满地瞥了她一眼,喟叹着说,“我真担心万一风声泄漏,皇后就不可收拾了。”

    “现在,还容易瞒吗?”太平公主轻松地问,“我相信,在母后觉醒之前,总可以瞒住的。”

    “并不容易啊——我已经竭尽所能了。”婉儿低喟着,“再下去,我真不敢想象!”

    “这方面,我可能比我的母亲行。”太平公主双手捧着婉儿的面颊,“我的事,安排多好!”

    “去你的!你是公主啊!就是露出蛛丝马迹,又有谁敢来干预?皇后,四面都是敌人。”婉儿稍顿,再说:“你的人,也该带来让我见识一下的啊。”

    “两名洛阳少年,不知死活的家伙——我原来打算分一个给你,可是,这些日子你又日夜忙着。”太平公主一推婉儿,“随时,只要你能抽得出预定的时间,来我的宫中——”

    婉儿眨眨眼,用手指刮着面颊。

    “你真是的。”

    “别在我面前装正经了,好吗?你干的鬼儿,以为我不知道吗?”太平公主耸耸肩,走开了。

    婉儿陷在沉思中——她思索武皇后与她女儿的共同处。

    于是,二十日过去了。

    皇朝陷在紊乱中——李治疏懒久了!而且,对许多事也隔绝久了,他怕事,他不愿思索,因此,他将许多奏章——有时间性的和重要的——搁置起来。他想等待皇后视事时再处理,可是,皇后长日懒散在床上。

    李治不堪了,他正经地催促皇后,可是,皇后却轻佻地对付丈夫!她躺着,用脚踢他,揶揄他……

    这样,又是十日过去了。

    李治的风sh痛蔓延到了后脑,只要集中精神看一份奏章,他就会头痛。

    就在头痛中,这位可怜的大唐皇帝决定了以李贤为太子。

    李治在决定太子继承人的时候,曾经向皇后说过,武媚娘在慵惚中,并未留意皇帝的话。

    但是,当诏命公布,李贤进宫来觐谒之时,沉迷在情欲中的皇后忽如被冷水淋头,立刻记起了太平公主的话。她震动了——偶然的疏忽为自己招来无尽的问题,而且,皇命颁下,现在已经无法可以挽回了,她望着这个外型俊秀的儿子微笑,但是,她的笑却极不自然。

    李贤和死去的哥哥一样,对母亲缺少亲情的联系。而且,他也知道母亲养着一班细臣,制造是非,像来俊臣、侯思止这班人,他是敬鬼神而远之的,由于这些,他对母后,心理上的距离更加远了!现在,他进来谢恩,也是泛泛的,u子之间,只有公式化地几句话,就默然相对了。

    武媚娘想着自己的心事,并未展开谈话的题目。而李贤,于缄默的长久持续下去,显然不安了——他觉得:父与母之间,其分别有似阳春与寒冬。在父亲面前,他可以谈上一个时辰而不倦,而在母亲的面前,连规定的晋谒时间都无法挨过去。

    “阿贤——”武媚娘在沉思中忽然叫了一声,“听说,你在著书,那很好!本朝在武功方面,可以追上秦汉了,但在文事方面,还没有特别的建树,我希望你将来为帝,从这一方面致力。”

    李贤庄肃地应是——他知道这是母后一贯的训词,可能,这是她为逾格地提拔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